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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枯之色 莫寻秋野 23589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那幅画真的给徐凉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他抱了陈述厌好久,后来俩人一起洗漱上床睡觉,临睡前徐凉云还忍不住说,看见那幅画的时候他真的想揍死闻人玉。

“但是我不能揍。”徐凉云说,“我如果动手了,以后他找律师,律师还能说警察暴力执法。”

“……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他应该是死刑吧?”

“肯定的,故意杀人都是死刑——故意伤人也看情况死刑,叶夏四年前就被枪决了,你放心。”

陈述厌知道这件事,点了点头,说:“好啦,别再说她了,你别总念着了,让她消失。”

徐凉云没吭声。

陈述厌也沉默了下来,他想等一个“好”的回答。

可徐凉云总也不吭声,大约还是犹豫着不肯忘。

陈述厌在一片黑暗里垂了垂眸,问:“明天能去看心理医生吗?”

“明天……要审问,会忙,大概不太行,得后天。”

徐凉云说完,又连忙补充:“我不是拖时间,是真的忙,后天一定去!后天没什么事,我肯定请假去看医生!”

他着急起来莫名可爱,陈述厌忍不住笑了两声:“好,我知道啦,那我明天联系联系搬家公司。都结案了,我也该正式搬过来了……我再去宠物医院看看狗,还得回家拿点东西回来,你先去上班吧。”

徐凉云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明天……要一起起床吃早饭吗?案子破了,我不用起得很早了。”

“好呀。”

“那睡觉吧,”徐凉云凑过来搂住他,“晚安。”

“晚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起就太阳高照。

只不过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用,外面还是很冷。

但结案之后崭新一天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

俩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徐凉云想起自己家的门还没录入过陈述厌的指纹,于是俩人围着门忙活了一会儿,把陈述厌的指纹录入了进去。

随后,徐凉云和陈述厌一起吃了早饭。约好中午也一起找个地方吃饭以后,就各自分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就算案子破了,徐凉云也没改变多少,还是有些小心翼翼,分开的时候总依依不舍。

陈述厌也总被他带动,等徐凉云走了,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很莫名其妙,又不是这一别就几天不见,明明晚上俩人都得回家。

陈述厌站在原地目送徐凉云开车走远,想了想,转头往公交站走去,路上顺便查了一下公众号和小程序,联系了搬家公司。

他本来想过到底要不要搬来这边。毕竟徐凉云这间房子没有陈述厌家的大,而且徐凉云接下来要治病,这黑白色调肯定都得重新装潢,这大工程很费事,陈述厌那边都是现成的,简直是精装修拎包入住,左想右想它都比徐凉云这间房子强。

但陈述厌住的地方对徐凉云来说实在不是个很美妙的地方,还是搬了好。

陈述厌东西多,搬起家来也费事,他就把时间预约在了下周二。他早上问过徐凉云,徐凉云那天能休,俩人可以一起去搬。

今天周三,陈述厌准备去宠物医院看看狗,已经把它晾在医院好几天了,挺对不起它的。

陈述厌定位了一下徐凉云给他发过来的宠物医院的位置。离得不远也不近,坐公交半个小时,一趟能直达。

陈述厌走到公交车站,从兜里摸出了几块钱。这都是徐凉云早上给他的,他的钱包还在家里,公交卡自然也是一样。

陈述厌坐上公交,到了宠物医院。

他走到前台,问有没有一只叫布丁的边牧在这里住院,大概是上礼拜送进来的,被毒害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有。

“是警察送来的,还给我们吓了一跳呢。”工作人员说,“陈先生是吧?”

陈述厌点点头:“是我。”

工作人员点点头嗯了两声,操作了一下电脑,说:“好,布丁现在状态不错哈,可以站起来走走了,但是保险起见,今天还是不要接走了,放这儿再待会儿。毕竟这几天一直在用药,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也不会很长时间,就再观察明天一天就行,大概后天就能接走,回家要好好养养哈。”

陈述厌点点头,以示自己明白。

工作人员带着他去看了布丁。

布丁和其他五只狗在一个房间里,但并不完全在。它在这个房间里的一个玻璃房里,是单独一间,看起来像总统豪华套房。

陈述厌去的时候,它还趴在地上恹恹地不想动。

陈述厌一进门,它就眼睛亮了,赶紧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嘤嘤叫着晃着尾巴,嗷嗷走到玻璃边上,伸着爪子挠着玻璃叫他。

它走得有些晃晃悠悠,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要倒。

陈述厌无奈,走了过去,问它:“你怎么样?”

布丁朝他嘤嘤叫。

“恢复得还算不错,狗狗已经好久没见到主人了,应该挺寂寞的,今天您能多呆一会儿就多呆一会儿吧。”

陈述厌点点头:“好。”

布丁在玻璃房里垂着耳朵,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嘴里嘤嘤有词,好像是在问他什么,爪子很不安分,一个劲儿挠玻璃。

陈述厌想也知道是因为徐凉云,毕竟徐凉云来过一次。布丁五年没见徐凉云,徐凉云来的时候它还不能动,当然很意难平,想跟陈述厌问清楚。

陈述厌没急着回答,转过头问:“后续还需要什么花费吗?剩下的钱我付就行。”

“您男朋友都帮您付完啦。”工作人员说,“他来过一次,在这儿陪布丁待了会儿,问过我们还要不要花钱,说多少钱都可以花,狗狗不能有事。”

……徐凉云居然跟工作人员承认过他们两个是恋人关系了。

陈述厌有些无奈,心道徐凉云或许还是没变的,他到哪都不会怂,被问了就大大方方承认是男朋友。

但在布丁的事情上,陈述厌和徐凉云当然是同样的想法。

多少钱都可以花,布丁得好好的。

“那……布丁好了以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没什么,只是以后可能会玻璃肠胃一点,就尽量别再喂它吃生骨肉了,具体的等出院的时候会详细叮嘱您。”

陈述厌点点头。

工作人员说:“那您在这儿陪陪它?我把它放出来?”

“可以。”陈述厌说,“不过为什么要把它单独隔离?”

“怕别的狗狗闹它,它生病虚弱嘛。”工作人员指了指身边的一只自打她进来以后就一直甩着舌头撒欢疯狂往她怀里钻的大金毛,“这小子特别闹腾。”

陈述厌:“……懂了。”

工作人员笑了起来,把布丁从玻璃房里放了出来,把它抱起来交给陈述厌,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

毕竟在两个人说话期间,他们就已经被这房间里的狗包围住了。尤其工作人员刚刚点名过的这只大金毛,甩着舌头狠劲往她怀里蛄蛹,热情似火相当奔放。

但布丁一出来,角落里的一只块头巨大的阿拉斯加就站了起来。

它以一副百兽之王的姿态缓步走到陈述厌身边,无言地对金毛进行了恐吓。

金毛还真就怂了。它舔了舔嘴,缩了缩脑袋,呜呜嘤嘤了两声,转头溜了。

陈述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工作人员也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补充:“这是小明,它很喜欢布丁,经常会趴在玻璃房旁边看着布丁。”

“……小明。”

“嗯。”工作人员说,“它妈是市标明世隐。”

陈述厌:“…………挺好的,电竞少女。”

工作人员笑了两声,问:“那您要换个地方吗?”

