太子悲痛万分立即乘坐金辂返回皇宫,却被皇帝以太子属相与皇后薨辰相冲勿令诣阙,由宣王代丧。
众朝臣宗室上书请愿太子主丧,皇帝却再以“太子体弱,丧礼凶秽,储体不宜近”为由,特令“太子于东宫设幕哭临”。
这无疑是无视礼法打压太子之举,太子詹事、外戚、宗室联名边疆将士再次请愿,引来天子重怒,当下命神策军左中尉将太子詹事拖下去腰斩于市。消息传进东宫,太子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三天后,皇后灵柩于梓宫停灵。
当夜。
东宫麟德殿外正淅淅沥沥下着裹狭寒意之雨,天边忽然一记响雷,劈开屋檐之上层层乌黑的云压,把守值的小太监吓得一激灵,险些跌坐地面。
檐角之下的白灯笼和素白帷幔被风扯得拉长了诸多影子,仿佛一群鬼魅张牙舞爪。小太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恍惚间好像听到一道极致哀鸣的哭腔,可再去细听时却是无影无踪。
他不由狠狠打了个冷颤,飞快裹紧单薄的麻衣,嘴里默念南无阿弥陀福请求诸佛保佑。
外头的雨势下得越发大了。
此时内殿,素白麻床帐之上,烛光隐隐绰绰照出两道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须臾后,那引人遐想的暧昧声才将将停歇。
随后那在上方的身影直起身,窸窣一阵,一只修剪指甲极其干净的手指掀开床帐。竖立在床榻之旁右侧的黄铜镜中立时照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阴郁十足的少年脸,他的眼窝深陷,唇形窄长,左侧的颧骨横着一道可怖的旧疤,像条蜈蚣歪曲着盘踞,烛光之下仿佛要冲破皮肤呼之欲出。
长栖按了按眉心,收回视线,打量四周环境。
这应该是一个宫殿,占地面积不小,较为奇怪的是,内饰里外挂满了五六层素白帷幔遮不见殿门,案几、饮食器具都被覆盖上白布,衣架旁也放置一身披麻戴孝的孝衣。
结合刚才里头瞟到的桐木哀枕,长栖大略猜出这是一名正处于服丧期的王室贵族的宫殿。
只是不知原身用何种办法竟然在如此特殊的时期与人交欢……
“中尉公尽兴了吗?”一道沙哑虚弱的青年男声自背后传来。
长栖身形一顿,眸中浮现讶异之色。惊讶于他这么快醒来,更惊讶的是——
中尉公?
那不是宦臣?
此殿内又没有旁人,所以中尉公是称呼他……?
长栖下意识看向下半身,默。
视觉和触觉告诉他,这不是假的。
约莫是没有得到回答,床上之人再次开口,声音气若游丝蕴含几分哀求,“中尉公答应孤的事,请一定放在心上。”
孤?太子?
长栖有点糊涂了,心里默敲系统传剧情。
系统:[好的,稍等。]
几秒后,一段陌生的记忆传进大脑。
这是一个架空的古时代,原身名为昌琦,曾经是礼部侍郎的小儿子,在詹相(皇后太子党)和枢密院使(贵妃宣王党)政治斗争中受到牵连抄了全家,家族五十三口除女子进入掖庭,稚子去根入宫,其他的皆处死。
原身就是那个唯一幸免的入宫稚子。
当时得皇帝信任的老太监曾经受过原身父亲一命,冒着犯欺君的罪名为昌家留一条根,因此原身得以完整之身长大于宫中。他也不负老太监义父所望,在一次狩猎中为皇帝挡住刺客毁掉容貌被赏赐提拔,最终一步步爬上现如今位置——神策军右中尉。
可他越是到这个位置越看得清想为家族平反阻碍有多大,老皇帝年老愚蠢,依附后宫外戚和枢密院,原身想要平反,必须将他们全部扳倒。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等待两股势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偶尔他还出手推动一把,让他们抖得更狠。
终于有一天,政斗到了明面,皇后被贵妃毒杀薨逝。于是原身趁机推波助澜,就在同一天,皇帝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未来的储君,竟是个不耻的双儿之身!怒急之下,他用极其羞辱的方式禁止太子出面哭临,直到皇后下葬入陵也绝不给他尽一丝孝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向太子也抛出橄榄枝,提出他可以帮助太子偷偷潜入皇宫梓宫尽孝哭临,但条件是一夜交欢。
作为皇后之父、太子外公的詹相曾为己铲除了不少障碍,原身父亲的祸事有一半从他而起,老皇帝明知真相如何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身恨他们恨之入骨,早已经发誓要他们也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如果得知一个双儿之身的未来储君,被一个瞧不起的宦臣玩成下贱的妓子该会有何感想?
原身一想到此报复的快感充斥上头,孤立无援的太子绝望之际只得同意,原身当然不可能放过他只做一次,自此后,胁迫着太子做尽各种荒唐之事,将那原本怀孕艰难的双儿之身有了身孕。
这自然都在原身的计划中,他狠心绝情将此事告知贵妃获取信任,贵妃党当众揭发,太子被当众验身,老皇帝耻辱至极当即废掉太子之位将其打入天牢,自己气个中风。
贵妃之子宣王因此暂代监国,而原身早已经布下杀局,在宣王最春风得意之时瘫痪下半身。之后,朝中便只剩下一个不受宠的年仅三岁痴傻皇子。
在这期间,原身悄无声息挑拨贵妃与聂奇水的关系,获得十足的信任后,偷偷将知枢密院事成为自己的人,将聂奇水扣上鼓动藩镇起义之罪名斩杀。自此贵妃最大的靠山倒塌,与残疾宣王被迫“上吊”,那时詹相已经在打压下一败再败自杀身亡。
原身则手握神策军禁军协痴傻皇子登临皇位,自己亲自摄政,终为家族平反罪名。
也就在此时,天牢传来消息,废太子因产子失血过多一尸两命。
原身并不在意,让狱卒随意处置,于是一张草席匆匆解决了昔日天潢溃胄的身后事。
“……”
按时间线来看,现在就是逼迫太子的当晚。
“中尉公?”
长栖缓缓转身。
太子温茗,字子幼,因身体自小孱弱,所以取字庇佑健康,蕴含关爱与呵护之意,可见皇帝皇后自小真心疼爱,正因此在这吃人的皇宫长成了一颗纯善之心,待人处事天资仁厚,当得上一位“仁君”之称。
在这场血海深仇之中,他算是其中最无辜之人。
长栖看了许久,最终在那双困惑与哀求的目光中移开。
他按照人设,嘴角扬起诡异的几分弧度。
“殿下所托,奴婢就是拼了命也会完成。”
温茗眸子沉了沉,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说:“有中尉公这句话孤就放心了,中尉公若不嫌弃,东宫密室有黄金五千两,尽可自取。”
长栖微一歪头,露出心照不宣笑容。“明晚子时末,请殿下晚作歇息。”
温茗忙道:“好。”
似是终于得到准确答复,太子终于放下心,双眸阖上,昏死过去。
还待想怎么表演的长栖:“……”
长栖赶忙伏身查看,刚一触碰皮肤就被烫得脸色微变,再摸额头——高烧了。
接连三日的伤心过度加上今晚的第一次承欢,本就身体孱弱的太子能周旋到现在已经算强撑,长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叫太医,但没走两步他顿住。
原身是秘密潜入东宫,断不能被发现,太子现在又陷入被皇帝冷落中,怕是有天子明令在就算去请太医也请不来。
长栖思索一秒,当即敲系统兑换退烧药,随后,半空中掉落一颗蓝白色胶囊。他匆匆披一件外袍,去外间找水。
可谁知转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个吃的,更别说喝的了。
宣王代丧三天表面上只能吃流食,可私下里是一点不亏嘴,太子怎么人没去反倒自主在东宫绝食了?这饿死了谁能知道?
