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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马背上的少年人,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持弓,在四处张望。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声,他在马上回头。见到方才那个女子站在灌木丛里望着她。那女子不是关中女子高挑的样貌,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的丽质。那双眼睛乌黑到了极致,在偶尔落到林子里的阳光落到她眼里,却照出一片蜜色。

她往后退了两步, 他驱马上前, 步步紧逼。

“你是谁?”霍去病在马上发问,双眸鹰隼似的盯紧了她。

那女子望着他,面上突然噗嗤一笑,然后抬眼颇有兴致的打量他。

霍去病自幼在宫中行走, 因为是新贵,所以免不了被人打量。他也习惯了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

但是眼下不同,那新奇的打量目光落到他身上。心底里生出古怪的,难以言说的异样。他望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陌生的躁动在躯体里跳动着。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略微提高声量,“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安静下来,仰面望着他。她遽回身去,往林子里的深处跑去。他立即驱马就追。

奈何林子深处灌木处处, 根本不适合骑马奔驰。霍去病干脆翻身下马,紧追不舍。

跟前的身影纤细, 可步履灵活。他步步紧逼,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似乎只要一伸手臂, 就能轻松抓住她。

倏然她回头过来,那双乌黑的眼眸望着他。

她又笑了,这一声笑比方才还要更大声,他听到了不禁有些气恼。他伸手过去,她脚下轻踮,跃出老远去。双手扶在膝上,笑盈盈的冲他看。

“霍侍中!”天子身边的黄门令在不远处高呼。

他蹙眉看过去,见着中黄门领着几个小黄门慌慌张张的在四处寻找。他没管找他的那几个阉寺,回眼去看那个女子。

原本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他快走了几步到那女子方才站着的地方,四周瞭望一周。除却那些高矮不一的树木草丛,完全见不到她半点身影。

“霍侍中!”黄门令领着几个小黄门气喘吁吁的奔过来,“霍侍中怎么不骑马,跑到这里来了,叫我一顿好找啊。”

阉寺去了势,说话嗓音不自觉带着一丝尖细,有些刺耳。

“没什么。”霍去病不欲多说,随意打发了黄门令一句。

“陛下要召侍中过去。霍侍中赶紧过去觐见吧?”

霍去病嗯了一声,抬头望了一眼,树林里四周除却这里的动静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霍侍中?”黄门令走了两步,回头望见少年依然伫立在那儿,不免有些奇怪。

少年回神过来,跟着黄门令往前走去。

桑余望着那边的少年跟着黄门令离开,他翻身上马,眉头微蹙着,可见的躁郁。

“还是你厉害。”一同过来的黄天化从头看到尾,忍不住对桑余比了个大拇指。要是他的话,哪吒见着他,恐怕不是追着他跑了,指不定给他来上一箭。

“他应该还记得你吧?”黄天化问。

桑余摇摇头,“不知道。可能觉得熟悉吧,要是还记得,也不至于问我是谁了。”

黄天化听后点头,“说得也是。”

“那接下来怎么办?”黄天化说起来就想笑,这凡胎命里竟然还带着俩儿子,注定早夭的那个还好说,偏生还要和几十年后霍家覆灭扯上关系。这就有些麻烦。

“之前拜托你的事如何了?”桑余问。

她把那两个八字拜托到了黄天化这儿,黄天化父亲掌管幽冥,凡人出生的那刻,死期也注定了。除非修道有成,否则注定是怎么死,哪怕逃到千里之外,也会兜兜转转回来,在那个注定好的地方和时辰毙命。

天下之大,同个八字出生的人太多了,一个岁数一个时日丧命的也多。

但是要两边都对上,甚至说还要死法差不多。这就要花费不少功夫。靠她一个未免有些吃力,就只能去拜托黄天化。

“还在找呢。应该也快了。”黄天化笑道,“你别担心,这事应该能成的。”

说着,黄天化望着那少年侍中离开的方向,忍不住感叹,“哪吒重新做了次人,看着怎么和原来不太一样。”

“人性情原本就是多样的。听说当年那个灵珠子,和哪吒性情也不是完全一样。”

黄天化没见过灵珠子,听着桑余这么说顺着她的话点头,“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桑余也不知道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

刘彻身着戎装,骑在马背上,见到那边赶过来的少年郎,忍不住笑了,“怎么了,面色那么不好看,是遇见什么事了?”