“不了,就这儿吧。”陈述厌看向这只个头巨大又沉默寡言的阿拉斯加,说,“这儿挺好的。”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说那我就先走了,您要是想把布丁放回去就出来叫我一声,我来帮您弄,有什么事也都可以叫我,我会一直在前台那边,您站房间门口喊我我就听得见啦。

陈述厌说好。

工作人员便走了。

工作人员走后,布丁就在陈述厌怀里嘤嘤的更大声了,像在骂他。

陈述厌无奈,哄着说:“我错了,但我这段时间也在住院嘛,一直站不起来,还一直被人盯着命。咱爷俩都不容易,这不今天结案了我就马上过来了吗。”

布丁嘤嘤的声音弱了些,但仍然不罢休。

陈述厌听不懂狗话,但知道它都想知道些什么。

“是得亏徐凉云半路截胡我才没死,”陈述厌说,“我跟他和好了。等你好了,我就带着你搬去他家。”

陈述厌分明看到布丁眼睛里一亮,耳朵都跟着立了起来,爪子也开始乱动,兴奋得嗷嗷直叫。

好一个父母复婚,毛孩欢喜。

陈述厌无奈又好笑,抱着布丁哄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拍了几张照,给徐凉云发了过去。

他拍的都是布丁。他俩和好这事儿让布丁兴奋得不行,拍的照怎么都抓不稳型,全是虚影。

陈述厌实在拍不稳,心道算了,徐凉云也不会嫌他拍照技术烂,直接给徐凉云都发了过去。

发过去以后,他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阿拉斯加。

这只体型硕大的阿拉斯加赶走闹腾金毛以后,就一直趴在陈述厌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老老实实的,眼神也十分平静,但其中又隐含着三分淡然七分不屈——是强者的眼神。

陈述厌默了片刻,又伸手给阿拉斯加拍了张照,发给了徐凉云。

陈述厌说:“它好像你。”

徐凉云很快给他回了消息。

他发过来了一串省略号。

……回了,但没完全回。

陈述厌噗嗤一下笑了,问他:“审得怎么样?”

“还行,刚开始审,才说到动机的事儿上。”徐凉云回他,“真凶就是闻人玉,是他把吴夏树的牙全拔下来让他假死的。等中午我接你吃饭的时候,跟你细说。”

“好。”

“你找搬家公司了吗?”

“找了,约了下周二,你不说下周二能休一天吗。”陈述厌说,“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说后天就能接回家,后天还得过来一趟。”

“行。”

“中午吃什么?”陈述厌问他。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陈述厌说,“跟你一起吃就行。”

“好。”徐凉云说,“你给我发条语音呗。”

“……干嘛啊,为什么。”

徐凉云说:“闻人玉太他妈疯了,现在已经在描述自己犯案的心态了,我怕他一会儿说到你的时候我受不了。”

陈述厌:“……”

“你给我发一条吧,我听见你说话就能冷静冷静。”

别说发一条了,发十条都行。

也别说发语音了,陈述厌一听他害怕,现在立刻奔出去打车去警局跨过半个凉城去抱住他的心都有。

但这显然不合适。

陈述厌抹了把脸,冷静了一下。

“可以。”陈述厌打字,“但是我说点什么?你突然叫我发,我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你叫我一声就行,叫我名字。”徐凉云说。

“好。”

陈述厌回完,就伸手按住了语音键,准备给徐凉云发条语音过去。

语音键刚按下的那一刻,陈述厌突然顿了一下。

语音空白了片刻。随后,陈述厌喉结微动,慢慢地,轻轻地说——

“凉云。”

“别害怕,我爱你。”

第42章

这条语音发过去之后,徐凉云给陈述厌发了一句我也爱你。

徐凉云又说,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好好给他说,现在在审讯,不太适合给他发语音。

陈述厌表示理解。

他陪布丁在宠物医院呆了半个上午。叫小明的大块头阿拉斯加一直趴在他旁边,还时不时地歪歪脑袋过去闻闻布丁,看看它怎么样。

它甚至还闻了闻陈述厌,又很大方地把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伸了过去。

陈述厌怔了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

小明接受度很好,被摸得很高兴,眼睛都眯了起来,但还硬要面子,死活不肯像其他狗一样咧嘴吐舌头乐,一直死板着脸要面子。

但它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它很舒服这一事实。

陈述厌忽然想起以前住一起时,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徐凉云搓他的脑袋,徐凉云就是这个表情。

想要面子,所以板着个脸,但是非常享受。

即视感太强。陈述厌忽然有些想笑。

他揉着阿拉斯加巨大的狗头,说:“你真的好像我对象。”

阿拉斯加拿眼睛斜楞他,好像很不服,跟徐凉云一样。

陈述厌笑得更开心了。

他拿手机拍了好几张小明和布丁,准备中午的时候拿给徐凉云看。

中午十点半的时候,陈述厌走了。

他出去叫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把布丁放回去的时候,布丁朝着小明嘤嘤了两声。

小明终于出声了。它声音低沉,狗中低音炮,像小说里的霸总声线。

小明还走过去舔了两下布丁。

陈述厌默了一下:“它俩关系这么好吗。”

“是有点好哦。”工作人员仰了仰头,说,“不过您放心,我们一直都有观察它们,目前还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这点也他妈很像徐凉云。

陈述厌哈哈了两声,低头问:“布丁,你喜欢它吗?”

布丁愣了一下,然后侧了侧脑袋,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往里跑了,跑得很搞笑。

它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陈述厌无可奈何,再次笑了两声。

工作人员也笑了起来,说:“要是布丁喜欢的话,您可以和小明的家长联系一下?小明是被送过来寄养的,它妈妈好像出去出差了。”

陈述厌:“……也行,那它妈……”

“正好也是预存到后天,我给她联系一下。”工作人员笑了笑,“后天您几点来接?”