长栖微皱眉头,向系统再兑换一瓶矿泉水,取来一个素瓷杯,返回床榻。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裸露在外青青紫紫的身体,偏开视线,将药与水喂下来,约莫是从小到大吃过不少药,昏迷中的太子很是配合,张嘴吞咽,顺利吃下去。
长栖直起身,微松一口气,伸手将榻对面的衾被展开。
粗糙的触感抵住指腹,长栖看去,一眼识别是麻布素绢被,不由顿了顿,再向下看,榻上居然铺着硌人的蒲草席,整个床榻也被换成了素木无饰榻。
……好实诚的孩子。
整个后宫估摸着也只有他一个人真真切切守着礼制规范。
长栖无奈叹气,这样的环境就算吃了退烧药也好不了。
无法,他只能再次向系统兑换软和的丝绒被褥和天丝蚕被,将那些杂乱的东西收到一旁,勤勤恳恳的铺床铺被,然后把太子翻身塞进去,除了脑袋露出来,其他地方裹得严严实实。
看来今晚得在这里守着,等退烧了才能走。
这般想着,长栖歇了口气,坐回了榻旁,盯着视线所落之处,慢慢出神。
——又是这张脸。
他都有点习以为常了。
只是这世上绝无一次又一次的巧合,那些巧合背后都是故意为之。
但长栖想不通的是他要干什么?跟随的系统又知不知情?
可惜想来想去,他没有生成笃定的结果。
不过依照那人的手段,他敢直接改变任务世界,那不到结束自己绝对不可能出去。
既然这样,那他便陪他好好玩玩,倒要看看最后“时刻”那人究竟想做什么。
长栖阖上眸,依靠着床架休憩。
差不多到寅时时,浅梦中的他听见太子呓语,他当即醒来,检查一下温度,发现温度降下来了。
太子仿佛在梦魇中皱紧眉头,眼底下一片青黑。
长栖伸手轻轻安抚,半个时辰后,他的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动了动,长栖一看,知晓他要醒,立即收回兑换的东西,悄然离去。
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留下一份短言:毁不灭性。
至于太子听不听得进去能不能多吃点饭就随他了。
出了东宫密道,皇宫外头天空已然泛了些白光,长栖走在青灰色方砖上,正巧遇见此次神策军换防结束,接下来的巡逻十日是他的右营军士兵。
神策军左中尉兼任枢密使聂奇水与贵妃、宣王沆瀣一气,势必会在皇后停灵的梓宫布满自己的人手,此次太子内率府亲兵没一个都摸进去,他若是想带人混入,估摸还得用原剧情的老方法。
这么想着,长栖抬脚转向皇宫内设的北军衙署。
……
夜晚,子时。
长栖准时出现在东宫寝殿,太子温茗正焦灼着坐在案几张望,一见他来,立即起身相迎。
“中尉公。”
长栖皮笑肉不笑,敷衍拱手礼:“殿下久等了。”
温茗丝毫不在意说:“时辰已到,中尉公打算让孤以何种办法进入梓宫?”
“殿下莫急。”
长栖唇角勾了勾,手捏一响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瞬间出现三步之外。
温茗微惊了惊,再看他腰间悬挂墨玉腰牌——是黑衣郎。
“得委屈殿下穿污浊之服,只有此法才能随奴婢进入。”
温茗也猜到此法,心有准备。“可。”
说罢他立即取走黑衣郎双手托木盘上的干净衣物,转身去了素白帷幔之里。
长栖回头看一眼,转了转右手的翠玉指环,心道这个太子倒是认清的现实。
不过也难怪,穷途末路,人不可能不变。
须臾,温茗穿戴出来,一身纯黑麻布袍,脚穿乌皮尖头靴。
长栖见着他脸色苍白,唇部毫无血色,殿中也并无动食的迹象心里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事是劝不动的。
他将手中银面具递过去,“覆了面便无人看清殿下的脸了。”
温茗脸色闪过迟疑,他只以为届时只需低头掩面即可,戴上面具岂不是更加明显?其中会不会有诈?
温茗一瞬间思虑几番,小心问:“这合乎规矩吗?”
“有何不合?”长栖挑眉反问。
温茗面色凝了凝,如今聂奇水兼任左中尉和枢密使两个要职权势滔天,朝堂之上已经隐隐不是父皇能全做抉择的地方,所以父皇提拔右中尉昌琦,试图分权制衡,他也不失所望,凭着独宠小小年纪竟真与那老宦臣斗了个平手。
父皇既忌惮又依赖,曾经数次让他接触昌琦收复其心,可他哪里知道他是亲手豢养出一只喝血的狼!自己不仅被迫受辱,还要敬称其“公”。
甚至现在……温茗视线落在他的穿着上,虽然身穿着白麻布无纹素服系黑革带,但他的头顶乌沙幞头却不曾去玉簪,腰间鱼袋也未曾因停灵期去金换成银,脚下甚至还穿着金丝靴。
可见其猖狂之态!
长栖似笑非笑,袖口匕首隐隐展现,“殿下有疑问?”
“……”温茗绷住面颊,“孤无疑问,中尉公勿怪。”
他在心底却想,这何不是一场权力炫耀,昌琦可以无视规矩带一个不以真面示人的黑衣郎自由出入后宫。
长栖哦了声:“那便走吧,耽误了时辰奴婢可保不准发生变故。”
温茗将愠怒藏于面具之下,“有劳中尉公。”
第47章 世4(2)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宫西侧门,沿着内道约莫走了一盏茶。轻而快的步伐踏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很快来到道口的尽头。
他们稍稍停下,微一探首,只见几丈米外的宫殿门廊、檐角悬挂着白色素幔和麻布制成的长白幡,侍卫们持包裹白布的长戟立于门口。台阶之下,正一支监门卫军队正夜间守值。
长栖抬步走过去。
温茗犹豫一分,快步跟上。
监门卫将军眼通八方,远远见到两人前进,呵斥刚到嘴边待看清来人立即咽下去,诚惶诚恐的快步跑来躬身行礼:“下官拜见中尉大人。”
长栖不偏不倚受下礼,“本尉奉皇上口谕督查丧仪,将军可要检查鱼符?”