少年想到什么,眉头微颦,很快垂首下来,“回禀陛下,没有。”

“那抓住了什么猎物?”刘彻喜欢和霍去病在一块,见到霍去病那一身的张扬炽烈,刘彻感觉自己也似乎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臣尚未有任何猎物。”少年答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刘彻顿时有些纳罕,“没有?”

他不是第一次带着霍去病这小子来上林苑狩猎,这小子初来上林苑,和一群期门郎比试射术行猎,一个时辰不到,就被这小子比了个人仰马翻。后面那群期门郎被霍去病带着,在上林苑里操练骑术射箭各种骑兵技艺。

“是走神了?”刘彻笑问。见到少年人抿唇不答,刘彻大笑着驱马过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是有什么事能让你走神,连行猎都忘记了?”

“没什么,只是臣运气不佳,恰好那一带都没有什么飞禽走兽。”

上林苑地广百里,因为是天子园林,所以四周不准许平民百姓靠近。但是这么大的地方,看守也有疏忽,连着未央宫外围宫墙那儿都有缺损,甚至后宫都和外面相连了。未央宫都如此,别说上林苑了,偶尔有个误入其中的庶民也不奇怪。只不过若是被抓住的话,下场都不太好。

“在上林苑竟然还会遇不见飞禽走兽?”刘彻说起这个颇有些稀奇,不过他也不做深究,“走,跟随朕去别处看看。”

刘彻行事随心所欲,不受束缚。话语落下,立即拉过马首,口里叱喝一声,往前奔跑。霍去病见状立即驰马跟上,其他期门郎尾随其后。

上林苑里飞禽走兽极多,四处有人吹响号角。伏藏在丛林里的野兽们受惊从藏身之地里蹿出来,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时候,便是个人的本事了。

刘彻见着身后的少年射了好几箭,路途冲出一只野猪。野猪体型壮硕,皮糙肉厚,平常的刀戟根本砍戳不进去。十分的难对付。

四周的期门郎见到野猪蹿出来,顿时包抄往前。刘彻望了一眼身边的霍去病,少年会意,骑马往前了几步。

他没有耍勇斗狠的意思,出来并不是和这畜生单打独斗。他看向一边期门郎们见到他出来,都听他的指挥。

虽然十六封天子侍中,但霍去病却在上林苑不少年头了。甚至说,和这些期门郎相互适应了许久。他出来,期门郎们便不由自主的听他的号令。

很快期门郎里分出了三批出来,一批主动激怒野猪,引其往别的方向追逐,一批伺机等候在旁追赶。还是一批便是气力大的力士,在追赶野猪的人将野猪折腾的体力近乎耗尽的时候,给野猪致命一击。

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沙场上的一次追击。只不过诱敌深入,和被追击的,从匈奴人换成了野猪罢了。

霍去病一直处在两边期门郎包围过来形成的“中军”里,待到事了,那头野猪被杀,他去天子面前复命。

“去病啊,方才你怎么不和其他人一道上前呢?”