陈述厌想了想,约了九点半的时间。

一切都沟通好以后,陈述厌就和布丁打了招呼,离开了。

“阿丁,你放心。”陈述厌没什么表情地跟它打招呼,“一切交给我。”

布丁目光很复杂地看了他好半天。

陈述厌笑了起来,跟它挥了挥手,离开了宠物医院。

他打了车,回了趟家。

徐凉云说,他毕竟是在家里被人带走的,所以他家被当做了第一现场,拉过警戒线调查过,前几天才刚撤人。

陈述厌出事的时候,门锁还被徐凉云拿枪干爆了,徐凉云前些天给他换了个新的,是指纹密码锁。

陈述厌本人不在场,指纹录入不了,徐凉云就给他设了一个密码。

“密码是你生日,年份最后两位加生日日期。”徐凉云说,“跟我家里的密码一样。”

徐凉云家的密码确实也是这个。

陈述厌走回家里,见到门锁特别崭新地挂在门上,和这扇已经七岁高龄的门有些格格不入。

陈述厌想象了一下徐凉云当时来到这里,怎么拍门都听不到陈述厌回答,于是左手掏枪对着门锁就砰砰几下的画面,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他伸出手,输入了六位密码,打开了门锁。

他走进家。家里已经湛然一新,到处都干干净净,比他走的时候都干净,想必是徐凉云特地嘱咐人打扫过。

陈述厌走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掏出来个草莓果冻,一边吸着一边在家里到处绕了一圈,粗略清点了一下到底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带走,又有多少东西扔了也无所谓。

绕完一圈以后,他把洗干净了的果冻壳扔到垃圾桶里,舔了舔嘴,叹了一声,心道自己这些东西可真是多。

但这些陈述厌是准备等过两天再来好好收拾的。他得去楼下物业办点手续,过两天还得跑跑中介。这房子给徐凉云留下的记忆不好,陈述厌不准备把它一直挂在名下所有。

陈述厌转头从卧室里拿了个书包出来,带了几件衣服,顺便把钱包耳机充电器一类的必需品也都带上了——这些天他都在用徐凉云的充电器。

他还在家里换了副手套,又拿了几副放进了包里。这几天他出门戴的手套也是徐凉云的,徐凉云的手比他大一些,虽然不至于戴不上,但总归是有些不得劲。

陈述厌端着脱下来的手套想了想,最后把这副徐凉云的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夹层里。

简单收拾了一通以后,陈述厌接到了徐凉云的电话。

徐凉云说自己下班了,问他在哪。

陈述厌说自己回了家,刚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过两天再回来好好收拾搬家。

徐凉云说:“那行,我现在去接你,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

二十多分钟以后,陈述厌背着包,坐上了徐凉云的车。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开着车在路边晃悠了一会儿,最后随手挑了一家麻辣香锅。

陈述厌挑好了菜,又付好了钱,最后拿着两瓶水走回到了徐凉云的位子上。

他把水交给徐凉云:“多喝点水,平时别总喝咖啡,总喝对胃不好。”

徐凉云拿了过来:“好。”

徐凉云拧开水喝了一口,问:“布丁怎么样?”

“很好啊。vx里都跟你说了呀,后天都可以接回家了。”陈述厌说,“哦对,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徐凉云坐在陈述厌对面,在托着腮看他:“嗯?”

“布丁被人……不是,被狗看上了。”

徐凉云沉默了。

他愣了好半天,然后难以置信地“啊?”了一声。

“看上了??”他说,“被谁看上了???”

陈述厌已经打开手机找相册了,徐凉云这话一出,他也正好把小明和布丁的照片调了出来。

他拿给徐凉云看:“就这只。”

徐凉云看了一眼,就见这只阿拉斯加那硕大的狗头一个能顶两个布丁了。

不过很正常。阿拉斯加嘛,巨型犬。

“……这好像是你今天说像我的那只吧。”

“是啊。”陈述厌说,“真的很像。”

“……哪里像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拿我跟狗比。”

陈述厌笑了两声。

“你觉得怎么样?”陈述厌说,“布丁好像也很中意人家,要不要跟人家家长聊聊看看?”

“要喜欢就聊呗。”徐凉云说,“我是都行,反正布丁还没绝育。”

“行,那我后天去见见。”陈述厌道,“工作人员说后天可以见见,这只阿拉是被寄养在那里的。”

徐凉云拉长声音“喔——”了一声,又说:“明天上午的心理医生我约了十点,明天上午一起去吧。”

陈述厌点点头,问:“对了,那闻人玉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抓到的是闻人玉吗,那吴夏树是怎么回事?”

“吴夏树在他手上。”徐凉云道,“吴夏树被他关在地下室关了半年,还被他治疗癌症。”

“……?”

陈述厌被说懵了,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啊?”

徐凉云双手握在水瓶上,开始慢吞吞地回忆起来:“闻人玉说……”

——闻人玉双手被拷,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桌子上,合在一起竖在脸前,眼睛像两把刀,嘴角微微扬着,头发有些乱。

“动机?”他笑出声,“我又不是杀人,你问我动机干什么?”

“你不是杀了吗。”钟糖坐在他对面转着笔,“不然方韵和杨碌都怎么了?”

“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浪漫,我那只是在画画而已。”闻人玉说,“我只是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也是能画画的。”

徐凉云站在审讯室一面巨大的玻璃后方,嘴里叼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他答应了一个人要戒烟。

“晚上十一点二十四分是什么时间?”

“我画画的时间呀。”闻人玉说,“我那天晚上决定突破自己要动手画画,当时就是这个时间点。”

审讯室里的闻人玉一边说着,一边把双手慢慢交叉起来,接着道:“我天生色弱——不是色盲,但是我的色弱很严重,算是轻微的色盲。我对颜色的饱和度不敏感,甚至会无法分辨同一色域里的颜色……所以不适合画画,也不能画画,很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说得对,我也觉得我这样是画不了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画出来的不是我看到的,也不是我想要的,当然画不了。”

“松赴教授也这样说。每次只要吴夏树跟我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总要说我真是可惜了,总要说我要是不色弱就好了,总说我和他不一样,他说我可惜了说我特殊说我跟他们不一样让我看开一点不要在意甚至让我帮他看看画每次看之前都要补一句不用看色彩——”

闻人玉说着说着就噗嗤一下笑了起来,颤声问:“他看不起谁呢?”

钟糖:“……”

“吴夏树那混账也是。”闻人玉说,“那天之前我就感觉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他看不起我,我知道他看不起我,这些画画的每个人都看不起我。”

“你带他出院那天,”钟糖问,“到底怎么了?”

“我劝他回去住院啊。”

闻人玉状似无奈地一摊手,手铐跟着响了一阵。

他说:“吴夏树在车上告诉我,他色弱了。我很高兴,终于有个人跟我处境一样了,但我希望他比我处境更糟,我希望他色盲,所以我劝他回去住院。”

“他说他不回去,他还要画画,我说你得活着。”闻人玉慢吞吞地复述,“他说你闭嘴,我和你不一样,我要画画。”

“怎么不一样了。”

“他也色弱了,怎么就和我不一样了——所以我摔门而出,一边骂着他离开了那儿。”

“我觉得这样不行。如果他只是色弱,那就只是和我一样,他没办法切身体会我的痛。”

“你懂吗?”闻人玉说,“你懂吗钟警官,我小时候色弱,我眼里的颜色特别灰,颜色如果饱和度不高我根本看不出来它是什么。但即使这样我也在画画,毕竟我不是色盲,我能用对颜色,我还有希望——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画一直画,学了大半辈子的美术,结果你猜怎么样?”

