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血腥淹过来,她肚子里翻涌,捂住嘴扶着门呕吐。胃部几乎要整个的全部翻过来,她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微睁眼,见到是那个跟着金吒一块来的青年。
“杨师弟,桑姑娘那边拜托你!”
最后的意识里,桑余听到金吒喊了一句。
她不知道人晕过去,竟然还能做梦的。梦里她和哪吒在乾元山上。
阳光很好,衬托得哪吒那种原本就秀美的脸更加明媚,她惊喜过去,“你还活着!”
哪吒笑了,俏皮的望着她“我已经死了。”
说完,那张明媚的脸上皮肉皆落,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桑余在惨叫里醒过来的,她猛地睁开眼,心头狂跳。过了好会,那恐惧缓缓的平伏下去。
内寝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
这时候,门被人叩响。
“姑娘醒了吗?”
嗓音清朗有力。
“你是谁?”
门外人道了一声叨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桑余看向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过了几息认出来是金吒带过来的人。
“你是大公子的客人吗?”
“我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姓杨名戬。原本奉师父之命,下山随金吒师弟处理哪吒的事。谁知道还是来晚一步。”
桑余听了,迟钝的望着杨戬那张清隽俊秀的脸,脑子转不过来。
杨戬见状叹了口气,“姑娘节哀顺变。”
此时此刻,这话毫无半点用处,但还是要说。
她终于反应过来,哪吒死了。
桑余捂住脸,她两眼并不干涩,但却掉不出眼泪。比起哭泣,另外一种巨大的绝望充斥在躯体里。
杨戬伫立良久,还是把手里的汤药抵了过去。
“这是安神汤,姑娘之前惊吓过度,喝了这个能好点。”
桑余道谢接过来,安神汤里有朱砂,喝下去颇有些艰难,像是细沙从嗓子里滑过。
她喝完咳嗽一声,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杨戬。
“姑娘已经昏睡一日多了。”
桑余茫然抬头,指了指自己。
杨戬颔首。
他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明日哪吒下葬,姑娘要去送么?”
李靖对这个儿子身死,简直长舒一口气,高兴都来不及,更别提打理身后事了。是殷夫人让人寻来棺木,收殓了哪吒的尸骨。
夭折未长成的少年人,下葬都是随随便便找个空档埋了,没有任何的丧仪。
桑余摇了摇头。
杨戬有些意外,他虽然不知道眼前人和哪吒有什么渊源,但是这位小师弟的脾气,亲大哥金吒都说不出几个好字。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要她留在身边,可见关系匪浅。
“都死了,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再去看也还是死了。”
她坐在那里,皱了皱眉,“我之前和他说,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带他跑了。”
“说完这话还没多久,四海龙王就已经杀到门前。”
杨戬微顿了下。
“姑娘若是难受,哭出来可能好些。”
桑余摇头,“哭不出来。”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或许是被吓过了头,又是什么原因,反正她哭不出来。现如今她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悲伤,似乎早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人死了,哭又有什么用呢。
哭得再厉害,也没办法把人哭活过来。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四处张望。
杨戬望见,“姑娘是在找什么?”
桑余比划了下,“就是这样的一个匣子。”
杨戬见到内寝窗台那放着一只匣子,和她描述的很相似。起身去取来给她。
桑余道谢接过来,她按着匣子。
可能哪吒已经决定好了什么,所以才把这个送给她。
“仙君。”她开口。
“姑娘唤我姓名便可。”
“明日哪吒下葬之后,能否劳烦请大公子过来?”
她是真的被那个场景给吓到了,到现在腿脚还是软的。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坐起来,想要挪下腿脚,都是不听使唤。
桑余真诚的望着杨戬,“我现在腿已经吓软了,实在是走不动道。”
第二日哪吒下葬,是金吒带着人去的。
因为是夭折,又是凶死。所以只是让家仆抬着棺木,选了一个还过得去地方把哪吒安葬。
金吒事先已经从杨戬那知道桑余要见他,回来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后赶紧过去。
才见到桑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说,“我要离开总兵府了。”
本来她就是以哪吒客人的身份来李家的,现如今哪吒没了,她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理由。尤其李靖对哪吒痛恨入骨,她还是学点乖,趁着主人家还没赶人之前,自己识趣走人。这样的话,都好看。
金吒听后劝她,“桑姑娘的顾虑我知道,但是现在天下大乱,处处都在打仗。一个姑娘家在外,恐怕不是诸多不便的问题。”
打仗起来乱糟糟的,军纪如何全看良心。但是这个时候又有什么良心可言。
“若是遭了难,根本无地去寻公道。甚至丢掉性命都不稀奇。”
金吒苦苦相劝。
桑余点头,“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总兵可不一定希望见到我还留在这。我也不想继续留下来。”
留下来看人脸色也没有意思,何必呢。
金吒垂首想了想,“我另外为姑娘寻个去处。”
他诚恳望着她,“桑姑娘就听我这一次,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实在是不适合姑娘家孤身一人。”
桑余应下了。
入夜桑余这里安安静静,原先这里还有几个婢女,现在那些婢女都已经撤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这样桑余反而还更自在些。
她躺在那儿,把那只匣子给开了,哪吒对这些贵重东西都是漫不经心。随意的丢在那儿,她全都拿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正把一只金环取出来,只听到门那边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
桑余抬头问了一声,“谁?”
