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在过去的这三天里,徐凉云脸上原本触目惊心的十道口子慢慢转好,这几天结痂了,看起来好了很多。
他再没发过病,愣神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与此同时,也越来越黏陈述厌。
这事儿好像都已经刻进他的DNA里了。有次徐凉云又愣了神,就那么看着远方发呆,陈述厌习以为常,没有叫他,又正好觉得口渴,就起身去了厨房,准备倒两杯水回客厅。
结果他站起来往那边走了没两步,就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响。他回头一看,就看到徐凉云也跟着站了起来。
陈述厌这一回头,徐凉云也跟着停了下来。
陈述厌愣了一下,还以为徐凉云是没在愣神。可仔细一看,他又看到徐凉云满脸都是茫然,表情也呆呆愣愣的,看向自己的目光也非常“智慧”——总而言之,他肯定是在愣神的。
陈述厌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于是往他那儿走了两步,伸出手,在他跟前挥了挥。
徐凉云没有任何反应。
陈述厌又收回手,默默地往外走了两步。
愣着神的徐凉云呆呆地跟着迈出了两步。
陈述厌莫名心疼又好笑,干脆转过头,走向厨房那边。
愣着神的徐凉云一路跟在他后面。陈述厌接了水,回了客厅,徐凉云也跟着他走了这一路。等回了客厅,陈述厌坐回到沙发上,徐凉云就也跟着坐了回去,伸手抱住了他。
陈述厌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都这样了,还记得要跟着我啊?”
徐凉云这才被他拉了回来:“啊?”
回过神来的徐凉云眼睛里有了点光彩。陈述厌看着他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朝他一笑。
这三天里,陈述厌陪着徐凉云,有时候跟他聊天,俩人就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以前。陈述厌帮他复盘以前的事情,徐凉云记得一些,也忘了一些。陈述厌说起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很茫然。
不过他也在慢慢想起来。
这就很好了。
而宠物医院里那只巨大的,名叫小明的阿拉斯加的那出差在外忙于工作的老母亲也终于回来了。从工作人员了解到了相关情况之后,她就加了陈述厌的vx。
是个用漫头的女生。
“你好你好,”她开头就说,“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工作出了点差错,在外面多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没事。”陈述厌道,“那我们……怎么弄?”
姑娘人很大度:“既然俩毛孩子看对眼了,那就多相处相处嘛,培养培养感情。要是真喜欢,那就到时候再说以后的事。我平时工作忙,小明都是放我俱乐部里养的,您要是方便,我就送去您家待几天,伙食费啥的我可以给您出。”
陈述厌寻思也行。
他答应了下来,姑娘就说周一的时候给他送过去,还要了他的地址。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徐凉云这几天恢复得属实是很快,情况很好,陈述厌就给他的心理医生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心理医生也很意外,但她却并不像陈述厌那么高兴,反倒有些担忧。她说徐凉云恢复得有点太快,她怎么寻思怎么不对劲,横竖放不下心,就叫陈述厌带徐凉云来医院一趟。
于是周日这天下午,陈述厌带着徐凉云出了门,去医院。
他俩临出门的时候,布丁不干了,上来就围着他俩裤腿蹭,甚至上爪子扒,呜呜嗷嗷被虐待了一样嚎,吵着闹着要跟他们出门。
也可以理解,毕竟徐凉云这几天怕发病,都没出过门,就连陈述厌刚刚说要带他去医院的时候他都犹豫,说怕自己发病。
陈述厌说你三天都没发病,没关系的。徐凉云想想,觉得也是,这才答应了下来,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但这几天里他不出门,陈述厌也不放心他一个人,俩人一直待在家里——人没事,他家狗倒是要疯了,徐凉云发病过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在他俩跟前刨沙发撕牛油果,愤恨之情肉眼可见。
徐凉云家的沙发很快就被抓成了流苏。
徐凉云教育过它一次,布丁背着耳朵很乖地听了,但当天下午就给他上演了什么叫“我听话了我装的”。
徐凉云气得要命,每次沙发一被狗刨,他就喊着“布丁”去拽它。
布丁也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的,每次徐凉云一喊它,它就转头开蹽,在屋子里背着耳朵蹭蹭地跑,偏偏还因为没恢复好跑不快,所以每次都被徐凉云抓住一顿乱教育,也每次都呜呜嘤嘤的态度很良好。
但一切都是假的。每次教育完以后,没过一会儿它就又去刨了,徐凉云又去抓它,布丁又再一次跑不快被抓住——一天下来,这番光景重复了四五次。
陈述厌很无奈,说:“别怪它了,边牧是牧羊犬啊,天生是活在草原上的料,肯定要大运动量的,你不带它出去,它就只能拆家……这还只拆了你的沙发,算是很为你着想了。”
徐凉云看向他家原本干干净净眼下却成了一片流苏的沙发:“你确定?”
陈述厌:“我猜的。”
徐凉云:“……”
陈述厌朝他笑了起来,过去抱他,说:“没关系啦,等过一阵子我不是还要搬家过来吗,你家这里我也得重新装一下,到时候重新换个沙发。”
徐凉云撇了撇嘴,转身过去抱他。
这都是前些天的事情了。周日这天下午,两个人穿戴好衣服,然后对着一个劲儿朝他们哀嚎的布丁,陷入了沉默。
徐凉云讪讪指了指它:“带出去?”