少年正色道,“回禀陛下,臣是将,将不在于和其余将士一道杀敌,而是在于勇,在于谋。大军之中,各谋其事,各在其位。而不是冲一时之志气,如此才能一击破敌。”

刘彻见多了那些和士兵共苦的老将,听到霍去病这话,笑了起来,“你这话朕倒是头一次听说,那些老将军,都想着和士卒同甘共苦,以此激发士气。”

“臣倒是觉得,与其与士卒同甘共苦,倒不如给士卒们实在的军功赏赐。有了这些,士卒们自然会卖命。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将令才能畅通无阻。大军进退”

刘彻听完,望向霍去病的眼眸幽深。少年人坐在那儿,背脊挺拔如青松,丝毫未改。

过了半息,刘彻倏地大笑。

天子这笑来的突然,四周的黄门以及郎官都不免有些惴惴。霍去病却毫无一丝半点的不安之色。

天子笑完了,连声道好。

“你舅舅若是听到你这话,少不得要训斥你。”

对此,霍去病笑了起来,“无妨,舅舅训斥就训斥。只要实用就行。”

刘彻听了,笑着指了指他。这里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揶揄。

行猎事毕,刘彻带着霍去病去了上林苑里的承光宫。自从建元三年开始,上林苑一再扩建,到了如今,上林苑内的离宫别馆甚多。这次出行,刘彻没有带上皇后卫子夫,而是宠妃王夫人。

霍去病和王夫人并不熟稔,见面行礼过之后,就退到宫门外。

退至宫门外的时候,王夫人那温柔多情到滴水的一声“陛下”从门缝里飘了出来。霍去病到外面的宫道上,望见了捧着羹汤等物入内的宫人。

宫人们着裾袍,头发梳拢到脑后成椎髻,再留出一段长发垂下来。

霍去病平日对这些宫人视若无睹,今日看了两眼,似乎才瞧明白这些宫人的衣着打扮。

他望着那些宫人,眉头微蹙。

开始他以为那女子应该是误闯入上林苑的庶民,但是一想她衣着打扮和庶人扯不上关系。而且若是误闯入上林苑的庶民,见到被发现,应该是满面惶恐,而不是笑。

难道还是上林苑的宫人?

他虽然自小就在宫中行走,也常去椒房殿,却没怎么正经看过这些宫人,她们的面目也一直都是模糊不清。他也分不清楚宫人之间有什么区别。

难道真的是上林苑的宫人?

恰巧中黄门和钩盾令经过,望见这边的皇后外甥,特意过来拜见。

中黄门和钩盾令的话还没来得及道出口,甚至脊背都还没弯下来。就被少年急急忙忙制止,“我有事想要请教钩盾令。”

中黄门管理小黄门,而钩盾令掌管园囿,池沼。知道的宫人应该不少。

“钩盾令可知道——”话语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要怎么和钩盾令描述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出现的突然,他对她一无所知。以至于没有办法在无人前描述她。

“无事,叨扰钩盾令。”

钩盾令却很热情,毕竟眼前少年侍中是皇后的外甥,还有个千户侯立有军功的舅舅。这难得有机会巴结,自然要是使出浑身解数。

“霍侍中可是有什么事需我等出力?侍中不必客气,只要有我等用得上的地方,必定肝脑涂地。”

那张清俊的面上闪过一丝懊恼,“无事,叨扰了。”

说罢,他抬手对中黄门和钩盾令一礼,脚下走的飞快。身上玄甲随着他走动发出冰冷的声响。

走在宫道上,少年的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他为什么要在人前打听那个女子是谁,明明是她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跟前。

他要做的分明就是该去禀明天子,又或者是去寻郎中令或者是卫尉,将此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加强戒备。以免出现不测,而不是去打听一个来历不明,也不知是否居心叵测的人。

心里这么想着,他加快了步子,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气恼。

一队宫人迎面走来,他淡淡一暼,领头的宫人额头微抬,眉目婉约。他脚下一顿,竟然是大步走了过去。

“侍中?”

领头的女官认得他,见他过来,赶紧敛衽行礼。

这一声叫他回过神来,那个宫人侧首偷偷看过来。面目这下清晰起来。根本就不是那张面容。

“无事。”那张面孔冷下来,掉头就走。

桑余望着少年人气闷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旁边的黄天化颇有些忧心,“会不会逗得太过火了?”