无人回答,阴冷的风顺着推开的门缝而进,直入内寝。
第34章
卧榻前垂下来的帷帐,被外来的阴风吹动,生生推出一条缝隙。阴冷的冰凉从那条缝隙里直入。
屋子里就她一人,稍有风吹草动她都能知道。
帷帐的分量不小,所以特别适合用来挡风。这是杨戬特意给她放下来的,怕她深夜里吹风受寒。
冰冷的风卷上了她的手腕, 覆住了她的手掌。
内寝里只有一盏灯,有风进来,但是灯火却屹立不灭,连摇动的意思都没。
她垂首盯着自己的手腕,唇张了张。那冰冷感只是覆在她的手上,渐渐地,肩脖处也传来冰寒的触感。
这感觉像是有人握住她的手, 靠在她的肩上。
不等她细想,那冰凉感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像只猫儿。
顿时桑余后脖子那儿腾起一股战栗,心跳急速加快,嘭嘭嘭的从胸口要跳出来。
她浑身僵硬, 总兵府里有个修仙弟子,还有一个是曾经的修仙弟子,就这样竟然有妖魔鬼怪进来了?
这鬼这么厉害了吗?竟然在李靖和金吒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进来了。
啊, 不对,她要往哪跑啊!
要是歹徒她还能搏斗,可是鬼她要怎么斗?
她身上没符,也不会念咒啊!
顿时冷汗如雨。
桑余坐在那许久, 没有被掐脖,没有被索命,更没有被俯身。
那凉意猫儿似的在手背,还有脸颊上来回蹭着,毫无恶意。
她张了张嘴,“哪吒?”
那冰冷的凉意靠在了她锁骨那儿,像极了哪吒生前靠在她胸前的习惯。
她伸手试探也似的在怀里抱了一把,不出所料,捞了个空。
“是你吗哪吒?”
冰冷到了脖颈上,冻得她一个激灵。
好了,这下是确定真的就是哪吒了。
桑余头脑空白。
除了妖怪和神仙之外,现在鬼她也见到了。
她抬手往脖颈上贴去,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哪吒的鬼魂能触碰到她,但是她却碰不到哪吒。
“你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鼻子就被捏了下,哪怕见不到,都感觉到哪吒的不满。
也是,人都死了,而且死法那么惨烈,能好才怪了。
桑余也是一时发懵,嘴快问了那么欠揍的一句。
“你回来看我的?”
她指尖被捏了下算是回应。
或许是熟悉的人,所以哪怕知道对方已经是鬼魂了,桑余也没有太害怕。
你怎么舍得把自己给活剐了?
桑余生生把这话吞回肚子里,她不敢再回想当初的情景,哪怕只是回想起一点,她的胃都在阵阵抽痛,随时又吐出来。
她在那天已经吐晕过去了,不想再吐一次。
她靠在那过了小半会,感觉指尖被催促似的又被掐了下,她缓缓开口,“你——能显出身形来嘛?”
毕竟这么看不见,也很不方便。
桑余想起什么,飞快又道,“要是显出来的是当时那个样子就算了。”
“哎哟!”
话才说完,脸颊上就被带了点力气捏了下。
好吧,看来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可能现在真的是他死时候的模样,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气急败坏的掐她。
桑余绝了让哪吒显形的心,还是保留一份美好的想象吧。毕竟大晚上的,经受第二次巨大惊吓也不好。
“你出事之后,金吒就回来了,带着你那个姜师叔,还有玉鼎真人门下的弟子。他尽力赶回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谁也没想到,天庭的决断那么快。她以为照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来算,再快也要几天。没想到就一两天的功夫,四海龙王就已经拿到了天庭的诏令。
冰冷的触感在手上摩挲着。
是并不在意的意思。
“殷夫人也很伤心。”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也去看看殷夫人。”
李靖她就不说了,这个儿子在他看来就是仇人一样。死了正好少个祸害,至于伤心,那是半点都没有。
掌心被划了下,是答应了。
“还有——”
她迟疑了下,“我也该走了。”
手掌骤然被攥紧,掌心的那点体温迅速被吸收。
“我继续留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再说了你父亲也绝对不乐意见到我。”
“放心,你大哥和我说,他来亲自安排。”
掌骨上被施加的力道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桑余疼的嘶了口气,那力道倏然一松,在手背上摩挲着,像是道歉又像是讨好。
还行,死了一回,比以前要懂事了些。至少知道人被弄疼了会改。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相逢和别离都是很正常的事。”
桑余尝试着给哪吒讲道理。
他都成鬼了,说不定哪天就轮回投胎去,总不至于还要留她在身边吧?