“医院里怎么带进去啊。”陈述厌有些头疼,“而且我还打算去趟超市呢……家里食材快没了。”
徐凉云唔了一声,说也是。
布丁很显然听懂了,它不干,背着耳朵朝陈述厌哀嚎起来。
“我们是出去办正事的。”陈述厌很困扰,道,“不方便带你啊。”
狗狗哪懂这么多,狗狗只知道你不带它出去玩。
但布丁是个听话的狗狗,它不会无理取闹。陈述厌这么一说,布丁就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下来,眼睛里都没了光彩。背着耳朵转过头,一步步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狗窝。
它背对着两个人趴了下来,也不正眼瞅他们,只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沧桑难过的背影。
两个人看着这一幕,半晌无言。
片刻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转了转头,互相看了一眼彼此。
很巧,他们各自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款不忍心。
陈述厌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徐凉云就说:“我听你的,你想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陈述厌听他这么说,就轻轻一笑,然后转过头,对布丁道:“等我们回来,就领你出去。”
布丁显然不相信,背着耳朵头也不回地呜呜了两声。像在跟他抗议,还像在骂他。
陈述厌无可奈何。但没办法,他也很想马上带着布丁出去,可毕竟医院和超市都不可能能让狗进去,而且超市倒还好,医院肯定是不行,陈述厌必定是要和徐凉云一起进医院的,到时候没人看着布丁,陈述厌也不太放心把它一个狗留在车里那么长时间。
就只能等回来再带出去遛了。
自己家的狗自己哄,陈述厌在家门口好声好气哄了会儿布丁,但布丁怎么都不给他正脸瞧。
陈述厌也没办法了,只好说了声你等我们回来,带着徐凉云出了门。
两人去了医院。
心理诊疗室里,心理医生正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写东西。他们一推门进去,医生就抬起了头,对他们笑了一笑。
“来啦?快进来吧。”
他们便进去了。
坐下之后,心理医生和他们简单聊了聊,了解了一下大致的情况之后,就把徐凉云单独带进了之前的那间房间里,要跟他单独聊一聊。
徐凉云走进去以后,医生就在门口和陈述厌单独说了些事情。她说他好得太快,到了有点吓人的程度,所以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述厌问她这会有什么问题,她说他可能会为了让自己快速走出来而在心理层面不自知地采取一些无意识手段,说白了就是可能会偏执地自欺欺人,以达到让自己痊愈的目的。这样确实会好得很快,但是会出现新的心理病症,麻烦更大,所以要看看他有没有这种意识。
陈述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目送两个人进了那间房间。
人倒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比如明知那里没东西还非得去看一看——就比如陈述厌。他明明知道那个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却还是过去了,想听听看他们的谈话内容。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陈述厌又在外面抱着杯水忧愁地来回踱步。等过了半个小时多,这两个人才终于从里面出来了。
陈述厌连忙上前:“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心理医生笑着说,“是他本人恢复得真的很快,是我想多了,真不好意思啊。”
陈述厌这才松了口气,又笑着说没事没事。
徐凉云走过去牵他的手,陈述厌又问医生这些天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医生说没有。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不会再发病了,可以到处去散散心,不用担惊受怕的。到处玩一玩看一看,也好分散一下注意力,能好得更快些。
陈述厌说好,又道:“他最近还有点愣神,那这个……”
“啊,这个不用担心。”医生道,“这个一半是病症原因,一半是药物减少了摄入量的原因,以后会慢慢好的,现在不是愣神的次数也一天天少了吗。看他现在的情况,再过个两天就试试一天一片,大下周试着断药。毕竟是药三分毒嘛,能不吃就不吃。”
陈述厌点点头。
又听了会儿医生的嘱咐以后,两人就离开了医院。
按着陈述厌之前的计划,徐凉云开车带他去了超市。
车子驶出医院,上了路。
车内开着暖风。
陈述厌靠在副驾驶上,两手抱臂,长长舒了一口气出来,偏头去看徐凉云,问:“医生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跟我聊了聊,问我这些天有没有发病,都发生过什么。”徐凉云说,“她说我好得太快了,简直闻所未闻。”
“确实。”陈述厌忍不住笑,“我这些天也这么觉得,你怎么好得这么快。”
徐凉云撇了撇嘴。
“但是这不是坏事,我也没放在心上。”陈述厌说,“那她最后给你解释你为什么好这么快了吗?”
“说了。”徐凉云道,“说是因为你。”
陈述厌唏嘘了一声。
“说是因为你本人对我的影响太大,比她想象得更大。而且这个病一半的原因是因你而起,你说的话做的事都会对这病有影响,这才会好得这么快。”
徐凉云一边说着,一边抽空拿余光瞟了下陈述厌。他很快速地看过了他一眼,然后又很有司机的职业素养地迅速看回眼前的路,说:“她还说,幸好你是对我感情深,毕竟照我这个情况,你有能力让我好,也有能力让我更糟。”
陈述厌若有所思,看向面前的路,沉吟了片刻,说:“我绝对不会让你更糟的。”
“我知道。”徐凉云说,“晚上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陈述厌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
他看着徐凉云。徐凉云在开车,说这话时神色如常。
陈述厌怔这一下,徐凉云还以为他是不想做或者不想吃,于是又赶紧抽空看了他一眼,问:“不行吗?”
“……没有。”陈述厌说,“没有,可以的,可以的……我给你做。”
第52章
陈述厌心情不错,因为徐凉云终于跟他提要求了。
尽管还不像以前那样似的撒着娇要,但这是个进步。
心情不错的陈述厌进了超市,一个高兴就买了三大袋子东西。
要不是考虑到徐凉云有只手不能用,陈述厌估计会搞四大袋子东西回家。
他心情真的很好,往外付钱的时候都很高兴,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晃脑。
徐凉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路。陈述厌给了他一个袋子,说你别用右手拿,然后接着回头摇头晃脑,甚至还轻轻哼起了歌。
徐凉云忍不住笑了两声:“你怎么了啊?”
陈述厌晃着身子:“我心情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一脸认真,看起来可爱得很。
徐凉云无奈一笑,伸出没拿东西的右手,想去牵他。可陈述厌两只手上都有东西,徐凉云的手便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抓住了他大衣的帽子。
陈述厌被他一下抓住,还以为他是有事,回过了头,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询问的味道。
徐凉云说:“没事,不牵着你点我难受。”
陈述厌拉长声音“喔”了一声,笑了起来,说:“回家回家。”
徐凉云对对联似的回答他:“好的好的。”
两个人拎着东西回了家。一回到家里,他们就看到布丁还生闷气似的趴在自己的狗窝里,背影依然沧桑又难过。
陈述厌看得又好笑又心疼,招呼着徐凉云把刚买来的东西分了类,在厨房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该冷冻的冷冻该冷藏的冷藏,至于买来的其他日用品,也都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一切都置办好以后,陈述厌就说:“去遛狗吧?”
这话话音一落,窝在自己的狗窝里自闭中的布丁就一下子立起了耳朵。
徐凉云应了下来:“行啊。”
布丁这下高兴了,立刻一扫阴霾,原地起立,汪汪叫着甩着舌头就朝俩人颠颠跑了过去。
陈述厌哭笑不得,低头去把它抱了起来。
“听懂啦?”他问。
布丁汪汪两声。
陈述厌刮了两下它的小鼻头,转头说:“要不我们走远点,去云海公园吧。”
徐凉云点点头,说行。
于是俩人给狗牵上绳子,带着它出了门,驱车去了云海公园。
现在是二月初,天气还很冷,云海公园里人却不少。这是凉城市中心第一大的公园,即使是大冬天,也有不少人趁着周日领着家人出来玩。
当然,最多的还是小情侣。
两人把车停在停车场,牵着狗走进公园,往湖边走——布丁总爱去那个地方。
两人手牵着手。
往湖边走的这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好几对情侣。这些小情侣大多都很年轻,甚至有的都还不好意思牵手。
陈述厌牵着徐凉云,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路人,悠悠叹了口长气。
徐凉云听他叹气,转头问:“怎么了?”