第172章

桑余以前常听哪吒说黄天化, 说和黄天化这个单身汉讲不明白。黄天化一听这句话,顿时暴跳如雷。现在看来,其实这话说得也没错。

很多事和单身汉真的说不明白嘛。

桑余说不会, “又没有耽误他的正事。”

她眨眨眼,“现如今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因为私事, 就耽误公务的。”

哪吒以前也不是那种人。

他们俩都知道。哪怕和李靖水火不容,在西岐大营,哪吒也没有干出什么报仇的事。现如今再做人一次,自然更加了。

要不然此事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桑余望见霍去病的背影在行空复道上,越行越远。

霍去病在上林苑离宫行馆里有自己的住所。今日可能是行猎花费了刘彻不少精力, 然后又温香软玉在怀,接下来这半日, 并没有对侍中进行宣召。

霍去病在仆役的服侍下脱去外面的玄甲。玄甲以二三十年老兕皮磨制而成,以朱绳穿合起来。拿在手上,若是气力不济, 说不定直接摔在地上。

在这里服侍的仆役知道霍侍中寡言少语,也不喜欢有人多嘴多舌。所以服侍人褪下铠甲之后,就悄悄退下了。

宫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了那些仆役,霍去病更得自在,直接从内室的架子上取过一卷布防图, 在漆案上推开。

刘彻对他宠信到放纵的地步,边郡布防图他可以随意取走阅览,无人敢拦。

布防图上描绘了云中郡对于匈奴的布防要塞,以及各处的兵力多寡。这种布防图,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了,看的次数多了,哪怕把面前的羊皮卷收起来,他都能照画一张出来。不过这不算是什么本事。

漆案的那边,还有一张硕大的沙盘,内里砂砾仿照云中郡边关的地形堆砌成山脉长城。偶尔他还会自己换成五原郡等被卫青收复过来的河套地方地貌。

桑余望着少年人亲自动手把沙子推平,然后又动手堆起来。直裾的两只袖子被他捋到胳膊肘上,直喇喇的把两条胳膊全给露出来,毫无形象的蹲坐在那儿。

桑余瞧着他一会儿堆成个山,一会儿又在沙子堆砌而成的山脉里划出一条河。就这么翻来覆去的折腾,好半会也没有看明白他到底要做个什么出来。

外面日落西山,光线一点点的黯淡下来。仆役们把晏食抬进来,他才抬头。

霍去病起身,手掌压在脖颈上,左右活动了一圈缓解一下酸痛。起身往那边的食床走去,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那动静极其轻微,他手里的笔刀径直往声源处丢掷出。刀笔刺入屏风,他回首看去,身后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径直过去用餐。

桑余望着屏风上的刀笔,不得不说,要是她真的凝成实体,这刀笔就要戳她身上了。原本不过是想要逗逗他,谁知道他出手就是动真格的。

不过他要是真粗心大意,倒也不是他了。

桑余过去,见到少年坐在食床跟前,两只袖子挂在胳膊上,随性的很。

晏食是牛白羹,以及濯鸡,另外还有些时令菜蔬。他喝了一口肉羹,突然闻到有隐约的莲香浮动。

霍去病的手略停,问跪坐在一旁的仆役,“附近什么时候种了莲花?”

仆役愣了愣,“侍中说笑了,宫舍附近没有种莲花。再说眼下已经入秋,已经过了莲花的时节。”

如今已经入秋,眼见着秋意日益浓厚。怎么可能还会有莲花开放?