“你看,你到时候有你的归宿,我有我的去处——啊!”
她正说得兴起,被一把推倒在榻上。她和被抛上岸的鱼一样跳起来,就被按住了肩膀。
桑余收回前言,这家伙生前死后一个样,脾气半点都没变!她傻子才觉得他死了一回懂事了!
她被摁住肩膀起身不得,整个人躺在那儿。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觉得哪吒现在正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的凝视她。
“你要干什么嘛?”
桑余被摁在那儿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干脆躺平了。
“你不准我走?”
掌心被勾了下。
桑余头疼的很,“说实在的,在能回家之前,我也不想离开啊。毕竟你家里那么大,吃穿用度样样都还不错。事事都不用我操心。”
“你也知道我连火都不知道烧!到时候我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但是我也不能在这儿赖着啊。”
她说着,又瞄向放在一旁的匣子。匣子开了,里头的金首饰全都被她拿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幸好你给我这个,就拿着这些,我都能生活好一阵不成问题了。”
那股被注视的诡异感淡了好些,似乎是转向旁边的匣子了。
下刻匣子就外来的力道给打飞了出去。
桑余傻了眼,见到整理好的首饰好像也要被掀飞,“那些我很喜欢,不是你送我的吗?!”
被拿起的首饰顿时又放了回去。
桑余见到首饰保全了,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吞下去了。
吓她就算了,还动她的金子,那简直不能忍!
哪吒给了她,那就是她的了,就算是哪吒,也不能扔出去!
桑余委屈老大了,哪吒都成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投胎转世去,怎么还管她啊。
冰凉的感觉抵上了锁骨,这次比初始要寒凉许多。
寒意从锁骨一路往上,游弋过脖颈,肌肤上被这么一激,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疙瘩。
那冰寒的吐息到了她耳边,
“我……活……”
断断续续不甚清晰的话语里冷冷森森,在夜色里昏暗不明的灯火里,凝不成句。
桑余压下搓手臂的鸡皮疙瘩。
待到那话都说完了,也不知道哪吒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满面迷茫,感觉到肩头的力道更重了点。
可能是哪吒见她听不明白,生气了。
“要不,先睡吧?”
桑余提议。
这原本夜就深了,她是为了清点财物,所以才熬到这么晚。刚开始吃了一吓,睡意都吓没了。现在知道是哪吒回来,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感觉到肩头的力道一松,她随意把那些金首饰用包袱装了。等到明天一股脑的全都塞到匣子里去。
桑余整理好重新躺下来,突然想起鬼怕太阳,还怕公鸡打鸣。
她赶紧提醒,“你记得要在天亮之前躲起来。”
才说完,耳垂上被捏了下。
这是知道了,还是什么意思?
桑余很不理解。
但是哪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没有继续动作。
她见状径直躺下来。
阴魂和活人终究是不一样,阴魂纯阴,冰冷彻骨,在活人身边,只觉得浑身寒冷。
人在冷的时候睡不着的。
寒意逐渐离开,她知道是他走了。也闭眼入睡。
第二日一大早,金吒就来了。
她的腿有杨戬帮忙,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桑余手里摆弄着匣子,这匣子昨夜里被哪吒给摔了。没摔坏,但是砸坏了一个角,收拾收拾还能用。
她也不管什么分门别类了,那些金耳环还有各类手镯全都一股脑的塞进去。
塞进去扣上盖子,就已经好了。
她收拾妥当,金吒就来了。
金吒看到放在一旁的包袱,“桑姑娘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桑余嗯了一声,“我今日就走了。”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金吒听他的安排,“放心,我会等大公子的安排。”
“姑娘叫我金吒就好。”
桑余见到金吒眼下有些青色,“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看你的样子,好像夜里没有睡好。”
能睡好才怪了!
金吒这段时日一直帮着父亲处理事务,还要腾出手来料理哪吒的后事。日日都是忙到后半夜才能躺下。
昨夜里他躺下,开始睡得还好,但是后半夜发起梦来。
修行人不贪睡,也不做梦。做梦容易耗费心神。
金吒正奇怪的时候,就听到哪吒叫了他一声大哥。
当下金吒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是哪吒托梦来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只管告诉我。只要我做得成的,一定会做。”
哪吒依然是生前模样,听他这么道,也不客气,“我已经托梦给娘亲了,让她给我在翠屏山建造一处行宫,让我受些香火,好早日托生天界。”
金吒听出他这话下有别的意思,他们这些求仙问道的人,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死了的人有办法拉回来。
“娘亲把这件事告诉了爹爹,被爹爹拦着。大哥要是有机会,帮忙劝说一下母亲。”
金吒也不愿意看到哪吒真的死了,点了点头。
“还有,”
哪吒盯着他,“修建行宫一事定下后,大哥把桑余送到翠屏山。让她来打理行宫。”
金吒一愣,“让她去你行宫里?”