“没有,就是感叹一下,他们好年轻……我们年轻的时候也爱来这儿。”陈述厌说,“但现在我不年轻了,我都三十了。”
“我也三十多了。”徐凉云道。
“真的不年轻了。”陈述厌说,“以后我就跟你相依为命了。”
徐凉云:“好啊。”
他们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一边走到了湖边。布丁是条聪明汪,即使放开它自己去浪也没什么问题,以往陈述厌每次带它来这儿,都是这么干的。
于是他把牵着狗的绳子松开,像往常一样大手一挥,道:“自己去玩吧。”
布丁这次却不干了,它呜呜嗷嗷两声,咬着徐凉云的裤腿往外拉,一看就是要徐凉云去跟它玩。
徐凉云人都已经坐到了长椅上,正往后仰着仰头看天,被这么一扯就一时无言,低头去看。
布丁背着耳朵看着他,一边咬着他的裤腿一边嘤嘤地叫。
徐凉云眼角抽了抽。
他直起身来,前倾过去,说:“我跟你说,可以是可以,但我要提前告诉你,我现在没以前那种体格子了。”
徐凉云以前是特警,平日里体能锻炼都是家常便饭,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带着布丁来这儿,徐凉云每次都爱带着它绕着这块地方跑,还爱带着飞盘跟它玩,能跟它一起野半天。
但很显然,他现在肯定比不了从前——刑警肯定也是要体能锻炼的,但强度肯定不比特警。
布丁不干,跟他嘤嘤。
“我可以跟你去。”徐凉云说,“但咱们说好了啊,我……”
布丁根本不听他往下说,徐凉云话刚说到这儿,布丁就又嘤嘤了起来,打断了他。
徐凉云这下无奈了,便站起身来,对陈述厌说:“那我去陪它玩玩?”
“去吧。”陈述厌早知他会答应,点点头道,“没事,不行了就回来,它能理解你的,估计就是想让你陪它玩会儿。”
徐凉云点点头。
于是一人一狗进了场。
布丁开始撒欢地跑。三天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它憋坏了,一进来便一路甩着舌头往前冲。即使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跑得也不怎么快,它也看起来很嗨。
徐凉云跟在它后面跑着,时不时喊一声布丁。
陈述厌坐在长椅上看。
这一人一狗久别五年地跑在一起,身体却都不太好。陈述厌以前也经常和徐凉云一起来这儿遛狗,以前的景象都还烙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么一看,如今瘦了不少的徐凉云和他印象里的人,还是有些对不上号。
年轻的徐凉云总比现在笑得肆意些。
可没办法。
这怪不了他。
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在寒阳的辉映下,带着些泛暖的冷意。
陈述厌额前的发被吹动。
徐凉云说自己体格子不比从前,这话他应该是有些不自信了。他和布丁又一起跑了一个小时,看来警察不论是特警还是刑警,体能都是一等一的。
徐凉云跑出了汗,回来的时候嫌热,外套都脱了。
“会着凉。”陈述厌轻皱着眉对他说,“快穿上,别嫌热,会生病的。”
徐凉云听他的话,又乖乖穿上了。只是穿的时候眉头轻皱,还噘着嘴,一看就是真的热,不愿意穿。
徐凉云坐在他旁边,把手在衣服上抹了两下,抹干净手心里的汗以后,才去牵他。
布丁也跟着回来了,往陈述厌脚底一趴,伸着舌头开始喘气,看来也累够呛。
它一回来安安静静地在陈述厌脚边做雕像,从旁路过的路人就被它吸引去了目光。有人小声夸它可爱,有人给它拍照,还有人问陈述厌能不能摸摸它。
布丁确实长得品相极佳,陈述厌早就习惯了被围观或者被搭话,于是他点点头,示意可以摸。
布丁也知道自己被夸了,于是时不时地就摇摇尾巴,仰起头,一副“老娘知道老娘很优秀”的样。
“女明星啊。”徐凉云说。
“女明星有两个爹。”陈述厌道。
徐凉云笑了。
落日西沉,两个人牵着耍够了的女明星回了家。女明星今日得以出门,和爹共跑,心情极佳,回家路上都晃着尾巴,走路都一扭一扭的。
陈述厌看了它片刻,这才想起小明的事还没跟它说。
“布丁。”陈述厌道,“明天小明要来咱家喔。”
布丁虎躯一震,回头一脸震惊地看他。
陈述厌接着道:“还要住几天。”
布丁瞳孔地震。
徐凉云倒是面色如常。他知道这件事,陈述厌做饭的时候,在厨房和他说过——只不过那时候布丁饿了,在客厅专心干饭,没听到。
布丁回过头,背起耳朵朝陈述厌叫,目光三分难以置信七分怎会如此,骂骂咧咧地像在骂他怎么现在才说。
陈述厌转头看徐凉云:“它是不是骂我。”
“应该是。”徐凉云道,“都不跟你嘤嘤了,应该挺生气。”
陈述厌眨眨眼:“生气干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话不能这么说,你得换位思考。”徐凉云说,“你想想,如果那年你把画送给我之后没几天,你宿管跑进来告诉你,‘啊小陈过两天徐凉云跟你一起搬到一个二人寝室去单独住顺便你爸妈也在’,你干不干。”
陈述厌:“……”
很好的一个例子,代入感很强,他已经要疯了。
布丁确实气得不轻,回去的一路上都在后座上扒着前座,嗷呜嗷呜地骂骂咧咧,陈述厌只得连连道歉。
等到了家,布丁就蔫下来了。
愤怒过后,狗开始焦虑,在家里步履蹒跚地来回踱步,焦虑到情深处甚至开始又去祸害徐凉云家的沙发。
布丁刨沙发的时候,陈述厌正在厨房里给徐凉云做皮蛋瘦肉粥。徐凉云一如既往地来了,从背后抱着他,贴他贴得死紧。
哪怕狗刨沙发的声响传来,他都没动。
布丁刨沙发刨了半天,徐凉云根本不为所动。
陈述厌就问:“你不去看看?”