这话叫霍去病愣住,就在仆役那话出来的下刻,那股淡淡的莲香倏地消失,半点都嗅不到了。似乎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仆役奓着胆子微微抬头,见着上首的霍侍中颦眉侧首望向一旁。不过两息之后,霍侍中又低头持箸埋头用餐。

上林苑的清晨是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的。加急军报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送到天子刘彻的手里。

匈奴派出骑兵三万,攻入代郡、定襄、上郡。一时间又是一片狼烟四起。

卫青立即被宣召入上林苑建章,上首的刘彻面色阴暗不定,见到卫青过来,让黄门把军报送到他手里。

“朕早知道打那么两次,匈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这就过来了。”

匈奴会再南下,已经是君臣里的共识。汉自立国以来,在刘彻之前,为了休养生息,都是和亲为主防御为辅,不主动出击塞外。即使如此,匈奴还是年年南下烧杀抢掠。现如今汉朝皇帝一改父辈们的作风,主动出击,匈奴人哪怕的确吃了亏,也不会轻易放过汉人这块肥肉。

“仲卿,这仗还是得打。”刘彻在御座上,曲指敲了敲手下的锦几。

“陛下,眼下正值秋收。眼看立马入冬,恐怕不适应出兵。”

塞外苦寒,冰天雪地烈风阵阵。匈奴人的牛羊经常在冬日里冻死大片。他们选在秋日南下掠夺,也是因为秋日汉人们正好收获粮食。抢了汉人的粮食好用来度过冬日。

“来年开春之后,仲卿你带兵出关吧。”

卫青道喏。

“陛下,臣愿从长平侯一道出关讨伐匈奴。”

冷不丁的,霍去病在一旁突然开口。

卫青拧眉训斥,“军国大事,你一个半大孩子插嘴做什么?”

“我年少,但有我自己的本事。”见舅舅满脸不赞同,霍去病径直去看刘彻,“还请陛下准许。”

“胡闹!”卫青低声斥道。

“你当这是你在长安街头打架吗?小小年纪不知所谓!”

这个外甥是他一手养大的,说是外甥,实则和亲生儿子一样。卫青哪里会让自小看大的孩子跟着自己去涉险。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就算他这个主将,也不敢说一定会平安回来。若是真有个万一,他也没脸去见姐姐。

“陛下。”少年径直转向了御座上的刘彻。

刘彻望见少年人脸上眼里的迫切,不免有些好笑,“你还年少,还需再历练一二。再说吧。”

霍去病顿时喉头哽住,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知道现如今天子已经下定决心,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于是也不继续浪费力气,坐在那儿不说话了。

刘彻见着笑道,“不要着急,着急做什么。”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当初才御极的时候,想要一展抱负,却被祖母窦太后压制的动弹不得。只能整日里去长安郊外纵马胡闹。

后面再回想起来,也多了那三年的蛰伏。明白好些事的确是要等个好的时机。

这孩子自小跟在他身边,对行军打仗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旁人觉得不过是夸夸而谈,但是他却很愿意试试,看看这到底只是虚有其表,还是真的是一把利剑。

从殿内出来,卫青拧眉盯着外甥,“那些话谁叫你当这陛下的面说的?”

霍去病嘴唇动了下,“就不能是我自己所想么?舅舅我真心想去的!”

“那也不是眼下。”卫青低声训斥,“你当塞外是多好玩的地方?”

“我没有!”霍去病辩解道。

卫青叹了口气,话语软下来,“你先在长安把本领学好再说,就算真的要上疆场,也又拿得出手的东西。”

霍去病顿时笑了,“多谢舅舅。”

“这事还要看陛下如何安排,在此之前你就好好在长安里待着。”

这个外甥留在长安里也不见得有多安分,十二三岁和其他贵族子弟一道在长安街头打架,那阵势不小。加上身份不一般,长安令拿着他眼皮乱跳,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上峰京兆尹出面,报到自己这。他提着人去和天子请罪,天子听后哈哈大笑,只说是孩子打闹,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在长安打架,好过跟着一块去塞外。

卫青语重心长的捏了下外甥的肩膀。少年人长得极快,如同雨后吸饱谁的竹笋,几乎一日一个样。原先有些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里已经有了男人的雏形。只不过还在长,骨骼隔着皮肉抵住掌心硌手的很。

“我听说陛下让你和那些期门郎一块操练。好好做。”

话是这么讲了,但是少年的心里却一直都没有真正平静下来。从记事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有事一定要完成,再大一些,见到天子兵分六路出征匈奴,唯独舅舅卫青有功之后。顿时茅塞顿开。

自小盘旋在心口的迷茫顿时清晰了,他也要打匈奴!