哪吒点头,“她在别处我不放心,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和我在一处不正好!”
说着一眼睨来,“大哥你不能打她的主意!”
金吒被哪吒这一句念得险些没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有,她一个姑娘,和你在一块说得胡话!”
“她原先就和我一起的,再在行宫内有什么不妥当,何况她和我许过诺言!”
金吒听得额头青筋一跳又一跳。
哪吒又来一句,“大哥不愿,难道是别有想法?”
金吒:……
算了还是把弟弟打一顿吧。
哪吒生前性格勇猛,死后也是骁勇。一场下来,金吒没有讨得什么便宜。毕竟梦里用不了遁龙桩,捆不住这混账。要真的论功夫本事,他是逊这个弟弟一筹。
醒来之后去见母亲殷夫人,见到母亲殷夫人面色忧虑,问了才知道,哪吒已经好几日连着托梦给她,请求殷夫人给自己造行宫,殷夫人醒来把这事告诉了李靖,自然是被李靖说了一顿。后面连着几日都梦见了哪吒,梦里哪吒请求越来越频繁,神态也越来越哀怨着急。
这些殷夫人是不敢也不能对丈夫说的,只能对长子诉说。
“母亲就应了他吧。不管前尘如何,哪吒也都用一身肉骨还了。再提那些恩怨不合适。全了他的念想,也算是全了这段母子情分吧。”
殷夫人点点头,叫心腹家臣过来,带上金银钱财,前去翠屏山。
金吒还记得哪吒叮嘱的另外一件事,往桑余这里赶来。
照着金吒原先的打算,是将她安顿在五龙山。五龙山幽静,不管是避世还是修行都是好去处。
谁知道被哪吒这么一打岔,全都乱了。
他望着桑余满脸的关切,也不好说是被哪吒给闹的,只是推说这段日子事务繁忙,以至于晚上没有歇息好。
桑余不疑有他,听他那么说也就信了。
金吒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姑娘,母亲打算为哪吒修建行宫,让他好受些香火,不知道姑娘可否愿意前往,照料一下行宫事务?”
金吒见着桑余愣住,心下暗忖年轻姑娘还是不太喜欢庙宇这些地方。要是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哪吒那里,他去说就行了。
“是夫人要给哪吒建行宫?”
金吒点头,脸上苦笑,“毕竟凶死,魂魄浑噩不安,还是受些香火比较好。”
“桑姑娘要是——”
桑余干净利落点头,“好啊。”
“反正我也暂时没地方去,去翠屏山也好。”
金吒听到她说自己无处可去,心下一颤。
金吒是个正人君子,见着受苦的人,会心有不忍。尤其是她说起来毫无半点悲苦,更让他有恻隐之心。
“若是姑娘有什么难处,可以到五龙山寻我。”
桑余小心的抬眼看他,“那个,我不认路,可以教我一下,从翠屏山到五龙山要怎么走吗?”
金吒也没有嫌麻烦,听她这么问,取来布帛,画了路线,事无巨细的教她。
桑余听得认真,全数记住后,她收拾了东西,就去和主人家辞行。
李靖没有见她,随意派了个执事出来,就将此事给打发了。
金吒对此很是愧疚,“姑娘莫要放在心上,父亲他——”
桑余完全不放在心上,“没事,我原先还担心见到了总兵要说什么呢。现在正好把这件事省了。”
李靖眼下恨屋及乌,桑余都怀疑李靖会不会觉得哪吒能闯吓那等滔天大祸,有她在旁教唆哪吒学坏的一份。
要是真这样,见着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幸好李靖不想搭理她,连应付都不想。
金吒让人准备了马车,以及好些家将在一旁护卫。如此一路往翠屏山而去。
陈塘关离翠屏山有十几里,不怎么远,这点路咬咬牙换几匹马,基本上就一天的事。
殷夫人和金吒派来的,全都是自己的心腹,忠心不二,为人可靠。
到了翠屏山,休整一日之后,就已经开始着手修建行宫了。
桑余对土木这些半点都不懂,帮上忙的便是给那些工匠们递水,以及画师过来画哪吒容貌,好拿给塑像的工匠。
“姑娘描绘的越详细越好,毕竟这越像越好。”
“越像,这受的香火才能全落在三公子身上。”
家臣和桑余说道。
陈塘关的家臣家将,和哪吒几乎都就没见过几面。描述起哪吒的样貌,总是差了点什么,所以请桑余来。
桑余听家臣这么说,不免有些紧张,她喝了点水,润了润喉,开始慢慢和工匠说。
哪吒长得什么样,这家伙性情急躁,动手起来便是死手。但是容貌是真的好,年纪不大,生的容貌秀丽无双,雌雄莫辨。
就是长得好,所以描述起来有几分艰难,画师不好拿常人容貌来做参考,只能听了桑余的描述,再来来回回的改动。
每次改动过后,都让桑余过目。
如此多次之后,终于改出来的像是看着哪吒那张脸给拓在了上面。
见桑余点头,画师也是长舒一口气,将画像收起交给工匠,择日开工。
塑造神像,以及动土建屋,都得请人选个良辰吉时,以求顺顺利利。