“——结果高中的时候老师说艺术院校不收重度色弱,我他妈考学的资格都没有。”

闻人玉笑了起来:“我班主任说我不行,让我放弃,他说我跟别人不一样,说我不行——”

“……哪儿那么多不行。”

闻人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成了一片恐怖的麻木。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低语般十分可怖:“我今天就要自己画画。”

“我不但要自己画画,我还要让吴夏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既然我们不一样,那我就让我们一样。”

闻人玉说:“——我来给他治癌症,我来让他变成色盲,我拔了他的牙我让他先死,然后我再让他慢慢死在这世上。”

“读研的时候我给他看画,现在,该他给我看画了。”

闻人玉说这些话时,声音低得发麻。

说完,他便又笑了起来。

钟糖坐在对面,目光冰山似的岿然不动。

“你疯了。”钟糖说。

“艺术家就是疯的。”闻人玉说,“我在为艺术献身。”

钟糖没吭声,盯着他看了片刻。

片刻后,他说:“不对,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

闻人玉一怔。

“如果真的是为了艺术献身,你根本没必要要借吴夏树的名头。如果真的是想画画,你就该以自己的名义,更没有让吴夏树假死的道理。”

“你如果真的那么高尚,余信恒的死又是为的什么?你炸了吴夏树的家,楼上72岁高龄的老太太被卷进来死了,对门整整一家也因为你葬身火海,甚至整整一栋楼的人都被卷了进来。死了那么多人,重伤的也不在少数——这就是你要的艺术?”

“艺术从来不是这种东西。”

“你只是个想杀人又不想背罪名的疯子,你是个在给艺术抹黑自己又不想承认的杀人鬼。你哪里爱艺术,你分明是恨它。”

“你和别人没有区别,和所有杀人犯都没区别,你们都是没有是非伦理道德观的人渣——你甚至比他们更恶劣。”

“醒醒吧,闻人玉。”钟糖说,“你杀了人,你是杀人犯。”

“你不配谈艺术。”

第43章

“那天晚上,闻人玉把吴夏树的牙拔光,让他假死以后,就把他关在了地下室里,用网上查来的方法买药,对他进行治疗。而且他的治疗是有目的性的,那个让吴夏树色弱的药他用的很多,而且他从来没学过医学,所以治得乱七八糟,现在吴夏树的病恶化了,原本良性的肿瘤成了恶性,昨晚送去了医院,现在在ICU里接受治疗。”

陈述厌听得遍体生寒,嘴角一阵阵的抽,被端上来的麻辣香锅看起来都不是很香了。

陈述厌问:“他……还好吗?有没有生命危险?”

“被关在里面折磨半年,当然不怎么好。”徐凉云回答,“有很大的生命危险。医生说如果再晚一个星期,估计肿瘤就直接炸在脑袋里面了,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在急救中。”

“炸”这个动词听起来太惊悚,陈述厌浑身哆嗦了一下。

“等他好点,能开口说话了,我们再去问话。闻人玉筹备这些筹备了整整半年,这半年一直在画你们。他先把命案现场画出来,再进一步筹划。”徐凉云说,“真是有够变态。”

陈述厌撇了撇嘴。

徐凉云看他表情不适,立刻很适时地适可而止,把闻人玉犯案的手法咽了回去,说行了别说了,然后掰开了筷子,说:“吃饭吧。”

陈述厌点了点头。

他吃得有点食之无味,徐凉云看在眼里,便又开口跟他聊起了琐事,帮他转移了一下注意力。

“你有多少东西要搬?”徐凉云问,“我看看周末能不能腾出时间去帮你倒腾倒腾。”

“东西还挺多的,得慢慢来。”陈述厌说。

“我家没有养狗的东西啊,狗窝狗粮狗碗全都没有。后天如果要去接的话,明天去看医生之后咱得回趟你家,还得拿点东西。”

“……是哦,我今天都没想起来。”

徐凉云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述厌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没看到徐凉云脸上的笑在几秒里就慢慢消散,也没看到他低了低头,筷子在饭碗里索然无味地扒拉了两下。

徐凉云愣了愣神。

吃完饭以后,徐凉云就开车带陈述厌回了家。他说下午一点半就得回局子里,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回家躺半个小时。

陈述厌就陪他在床上躺了会儿。陈述厌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就躺在床上玩手机,徐凉云从背后抱着他睡觉。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手机闹铃一响,徐凉云就坐了起来,满脸不情愿地起了床,脑瓜顶有根毛很傲气地翘了起来,简直金鸡独立。

陈述厌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笑什么。”

“你头发。”陈述厌给他比划了一下,“它想独立。”

徐凉云顺着他比划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揪到了一缕到了青春期跟家里闹叛逆似的头发。

徐凉云抽了抽嘴角,大叹一声,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沾了热水,站在镜子前摁了它好一会儿。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想出了神去,就那么和自己面对面的互相愣神,像傻了似的。

徐凉云呆呆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静。空气太过于安静,陈述厌觉得有点不对,便在卧室里遥遥叫了他一声:“凉云?”

徐凉云浑身一抖,立刻回神,忙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怎么都不出声音的。”陈述厌说,“你没事吧?”

“……没有。”徐凉云干笑了两声,“我能有什么事。”

说完这些,徐凉云讪讪松开了手。

那根金鸡独立的头发已经被摁了下去。徐凉云见此,就放下了毛巾,对着镜子捯饬了一下自己,回床上抱了会儿陈述厌,跟他叨咕了好几句我爱你。

“好好好,”陈述厌抱着他应声,“我也爱你。”

徐凉云再一次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走后,陈述厌就收拾了一下自己从家里带回来的东西。他把充电器放到床头柜上,又把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

之前他在轮椅上动不了的时候,也拜托警察帮他拿回来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他不知道该放哪,就摆在了床上。徐凉云回来以后看见了,就和他说不介意的话,可以放进自己的衣柜里。

徐凉云那时候说话比现在还小心翼翼,打开衣柜帮陈述厌放好衣服之后,他又问陈述厌这样可以吗,他是真的不介意他把衣服跟自己放一起,但是陈述厌要是介意,他帮他另找地方。

陈述厌说你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我跟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徐凉云就朝他很局促地笑。

陈述厌看着他笑,心里难受,便过去抱他,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

现在徐凉云比那时候好多了,但他还是很小心。

……希望明天看过心理医生之后会好一点。

陈述厌一边想着一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几件衣服从包里拿了出来,放进了衣柜里。

下午,陈述厌待在家里刷手机。

周灯舟给他发了消息,说握草厌厌老师闻人玉出事了,你看见新闻了没,挖草他居然是个变态啊他。

周灯舟感叹三连:“哇我真的没想到。”

“哇他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居然这么变态啊。”

“哇真的人不可貌相啊握草我以前还找他办过展子啊妈妈诶。”

周灯舟感叹不停,陈述厌都没来得及点开对话框回他,他就又接着说:“好恐怖啊他,你说他那六幅画里会不会还有你跟我啊厌厌老师?”

陈述厌:“……”

回答正确,恭喜你。

“……不知道,但是闻人玉确实挺吓人的。”陈述厌道,“听说他肯定会被判死刑。”

“那肯定啊,法治社会不能让恶魔活在这世上,他要是活着我就不一定能不能活了。”周灯舟感叹,“真没想到啊,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吴夏树也挺惨的,新闻里说他现在在ICU呢,好像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希望能撑过去吧。”陈述厌说,“他也不容易。”

“是吼。”周灯舟说,“哎,他那个教授也进医院了,好像精神都出问题了,现在才缓过来点,真恐怖。”

“嗯,不好过。”陈述厌说,“希望能撑过去,估计得有几年心理阴影了。”

“不是说心理阴影是一辈子的吗?”