现如今寻了个机会,却最后没成行,心下不免焦躁的很。但是天子不开口,他也无法只能熬着日子。

他在上林苑里渡过了深秋,一路将到入冬,刘彻动身从上林苑回到未央宫中。冬日里将近年关,有许多的典礼要举行,上林苑里宫殿众多,但还没有可以举办重大典礼的宫室。

关中初冬冷的很快,很快就开始下雪。

霍去病从长平侯府出来,卫青连年都没留在长安过,早早的动身前往高阙边塞,为来年开春的战事做准备。所以霍去病前去侯府探望舅母和两个表弟。

霍去病曾经随母姓姓了好几年的卫姓,后面才改过来。舅舅卫青说是舅舅,其实和父亲一样。

因此卫青不在,霍去病主动过来照看。从长平侯府里出来,天阴沉着刮着风,看着马上就要下雪了。

他径直翻身上马,往自己的府邸去。

越是寒冷的天,长安的街道上却依然热闹非凡。东西两市不说,长安的各里闾的小巷子里也是行人如织。

霍去病骑在马背上无意的看向街道两边的人。

寒风里那些庶民步履匆匆,面上或是焦急或是瑟缩。他瞥了一眼又回头过来。

迎面一队人过来,最前面的人骑在马上,面目昳丽腰佩长剑。虽然衣着不凡,但是身后的牛车却显得有些寒酸。

牛车看上去似乎是随手从哪个地方拉来的,简陋的厉害,只有一个简陋竹篾搭成的棚子压在上面。但是里头的人却和这简陋牛车不相宜,她从内里探出脑袋来,好奇的朝外面打量,回眸过来,和那边马背上的人四目相对。顿时有片刻诡异的静谧。

她眨眨眼,赶紧露出柔弱无助又害怕的神情,赶紧的躲到那粗陋的牛车里。

桑余才躲进牛车里,车子骤然一停。外面响起慌乱无措的声响。

马背上面貌昳丽的年轻男人手慌脚乱的拉住缰绳,看向伸手拦路的少年。

“霍侍中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韩说在马上对那边的少年拱手。

但是那边的人丝毫没半点和他客套的意思,他抬了抬手指着车里的人,话语冷硬,“这女子行径可疑,需得留下。”

第173章

“霍侍中是在说笑吧?”韩说强笑道, “这么一个女子,能算得上什么行径可疑?”

旁边韩家的家仆听那边马上的少年这么说道,不由自主的往牛车里投去目光。牛车是他们半道上从农家里拉来的。除了顶上的竹篾之外,没有什么遮挡物。一眼看去就能见到内里女子纤细楚楚动人的身影。

这样的女子,看着多走几步路说不定都气喘吁吁。还能干出什么坏事?

“说笑了?”霍去病嗤笑, “难道,韩郎君是在怀疑我污蔑你么?”

韩说是弓高侯之孙,他还有个朝堂上人尽皆知的兄长韩嫣。韩嫣是天子刘彻少年时候的伴读,后来成了天子的男宠,很是显赫一时。不过当年气焰嚣张,时常出入后宫女子扎堆的永巷,被王太后下令赐死。

韩嫣被王太后赐死之后,过了几年韩说入宫陪侍天子左右。明眼人都知道韩说这是接了兄长的班。霍去病为天子侍中,也知道皇帝和韩说的关系,见到这种卖弄容貌的男人,他并不怎么客气。

“如果这女子是你府中人,倘若是奴婢,为何让她乘车,而不是步行跟随其后?若是你亲眷,那就更可笑了。堂堂王孙,竟然让亲眷乘坐如此破旧的牛车。”

韩说被这话说的脸色青红交加。

这女子当然不是他府中人,是他无意间在长安郊外遇见的。见色心喜,想要接入府中。因为事出匆忙,连着那女子乘坐的牛车,都是胡乱从附近村庄里的农家里拉出来的。

长安里此事不少,只要无人揭发,那么久平安无事。谁知道才进入长安没多久就遇见了霍去病。

“还是说韩王孙想要隐藏人口?”