“不敢不敢。”监门卫将军立即让路,“您请。”
长栖淡淡“嗯”了一声,多一句客套不说,步履不停径直前行。
温茗紧随其后,擦肩之际,他注意到监门卫将军盯着自己的面具一秒,随后垂下目光。
他们进入殿内后,先是入目左侧偏殿的设有百官跪拜哭临的席位,各铺着素席立白旗,随后是右侧偏殿灯火昼亮如白日,隐隐传来一阵阵高僧们的诵读祭文之声,弥音绕梁,听得人心阵阵发颤。
面具之下,温茗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了抖,哽咽之声堵压咽喉。
前面的长栖察觉几分,正欲说什么,右侧门里的太祝忙走出来躬身揖礼。
他是自己的人,此举动为里面已经安排妥当。
长栖顿了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宫女、太监全着粗麻丧服,头戴白巾,腰间系麻绳,见到中尉皆连忙低头退步让道,两人快步上台阶,殿门两侧摆放着白纸扎成的“雪柳”,悲戚之意更为浓厚。
梓宫正殿,丈长的绣有银莲花纹饰白色帷幔自横梁落下,环绕四周,从前方隐隐可见最中间停放一架刻有凤首的朱漆梓木殡床,覆盖着白色绢衾,两侧各置有九盏鎏金灯,灯油掺入了沉檀香末,可保一夜不熄。
最前方柩前七步出设为灵座,左侧铜镜,右侧玉璧,两盏长明灯两侧各一,最正方摆放着焚香炉,烟丝袅袅之上黑漆金字的灵牌霎时间逼入人眼。
温茗晃了晃身形,当即要软腿倒地。
长栖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殿下,尚舍局宫女太监每更会换一批,请您尽快。”
银面具下漂亮湿润的丹凤眸闭了闭,退开半步,“孤知道了。”
“那奴婢告退。”长栖不动声色将那只扶腰的手心别在背后,退到左侧的屏风之外。
宦官不得近内,他虽然不是真正的宦官,装还是装一下的。
长栖视线落入屏风,偌大的素纱白屏绘写着皇后生平与佛教净土变相。他看不太懂,大约是一些美好祝词。
“下官拜见中尉大人。”尚舍局直长张微胆颤心惊前来行礼。
长栖看向他,微笑:“辛苦张大人了。”
先前太祝示意的就是拿住了这位的把柄。至于具体是什么,长栖不作知道。
“不敢不敢,为您效劳是下官的荣幸。”张微说完此已经是一脑门子汗,他本不想来却也不敢不来,实在是灵柩前的宫女太监都被撤下,唯有一个掩面的黑衣郎……这状况让他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挣扎许久,为了一家老小鼓足心力终于走至那人三步之外。
“中尉大人,下官斗胆,黑衣郎进殿按规——”
长栖勾起唇望向他,“嗯?”
张微抬头对视上那双阴冷的眸子,背脊倏地一阵发凉,那些威胁的话哪里想得起来,当即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哦?你和本尉说说,你糊涂了什么?”
张微简直觉得自己脑袋发痴得了癔症,怎么会有胆子想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颠三倒四只说着这句,长栖漫不经心说:“小声些啊张大人,你是想惊扰皇后娘娘英灵安息吗?”
一顶大帽子随口扣下,张微登时吓得软趴在地,悔恨不已。
“本尉性子算不得好,若是旁人,张大人此时焉有命在?”
张微已是面如死灰,心道只怕今晚过后命不久矣。
不想峰回路转,他听见那杀神说:“张大人就在此伏惟叩首,乞娘娘在天之灵宽宥吧。”
——这意思是……张微瞳孔震惊,大起大落之下衣裳早已湿透,但顾不上什么忙感激涕零连连叩头,“……谢中尉大人!谢中尉大人!”
长栖眼色都没给一个,伫立在屏风之后,目光穿过素纱落在那具单薄的身形上,见他拿出不知何时放怀中的孝巾为自己戴上额头,又拿出一根粗麻绳缚于腰间,双手按着蒲草席俯身叩首,一叩又一叩。
每一次叩首,他都深深弯下腰,几乎平行于地面,背脊两侧的肩胛骨凹凸出来,腰肢纤细仿若一只手就可掐断。
长栖动了动胳膊,凭触到的感觉丈量了一下刚才扶腰的尺寸。
得出结果就是,太瘦了。
长栖不禁皱眉,再次看去,三叩既过,那身影迟迟不动,细看之下已经恸哭失声,肩形颤颤。
长栖心底生出担忧,怕他过哀昏厥便举步进去,走到他的背后。
“殿下节哀,保重宗庙之躯为要。”
温茗挺直着背脊,含泪凝望牌位,眼中源源不断蓄积的泪水,在他人的催促下,再次划落紧绷的下颌。
“……母后……儿臣改日再……”温茗说不下去,今日之后再想来此只怕比登天还难。
他再也忍不住用袖掩面溢出一声极低的哭腔,手中的卷经文字顷刻被泪水晕开。
长栖看着心中不忍,却也不知道怎么宽慰才好,只好取来铜镊夹取线香点燃供拜夺取注意力。
他的举动果真引来太子的偏望。
长栖故作挑眉:“太子不愿奴婢为皇后娘娘上香?”
温茗哭肿了双目,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把香随手插进坛内,两侧的白色高烛蜡随之跳动了一下,将他颧骨上的紫黑色的疤痕泛照出难看的青灰色;幔布被不知何来的风掀起,疤痕的阴影陡然被拉长,扭曲得像一只可怖的邪物——
温茗面状惊恐,回忆起昨晚他就是顶着这样的脸钳住他的四肢狠狠折辱了一整夜。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不料双脚发软,仰面倒地之时,一只有力的臂膀横住他的腰,刹时间他整个人勾了回去,双臂不由自主扣上那人的肩颈。
“……”
温茗面色惨白如雪,压抑的呼吸声粗重得仿佛脱水的鱼竭力发出嘶哑的声音。整个身体都在神经质的颤抖着。
长栖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神色一凛,当即去摸他的额头,发现体温烫得惊人,甚至比昨晚还要高。
估摸着刚进殿内时就已经烧起来,夜路深重,再加上情绪大悲之下……
该死,他的身体也太虚弱了。
长栖紧紧皱眉,二话不说,“回去。”
“不,不,”温茗下意识拒绝,“母后,孤还要……”
“要什么?”长栖语气极差道,“再不回去不消半天你也得躺那儿,你还真想母子俩都到棺椁里团聚?”