“前几年会很大,时不时就会想起来。过几年慢慢忘掉就好了,不会那么经常想起来,能好过不少。”

周灯舟给他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片刻后,他试探着问:“厌厌老师……你现在还是会想起来吗?”

陈述厌沉默。

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从他眼前闪过。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手有点抖。

“……还好。”陈述厌说,“忘是忘不掉的,但是不刻意记着就行了。”

周灯舟哦哦了两声,赶紧转移了话题——他没有刨别人伤口的兴趣。

周灯舟问他展子的事什么时候再商量商量,陈述厌说最近要搬家,过两个礼拜再说吧。

“你要搬家啊,”周灯舟说,“搬去哪儿?”

“搬徐凉云家里。”陈述厌说。

“……我靠,你俩也太快了,这复合才一个多星期吧。”

陈述厌说:“本来跟他时间就长,没那么多要矜持的。”

“也是哦,那你什么时候搬?我去帮帮你?”

陈述厌想了想,寻思也行,说:“我看看吧,我准备这周六去收拾一下,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行。”

陈述厌躺在沙发上和周灯舟闲扯了会儿。后来徐凉云给他发消息,说他在搞手续,头好痛。

就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抱怨和撒娇。

陈述厌笑了起来,给他发了句多喝热水,晚上回来给你揉揉,又问他晚上吃什么。

徐凉云说你说吧。

陈述厌说那晚上吃点清淡的吧,我想喝粥。

徐凉云说好,我晚上买粥回家。

陈述厌说行。

下午闲着没事,陈述厌出门去逛了一圈。徐凉云家里冰箱没多少食材,全是用来填肚子用的压缩饼干和牛奶一类,也就还有两罐水果罐头看起来有点味儿。

倒也正常。徐凉云这人吃饭的事儿上很不会照顾自己,他不太会做饭,一进厨房就端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只会煮点方便面,从以前开始他家就一直是陈述厌做饭。

陈述厌去附近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和水果,拎回家把他家冰箱填了个三分之二满。

他又给徐凉云之前买给他的鸢尾花浇了点水。

徐凉云回来时天色早都黑了,他买回来了点粥和包子。陈述厌说下午他去了超市买了水果,让徐凉云去挑点洗出来。

徐凉云去了。他洗了两个苹果回来,表情很无奈地说他家冰箱真是一夜之间就变得很有生活气息。

陈述厌笑了起来,说:“一个人过和两个人过不一样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又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电视。外头北风呼啸,陈述厌靠在徐凉云身上,不经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他在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述厌见他如此,便问他:“你在想什么?”

徐凉云怔了怔,然后收回目光,轻轻道:“没什么。”

徐凉云不说,陈述厌也没有刨根问底。

“别瞎想就好。”陈述厌只说,“你得开心一点。”

徐凉云没吭声。

陈述厌又补充:“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徐凉云垂了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兴许是明天就要去看心理医生,也兴许是复合之后心理疾病的事让徐凉云不太轻松,他这一晚都有些心事重重。

后来夜色渐深,两个人洗完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临睡前,陈述厌问他:“明天约的哪里的心理医生?”

“市中心那家医院。”徐凉云说,“以前就是她负责看我的,后来我开始吃药,稳定下来以后也不怎么联系了。我昨天跟她说明天去一趟的时候她还挺意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复合了,你让我过去看看,她说那是得一起来一趟。”

“这样。”陈述厌点点头,又说,“那明天见吧。”

徐凉云笑了起来:“明天什么时候见?”

“睁眼见。”陈述厌说,“要不一会儿梦里见也行。”

“好啊。”

“做个什么梦呢?”

徐凉云无奈:“你连这个都要安排吗?”

“当然了,我得让你做个好梦,万一我说几句就有心理暗示,你就真的能梦到呢。”

陈述厌一边说着,一边沉吟了片刻,最后道:“那你就做一个我们去游乐园的梦吧。”

“游乐园?”

“嗯。”陈述厌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去游乐园,你给我打了个牛油果回来那次?”

徐凉云却愣了一下:“什么牛油果?”

陈述厌一怔。

他愣住了,他抬起头,他在一片黑暗里看向徐凉云,他看到徐凉云眼睛里一片迷茫。

那是一片没有承载着任何记忆,非常空白的迷茫。

第44章

陈述厌人傻了。

“……什么牛油果……就是那个啊?”

他微微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凉云:“我们刚毕业,搬出来一起住那时候,你领着我去游乐场,我说我想要那个牛油果……那个东西在射击场里,你就走过去给我打下来了,你一枪打下来的,你……”

陈述厌说得语无伦次,越说越着急。

可徐凉云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茫然,像在听一个没头没尾又似曾相识的故事。

陈述厌慢慢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徐凉云,感觉像被一盆冷水慢慢从头淋到脚,浑身都变得冰凉。

陈述厌喉结微动,轻声问:“你……你不记得了吗?”

他声音在发抖。

徐凉云眼神一僵,突然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终于是无话可说,只低下头抿了抿嘴,艰难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徐凉云声音发沉:“对不起。”

陈述厌:“……”

陈述厌看着徐凉云,突然感觉那天的徐凉云真的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般,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他连影子都抓不到。

徐凉云真的走了。他慢慢走远了,他消失了,他或许还能回来,又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悲凉。

空余满腔悲凉。

陈述厌沉默了下来。

徐凉云低着头,不敢看他。

相顾无言。

陈述厌看着他,片刻后,忽的轻笑了一声。

“忘了啊。”陈述厌轻轻说,“那就没办法了,以后再去一次吧。”

徐凉云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陈述厌,眼神更加茫然了些。

陈述厌眼神柔和地看着他,嘴角还噙着笑意。

他俯身过去,钻进了徐凉云怀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陈述厌说:“睡觉啦。”

徐凉云下意识地应了两声,抱住了陈述厌。

“晚安。”

“……晚安。”

互道完晚安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说过话了。

陈述厌窝在徐凉云怀里,又慢慢睁开眼来,满眼都是难压下去的心不甘。

他听到徐凉云呼吸声发沉,他知道他也睡不着。

陈述厌都知道,但他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后,陈述厌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会好的。”

徐凉云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在陈述厌脑门上亲了一口。

“睡觉吧。”徐凉云说,“我应该会想起来的。”

他说应该,他不确定。

陈述厌再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他没闭上眼,他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他抱着徐凉云,又感觉其实根本抱不到。

他其实想多问些什么,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另一些事。

可陈述厌不敢问,他怕会从徐凉云那儿得到更多的“我不记得了”。

他怕这句话。

于是一夜难眠。

徐凉云请了假,第二天不用上班,两个人便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起来时都将近九点了。

陈述厌睡得不太好,徐凉云也一样,第二天起来时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累,哈欠连天的。

徐凉云比陈述厌还要严重些,起床走进卫生间洗漱时不停地在揉脖子,还时不时把手攥成拳捶捶后脖颈。

陈述厌问他:“没睡好吗?怎么揉脖子,落枕了?”