桑余在这个上不懂,也帮不了什么忙。监工的事,有殷夫人的心腹接手,并不需要她操心。
见着画师离开,桑余起身出去走走。
建造行宫的工地上一片敲敲打打,声音震天。
如果不是做工,根本呆不久,在这儿待一会儿,就会双耳疼的厉害。
监工的家臣知道这里头的嘈杂,除非必要,也不会让她来。免得被吵得不得安宁。
桑余走了一圈,见没有什么是要她帮忙的,踱步远了,到上山的道上看看风景。
她不去没有人的地方,这条道直通山上,来来往往的有不少人。
翠屏山山如其名,整座山草木葱茏,四处都是长得极为茂盛的树木。有时候还能见到各种野兔等小兽出没在草丛里。
一只松鼠出没在道路的不远处,山里的兽类都不怕人,松鼠捡起树下落的松果,却不急着走,直直的对着她瞧。
小兽长得格外软萌可爱,她等了小会,也不见得这只松鼠走。她不由得往那只松鼠走近了几步。
她一门心思都在那只松鼠上,突然背后传来树枝断折的动静,那动静来得太快,可以说是突兀。
桑余回头一看,就见着个佩戴短剑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这男人眼里满是惊艳,见她回头过来,更是满脸惊喜和蠢蠢欲动,就要大步朝她走来。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膝盖上遽然剧痛,像是有人踹在了上面,那力道极大,连着髌骨似乎要整个裂开。
桑余见着上刻还要过来的男人,下刻满脸痛苦,惨叫着滚落在地,从坡上滚落下去。当着上山人的面,噗通掉进了水坑里。
第35章
这段坡路下有个水坑,自然形成的,雨水从树叶上泥土里灌入坑里。上头盖着厚厚一层落叶,一眼看去还真的看不出来。桑余见着那个意图搭讪的男人抱着腿一路嚎叫着,翻滚而下噗通一声扎入了那个水坑。
人落入水里,咕咚咕咚就被堵住了喉咙, 惨叫被从中掐断。连呼救都来不及, 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浮满树叶的水面外。
路人见到了, 都唬得不轻。回神过来, 赶紧纷纷上前把坑里的男人给拖拽出来。
那男人被拉出来,浑身上下挂满了落叶,还有半腐的动物尸首压在肩上。浑身脏臭乌黑,抱着腿嘶哑的哭叫。
若说之前还有几分英武的神气,那么现在就只剩下鬼哭狼嚎的一地鸡毛。
桑余站在那儿,瞧见下头的男人哭叫的那个惨,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痛快的轻笑。
笑声鬼气森森,听着后背发凉。
“哪吒?”她压低了声量问。
没有回应,不过桑余也知道是他了,“刚才是你做的?”
明明看不到,但是总觉得此刻哪吒幽幽的盯着她。
桑余哎呀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下头那男的不知道是伤着腿还是哪,被人从水坑里捞出来之后,惨嚎的更加惨烈。听着真的比杀猪都还惨几分。
桑余转身就要走,袖子被拉住了。
身后空无一人,是谁拉住的不言而喻。
“我们去别处吧。”桑余只当哪吒还想看看下面的闹剧, “叫得太难听了,我耳朵疼。”
才说完,袖子上的力道一松,改成手指被牵住往前走。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桑余也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么快,不过不留在那儿就行,毕竟真的吵得耳朵不舒服。
前头的力道拉着她在山里左转右转,终于到了一处平地上。桑余走过去,发现那块平地地处高处,视野极其开阔,站在上头,稍稍往下看,就能俯瞰山下。更妙的是,阳光落了点下来,不像山道上那么阴森,但也不至于炎热。
头上的树冠有点点的阳光落下来,她盯着脚下的那几点光,突然紧张起来,“这里有太阳,你不会有事吧?”
她以前看那些鬼片,说鬼都怕太阳。说要是被太阳照到了,如同被烈火烧灼,痛苦不堪。所以主角团驱鬼的一大绝招就是拖时间,等太阳出来,再要不然就骗鬼太阳出来了,把鬼吓跑。
掌心里被划了下。
是不会的意思。
她看不见哪吒,就算哪吒开口,她也听不明白哪吒在说什么,但是两个诡异的交流顺畅。
哪吒都这么表示了,桑余也彻底放心下来。她扶着树木往下看,草木郁郁葱葱,全是野性向上的生命力,又能看到出入山的人,并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
选在翠屏山建造行宫,果然是道理的。
“这儿人不少,到时候行宫建好之后,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到时候你也就能很快得道成仙了!”