“随便它。”徐凉云抱着他完全不为所动,“反正等你搬家过来,我们就换沙发。”
陈述厌哭笑不得。
“我们买没买豆腐,我想吃小葱拌豆腐了。”
“买了呀。”
徐凉云道:“那我去给你拿,你放在哪儿了?”
陈述厌:“冷藏里。”
徐凉云点点头,这才松开了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去冰箱里寻找豆腐。
外面的布丁似乎是因为无人理它而更加愤怒,刨沙发的动静越来越响,一阵阵刺啦刺啦地像在抗议。
这动静渐渐变成了噪音。
陈述厌切着要放进粥里的配料,很是无奈。他转过头,看到徐凉云刚把豆腐从冰箱里拿出来。
冰箱门还没关,徐凉云便对着一冰箱的东西,颇感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朝着客厅里大声喊了声:“布丁!”
这一声很管事,布丁安静下来了。
徐凉云关上冰箱,走过来,把豆腐放在案台上。
他刚放下,外面的刨沙发声再次响起,且比之前更加用力,频率也更加密集,刺啦啦啦地真的像在骂人。
厨房里的两个人被这声音搞得手上的动作同时一顿,抬起头,看向彼此。
随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一起笑了起来。
布丁气得更用力了。
第53章
陈述厌熬了一大锅粥。
该怎么形容这个量呢——大概是那种够一个人两顿的量。
徐凉云看着这一大锅,终于明白了陈述厌到底对自己的爱有多深。
“……厌厌。”他说,“是不是有点多了。”
陈述厌端着锅,对他眨巴眨巴眼:“不多啊,我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少呢。”
徐凉云:“……”
该怎么说呢。
大概这就是爱吧。
两个人盛了粥,坐到饭桌跟前,就着小葱拌豆腐喝了。
布丁兴许是看自己挠沙发没用,也不挠了,窝在自己狗窝里自闭。
陈述厌看得好笑,开口安慰了布丁两声。但布丁不吃这套,陈述厌一说话它就仰头嗷呜嗷呜,还是骂他。
陈述厌无奈。
等两人吃完饭,徐凉云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布丁就站了起来,绕着两人腿边打转,还一个劲儿往卫生间跑。
一看就是有诉求。
陈述厌跟着去了。布丁带他进了卫生间以后,就跑到浴缸旁边,上爪就开始挠浴缸。
陈述厌:“……你想洗澡?”
布丁嘤嘤了一声。
陈述厌挠了挠头,说我去跟你爹说。
徐凉云人还在厨房洗碗,陈述厌去找他说这事。他晃悠进厨房里,像他做饭时徐凉云会抱他似的,他也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徐凉云。
徐凉云问:“怎么了?”
“布丁刚主动要求要洗澡。”陈述厌说,“估计是为了明天见小明。”
徐凉云嚯了一声,说:“行,等我洗完碗。”
陈述厌贴着他点了点头。
徐凉云洗完碗,两个人就带着狗进了卫生间。
徐凉云家里没有给狗洗澡用的盆,两个人也忘了从陈述厌家里拿。
徐凉云说:“糟了,我们拿没拿犬类专用的沐浴露?”
“拿了。”陈述厌拿着个可可爱爱的沐浴露瓶子,说,“好不好笑,我们拿了沐浴露,结果忘了拿盆。”
徐凉云笑了两声,说:“没办法,拿浴缸凑合凑合吧。”
他这话话音一落,布丁就跳了起来,一个纵跃跃进了浴缸里,转头咧开嘴,吐着舌头一边乐一边看这两个人。
徐凉云:“……”
陈述厌:“……”
沉默片刻后,陈述厌忍不住道:“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这孩子马上要化人形。”
徐凉云点点头:“是离成精不远了。”
布丁歪歪脑袋。它好像懂了,又好像一点儿没懂。
两个人放了水,一起给它洗了澡。
这是他俩复合以后第一次一起伺候布丁洗澡。两个人都很熟练,布丁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洗完了,两个人就起了身,把浴缸里的水放掉。他们刚要去给布丁找毛巾时,布丁就突然直起身子,抖搂起来,把身上的水都给抖了出来。
瞬间水光四射,它两个爹都没反应过来,全被波及到了。
陈述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衣服湿了一大半。
他再抬头看徐凉云,就看到对方也正是如此。
徐大队长抻着衣服抽着嘴角,很无奈很生气,但又不舍得把气撒出来,只好瞪向布丁。
布丁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又背着耳朵嘤嘤起来。
徐凉云无奈,叹了口气,看向陈述厌。
陈述厌看着他,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他笑的时候,他看到徐凉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像又愣神了。
又好像没有。
后来,两人给布丁找来毛巾,把它擦干,然后又拿起吹风机给它吹毛。
等一切都弄好以后,布丁就摇着尾巴,甩着一身香气飘飘的毛,开始自豪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来经过愤怒以后,它开始翘首以待了。
陈述厌无奈一笑,又低头抻了抻自己身上湿掉的衣服,说:“我得洗个澡。”
“我也得洗。”徐凉云说。
两人就洗了澡。
洗完澡后,时间也不早了。陈述厌是先洗的,他洗完以后,就先躺到了床上,过了约摸半个小时,徐凉云才肩膀上披着个毛巾进来了。
徐凉云掀开被窝进去,抱住陈述厌。他一往陈述厌怀里一窝,陈述厌就感觉到他头发还有些湿,一看就是还没吹干。
“头发又没吹干。”陈述厌放下手机,捏他头发,“你每次用吹风机都吹不干。”
“那热风吹得脑壳烫。”
陈述厌:“是吗,那不还有中档吗,不烫也不凉的那个。”
徐凉云终于坦白从宽:“不爱吹。”
陈述厌笑了。
徐凉云卧室里没有台灯。陈述厌没开大灯,就只有外屋的灯光漏进来。
他们在并不明亮的光里抱着。
徐凉云说过这话以后,就不再吭声了。抱了陈述厌一会儿后,他松开了,看着陈述厌的眼睛,片刻后,垂下眼帘,伸手去捏了捏他脸边的头发,闷闷叫了他一声:“厌厌。”
“嗯?”
徐凉云说:“你说,我这些天就在想啊。”
陈述厌问:“想什么?”