“没有,想揉揉而已。”徐凉云一边说着一边收回手,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又苦笑起来,“你看起来也差不多啊,昨天不是很早就睡了吗。”

“画家是睡不够的。”陈述厌说,“睡觉这东西只嫌少不嫌多。”

“……确实。”

他们再没说没睡好这件事,但各自心里都心知肚明。

简单洗漱完毕以后,两个人下楼吃了顿略迟了些的早饭,然后开车去了医院。

市中心的医院是幢白色高楼,最顶端用红色的大字挂着医院名称,旁边还有医院的标志。

徐凉云把车停在医院附近,牵着陈述厌走了进去。

这家医院并不是陈述厌前几天因为艺术杀人案而住院的那家医院,而是五年前他险些命丧黄泉时进了ICU治疗的医院。

他对这家医院的记忆特别鲜明,一进来就有点束手束脚,手上的伤都隐隐作痛,让他忍不住心道五年过去这里也没怎么变。

两人坐电梯到了六楼。陈述厌被徐凉云拉着东绕西绕,终于到了一个挂着“心理诊疗室”的牌子的门前。

“就是这儿了。”徐凉云说。

陈述厌点点头,说:“那敲门吧。”

徐凉云敲了门。

里面传来一道很柔和的女声:“哎,进来吧,没锁。”

徐凉云便推门而入。

心理医生是个女人,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边摆着一杯水杯。陈述厌和徐凉云一进来,她就抬起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她看起来上了点年纪,眼角有些皱纹,她的微笑让它们很显眼,也让它们看起来很美。

大约这种气质温和的人怎么样都是美丽的。

“来啦?”医生朝徐凉云笑起来,“你看起来不错呀。”

徐凉云苦笑一声:“我哪不错了。”

“比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好多了。”医生说,“你那时候比现在瘦多了,瘦得都吓人呢。”

陈述厌一听这话,眉角微微一跳。

医生歪了歪身子,看到站在徐凉云身后一些的陈述厌,道:“这就是你爱人?”

“是。”

徐凉云侧了侧身,看向陈述厌,道:“我们复合了,所以就再来看看。”

医生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又朝陈述厌笑了下,道:“你好,他经常跟我提你。”

想来温和大概也是一种气场,陈述厌站在这位心理医生面前,莫名有点心里发虚。

他点了下头,无端有点慌张:“您好,这些年您费心了。”

“这什么话,这是我的工作。”医生轻笑起来,道,“先进来吧,把门关上。”

两个人便走了进来,徐凉云关上了门。

医生站了起来,指了指咨询室旁的一排天蓝色绒沙发:“坐吧坐吧,我先去给你们倒点水。”

陈述厌说:“好,麻烦您了。”

医生道了两句没事没事,让他赶快去坐。

陈述厌不太适应,有些无措,但徐凉云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牵起陈述厌,说了声走吧,然后便拉着他坐了过去。

心理咨询室和其他病室不同,这里的墙纸是暖黄的,就连灯光都是暖色,到处都洋溢着一股治愈人心的味道。

陈述厌侧过头去问徐凉云:“你以前总来这儿吧?”

“算是吧,刚开始每天都要来。”徐凉云说,“一开始吃药,后来药停了一段时间,医生想给我用心理疗法,但是我不乐意,僵持了半个月以后,只好又用药了。用药之后观察了两个月,没什么问题,我就再也没来过了。”

陈述厌轻轻蹩眉:“那你怎么翘了大半年的班?钟老师朋友圈里,你隔了七个多月才回局里啊。”

徐凉云说:“之后手要康复训练,中弹之后也得做体能恢复……回体制里还要做心理检测,我还转到了刑警,一堆事情乱七八糟,就拖了这么长时间。”

陈述厌听得轻轻皱眉。

医生端着两杯水走了回来。

她把水放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又坐了下来,没急着开门见山地展开整体说正事,反倒和他们闲聊了两句。

她问他们:“怎么来的?”

“我开车。”徐凉云说。

医生点点头,说挺好的,又问:“现在一起住还是?”

“一起住。”陈述厌答,“我准备搬去他家。”

“嗯。”医生再次点点头,又沉吟了片刻后,说,“那我们先一个一个来吧。徐先生,您先跟我来一下,我们去那边,我问问您现在的详细情况,之后也好跟您爱人交代。”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指了一下里面,那是个白色的门——这间心理咨询室里居然还有另一间房间。

“我觉得单独说比较好。”医生说,“您看可以吗?”

徐凉云当然没什么意见,也知道必定是这种展开。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述厌,说:“那我先去?”

“去吧。”陈述厌说。

徐凉云跟着医生走了。

他俩走了以后,陈述厌就端着水杯,慢慢一步一步凑到了那扇白色的门前——纵然他知道这么做有点不太道德,但他还是抑制不住本性,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贴到了门上,想要听到一些谈话内容。

奈何这门的隔音功效做的是非常不错,陈述厌都快把耳朵碾平了,也没听到一个音儿。

他只好作罢,叹了口气,开始端着水杯四处晃悠。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煎熬。纵使陈述厌知道徐凉云是在里面交代病情,没什么大事,也放不下心来。

他都没心思看手机,满脑袋都是徐凉云,总来回忧愁踱步,站都站不住脚。

就这么煎熬地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那扇白色的门才咔哒一声被人打开,徐凉云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述厌连忙放下水杯,走了过去,忧心忡忡地问:“怎么样,还好吗?”

“……也就那样吧。”徐凉云苦笑起来,“谈一次而已,也改不了多少。”

“……哦。”陈述厌蔫了下来,“也是哦。”

“……会慢慢好的。”

徐凉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在外面等你,你进去吧。”

“嗯。”

“……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可能,要说的会有些那个。”徐凉云脸色有些说不出的犯难,“你别放在心上,都过去了,我现在没事。”

陈述厌知道徐凉云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他知道,于是苦笑了一声:“我怎么不在意啊。”

徐凉云哑然。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

“你别担心。”陈述厌说,“你在这儿呢,我实在受不了,可以出来抱抱你。”

徐凉云无话可说,点了点头,说好,我在外面等你。

陈述厌踮起脚揉了揉他脑袋,走进了房间里。

这也是个布置得很好,到处都洋溢着一股治愈人心的味道的房间。

医生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张手写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是一个白色的圆圈小茶几,她手边是一根笔,茶几上面还摆着两个杯子,一束鲜花,另一侧是另一张单人沙发。

医生招呼他过来坐。陈述厌便回身关上了门,走过去坐下。

“情况我刚刚都从您爱人那儿了解了。”医生将双手合在一起,说,“我无意冒犯,就是确认一下……您现在是完全没有怪他的意思,对吗?”