霍去病此话一出, 韩说的脸色顿时惨白。

人口是朝廷赋税的来源,格外重视。好些地方豪强就是因为隐藏人口不报,被人揭发,直接全族覆灭。

“霍侍中说笑了。”韩说勉强笑道,“我怎么会做如此枉法的事。”

“既然如此,王孙可能说出这女子的来历?”

胡说八道一番固然简单,可是现如今在人前现编。不说也就罢了,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送到人手上的把柄。

韩说忍不住朝霍去病望去,望见那种俊逸的面上没有半点退让,知道自己今日是绝不可能顺利将人带到府上了。

他往后看了一眼,狠了狠心,“霍侍中看错了,这女子与我无甚关系。只是我在路上遇见了,害怕她一个弱女子在路上出事,所以才护送了一程。现如今我已经将她平安送至长安城内,那么我也可以离开了。”

这话听得牛车里的人忍不住往外张望,那张精致秾丽的脸上满是意外。

可能是没想到这男子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把她给丢下了吧。他嘲弄的想。

韩说跑的飞快,在眼前这煞星面前,半点都没犹豫,美色对他也毫无半点吸引了。甚至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直接丢下牛车领着家仆们跑得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了。

桑余在牛车里努力的装出瑟瑟发抖的害怕模样。外面其实也有其他人望见这里的不对,但是见着事情双方都身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谁也不想出头引火上身,所以只当做没看见,或是默然或是垂首绕道而过。

马蹄声从外面靠近,“出来。”

桑余恰到好处的往内里瑟缩了下,那枣红马离她更近,“我再说一次,出来。”

这一声比方才都还要冷了几分,内里的人终于动了动,从牛车深缓缓的出来。那种乌黑到极致的眼瞳里满是惊惧。

那双眼就这么突然的闯了进来,他心头没来由猛地一窒,泛起细细密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从牛车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莫名的烦躁。那烦躁来得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几乎瞬间他要拔剑把韩说给打下马去。

眼下那烦躁又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怒气。盘桓在心头上不去。

“还记得我吗?”霍去病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那女子仰首起来,满面的迷茫和恐惧,“你、你又是哪位?”

“哪位?”他声量霎时提高了不少。原先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路人,顿时纷纷注目。

“你不记得了?”他怒极而笑。

她飞快的眨眨眼,像是被吓到了,整个人忍不住往内里瑟缩了下。

“你再好好想想。”霍去病勉强按捺下那烦闷不已的焦躁,开口问道。

他这话出来,见到人还要躲,完全失去了耐心,伸手就去拉。

“前方在做什么!”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亭啬夫巡逻到了这,见着情况不对,特意过来察看。人一来就见着高大的枣红宝马上坐着个俊逸的锦衣少年,少年身着锦袍,头戴高冠。最重要的是,他腰下还佩戴着绶。

长安贵人多,亭啬夫们在长安的各个里闾中巡逻穿梭,当然是见过不少的。顿时间一群人浑身都有些发麻,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事来看一眼。无他,这些贵人犯事,他们说不上话,做不了主。要是这些贵人脾气上来,拿他们开刀也是常有的事。

桑余见着那边的原本正气凛然的几个亭啬夫,和霍去病打了个照面之后,脸上露出惧怕的神色,没两下的功夫逃之夭夭,连影子都不见了。

桑余忍不住去看马背上的少年。怎么都再做人了,在别人眼里还是这么不好惹。

这么多年下来,从天庭到人间,叫人敬畏不已的,恐怕就哪吒一个了。

霍去病见那几个亭啬夫已经跑了,回头来看她。他眉头拧着,眼里叫人畏惧。

这时候那几个家仆终于赶过来,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就听到自家主君说,“把这辆车驶到府上去。”

家仆抬头就望见车里两眼瞪得溜圆的女子。不由得犹豫看过去,“主君,这里头还有人……要不先让这女子下来?”