“我现在生病,你把我拉出来了,”徐凉云念叨道,“你疼的那时候……我可不在。”
“……你怎么又说这个。”陈述厌道,“我都说了……”
徐凉云根本不听他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多疼啊。”
陈述厌:“……我不疼。”
“你别骗我。”徐凉云说,“我知道的。我那时候以为你恨我就行了,但我现在才知道,恨人一点儿用都没有,能治病的不是恨。”
“我是真的对不起你,比我以前想的更……我,我把这辈子都搭给你也还不起。”
徐凉云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去轻轻握他手腕,一下下小心翼翼地轻轻摩挲他手背上丑陋的伤。
徐凉云垂着眼帘看他,外屋的光好像能反射进他眼睛里,昏暗得特别温柔。
徐凉云说:“我爱你。”
“你要是要,我把我这几辈子都搭给你。”
徐凉云这人作为一个警察,很少做出这种违背科学主义的承诺。
陈述厌躺在床上看他,把被他握着的手动了动,在被窝里牵住他两根指头,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似的,轻轻说:“那我都要了。”
徐凉云苦笑起来,往他跟前凑了凑。
他捧住陈述厌的脸,亲了下去。
他亲得很轻,亲得很小心。
外屋的光很暗,但是徐凉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徐凉云这么一过来,放柔了身心,两人再一离得这么近,陈述厌就又被他这双含情眼勾走了。
里面好像有两汪温柔的海,陈述厌再一次掉了进去,然后越沉越深。
他脑袋里迷迷糊糊地,恍恍惚惚地只有一个想法。
——徐凉云亲他了。
徐凉云没亲太久,很快就松开了他。
徐凉云摸了摸他的脸,轻轻盖住他的耳朵。
他轻声说:“谢谢你。”
陈述厌苦笑。他没回答这声谢谢,只是还伸着手,在揪着徐凉云的衣角。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竟忽然无端觉得这屋子里的黑白落在眼里都温柔至极。
陈述厌看着徐凉云,突然想起了过去的某一天。那天徐凉云和他一起走在路上,然后他说,我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我爱你。
陈述厌懵了,于是抬头看他。
徐凉云那时牵着他,陈述厌看他时,他也在看陈述厌。
他说,我爱你。
你跟我回家吧。
第54章
那天之后,陈述厌就真的和他回家了。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而现在陈述厌和徐凉云在一起的日子可以用平淡来形容。和所有爱到深处并不会轰轰烈烈的大多数小情侣一样,他们的生活也全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起床吃饭工作睡觉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徐凉云亲了他这件事,无疑能给这种平淡添彩。
第二天的徐凉云比陈述厌醒得早,陈述厌睁开眼时,就看到徐凉云一手抱着他一手划拉着手机,看这样子,应该是醒来有段时间了。
徐凉云跟他这么久,当然知道陈述厌醒过来以后得给大脑一段开机时间,于是放下手机低下头,伸手摸摸他的脸,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陈述厌茫然地看了他一分钟,大脑成功开机,他打了个哈欠,往旁边一侧身,抱住徐凉云,腿也往他身上一挂,哼哼唧唧了两声。
“怎么了,”徐凉云道,“还要睡啊?”
“不了,睡不着了。”陈述厌说,“我就抱抱你。”
徐凉云嗯了声。
陈述厌抱了他一会儿。抱着的时候布丁听到了他俩起床的动静,迈着步子颠颠过来了,朝着他俩汪汪两声,好像在催他俩早点起来收拾收拾接它男朋友。
“布丁。”陈述厌叫它,“等会儿,我抱会儿你爹。”
布丁的叫声一下子变成了嘤嘤嘤。它一边嘤嘤叫着一边跳上了床,走到俩人旁边,揣手趴了下来。
它的两个爹又抱了一会儿。片刻后,陈述厌才松开了徐凉云,翻过身,又伸了个懒腰,问徐凉云早上吃什么。
徐凉云说昨天不是粥没喝完么,今天早上吃点剩饭得了。
陈述厌寻思也是。
于是徐凉云坐了起来。
陈述厌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伸手去拽住了他衣角:“等下。”
徐凉云被拽得一停,回头看他。
“你亲亲我。”陈述厌说。
徐凉云愣了一下:“啊?”
“亲亲。”陈述厌重复了一遍,又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像昨天晚上那样。”
徐凉云这才明白。他无奈笑了一声,连连道着“好好好”,俯身下去,亲了他。
陈述厌还躺在床上,徐凉云几乎是欺身上去亲的。亲的时候陈述厌抓着他的袖子,面上没什么表现,被子里的两条腿却一晃一晃,高兴得像要上天。
一吻毕,陈述厌快乐起床,高兴得满屋子哼歌,摇头晃脑地像把家当舞厅了,徐凉云抱都抱不住。
陈述厌看看手机,发现一大清早小明家长就给他来了消息。
于是他们联系了起来。
小明它妈自称是个打工人,最近挺忙,昨晚就说自己九点上班,今天会在早上就把狗给他送过来,时间就定在了八点半。俩人起床的时候八点多一点,时间也正好。
陈述厌手上有她的联系方式,就由他去出门接狗。厨房里的饭菜都是现成的,只需要徐凉云热一下粥罢了,这点事情还是可以交给他的。
陈述厌就跟徐凉云打了招呼,洗漱穿衣之后,出门了。
小明它妈站在小区门口。毕竟牵了一头壮得跟山似的阿拉斯加,一眼就能看到。
小明还是跟陈述厌前些天在宠物店看到时没差,一双眼睛散发着强者的光芒。
它妈长得很貌美,一头长发仙气飘飘,白白净净唇红齿白。
陈述厌小跑过去,和对方简单打了招呼。
双方家长第一次线下见面,这才展开了一次很正式的自我介绍。对方说自己名叫宣筝,在凉城市中心的那家电竞俱乐部工作,小明是她买回来在俱乐部里养大的。
“见的人多,它就比较……看透红尘吧。”宣筝笑着说,“您是做什么的?”
陈述厌言简意赅:“画家。”
“哦——我小时候也学过画画。”
“是吗,后来没有学吗?”