陈述厌点点头:“我不怪他。”

说完,陈述厌想了半秒,又补了一句:“我当时也没怪他,就是怨他因为这个跟我分手而已。”

医生无奈笑了两声:“没有办法的,他当时……不太好。”

“我知道,所以现在是完全没怪他。”

“我听他说,您对当年那件案子的详细情形是记得不太清楚的,是吗?”

“对。”陈述厌说,“只记得一点片段。”

“好的。这样其实很好,您也不要强迫自己回想。治疗创伤性应激障碍,最主要的手段就是循序渐进,说得简单点就是慢慢来,他需要一点点忘,一点点走出来,您也不必多做什么,陪着他就好。好好生活,他自己会有‘事情已经结束了’的心理暗示,可以慢慢走出来。”

陈述厌点点头。

“他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好一些。他是想走出来的,但是罪恶感让他有些犹豫。这个没关系,您可以慢慢引导,有想走出来的心就很好了,以后会慢慢好的——徐先生还说,他有记忆衰退的表现?”

“……对。”陈述厌说,“我昨天跟他聊天,发现他完全不记得我说的事了。”

医生听得轻皱起眉来,道:“那这五年比我预想的还糟糕啊。”

陈述厌听得心里一咯噔。

他连忙问:“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他有没有跟您详细说过,他一开始来我这里治疗的时候,表现出了很强的自伤自虐倾向。不过还好,在后来的治疗过程里,好说歹说是把这种倾向压下去了,但他的治疗态度不太积极,他不愿意走出来,最后是无可奈何用上的药,好抑制病症会反应到生理上的大部分症状。”

“可是从头到尾,他都在不停回想。”医生道,“他的罪恶感很高,不停地回想就预示着他会不停放大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有可能会盖过一些对他来说想起来时可能会弱化这些罪恶感的回忆。无疑,这些肯定都和你有关,陈先生。”

陈述厌:“……那他,想不起来了吗?”

“不,这毕竟不是失忆。”医生说,“他可以想起来的,只要把这些负面影响弱化,就可以让他慢慢回想起来。”

陈述厌松了口气。

“您可以时常给他讲讲,多聊聊天,看看到底忘了哪一些,再讲给他听。不用着急,慢慢讲,对他治疗有好处。”

医生说:“我现在的建议是少用些药,他会忘掉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药物影响,现在就先试试看早晚各一粒。”

陈述厌有些担忧:“没问题吗,会不会抑制不住,出现症状?”

“很有可能哦,毕竟一直以来用药的强度都挺大。”

“那他工作……”

医生温和一笑:“这个您放心,我刚刚也和徐先生说过了,我建议他请个长假,先在家治疗一段时间试试,他答应了。”

陈述厌这才放下了心,又忧心忡忡地问:“那他出现症状怎么办?我怎么做合适?”

“没什么办法,只能叫醒他。他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发病时会把人拉回五年前的情境里,您得叫他的名字,把他拉回来,告诉他那些事情都结束了,帮他深呼吸,让他冷静下来,或者抱住他,以防他伤害自己。如果发病很频繁的话,那我们就再酌情加药,不过我个人建议是尽量不要用药。”

陈述厌点点头。

医生又说:“徐先生说,他和您养了一条边牧?”

“对。”陈述厌说,“它最近受伤了,明天可以接回家。”

“这样啊。也没关系,边牧很聪明,狗也有治愈人心的功效,它对治疗病症有帮助。”

“好。”

“大概就这些。”医生道,“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述厌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搓了搓手,轻轻说:“没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陈述厌说,“麻烦您了。”

医生轻轻摇摇头,温和地笑着:“职责所在。”

陈述厌走出来的时候,徐凉云也正在忧愁得来回踱步。

他俩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在外面等人的方式都是同款。

陈述厌一出来,徐凉云就忙迎了过来,问:“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陈述厌无奈笑起来,“你怎么跟我一样?”

徐凉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跟他一样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他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的反应和陈述厌迎他出来时一模一样,都很紧张。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陈述厌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就松开了。

“走吧。”陈述厌说,“你是不是请长假了?”

“……对。”徐凉云说,“请假治疗。”

“那回家吧,回家看会儿电视。天气好冷,我想回家,家里有暖气。”

“……好。”

陈述厌笑起来,牵起徐凉云,回头和医生打了两声招呼告了别,离开了医院。

一出心理诊疗室,陈述厌就开始唠叨:“我们先去吃饭?还是回家随便做点东西吃。该吃午饭了,我中午想吃点辣的。我想吃麻婆豆腐,我们回家自己做还是怎么办?”

“都行。”

“那我回家做吧。”陈述厌说,“我昨天买了豆腐回家,材料都有。”

“好。”

“对了,不能直接回家,我们还得回一趟我家,给布丁拿东西。”

“好。”

“过两天我搬家过来,顺手把你家墙纸换了好了。”

徐凉云应:“行,你想换就换。”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行。”陈述厌说,“你好惯我。”

徐凉云轻笑一声:“我一直都这样啊。”

徐凉云确实一直很惯他,干什么都行。

“那你记得我大三下学期,刚开学那天吗?”陈述厌说,“那次新学期开学,我得换新的画具,你陪我去买。我买了几样东西,你帮我拎着,问我还要买什么。”

“我说得去专用店买油画画框,你说买。我说还得去别家店看看颜料,你说去。我说我还想去看看蒸汽眼罩,你听不下去了,你说走,买,都可以,我都行,我陪你,我一会儿送你回学校送你上宿舍,不要说了带我走吧。”

“我记得。”徐凉云无可奈何地笑了,“你那时候买了个好大的画框,还心疼我,不让我拿,自己拿了一路。”

陈述厌也笑了:“你记得啊。”

“我记得,但是有些事情记不全。”徐凉云说,“你昨晚说的那件事我也记得。我记得我跟你去过游乐园,但是只记得去过,干了什么就完全没印象了,断了片一样。”

“没关系。”陈述厌说,“咱俩日子还长呢,忘了的我给你讲。”

“嗯。”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医院电梯跟前。

陈述厌伸出手,按下了向下的键。

按亮了按钮之后,陈述厌慢慢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凉云。”

“嗯?”

“你要开心一点。”陈述厌说,“我中午会给你做麻婆豆腐,下午也会陪你一起的,你得开心一点。”

陈述厌看着徐凉云。

他曾经桀骜不驯如烈阳般耀眼的爱人到了今日瘦得脱相。陈述厌从前死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对天天都在对自己笑的徐凉云说你要开心一点。

他同样死也没想过,徐凉云会有一天在听到这些时,脸上会有犹豫怔愣又僵硬的神色。

陈述厌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别对我愧疚了,我不需要这种公平。对我不公平的不是你,是叶夏。”

“忘了它吧,忘了它不是对我不公平。”

回来吧。

陈述厌想,回来吧。

把他还给我吧。

把十一年前,那个撑着一把黑伞跑过来说爱我,在滂沱的大雨里嘶喊着说爱我的徐凉云,还给我吧。

把那热烈、赤诚、勇敢、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能用这世上所有烈火一般的语言形容的灵魂——