温茗:“……”
这句话大不尽之处太多了,温茗哆嗦着唇半晌说不出话,他瞪大着瞳孔,目光却涣散着,一看便知烧迷糊了。
长栖当即拦腰把他抱起,拿起一旁的银面具覆在他脸上,迅速走出去。
一众宫女太监避让,跪地的张微伏在地面只感觉一阵轻风略过,灵堂内已经没了活人声息,但他也不敢抬头,畏惧着继续心中乞求宽恕。
原身练就了几分轻功,比普通人脚程快许多,出了皇后殿门他便迅速消失在官道。闻讯赶来的夜间巡查金吾卫首领只看到一道黑背影,随即眯眸遥望,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人,长长的白孝巾在寒风中无助飘摇,仿佛泛着磷光的细雪,终有一时没入尘埃。
东宫。
长栖火速把人放到床榻上,就这一会儿功夫,温茗已经意识不清,唇色开始发紫。
他立即向系统兑换昨天的三件套,先给他进退烧药观察,如果不行再采用极端办法。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的求生意识不再那么强烈,喂了半天半点不见吞咽。
长栖急得踱步,干脆把药含在自己的唇齿之间,手指箍住温茗的下颌张开,随后伏身吻住他的唇,用舌头卷着药递去腔口里。
“唔——”温茗难受得左右挣扎,可惜幅度太小,只能被迫仰面许久,苦涩的泪珠顺着眼角划落,“不要……”
长栖一怔,退后些距离,那麻制的白孝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的脸色比它还要煞白,脸颊一点肉全无尖瘦无比,一双丹凤眼被眼眶骨骼托成了异常大而空洞,他似乎误解长栖的举动,其内的神采逐渐消失不见。
“别怕。”
长栖叹了口气,“睡醒后就好了。”
长栖微侧身向系统兑换一颗安眠药,不再用引人误解的方式,用指腹拨开他冰凉的唇瓣,将药推送进去,随后沿着嘴角划过下颌、白皙又纤弱的脖颈,预估食管的位置重而迅疾的下压。“睡吧。”
“……”湿透了的睫毛再次被吃痛的泪水浸湿,温茗沉重的眨了几下眼,最终撑不住的合上了眸。
……
按照礼法,皇后停灵期间,皇帝将辍朝十日以示哀思,左中尉兼枢密使聂奇水以“节度使者们正有心打探且国不可一日无君”的不入流理由劝诫皇帝恢复临朝。其之心昭然若揭,就是想在停灵期间为贵妃定下继后的位置。
皇帝心中虽已对太子憎恶,但他不想被架着逼迫,可拗不过老阉奴的权力,正巧这个节骨眼上长栖又被他派出去办事告假一天。
无可奈何之下,老皇帝成为朝史上第一个被胁迫着在停灵第五日就恢复上朝的窝囊皇帝。
翌日五更时。
百官穿着白圆领袍头戴黑幞头在沉压压的晨曦中低头躬身、肃穆的循序前行上朝。乍一望,好似形肖如鬼魅结伴,一同去赴那吃人的地方。
在这其中,一架玄轿在这场浩行中颇为显眼,虽然这架玄轿看上去无纹饰,但轿杠包金、轿帘白纱坠着翠石,抬轿者还身穿神策右军营戎装,无一避讳之显。
百官目不斜视,习以为常,能在皇宫中不步行坐轿辇的只有神策军中尉。
自然,轿上之人便是长栖。
他凌晨启程赶回皇宫,已经是连续三天都没睡好,就这样还要爬起来上早朝,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长栖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往外一瞥,不想发现一架比他的还显眼的轿辇并排匀速前行。
“咳咳。”只听那朱红色的帷帐里传来一声阴气老迈的咳嗽声,微风轻摆,露出一角紫袍与腰间玉带。那是三品以上才能穿着官服。
长栖挑眉,心中有了数。
此时,帘子忽然掀开,一张年老皱纹如沟壑的脸从阴影中浮现,他眼皮半耷拉着,缝隙中漏出两道刀子似的冷光。
“昌大人一路可安好?”
长栖不咸不淡道:“托聂大人的福,身体具佳。”
“呵。”笑声短促饱含讥诮,聂奇水倏地落下帘,拍轿扬长而去。
长栖无语地看了几秒。
这老头儿,皇后一死,演都不演了。
【作者有话说】
近几天会晚一个小时不好意思(滑跪[合十]
第48章 世4(三)
一刻后,长栖站立在皇帝御座的后右方,此为神策军右中尉之位,距离只有两步,中间只隔用一层白玉珠帘。
百官已经就位御阶之下,略扫而过,第一排为宰相,第二排六部,第三排则是聂奇水党工具人御史大夫等,再往西的偏殿便起草昭令的翰林学士。
而这边东侧首位第一位是太子之位,此处空着,在它的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皇子,正是慕贵妃之子宣王。
宣王长得普通,丝毫没有遗传他母亲的美貌,与老皇帝有三分相像,大约就是这样那双目中总有股遗传的窝囊感,尽管表面上装得正经,实际那点心计一目了然。
就好比现在,约莫聂奇水和他提前通了气儿,已经提前为自己的母妃庆祝了喜悦在眉。
长栖冷眼旁观,不止是他,他将其余朝下之人的脸色都扫了个遍。
较明显的,太子一党的宰相脸色憔悴,身形减瘦,白袍略有松垮,身段仍端着文人清癯之姿。乍一看文人傲骨,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有多黑。
再看宣王一党,聂奇水那老头已经毫不掩饰野心,不再站在往日专设的枢密院使之位,而是走到长栖身侧,共同分享仅与天子两步之遥之地。
他与他只有半臂的距离。
有点子尴尬。
尤其像现在这样光干站着不说话,底下朝臣时不时飘来打量之色,猜疑着以往互相倾轧的神策军左右中尉是不是开始联盟……?
长栖可不想这个误会延续,主动开口:“聂大人今日——”
聂奇水缓缓移来浑浊的眼珠子,嘴角下垂,两道法令纹带着陈年的血腥气,好似正等着他的发问。
“好香啊。”长栖笑嘻嘻的说。
聂奇水:“……”
霎时间聂奇水的眼窝淬了毒般发狠。
上了年纪的老宦臣身上就会有一股怎么也去不掉的骚气味,他们会尽全力的铺满了香粉,每每收拾得异常干净确认无味后再出来,然而长栖的一句话直接干到心窝子里去了。
“小儿找死!”聂奇水齿间挤出一声尖利的怒火。
长栖回以微笑,期待他甩袖离去。
聂奇水阴冷地咧出参差不齐的牙,随后森寒一笑,纹丝不动。
……这都不走?够能忍的啊。
长栖心里蛐蛐,正欲再换个方式,忽然余光闯进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当即朝下望去,正巧与那双温润的眸子对上。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那与生俱来的宁静在一双凌厉的丹凤眸中竟别具一格,弱化了眼角的锋利,呈上温雅柔和的少见形态。
让人好似见了一场雨过天青溪水潺潺的怡人画卷。
那双眸的主人很快收回视线,正目肃立。
长栖也回过神,偏开脸,心中惊讶。
他怎么来了?他现在不应该在东宫养病吗?
等下,他刚才好像看到他移开目光之前略有沉眸。
完球。
不会误会了吧!
长栖愤而怒视旁边老头。
太可恶了,一大早来膈应人。
“圣上升殿——”
尖细的司礼唱腔自正后放传来。
朝下百官口中敬念齐齐跪地朝拜。
长栖与聂奇水也则躬身见礼。
几秒后,皇帝微驼着背走出来。年过半百的他发鬓已经参杂着些许白发,头顶没有任何纹饰,身上也无半点玉器,只穿着一身白纱袍衣料。
皇帝眼底带血丝,未坐先叹了口气,才向司礼抬了抬手示意坐下。
司礼唱传圣上之意于大殿,众大臣平身。
刚站定,身旁的聂奇水便动动指尖向下面发出信号。
与此同时,宰相手执玉笏,先上前一步。“臣有事启奏陛下。”
聂奇水脸色微变。
“准。”
詹相朗声言表:“臣要奏乾江关水流连日暴雨,水面暴涨冲垮河堤上涨二十丈,洪水因此淹没民田百顷,毁坏屋舍一百余户,老幼溺毙者——”
“陛下!老奴斗胆发言。”聂奇水立时放声打断,面向宰相:“枢密院未曾收到相关密折,不知相爷从何得知?”