“没,我更喜欢打游戏。”
陈述厌:“……挺好的,打游戏确实有意思。”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宣筝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见时间没多少了,就说自己要去上班了,把小明交给了陈述厌,转头跑走了。
待她跑远,陈述厌低头看了看小明。
小明仰起头,看向陈述厌。
眼神一片平静。
陈述厌真是打哪儿看都觉得它巨像徐凉云。
他牵着狗回了家。
他开门进屋,见到布丁就守在门口。
“布丁,”陈述厌松开狗绳,“来,你男朋友。”
陈述厌分明看到布丁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都不让说吗。
陈述厌只好闭上了嘴。
徐凉云正好端着一锅粥从厨房走了出来。他看了眼两只已经凑到一起去互相闻的狗,没多理这茬,只对陈述厌说:“来吃饭了。把衣服脱了吧,都进屋了,怪热的。”
陈述厌点了点头,脱了衣服,过去吃饭。
两只狗看样子在医院里早已培养了不少感情,相处得很融洽,没一会儿布丁就领着小明走了。
陈述厌吃完饭,去找了它俩。俩狗正一块趴在卧室床上,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
陈述厌看得一时无语,转头把徐凉云招呼了过来,跟他一起无语。
两人无语了一会儿,又一起笑了起来。
徐凉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陈述厌盘算着自己也差不多该搬过来了。这么多天被太多事耽误,他真的该好好弄一弄这个家了。
徐凉云也和他一个想法。两人上午商量了一下,预约了这周五的搬家公司,准备今明两天回那边的家里好好收拾一下,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倒腾这个家。
陈述厌想起和周灯舟之前的约定,就问:“要不要叫人来帮忙?”
“你叫谁?”
“周灯舟。”
徐凉云立刻横了他一眼。
“……不叫了。”陈述厌道,“我们自己搬。”
“不,叫他来吧。确实得叫人来帮忙,我下午叫钟糖来,他下午没事。……而且那是你朋友,你不能因为我就跟人淡了来往。”
徐凉云说这话时不太高兴。
他这人倒还是这么个人,哪怕不高兴也能把事情拎得很清,什么事儿上都一身正气,总不愿意陈述厌被爱绊了脚。
于是陈述厌给周灯舟打了电话,问他方不方便。周灯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自己完全方便。
布丁和小明都是聪明的汪汪,放他们自己在家当然也不会有事,于是陈述厌和布丁嘱咐了几句,说自己要回去搬家以后,就和徐凉云一起出门,开车回了另一个家。
他们还在路上进了家杂货店,买了胶带和剪子,还买了几个大纸箱子和塑料的收纳袋子,全副武装地回了家。
陈述厌家里的东西很多。撇去那些日用品不提,他可是个画家,一个画家的家里,装备至少占三分之一。
徐凉云对待他的装备十分小心翼翼,画板画架都十分小心地收起来。这些东西他一开始都是立起来放在墙边的,可放好之后他又怕它们倒下去,又让它们平躺在了地上。
俩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周灯舟来了。
周灯舟上午帮了他们不少,下午的时候钟糖打着哈欠来了,他说自己上午有班,下午才给休息,还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这梦做得他累死,睡这一觉居然比不睡还累。
上午就在的仨人累得不行,正坐在沙发上一起歇着喝水吃饼干。
徐凉云听他这话,就问:“什么梦?”
“老牛逼了徐队。”钟糖说话都恍惚了,“世界末日,太阳跟月亮全砸下来了,那陨石跟不要钱似的,我家都没了,天上老大一个黑洞。我以为那是个黑洞,结果那他妈是个眼睛——就是,那个黑洞突然就睁开眼了,反正画面极其震撼。”
“……然后呢。”
“然后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我进了个医院,有个两层楼那么高雕像突然长出腿儿来了,跑出来举着火把追我。”
徐凉云:“……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医院里哪来的雕像?!”
“是吧,”做梦人本人显然也觉得非常离谱,“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我居然还他妈记得那雕像的名字,你说离不离谱。”
陈述厌倒是好奇了:“那雕像叫什么?”
“Cherubines。”钟糖说,“我对英文老敏感了,过去为了学这个出国,半条命都差点没搭里。”
陈述厌却被他这一句叽里咕噜的单词给说懵了。
“什么意思?”陈述厌问。
钟糖耸了耸肩:“不清楚,应该是专有名词。”
陈述厌唔了一声。
他们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下午接着搬家。
钟糖是个好帮手,这人看着个头没徐凉云高,但怎么说都是个警察,力气是真的不小。
后来,陈述厌还在网上找了一家装修公司,自己做了份设计方案。这几天他在家里转来转去,为了布置新家的事直挠头发。
但好说歹说方案是设计出来了。为了迎合方案,搬完家以后,陈述厌又带着徐凉云去了家具城,挑了几件新的家具。当然,他们换掉了那被狗祸害成了流苏的沙发。
既然要搬家,还要把家里重新装修,那徐凉云自己家里也需要收拾。
两个人就把自己家里也收拾了一下。这一下子,就翻出了许多压箱底的东西。
和陈述厌因为痛恨而把东西全部扔掉不同,徐凉云还把这些都留着。一收拾起来,他们就翻出来了陈述厌给徐凉云画过的画,陈述厌给他买的衣服,许多许多。
还有一本相册。
陈述厌一翻开相册,就看到年轻时穿着特警制服的徐凉云背对着镜头,后背上的特警二字白得发光。
陈述厌嘴角一抖,垂下眼帘,苦笑了一声。
下一张照片,是徐凉云转过了身。他戴着黑色头盔,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在朝着镜头肆无忌惮地笑。
那天的光线真的很好。
陈述厌叹了口气。
徐凉云一直在旁边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述厌身后,从背后慢慢抱住了他,一声都没吭。
陈述厌低下头,看到他们刚刚打开的一个徐凉云说是“没怎么拿出来过”的箱子里,十年前他画的第一张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徐凉云放在最上方,一点尘土没有。
想来这些年徐凉云应该是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擦一擦上面的灰。
这些箱子里的画全部都是。
陈述厌合上相册,拍了拍徐凉云抱着他的手,让他松开了些。
他转过身,去亲了徐凉云。
一吻毕,陈述厌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下巴上,说:“我爱你。”
“嗯。”徐凉云亲他额头,“我也爱你。”
与此同时,两只狗子的感情逐渐升温,每天都黏黏糊糊地在一起。周三的时候,宣筝就来把小明接走了,说过两天可以带两只狗子一起出去玩。
陈述厌想了想,说行,不过他过两天要忙着搬家,就麻烦她等自己消息。
宣筝给他比了个OK。
周五这天,装修公司和搬家公司都来了他家,大家忙活了整整三天。他们把家里清空,然后重新刷一遍墙漆。刷完之后,他们开窗等了一天,待墙漆干掉以后,他们又重新布局了一下他家的家具,来了个大翻新,让这个家从此再也不黑白分明。
等到周日下午,两家公司的人才走。
陈述厌倒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周灯舟今天也来帮忙了,钟糖要上班就没有来。
周灯舟一天下来也累得不行,本来也想在他家歇会儿,结果一看时间,就握草一声,说自己今天跟他家姑娘约好了晚上出去玩,然后就匆匆和陈述厌告了别,一溜烟跑走去接他闺女了。
他临走时还喊:“陈老师!展子日子差不多该定了啊!回头咱俩赶紧抓紧时间啊!”