还给我。

别再让他沉在非己之罪的深渊里久久不沉底。

让他上岸吧,让他看一看光吧,像他当年对我那样。

陈述厌说不出口。

徐凉云一直认为自己回不去。他说这些,徐凉云会难过。

他只好说:“我不要这种公平,我要徐凉云开心。”

像以前那样开心。

第45章

徐凉云久久说不出话。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手牵着手,却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久。

片刻后,徐凉云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时,电梯却叮的一声,好巧不巧地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缓缓打开了门。

电梯里有人要出来,陈述厌便往徐凉云那边走了走,侧过身去,让了路。

徐凉云只好闭了嘴。

待里面的人都出来以后,两个人便走进了电梯里。

陈述厌伸手按了一楼。

徐凉云忽然说:“慢慢来吧。”

“嗯。”陈述厌应了声,“我只是说,你不要怕对不起我而犹豫。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希望你走出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医院里的光从外面挤了进来。

四楼的人走进了电梯。

接二连三的脚步声里,徐凉云低了低头,轻声说:“好。”

两个人走出医院,上了车。

很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徐凉云开车带陈述厌去了他家楼下,打算取布丁的东西回家。

“你在这里等我?”陈述厌说,“你别上去了吧,我怕你……”

“我没事。”徐凉云有些哭笑不得,“我之前不是来过好几次吗,没事的,我没那么脆弱。”

“……真的没事吗?”

“没事,再说东西多,你一个人拿不了。”徐凉云说,“我跟你去。”

徐凉云说完就打开了车门,走了下来。

陈述厌想想也是,这里曾经被警方当成事发第一现场拉起过警戒线,徐凉云一个刑警队长,肯定是出入过好几趟的,肯定不会有没什么事。

两人便一同下了车,一起回了陈述厌家里。

进了门以后,陈述厌就去卧室倒腾起了布丁的东西。徐凉云跟在他后面,时不时转头看看四周。

见他这样,陈述厌便说:“我重新装修过,是不是不太习惯?”

徐凉云摇摇头:“还好,是你的风格。”

两人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最后拿上了一袋还剩了一大半的狗粮,布丁的狗窝,还有三个它喜欢的碗和遛狗用的牵引绳,以及一些其他用品。

倒腾东西的途中,徐凉云就在客厅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绿油油的、有些老旧的牛油果。

他遥遥和牛油果对视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指着牛油果问陈述厌:“是那个吗?你昨晚说过的。”

陈述厌点点头,说:“你之前来的时候没看到?你不是说警方把我家当成事发的第一现场调查过吗?”

“看到了,但是完全没有印象。”徐凉云苦笑一声,“我以为是你后来才买的。”

陈述厌轻轻蹩眉。

明明看到了却仍旧完全没有印象,徐凉云的记忆衰退可能比他想得还严重些。

“拿上吗?”徐凉云问。

“……拿上吧。”陈述厌说,“不过我得先告诉你……我这几年挺不高兴的,把布丁训得一直在撕它。”

“是吗。”徐凉云丝毫不在意,“我说你怎么留着呢。那这个就给布丁吧,我以后再给你弄来一个。”

“……好。”

两人把东西收拾了一下。陈述厌找来两个袋子,把狗碗和遛狗绳放了进去,其他的物品放在了另一个袋子里。

至于狗窝和狗粮个头都太大,没法装袋,只能拿在手里。

巨大的牛油果就更别提了。这东西拿起来最费力,陈述厌负起了责任,义不容辞地抱起了它。

他本来担心徐凉云右手没办法拿东西,想自己多拿一点。但徐凉云说他的右手不是废了,可以拿些重量不大的东西,平时拿点文件拿瓶水拿些吃的都可以的。

为了证明给陈述厌看,徐凉云就拿了那装着碗的袋子起来。那袋子里只装着碗和遛狗绳,重量不大。

陈述厌却看得心惊肉跳,表情都吓得跟着一阵阵哆嗦。

“你看,没事。”徐凉云说,“就是手筋断了,没办法拿特别重的,不然会脱力。打枪的话有后座力,那个就受不住,一箱水那样的也不行,这种轻一些的是可以的。”

“这样啊。”陈述厌却不放心,“你别拿了,这跟你行不行没关系,我看你害怕,你把袋子给我。”

徐凉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

“别说了,我爱你。”陈述厌抱着巨大的牛油果,手上还拎着另一个袋子,说话有点艰难,“给我,不然中午只给你半碗饭。”

徐凉云无可奈何,只好顺从地把袋子交给了陈述厌。

他说:“那我拿狗粮。狗窝太大了,我一会儿再上来拿一趟。”

布丁的狗窝是个房子型的窝。边牧是中型犬,这东西个头不小,两个人都没有手了,确实是还得再跑一趟。

“行。”陈述厌说,“别用右手啊。”

徐凉云连连点头:“好好好。”

随后,两人一起下了楼。徐凉云打开了后备箱,又上楼去把狗窝拿了下来,和陈述厌一起把东西放了进去。

牛油果个头太大,放不进后备箱,陈述厌就把它塞进了后座。

它很不客气地横躺着,霸占了一整排座位,脸上的笑仿佛在说“爷很霸道你爱不起”。

收拾好所有东西以后,他们上了车,一脚油门离开了那里。

陈述厌看向车边的后视镜,见到这个家在镜子里越来越远。

他转过头,看向他家对面的楼。

他仰起头,看向这栋楼的天台。

他坐在车里,他看不到。

于是他便低下头,看向徐凉云。

徐凉云在开车,他看着眼前的路,没有看陈述厌。

回到了家以后,他们又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把布丁的东西弄回了家里。

陈述厌把狗窝放在他们的卧室里,又把碗放在客厅里,牛油果也同样放在了客厅。

这一下子,这个原本黑白分明到近乎冷漠无情的屋子便突然就有了家的气息。

陈述厌突然就理解了心理医生为什么会说布丁会对徐凉云有治疗功效。狗都不在,只是东西往这儿一摆就有这种功效——实在是妙。

陈述厌手叉着腰,对自己的布置感到非常满意,于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对空气比了个大拇指。刚打算转头去做饭,忽然就听到了噗嗤一声。

陈述厌转过头,看到徐凉云在他身后捂着嘴乐。

“……笑什么。”

“没有。”徐凉云说,“你好可爱啊。”

陈述厌经常被他这么说,之前交往五年,他早对这句话免疫了。

他撇了撇嘴,无奈地笑了起来。

徐凉云走过去抱他。他伸出手,把陈述厌扣在怀里,开始抱着他摇摇晃晃,轻轻撸他头发,脸埋在他发间,一呼一吸都很清晰地传进陈述厌耳里。

徐凉云以前经常这么干。

陈述厌被他抱着,很配合地跟着他摇摇晃晃。

过了会儿后,陈述厌说:“我要去做饭啦。”

徐凉云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陈述厌分明看到他眼睛里有沮丧。

“……我又不是要出门。”陈述厌说,“我去给你做饭而已。”

徐凉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吧。”

陈述厌看他可怜,心里莫名过意不去。于是他摸了摸徐凉云的脸,说那你等我,然后便进了厨房,去给徐凉云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