詹相冷哼一声,继续秉示皇帝,“此乃工部、御史台三方核验之报——”
“既是三方核验之报为何不报明枢密院,相爷隔越奏事,坏朝堂纲纪,意欲何为?”
詹相反唇相讥:“尔不过掖庭扫除之奴,素无学识,不通政事,全凭窥探禁中,搬弄是非——”
“若如此说!相爷你妄图架空中枢,窥探圣意,又该当何罪!”
聂奇水尖利之声贯穿朝堂,霎时间底下寂静下来,众臣屏住呼吸。
“窥探圣意”四字明晃晃的讽刺詹相这次突然之举是受天子暗中首肯,在隔空敲打皇帝。
若皇帝此时心虚半路抛弃,那——
詹相破口大骂:“阉竖安敢血口喷人!”
同为阉竖的长栖听此:“……”
他无言的瞅了瞅一眼不发脸色难看的皇帝,望天几秒。
眼下局势很容易看清,皇帝不想让聂奇水提出册立继后的机会,便联络目标一致的宰相——先皇后之父在朝中先发制人,意图以灾祸拖延。可惜计谋没通。
估摸这灾祸有是有,但没那么夸张。
想来,皇帝应该还有下一招。
这般想着,他注意到珠帘外的皇帝正朝这边偷摸使眼色。
这里除了聂奇水,就是自己。
“……”
长栖默默移开目光,当做没看见。
首先,老皇帝整这出压根没告诉他,可见根本没把他放心上,那他为什么要傻了吧唧出来收烂摊子。
其次,以老皇帝现在的态度,得了利便意味着太子失利,保不齐哪天脑袋一抽真想把位置传给宣王,还不如现在什么都不动,就这样让老皇帝憎恶宣王一党,左右聂奇水还没那本事弄死宰相。只要宰相一天在,太子就倒不了。
长栖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摸鱼。
此时聂奇水已经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詹相气了个仰倒,直喘粗气。
太子位的温茗目露出担忧之色,怕年纪已高的詹相再继续为此争辩出有差池,便主动上前,“父皇——”
皇帝突然拍案发怒:“何时轮到你来插口!”
他声音如钟,回荡整个朝堂,直惊得长栖虎躯一震。
不是,这朝堂之上的老头是不是都有病啊??
御阶之下,温茗立即颤声跪地:“儿臣失言,请父皇息怒。”
一旁的宣王表情忍不住幸灾乐祸。
长栖心中直骂傻子,除了他估计都能听出来老皇帝这句话针对的不是太子,而是对着聂奇水,可怜他老人家不敢正面硬刚,只敢指桑骂槐将火气撒在旁人身上。
聂奇水自然也听懂了,眸中闪着阴狠的光,转念就把攻击目标对准太子。“陛下息怒,太子殿下纯孝之人,日夜在东宫为先皇后祈福,老奴还瞧见东宫卫队被调去护持慈恩寺……”
皇帝火气未消,连日来的憋屈仿佛一面对太子那窝囊样子就可以全不见了,当即接台阶继续骂:“东宫卫队竟然擅离职守?!朕让你在东宫哭临,你竟有意违制!你这个逆子!”
他想也不想脱口骂道,竟不知轻重骂出“逆子”二字。
在这特殊的皇后停灵期,先有太子百般被皇帝苛责,后有朝堂厌恶斥骂,这两个字如同一个信号——太子之势将倒。
詹相心中大恐,连忙为太子说话,“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太子此举定有缘故!”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温茗快解释。
温茗伏着地不敢抬头。
聂奇水给他挖了一个大坑,他若反驳告知缘由就显得他对母后不孝,但若沉默便会因此坐实罪名。
这两者都不能选择,该如何破局?
无措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自珠帘后响起。
“陛下息怒,奴婢这儿有祯祥之事启奏。”
一直默不作声的神策军右中尉终于开口,朝下众臣见此却更加紧绷起来,这位也是个杀神来的。此时说什么“祯祥”,焉知是什么祸事?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恐怕今天朝堂非得见血不可。
长栖轻而缓的娓娓道来,“陛下,昨天奴婢奉皇命出城,回程时偶经慈恩寺,恰见寺内大雁塔东南隅生出异象,一株白玉牡丹在非当令之时凌寒绽放,奴婢见之甚奇便走近仔细一瞧,其花大如碗口,共九朵花瓣,更奇的是,每一瓣皆现天然梵文……”
“昌大人这是来朝堂说故事来了?”聂奇水持着拂尘冷冷嗤讽。
长栖笑眯眯回道:“聂大人莫急。”他转向皇上,继续道:“奴婢不识经文,看不懂上面的意思,便托人画下这副图。”
他不紧不慢从衣怀作掏东西状,实则让系统赶紧伪造一个,随后在皇帝强压脾气的脸色中递去一册折叠画纸。
展开约莫A4纸大小,再大就有点离谱了。不过其中运用素描之法将描述景观画得栩栩如生,不光是把牡丹上的每一片花瓣梵文每一字写得清晰,甚至连巍峨的慈恩寺也跃然纸上,十分壮观。
“这是何人著作?”老皇帝大喜,眼睛发光,他平生不爱政务就偏爱些诗情画意。
长栖道:“回禀陛下,是太子门下幕僚吴少梅所画。”
跪地的温茗心神一震,好似明白他要说什么。
老皇帝奇怪问:“他为何会在慈恩寺?”
长栖就等他这句话,“陛下,奴婢当时便问过,他言不只是他,还协同诸位同僚曾深受皇后娘娘恩典,因官职不敢违背陛下旨意,便自发脱去官服帽靴于慈恩寺外围祈福。想来太子也不忍心他们被连带责罚才未说于口。”
温茗忍不住抬头,去瞧那珠帘之后的身形。他为何知道这件事?他,又为何要帮他?
聂奇水不阴不阳在旁,声音拖长带笑:“陛下您瞧,太子殿下有如此多的忠义之士,当真是慧眼如炬。”
原本谈及皇后暂缓怒火的皇帝又被聂奇水一句话给勾起来。
再忠义之人也是太子亲兵,以后都当不得中用。
长栖啧一声,十分厌烦地看了一眼聂奇水,还好他有后招,将注意力转进画中:“陛下,据吴少梅言这些梵文含着‘圣寿’‘永昌’等等吉语,据学士考证,与记载的二十四年前御苑祥瑞一般无二。”
老皇帝顺势思索,口中呢喃二十四年前,那不是与梓潼大婚一年之时?想到时光白驹过隙如今皇后竟已先去,老皇帝不由悲从中来。
趁此机会,长栖立即道:“以奴婢拙见,此祥瑞恰至昨夜出现,必是皇后贞魂惦念圣躬,既有此殊胜因缘,奴婢斗胆伏请陛下于慈恩寺增建灵塔一座,永奉先皇后圣位。 ”
此言一出当朝所有人为之震惊。
身旁的聂奇水一时枯爪紧抓拂尘,瞪圆了浑浊的珠子,脸上就差写“你疯了”三个字。
如今他迟迟不敢与昌琦正面对交就是因为户部财政把控在他的手心,几年前棋差一招错失这块肥肉,要不是因此,他昌琦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
要知道银子是朝中所有人的命根子,掌握了它就相等于掌握了国之命脉,就算是天子想为边疆的将士送军饷,也得给经过昌琦的同意,而昌琦根本不会给,即使给了,也会从中搜刮连本带息再取回来。
如此把财的他,竟然有一天主动要掏银子建灵塔?!真他娘的是活见鬼了。
聂奇水都不用去看,皇帝必然是满心欢喜,这个蠢人只追在世名声,早有此意亲自写诗交由昌琦安排乐府传唱不说,还派遣他昨天出宫就是向民间散布诗词暗示帝后伉俪情深,再由此造势试图以民间之声反对继后。
但据他所得消息,昌琦出宫后毫无动作,带着士兵瞎做做样子,他便笃定这为好兆头,打算先纳入再将此宵小抹杀,谁知会出这等怪事!