他改口了。
陈述厌扬手跟他的背影说行。
周灯舟这两天表现不错,而且他又很有眼力见地主动改口了,徐凉云对他的敌意也没有那么强了。
所以周灯舟走时,徐凉云还给他塞了瓶水。
周灯舟受宠若惊,兴许是真的时间紧迫了,拿过去的时候口不择言,跟徐凉云说谢谢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徐凉云嘴角一抽。
陈述厌笑出了声。
家里焕然一新,布丁就开始巡逻地盘。过了好半天才走到客厅来,跳上新沙发,摇着尾巴走到徐凉云跟前,脑袋搁在他右手臂上,趴下了。
“你怎么总爱弄我右手,”徐凉云低头对它说,“这几天闲着没事就爱扒拉它。”
“它知道你右手不好了吧,那么道伤口,看见的都知道。”陈述厌道。
徐凉云不做声了。
陈述厌说:“手给我看看。”
徐凉云把手给他了。
陈述厌托着他的手,看了他手腕上的伤。
这道伤还是触目惊心,几乎令人难以直视,想必这一生都难消了。
陈述厌摩挲着他手腕,说:“过两天出去玩吧。”
“好啊,”徐凉云说,“但在那之前……我其实想带你回家,我跟你复合了,得回家去见见我妈。正好家里刚装修好,现在还有点儿墙漆味,我们回我家住两天,把窗户开着,散两天味再回来。”
“行啊——但是回你家之前,我们得去看你爸爸吧?”
“是,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现在有话想跟他说。”
徐凉云说完,就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你跟他说。”
陈述厌缓缓点了点头。
第55章
第二天下午,陈述厌就和徐凉云踏上了回他家的路。
徐凉云家就在凉城,只不过不在市中心,在北城那边,一到冬天就是凉城最冷的地界。
他们没带着狗走。陈述厌本还犹豫要不要带狗,结果当天晚上宣筝就联系了他,问他什么时候带布丁和小明一起出去玩。
陈述厌说最近可能要出个门,没什么时间。宣筝说那正好呀,把布丁交给我吧,让它和小明在一起,你就放心出门。
陈述厌一寻思也是,毕竟去看徐凉云他父亲的话,是有些不方便带着布丁的。
于是他去问了布丁的意见。
在布丁也表示自己想去找小明以后,转天早上,两个铲屎官就又约好了时间,陈述厌把布丁送了出去。
“我会把它放在俱乐部养,您放心,跟我家小明一起。”宣筝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了,回趟家看看父母和外婆而已。”陈述厌说。
宣筝点点头,说行,随后领着布丁走了。
徐凉云头天晚上给他妈打了电话,陈述厌靠在他身边听了。
他妈一开始难以置信,后来竟然有些受宠若惊。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应了几声,又说自己马上就收拾家里,随后便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徐凉云无可奈何,转头对陈述厌说:“她也觉得我对不起你。”
“……别对不起了。”
转天上午,两人又出门买了许多东西,准备带回家给徐凉云父母。
中午吃过饭,歇了一个钟头以后,两人就开着车,回了他家。
凉城是一座不小的城市。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开车去徐凉云父亲所在的地方,需要一个半小时多。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随着车速徐徐退后。
陈述厌看着车窗外,慢慢地陷进了回忆里。
那是他大四时候的事了,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大概是八年以前,又或者九年以前,七年也有可能。
陈述厌记不太清,也懒得掰着手指头好好数,毕竟纠结年数显然没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那年徐凉云第一次说爱他,然后在周末的时候带着他回了家。
徐凉云说,他和他妈说过了,也跟他妈一起去找他爸说了,他觉得要带陈述厌回家见父母了,因为他想跟陈述厌有以后。
陈述厌便跟着他回了家。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车,陈述厌都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天天为了毕设忙得晕头转向。徐凉云也不是什么队长,只是个特警队里还算突出的小特警。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坐着公交车,一路颠颠簸簸地往徐凉云他爸那边走。
徐凉云那时候的行程安排很诡异,他带着陈述厌打车去了一个公交车站点,然后在那里坐了公交车。
陈述厌很奇怪,问他:“怎么不直接打车去你家?”
“去我家之前,先去看看我爸。”徐凉云回答他,“他位置比较偏,一般出租车不爱往那边去。”
“……你爸妈不住在一起吗?”
徐凉云点点头。点了头之后,他又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很微妙吧。”
他说。
直到那辆公交车到终点站前,陈述厌都没明白这个微妙是什么意思。
直到车到了终点站,广播说“终点站‘北郊坟场’已到站”。
直到徐凉云牵着他走进坟场里,走到一座摆放着黑白遗照的墓碑跟前。
墓碑是黑的,比其他的更大一些,也更气派些。碑上写着徐一灼,上方是烈士二字,两侧是两排题字,写着“烈士为民永生悼念,钢铁之躯挡火抗炎”,碑中央还有一张遗照,碑前铺着黑色的布。
遗照里的人是个器宇轩昂的警察,笑起来的样子和徐凉云很像。
陈述厌说不出话。
他看着墓碑。墓碑上还有很多小字,写着他的生平。
徐一灼死在十四年前。
陈述厌那时脑子很乱,使劲捋了好半天,才捋出来徐凉云那年大约才七八岁。
徐凉云蹲下去,把在坟场门口附近买来的白菊放到墓碑前。
“我爸为了救人死的。”他说,“十四年前,有家银行被抢劫,抢劫犯没说自己留了炸.弹在银行里,是我爸突然发现的。那时候还在给人质解绑,大厅里很多人,可倒计时就剩半分钟不到,大家都来不及跑,所以他喊了一嗓子以后,就抱着炸.弹反方向跑进银行里……银行金库大,他想着扔进去就行,能挡一下爆炸冲击。”
“……结果他没来得及。刚扔进去,那破东西刚一离手……”
徐凉云说完,便低下了头,不再往下说了。大概是说不下去了,也可能是不想再说。
他蹲在墓前沉默几许。
那时是深秋,有风吹来秋天的干枯气息,凉得人喉咙发干,连徐凉云的背影看起来都很寂寥。
陈述厌站在徐凉云身后,默了片刻,跟着走上前,在徐凉云旁边慢慢蹲了下去。
陈述厌一过来,徐凉云就长出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遗像。
徐凉云说:“爸,这是我男朋友。”
二月的北郊坟场比记忆中更冷。
两人手牵着手,各自手里拿着两束花,走在路上。
他们走到徐凉云父亲的墓前。
这座碑还是和陈述厌记忆里一样。黑白遗像上,徐一灼的笑也还是那么像徐凉云,笑得有如烈阳。
徐凉云蹲下去,把白菊放到墓前,声音闷闷:“爸。”
冬日的风更寒更冽,冷如刮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被风刮成了一片悠悠白气。