桑余只见过鬼吃后人香火的,没见过受别人的香火。如果受的是其他的香火,而且还不少。那就不是一般的鬼了,应该算是成仙了?
她指尖被捏了下。
桑余满脸惊喜,“我还猜对了?”
她随意坐在那儿,撑着脸往下看,“那你要受多久香火才行?”
手掌上被划了三下。
“三个月,啊,不对,太短了。三年?”
指尖被捏了捏。
“三年啊。”她一时不知道三年算长还是算短,三年对她来说也算是很长了,长到她都有些不敢想。
“好长啊——”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时候,然后她鼻子就被捏了。
桑余捂住被哪吒鬼魂掐过的鼻子,因为哪吒现在是鬼魂,被他掐过的鼻头都是冰凉凉的。
“不过三年也行,对你有好处就行。”
她抱住膝盖,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那里头有入山的猎户,还有采野菜的妇人孩子。不过最多的,还是修造行宫的工匠,还有各类运送行宫所需木料石料的队伍。
“真的好想看,你做神仙是个什么样子。”
她又听到了笑声,随即身边传来凉意,可能是哪吒靠了过来。
“做了神仙之后,可要记得收敛一下脾气了。毕竟都神仙了嘛,可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有信众上香了,就得以身作则。”
说完冰冷贴在她的脸上,冻得她哇哇叫。
好家伙,这是嫌弃她啰嗦了?
这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耐心。
她脾气也上来,干脆坐在那不动了。或许是见她真的生气了,手指被捏了捏,又讨好似的摩挲她的手背。
但是桑余下定了主意不搭理哪吒,任凭哪吒怎么折腾,她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桑余在山顶上坐了好会,算着差不多要到饭点,她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梗和灰尘,就打算回去。
她见路边有野生的茉莉,摘了不少兜在裙子里,打算晒干了好用来泡花茶。
花兜在裙子里,香味扑了一身,让人身心愉快。桑余哼着调子,脚下轻快。突然一头撞上堵无形的墙。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过去了。
鬼打墙不太像,别说现在光天白日的,哪吒那么大的一只鬼在那里,那里还容得下有别的鬼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哪吒?”她出声问了下。
“回去。”
耳边传来鬼气十足的嗓音。
那森森的鬼气几乎顺着话语都渡到了她的耳朵上。
桑余忍不住去捏住耳朵,“回去,回哪去?这不就是回去吗?”
她踮脚往前看了眼,小心观察了小会,也没有见着有什么异样。
“有强盗?”
哪吒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那就是没有了。
既然没有强盗,那她为什么走不得啊?
桑余往旁挪了下,继续往前,然而还是被挡住。
她试了几次,都被哪吒挡住半步前进不得。
她心烦意躁,“没什么事为什么不准我走,去晚了我就什么都没得吃啦!”
修建行宫的工匠们很多,而且吃得不少。她要是去晚了,残羹剩饭都没得她的。
原本挡在前面的阻隔一空,被阻挡住的脚尖没了阻碍,径直往前迈出去,差点个摔个趔趄。
哪吒这突如其来的让步,让桑余满心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再不对,也比不上没饭吃重要。
她大步直接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两个人,一男一女,咿咿呀呀嗯嗯啊啊,还有重力扇打到皮肉上的动静。隔着半人高的野草都能听得到。
桑余听到这动静,脚下僵住。那动静不绝,似乎正在兴致上,根本不管还有行人路过。
学校里有情人湖情人林,夜里往那里过,全都是在那谈情说爱的,偶尔有情至深处去林子里搞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她见到的,都是夜里在那儿约会的,没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勤奋战斗的。
她心里啊啊啊啊的尖叫,低头就要一路跑过去,就当无事发生。
这个时候,原来立起来的野草突然倒了一片下去,露出个白花花的女人出来,坐在底下人的身上,准备继续酣战。
那女人见到外面还有个人也不惊慌失措,见着桑余面红耳赤,哈哈大笑出声。
桑余在那豪迈的笑声里,低头一路狂奔而去,因为跑得太快,没看脚下,还被石头绊了一跤,裙子里兜着的茉莉花撒了大半。
走出好远一段路,桑余依然面上滚热血红,脚下狠狠蹬在地上,恨不得蹬出个窟窿。
“你早知道是不是?”