到底为什么?!
聂奇水百思不得其解,顺着长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太子。
第49章 世4(四)
长栖提出追建灵塔后,詹相这个老油条迅速反应过来向皇帝大力赞成,嘴皮子上下一碰直把皇帝吹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亘古深情之人。
他夸完后,立即有官员上奏提出册立继后,詹相非常理直气壮打回去,以“先皇后丧仪未毕,遽行册立,恐会引起群议沸腾。”为由,老皇帝已连连赞同,大手一挥表示等塔成之后再议。
于是这个早朝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等听到司礼唱腔“闭朝——”,众臣神情恍惚的走出宫殿之外,终于回过来神。
……所以,那杀神神策军右中尉所说的祯祥之事,竟然真的是“祯祥”?而且还真得自发要建庙?以及他们全员还真的安然无恙出来了?
嘶——怪哉怪哉。
百官皆面带古怪魔幻的表情离开。
“昌大人。”
官道上,聂奇水不紧不慢出现在身后,长栖转身,笑容堪称和煦的说:“聂大人有事吗?”
在明亮的白云蓝天下,聂奇水驼背躬身,一双死鱼眼珠子阴测测的直勾勾盯着。
“咱家记得,昌大人的府邸是在南街吧?南街那边风景不太妙啊,尤其是那曲江柳,随风高下,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变成断根残基。”
哦豁,威胁他。
长栖笑意不减的回敬:“谢聂大人关心,不过某住久住惯了,左右,什么样的风都吹不到某府上去。”
“那可说不准,毕竟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聂奇水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长栖诚恳道:“某住城南啊聂大人,您刚才还说过了。”
聂奇水:“……”
“陛下召唤咱家去御书房商议要事,告辞。”聂奇水狠狠甩一把拂尘,大步离去。
长栖遥遥目送,挥手拜拜。
切。
……
东宫。
温茗正立于寝殿床榻旁的等身铜镜,背对着外。
镜中,他双眉微蹙,面上心思重重。他的手里正拿着的换下朝服,去取麻素袍,不知想到什么,手悬于半空。
长栖走进来便看到这幅场景,微挑眉,站定在五步之外的屏风之旁。
“殿下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温茗一惊,连忙回头,“中尉公?”
他刚才正在脑中想着他。
长栖未应话,倒是颇为意味深长的打量他的穿着。
温茗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正穿着中衣,脸颊稍红,立即去取下衣架上外裳。
但一只手比他去的更快。
只见那只属于长栖的手指骨纤长、指尖修剪得极为干净,五根指微微分开正按扣住自己的手腕。
温茗用力挣脱了下,却纹丝未动。
“殿下就这般穿着吧。好看。”长栖嘴角勾起笑,近乎调戏般说。
“放肆!”温茗双眸羞恼,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推。
长栖立即快而稳的退后一步,将手顺势松开,站定。“殿下可真的过河拆桥一把好手。”
温茗理也未理他,匆匆背过去穿好衣裳。
长栖耸了耸肩无声一笑,不再逾矩,转身走向侧厅去。
待温茗回身时,只见到他离去的衣角。
温茗恼意他倒不客气,抬步前再次确认穿戴整齐后,才跟上去。
那边长栖进了厅正中,直奔黑漆银饰食案旁,见着月牙凳便撩袍坐下。
“你……”
长栖抬眸,见温茗脸有不愉,扬了扬眉,“奴婢坐不得?”
温茗欲点头,但想到什么蹙了蹙眉,忍下来没言语。
长栖神情似笑非笑,转身便叫人进来。
立时,几个太监鱼贯而入。前三个端这精美的食餐一一摆放,左羹右脍,份例比皇帝还多两道;后三个每人端来一个錾刻缠枝纹的鎏金铜火盆,上面正烧着红罗炭,彼时一放近,周围的温度立即升了许多。
“奴婢用惯了这些,殿下不会怪罪吧?”
——真是虚伪至极的话。
温茗敛住神色,端坐于他面前,淡声道:“中尉公对孤有恩,孤怎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
只是他话这般说,他却没将视线落在这些佳肴之上,而是看向太监们的动作,似乎是见不得这些逾矩的席面。
长栖见此暗笑不已,好正经的太子。
太监们放完后,立刻退下。
温茗本是无意,却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的样貌似有熟悉,依稀记得他在东宫的勤政殿当值。
……他竟是昌琦的人?
长栖瞥了一眼,随口说:“他叫多福,还得多亏殿下当时救下他一条狗命呢。”
温茗闻言看向他,长栖不介意解释,讲道三年前多福办事不力,被当时还是原身的他带走捂嘴沉河,恰巧原身当时受罚力气少了些让他在河里醒来呼喊救命,太子那时路过便让守卫队捞了起来。
“殿下不记得了?”
温茗摇摇头。
长栖哦了一声,继续说:“所以多福为了报答殿下救命之恩,答应为奴婢监视殿下。”
温茗:“……”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温茗震惊于他的坦白,但这因果关系似乎不对:“这是何道理?”
长栖望向他:“殿下不知吗?在这宫里,救命不算难,活命才是最难的。”
温茗一时沉默下来。
“不过殿下仁善,悯婢仆犹怜折翼之禽,恤黎元若护初萌之草,还是当世称赞的。”长栖宽慰的说。
温茗无言地看向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想问这句话哪儿抄来的,有点太假了。
但紧接着他立马止住这个念头。语气生硬问起关心之事:“中尉公之前,咳,在朝堂所言为真?”
长栖有料到他会问,换了副神情,“自然为真。”
温茗目光锁定他:“工部可有章程?”
长栖道:“明日。”
温茗一顿,这么快。
长栖继续说:“奴婢也已经递了折子,陛下准许太子殿下率宗室、百官行‘奠玉帛’礼、安奉仪式。”
“……”温茗吃惊,随即深深的看向他,“为何这般帮孤?”
“帮殿下?”长栖好似听到什么可笑的事,“在奴婢这里,从来都是一物换一物。”
温茗猛地攥住桌面上的素陶杯。
长栖嘴角勾起诡秘的笑,无视他的愠怒,起身抚袖为他添一碗茶。
“殿下先尝尝此茶,这是甘露瑞雪,每年岁贡不过二斤。”
说罢,他又指向正中间一条清醋鲤鱼的佐菜,“这个是来自扶桑的五色龙脑,高祖曾用配炼丹药,可是稀罕物呢。”
“这个是……”
温茗听得脸色越来越白。
一通介绍后,长栖眸中之色已是侵略性极强:“殿下可知奴婢为何要说这些?”