陈述厌也蹲下去,跟着把手中的一束花放到墓前,留了一束花握在手里。
两个人肩并肩蹲着,徐凉云沉默了好长时间。
陈述厌偏头去看他,看到他正望着黑白遗像,目光平静又深邃,仿佛是真的在和那遗像上的人对视着。
“……爸。”
徐凉云又叫了他一声。
两个人蹲在碑前,额前的发都被风毫不温柔地吹动着。
“我跟他复合了,”徐凉云看着遗像说,“转来转去,结果我还是找他了。”
“除夕那时候,我不是在家里接了个报案电话么……凉城出了个连续杀人案,这案子跟他挂钩。出了挺多事的,说起来你可能要笑我,我就是……还是,往他旁边跑了。”
“你别想多,人我抓到了,杀人的是个画廊的管理人,心理有点不正常。”
“你也知道我得病了,最近这病好了,医生说多亏有他,还说我明天开始可以断药试试。我最近为了治病请了假,一直在家,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带着他回家跟你说说,我一会儿也回去跟我妈说说。”
徐凉云说到这儿以后,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墓前的花。
徐凉云沉默了好久。
好半天后,徐凉云说:“爸。”
“我其实……我现在才发现,我一直以来都错了。”
“这么些年,我想的都是让他恨我。我一直想啊,他恨我,去找别人,这辈子都别再想我了,这样就行了。……我知道这样只不过是我在逃避,是我不敢面对,可就算是我不敢面对,他因为我进了ICU这事儿也是真的。”
“但我发现我错了。我生了病,他有跑过来救我的勇气,我当时却只有自我逃避的胆量。”
“……我前几天做梦了。梦里你和我说,警察要挡在所有人面前。我还梦到你死了以后那会儿,很多人都哭着跟我说,你是英雄,叫我别恨你……其实不说那些我也不会恨你的,我知道你是英雄。”
“小时候你说你是警察,你给我讲你上班的事情,我小时候就想,我以后也要当个警察,我也想当英雄。”
“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你的。我现在这样……谁都对不起。我真的,我现在这个样子鬼都看不下去,我其实有时候都不知道我该不该当警察。”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英雄。”
陈述厌张口反驳:“你是。”
徐凉云身子一顿。
陈述厌收回目光,看向碑上的黑白遗像。
“你是英雄。”陈述厌说,“我两次差点死掉,都是你救了我。你是英雄的孩子,你是英雄。”
徐凉云哑口无言,看着他说不出来话。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这一声像是自嘲,像是欣慰,像是无奈,总而言之,里面的东西太多太多。
徐凉云说:“大概也就对你来说我是了。”
在墓前呆了半天后,两个人起身离开。
徐凉云本想带着陈述厌离开坟场,陈述厌却牵着他,往另外一边走。
徐凉云怔了:“不走吗?”
“不走,”陈述厌说,“看看我外婆。”
徐凉云愣住了。
他看了看陈述厌,又看了看他手里不知为何买了两束,刚刚却只拿出来一束的花。
陈述厌很平静地看着他。
徐凉云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述厌,瞳孔都颤抖:“不会……”
“三年前去世了。”
陈述厌对他说:“癌症,我照顾了一年,没有用。钱都花光了,可没办法,还是留不住……谁都留不住。”
二月的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悄悄溜过,陈述厌看到徐凉云眼里升起地动山摇一般的颤抖,和近乎能把一个人压到跪下的歉意。
陈述厌苦笑起来,笑声成了一片悠悠白气。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过年没回外婆家吗?……因为没有了啊。”陈述厌对他说,“我也说过了啊……我以后真就跟你相依为命了。”
“我只有你了。”
第56章
这么多年来,陈述厌是一直和外婆相依为命的。
外婆叫郑清兰,陈述厌带徐凉云见过他。
徐凉云带他回过家以后,陈述厌也带着他回了一次外婆家。那次回家,他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摊开给徐凉云看了。
他家住在某个老小区的三楼,屋子里的家具都老气得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了。陈述厌带着徐凉云进了家,给他看了摆在客厅电视旁边的一张照片。
那是张全家福,上面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女人的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陈述厌给他指:“这是我,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外公——我三岁那年,他们一起出门,留外婆在家看着我。出门的时候出了车祸,三个人全没了。”
“我妈是独生女,我爸是入赘的。奶奶那边嫌弃他入赘给我妈,和他说一旦跟我妈结婚就断绝关系,结果就真的断绝关系了,这些年理都没理我们。不过幸好我家还有个超市,是我爸我妈结婚那年开的,这些年一直靠着它活着呢。”
陈述厌说这些的时候,外婆正好洗了一碗草莓出来。
“我把超市经营得可好了,”小老太太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和陈述厌高兴起来时一个样,“现在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块钱呢!”
陈述厌看向徐凉云。徐凉云表情怔愣,根本没想到陈述厌家里会是这种情况。
外婆一直在乐,她对徐凉云很满意。
一转好多年过去,二月的寒天里,陈述厌领着徐凉云在坟场里左绕右绕,最后停了下来。
面前的墓碑上,写着郑清兰三个字。
徐一灼算是烈士,墓碑才会那么大。
郑清兰的小了许多,碑上遗照里的面容仍和陈述厌遥远记忆里的一样。
和他记着的最后的外婆不同。
陈述厌蹲下去,把花儿放到了墓前。
他没吭声,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墓碑上的外婆。
他不太擅长和死人说话。
于是空有风声奔走。
一片风声将这里吹了个寂寥长久。半晌后,徐凉云才问:“什么癌?”
他声音有点抖。
“肺癌。”陈述厌蹲在墓前平静回答,“化疗把头发都剃光了,直咳血,喘不上气,话都说不清,呼吸都呃呃啊啊的,脸和脖子特别肿,身上倒瘦得皮包骨头。”
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凉云深吸一口气,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扑通一声。
陈述厌吓了一跳,一回过头,就看到徐凉云跪在地上,往前伏倒,俨然一副谢罪的样子。
陈述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凉云便头抵着地,对着墓碑就哐哐磕了两个响头。
“徐凉云!?”
陈述厌被吓到了,赶紧冲过去,要把他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