桑余突然停住脚,大声问。
四周一片静谧,连风的动静都没有。
显得她和个傻子一样。
她收拾好剩下来的茉莉花,闷头赶路。
到的时候,工匠们已经用完饭了。
做体力活,吃得多,基本上就没剩下什么。
雇来做饭的老妇见她回来,擦了擦手,把她拉到屋子里,拿出事先专门做的膳食。比工匠们吃用的要干净丰富。
桑余还没想到老妇竟然专门给她做了一份,再三感谢。
“是有人吩咐的。”
老妇笑呵呵道,打来水让她盥手洁面,好坐下来用饭。
“有人吩咐过了,说姑娘是贵人,和那么一群男子吃用一处实在不妥当。所以另外给姑娘做一份。”
桑余问那人是谁,老妇也说不出来。见老妇人说不出来,桑余也就不问了。
老妇人坐在一旁看她吃饭,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吃饭也是秀秀气气的。
“姑娘是遇见事了?眼睛怎么是红的?”
老妇人问道。
桑余摸了摸眼,心里实在是憋得厉害,把路上遇见的事说了。
“那两个人怎么能这样!”
要搞回家搞,怎么在路边就来了!
她义愤填膺,老妇人听后哈哈大笑,笑容很像之前那个女人。
“这不是平常的事么?姑娘这年纪,难道社日里没有去过林子?”
桑余被问得两眼发直,满脸懵逼,不知道老妇人说什么。
什么叫做平常的事,大白天野外也是平常事?还有社日是什么?
老妇人点头,“这是当然!”
“三月社日,方伯都要主持年轻人裸身在林中相见,若是有意,那就让他们在林子去做那档子事。做了那档子事,好怀上个娃娃,等到来年添丁增口。”
“平日里,男女要是看对眼了,什么地方都行,林子里,河边,草地,哪里都好。”
桑余听着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以下。她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看了那边的老妇。
老妇人看着年纪不小了,面上沟壑深深。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好像才是那个老古板。
“都、这么随便的吗?”她憋不住问了一句。
老妇人眼神奇异的觑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疯话。
“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的?”
“平常男女只要看对眼,互相喜欢,牵手去林子快活。第二日各自分头告别,各不耽误。”
“那要是有孩子了呢?”
“那太好了啊。”
桑余满脸僵硬的啊了一声。
老妇人笑道,“生个娃娃在自己家不正好?做这种事,除了自己痛快,不就是求孩子么?有个娃娃家里养着,长大了正好多了帮手。”
“谁不想要娃娃呢,姑娘难道不知道,三月开春,还要让男人女人到田头上抱着滚一下,求鬼神护佑,田里收成就和女人和男人做那档子事一样,多生孩子多多结果。”
好,好开明,好奔放。
桑余听得目瞪口呆。
和面前的老妇人比起来,她好像才是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板。
桑余想起之前在坡道那儿遇见的那个男人,顿时脸色一言难尽。
那、那个男人该不会也是想要和她约吧? ?
哪怕老妇人说得再好,这不就是互相约么?
她原先只是以为哪吒是脾气暴躁。现在一看,哪吒踹的那一脚好像还是太轻了点。
桑余吃完午饭,抱着自己那已经碎了一地的三观。躺在了卧榻上。
家臣们为了安全起见,她住的地方离那些工匠老远,中间还隔着家臣们的住所,隔绝开互相不通。所以休息的时候,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不必忍受一群男人鼾声震天。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桑余躺在那儿,屋梁问。
脸颊被掐了下。
稍微有点疼,看来哪吒对之前她不知好人心,还是心里有些气的。
她两手捂住被他掐过的地方,“我不知道啊,所以还以为你发脾气捉弄我呢。”
谁要哪吒生前脾气那么坏,搞得她都成条件反射了。只要他有个什么莫名举动,她都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要给她来个大的。
才说完,鼻子又被捏住了。
“喘不上气了!”
鼻子一松。
桑余用力的吸了一口气,享受呼吸通畅的痛快。
“希望行宫快些建好,你受够香火,到时候什么都好起来了。”
她不知道鬼受众人香火成仙是个什么原理,但有希望就好。哪吒飞升了,她回家的事说不定就更有眉目了。
殷夫人派来的心腹勤勤恳恳,他对工匠们不亏待,但工期要求的也紧。
天一日日的热起来,到了酷夏,再一日日的凉意生出来。到了需要多加一件罩衣的时候。哪吒的行宫建造好了。
神像金身被迎接入行宫内。金身两边置俩鬼判以供驱使。
金身双眼点画完毕之后,行宫彻底建造完成。
家臣们等金身画睛典礼完成之后,对桑余一拜到底,“现在行宫落成,我等要返回陈塘关向主母复命,行宫这就拜托姑娘了。”
这是开始建造行宫之前,金吒就已经定好的。行宫建造好之后,由桑余来照料打理。
桑余老早就知道了,但是亲耳听到家臣们这么拜托,还是忍不住的压力山大。
她不好在人前表露出来,毕竟金吒对她报以厚望,她哪里能在人前露怯,下他的面子。
桑余嗯了一声,“还请诸位放心,我一定好好打理的。”
送走家臣,行宫里就剩下桑余,还有个做饭的老妇。另外还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妇人,以及看守大门的老叟。
行宫不算小,只留下桑余一个人显然不成,尤其她连生火都不会,就更别指望她会做洗涮之类的杂活了。
因为着上回撞见人野战,所以桑余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轻易离开行宫,免得又遇见。她的眼睛不想再接受荼毒了。
翠屏山上突然多了这么一座崭新的行宫,供奉的是个貌美的少年。这让附近的士民们很是新鲜,纷纷过来看热闹。
有些人随意的向哪吒金身上香许愿,谁知竟然真的实现了,又赶紧回来上香还愿。
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听说行宫灵验,纷纷过来上香许愿。
桑余应付那些上香的香客忙得脚不沾地。
她原本见着那么多的人头皮都发麻,但是时日一长,她也就习惯了。还能游刃有余的和相识的香客谈笑,招呼他们去比较好的位置跪拜上香。
“公子来了?”