他停顿一秒,自问自答继续说:“这些对奴婢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奴婢稀罕就稀罕那价值连城的宝物。”
温茗艰涩开口:“……东宫没有宝物。”
长栖哂笑一声,夹一筷子鱼肉于他的瓷盘中,“那是殿下没有发现而已,奴婢倒看中了一个,是那些死物无法比拟的。”
温茗的视线不由落在那道破膛开肚的鱼眼,直觉浑身发冷。
“为何?”他颤着唇发问,眼眶里泛着红丝,“以中尉公的身份,自有无数人簇拥。”
长栖直言不讳道:“可这天下就只有一位太子。”
温茗呼吸声陡然粗重,死死咬住唇,“倘若孤不愿呢?”
“那便罢了。”
温茗表情戛然而止:“……”
什,么?
长栖面色淡淡放下筷子,站起身,朝着他走过去。“既然殿下不珍惜,那奴婢也不作强求。至于往后……”
温茗僵着身体不敢妄动。
“奴婢是个念旧的人,那晚——”灼热的呼吸钻入耳内,温茗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回忆起不堪的画面。
“……殿下很软,奴婢很舒服。”长栖弯了弯眸,那尾音上扬却似剃刀刮喉。
“往后若殿下失故,奴婢会念着那一夜亲自为殿下抬棺。”
说罢,长栖古怪的笑了一声,随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奴婢告退。”
他步伐极大,没几步就出了寝殿。
一出来,他便赶紧变为小步子,闲庭散步,等着太子来追。
约莫快至最外头的嘉德殿,长栖在心里嘀咕是不是吓太狠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
“中尉公留步。”
……
红罗炭盆燃烧得正旺,先前的三个放在最前,后面又唤人送来四个,让室内温度节节高攀,暖洋洋的,烘得人心头发痒。
“刚才你答应过孤……”
害怕的声音忽然穿透火焰的轮廓。
他身旁的少年挑起一边眉:“奴婢并未答应殿下不脱衣裳。”
温茗:“……”
温茗深深地咬住唇,颤着手褪下身上的中衣。
皮肤光凉一瞬间被冷空气侵袭,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安的手在空中无处搁置,直道:“中尉公,你……快些。”
长栖心想这怎么快的了,快了不成他有毛病了。
但他也不想太吓到人,双手抚上白皙的细腰,让太子殿下背过去趴在铜镜上,随后贴近,亲了亲他的肩颈,说些话分散他的注意。
“殿下抬头看看。”
温茗茫然抬头。
长栖伸出一只手将铜镜的左面展开,原来这里头另有玄机。展开之后它的里部雕刻着一扇《蝶恋花》图,其中一男一女正做着那种事。
“想不到殿下竟爱这种趣味……”
“不,不是孤……”
他根本不知晓,这面铜镜是父皇赐给他的,他从来没有展开过。
温茗羞耻得闭上眼睛,却清晰的感知到身后之人开始照葫芦画瓢也将他摆弄成那样……
……
不知多久,身后之人忽然说:“殿下,念完这句诗,奴婢便放了殿下。”
什,什么?
他现在泪眼婆娑,完全看不真切。
长栖便如他所愿,更近一些。温茗赶忙捂着嘴压住哭腔。
“殿下不是让快些吗?念完了就结束了。”
长栖诱惑着说,然而他的动作却与之截然相反。
直把温茗弄得无法控制的抖着唇,“你”这一字碎作三截,紧接着,舌尖抵着发出一声生涩的“呃”音,泪珠如线般脱落——
几秒后。
长栖忍过极致的颤栗,继续深造。
“还是奴婢念着殿下听吧。
——花心未吐蝶先狂——翩翩犹带粉脂香。”
他停顿半秒,低沉笑出声:“倒是与殿下此番情态,十分相配呢。”
第50章 世4(五)
长栖当晚夜宿在了东宫。
缘由是太子殿下身体太弱,吃得又少,夜里起了低烧,无法,他只能照顾至半夜,将人妥善好再去休息。
可惜没过多久,系统:[宿主,该起来上朝了。]
长栖:[……]
长栖烦躁的看了一眼时间,才四点多几分。
到底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去听一帮老头扯嘴皮子?
长栖很不爽,当下决定不去了。
接着重新躺回床榻旁的美人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太子床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长栖以为太子又在低烧梦魇中,闭着眼走两步一屁股躺到床上,寻着声音抬手将人揽在怀里继续睡。
几秒后,长栖反应过来好像不对。
他立时睁开眼睛,与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撞在一起。
温茗率先移开视线,不自然的哑着声说:“孤,待会儿需上早朝。”
……真勤奋啊。
长栖直接为他做主:“殿下身子不爽利,今日就不用去了。”
“不行。”温茗微睁眸子拒绝。
长栖审视他的身体:“殿下身子好了 ?”
温茗闻言顿了顿,“尚可。”
长栖瞧他嘴硬,冷笑一声,“既然殿下如此说,”他换个姿势平躺,“殿下请吧。”
他示意他从自己的身上跨过去。
温茗一顿,沉默了几秒,才问:“中尉公……不起吗?”
长栖:“不起,累着了。”
温茗绷着脸道:“昨夜,惊扰中尉公了。”
他自小便知体弱,在冬季更会反复无常的生出各种病状。
往年都有母后悉心照料,今年恰逢冬季却……
温茗心口钝痛一瞬,正因此,日后每一次早朝都必须去,他不能让聂奇水宣王一党如愿。
想此他便撑着手肘起身。
长栖还在琢磨太子殿下脑回路,教养这般好吗,还反过来和他道歉,明明夜半低烧有自己一半的责任。
他的身体挡在正中,起身的温茗犹豫再三,决定忍着脾气绕路。
身体仿佛被马车轮滚压过似的,动辄酸痛,他脸色变了又变,还是强撑着一小步一小步下了床。
东宫里的太监早在长栖来之前,被原身如数换成自己的人,没有长栖的吩咐他们不敢进来。
不过太子殿下也早已经习惯自己穿衣,防止自己身体的秘密被发现。
片刻后,温茗衣裳妥帖,便再次慢吞吞的往外挪,光是走出内屏风与外屏风就花费了一些时间。
直到坐入梳妆案旁,才出声唤来一位小太监为他梳发髻。
须臾后,太子殿下仪容完毕,回头侧目看向内殿方向。
长栖一直默默看着,见此与他隔着两扇屏风遥遥相望,片刻,太子的身影从屏风上徐徐离开。
他则盯着屏风之上绘画的《孝子图》,嗤了一声。
……
太极殿,众百官准时报道。
聂奇水资格老,姗姗来迟,在百官瞩目之中,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手持拂尘驼背躬身,穿着与昨日一般紫袍扣翡翠玉带。
温茗不动声色与詹相互换了一个眼神后,垂下眸。
时辰将至,众臣齐齐躬身,等待天子亲临。
不想,左等右等,未见司礼出来,沙漏也早已启动,就在重臣疑惑之时,珠帘后的聂奇水第一时间见到了出现之人的模样。他神色微变
长栖第一时间与他招呼,随后笑眯眯站在御座旁向诸位百官言明:“陛下昨夜批答军报至三更,太医令奏请静养,所以今日特免朝参。”
百官一时面面相觑,心中嘀咕,这在开玩笑吗?理由太扯了,陛下什么时候勤勉过,之前若不是有先皇后监督,陛下都肯日日上朝?而且大多数政务不都是由枢密使……
百官瞅向珠帘后的聂奇水,后者当即用拂尘抵开碍眼的珠玉,欲要发难。
长栖抢先先一步说:“听说聂大人昨天与陛下商议一个时辰,某理解大人心系社稷,可陛下万金之躯,正值国丧大悲,聂大人怎么不劝慰陛下保重身呀?”
御阶之下,太子位的温茗表情从惊疑到领悟不过两秒,立即开口询问:“昌大人,父皇身体怎么样?”
长栖装模作样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身体无恙,只需静养几日即可。”
温茗稳重的点点头,转身向百官沉声道:“既如此,那今日所奏之事,交于东宫转呈,天冷难耐,都早退歇息吧。”
百官还未言,聂奇水发出一声驳斥:“殿下,奏折交于东宫恐怕不妥吧?”
温茗转过身,双眸沉静的看向御阶之上,“有何不妥?”
聂奇水眼皮子半垂,扫过太子之时仿佛在看一件过时的礼器:“殿下,这些奏折已由枢密院初阅,只待陛下朱批,东宫事务繁杂,何必由您劳心?”
詹相在旁冷着脸维护:“聂大人是何意?陛下曾言太子习政以备陛下不豫时尽人子之责,这乃太子份内之事,聂大人阻拦意欲何为?”
“相爷勿急,只是这其中有军事重务,事关重大,还是由老奴亲自交由陛下稳妥一些。”
长栖闻言插嘴:“既是事关重大,那不如一道去吧。”
聂奇水:“……”
温茗:“……”
温茗眸光微闪,“如此甚好,本宫正忧心父皇的身体。”
长栖看向詹相:“相爷可一同去?”
詹相:“……”
詹相欣然接受。
顺便还老奸巨猾邀请一旁不明所以的宣王。
聂奇水脸色臭得跟汗脚布似的,偏偏宣王没听懂里头含义,只以为是个表现自己孝顺的机会,于是道:“本王同往。”
聂奇水一瞬间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这个蠢货!
太子被变相困于东宫不准哭临,作为代丧宣王现在一去,若是被曲解为参政,性质就变了两样。
“聂大人,某瞧着您脸色不对呀?可是哪里不适?”长栖装模作样关心。
聂奇水双眸凌厉的射向他,这个以往的墙头草,近两次皆站在太子那边,怕是彻底站在他的对头了。
长栖回以惯用的微笑,双眉平展,毫不畏惧。
最终,聂奇水退让,与百官同出殿外。
宣王也不算太傻,聂奇水一走,他琢磨出点味儿,赶紧跑了。
长栖也直言表示自己昨夜被猫惊扰半夜未睡好,要早些补觉。
温茗的耳尖微不可察的红了一瞬,轻咳一声,与詹相同往。
目送他们离去后,长栖去衙署点个卯,便又龇牙咧嘴的回了东宫,一进去他便赶紧往炭烧盆边蹲着。
好半晌才恢复过来,无语感叹,上一世热得他发懵,这一世给他冻得像狗。
系统真是,太感谢它了。
[不客气呢宿主。]
长栖面色一噎,这小机器东西,还听不懂阴阳怪气。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太子殿下回来了,见到长栖在,表情无甚惊讶。
长栖已经躺在床榻旁边的美人榻,昏昏欲睡,听到些许动静,缓缓睁开眸。
温茗正站在屏风之后换衣,以长栖这个角度可见凹凸有致的身材,他眸色微沉,想起昨天那手掌抚揉的触感,出声道:“殿下,你……”
屏风之后的身形一顿,接着不等长栖说完,迅速穿戴好衣物。
长栖愣了愣,哑然失笑。
干什么这么防着他。
虽然他确实不怀好意。
温茗慢吞吞的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如常问:“中尉公有事?”
长栖挑眉:“殿下身子现在如何?”
“尚可。”
“那奴婢便陪殿下用些餐吧。”
长栖也慢悠悠从美人榻上起身,唤人进来送些食物。
他说着谦虚,实际送来的每一道菜既精美又昂贵,份例照样是上不得台面的多。
太监摆完之后,长栖亲自为温茗布菜,让他不得不用完这些食物。
席间温茗面色欲言又止,但长栖好似沉浸在这投喂之中,无法,太子殿下只能一一吃下。
“这例珍珠汤也是难得的上品,殿下尝尝看。”
温茗实在有些吃不下,“中尉公……”
长栖瞅着他的脸色,发现确实多了,便不再继续劝,而是将他的份转回自己手中慢慢喝下。
——吃饱喝足,身侧又有暖洋洋的炭烧,长栖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来这儿之后,总算吃了一顿正常的饭。
空气就这般静默许久。
长栖道:“殿下有话想问?”
温茗立即道:“对。”
“那就奴婢先说。”
温茗:“……”
长栖见他露出无言的表情,轻笑一声,不紧不慢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无题的信封。
接着轻轻放置在案桌上。
温茗眼底闪过疑惑,伸手去取。
一只手忽然阻止,温茗抬眸。
长栖审视了一遍他此时的身体状态与情绪,确定良好后,才道:“此信欲激殿下失态,若殿下怒,便奏储君不分事辩,若殿下默,便会奏阴结私党,唯有从容不迫,才能识破他计。”
温茗听得神情越来越肃,眉头蹙紧,拿近那封信抽出里面信张,展开细看。
才看半道,温茗脸上已是血色上涌,后槽牙直咬紧得颌骨泛青。
再继续往下看,他粗重的呼吸扑哧扑哧打过纸面,手指将信纸边缘捏得哗哗脆响,仿佛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将其撕碎。
倏地,信纸被挪开,温茗双目赤红满脸怒容的瞪向长栖:“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母后绝不会做出这种——这是谁在污蔑!你为什么会有这封信?!”
“黑衣郎截获,写者不知。”
“在何处截获?想送往何处?!”
长栖微勾唇,没有回答。
全盘告知那他还有什么立足之本。
温茗看出他意,胸膛深深起伏片刻,手举信纸再次去看,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毒蛇般扭动吐着蛇信子,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份信被父皇看到——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须臾,温茗攥紧信封,直视长栖:“孤,可以信你吗?”
长栖毫不躲闪与之对视,笑道:“奴婢以为今早在朝堂已足够有诚意了。”
温茗确实在朝堂有所察觉,于是顺势而为,终得在近半旬中,当着百官的面,稳固一次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
这其中自然不能缺少长栖暗中推动。早晨离开东宫之时这人还在睡觉,等到了太极殿,他却出现在了那里,并在此之前就能劝下不敢正面反抗聂奇水的父皇不上早朝。
长栖将视线落在那份信上,笑意尽收。桌上的珍珠汤倒映着他的脸,汤面波澜随着激烈的撞击将颧骨的疤痕勾出阴狠的光。
“不管先前如何,他们已经将奴婢和殿下绑在一块,如同一条船上的蚂蚱,生死与共。
殿下,奴婢想活命。”
温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无比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昌琦愿意为自己效忠。
他正欲答复,却见那人转动着指中的翠玉扳指,继续言:“但宝贝,奴婢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