桑余对着前来的青年笑问。
眼前青年个头比她要矮一些,容貌平庸,面皮青白。两眼动也不动的盯着她。
见着她笑,那张有几分憔悴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青年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劳烦姑娘给几支香。”
行宫里对香客上的香并不拘束,外面的香可以,行宫里的香也行。
香客们许多都是从自家里带来的香,眼前这青年却次次都是从桑余那儿拿。
桑余拿了几支香给他,“都上香几次了,应该不用再教了吧?”
这青年刚开始来上香的时候,笨手笨脚,连如何跪拜,如何插香都不会。还是桑余手把手教的。
“还是有些生疏。”青年不急着去那边跪拜上香,反而和桑余攀谈起来,“说起来,姑娘怎么在这里当庙祝?”
“不能当吗?”桑余笑着不答反问,她说着看了一眼那边的金身,没有多少和他说下去的意思,“公子快去吧,待会人越来越多,就不好了。”
青年在桑余这儿点了香,过去到蒲团上跪下,三根香持在额头前许愿之后,再逐一插放到跟前的香炉里。
香才插放到香炉里,整根香从中断掉。
一时间大殿内,其他香客惊呼连连。
桑余给的香没有问题,也有其他香客从她这儿拿香,安然无恙的都在香炉里了。
桑余又给了香,然后三根齐断。
这下,青年的脸色由惊诧转为愠怒。
殿里顿时私语纷纷。
桑余看着也是好一阵的不知所措。
行宫落成迎接香客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青年咬着牙,勉强沉下气,“看来今日我来的不是时候,过两日我再过来,诚心上香。”
这一日香客络绎不绝,一直到金乌西落才算是清净下来。
仆妇们持着竹帚抹布等物洁扫。
桑余干不来这些事,加上一日都在和香客打交道,先回房内休息。
她喝了口热水,想起那个青年来。
“白日的时候,有个人两次三根香全都断了,怎么回事啊?”
“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让他如愿。”
哪吒嗓音清约,内里森冷鬼气已经不见,
“既然如此,那么他上的香火我也不受。”
说着,跟前隐隐约约显露出个少年的身形。
桑余险些跳起来,受香火一段时间之后,哪吒就可以说话了,不像以前只能吐露出几个字音。
现在不仅仅是声音,就连形体也显露出来了。
“你,你怎么?”
桑余又惊又喜,绕着哪吒转圈,“能看到了耶。”
“你当我那么多的香火是白受的吗?”
哪吒笑道。
桑余啧啧称奇,“原来受香火还有这种好处!难怪那么多神仙想要香火呢。”
见着她靠近,哪吒声线微冷,“以后不要和那个男人打交道。”
桑余不解看过去,哪吒道,“你知道他为何来上香?”
“不是说家里妻子缠绵病榻,所以想要过来替妻子求个康健身体么?”
哪吒嗤笑,“这是那个负心人和你说的?”
“他骗你的。”
哪吒抱臂,眼里面上皆是冷色,“他刚开始许愿就和他那个病弱妻子无关,求的都是他自己加官进禄的好事。”
“今日这桩,他求——”
哪吒冷嗤,满是不屑,“他求家中妻子快些病逝,好娶你过门。”
桑余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
她嘴唇翕张满是无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都没看出来他用心不良,你个笨蛋。”
哪吒说着,抬手就在她额间弹了一指。
桑余吃痛捂住额头,泪眼朦胧的看向哪吒,这一眼发现了什么新奇,“哪吒,你看着好像长大了点。”
“你当我永远都是孩子的模样?”
瞧着她左看右看,恨不得上手捏捏看的样子。哪吒笑了,“要不要摸摸看。”
桑余:啊?
不等她说话,哪吒径直持起她的手,贴上脸颊。
掌心里不再是之前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收紧五指,掌心里的肌肤像是活人的质感,柔软带丝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