“连人带车一起驾回府上。”这次话说全了。

家仆们惊骇难当的掉头望向车里的人,那女子比他们都还要惊恐,挣扎着就要从车上跳下去。

结果一只脚才落下来,还没踩到地上。霍去病的手稳稳的握住她的肩头,把她提了回去。

“走!”

前头主君下令,家仆们这会儿也明白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长安的那些列侯时不时有胡作非为的,例如开国功勋陈平的玄孙继承曲逆侯之后,强抢人妻,被判夺爵弃市。这事儿真的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真的不小。

要是闹大了,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可是在场的家仆也没有一个敢劝。主君才十六岁,可能是因为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又改嫁了,所以极其有主意。下定了决心的事,就算是把长平侯请过来也不一定见得有用。

这车实在是破,和位于北阙的府邸实在是不相称。这一路都不知道引来多少人张望。

霍去病一个人住,他生父不在长安,也不敢到长安来。母亲卫少儿已经改嫁陈掌好几年,他年少的时候还和母亲在一起。后面封了侍中之后,就在另外一处宅邸居住。不日夜和陈掌对着。

牛车才驰入府门,就听到前头的霍去病下令,“把她领到堂上去。”

话语冰冷,听得人直打颤。

众人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一开始瞧着像是强抢民女,但听这口吻,彼此之间像是有什么仇怨。要说有仇怨,偏偏还是到堂上说话。那都是会客的地方。

家仆在前头开路,把桑余给领到正堂上。

拿不准主君的心思,婢女们对她都很用心,连着支踵都已经给她备好了。

桑余坐在那儿,想起不久前黄天化来找她,说是已经寻到了那两个命格。不过有个更大的麻烦。

黄天化满脸头疼,“命格找到了,也是个六亲缘薄的。不过怎么让那个凡胎愿意把孩子抱回去当儿子养?”

当儿子养还不够,必须是到能成为继承人的存在。黄天化对现如今成了凡胎的哪吒没有把握。毕竟凡间男人的本性摆在那儿。

“要不,还是我试试看吧。”桑余提议。

来之前,她和黄天化一道去灌江口找了杨戬。她是不会阻拦哪吒做正事的,不过以免万一,还是先和杨戬打个招呼。要是天庭真的要找麻烦,杨戬就过来救场。毕竟黄天化在封神榜上,还是谨慎点。

自己生是生不了的。其实她很好奇,天上神仙想要个孩子难得不得了,怎么仙女下了凡,和凡间男人就能不停的生。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猝不及防的从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霍去病换了一身燕服过来。头上的长冠去掉了,显得有几分闲适。

他大步过来,眼睛锁紧了她。桑余顿时忍不住蹙眉,她按捺下那股被锁定后的冲动, h坐在那儿,垂首看向他。

“你是谁?”霍去病屏退了左右,开口问道。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些稀奇,“你要知道我是谁做什么?”

“上回在上林苑我们见过,不记得了?”

她那乌黑的眼里的迷茫被他这么一提醒,没有半点褪去。

“你独自一人闯入上林苑,有几分本事。”

他嘴里这么说,不管是神色还是言语都没半点赞赏的意思。桑余从那张冷面上,窥见了哪吒的影子。

笑得时候艳丽万千,不笑的时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上林苑?”桑余满脸的疑惑,“那是什么地方?”

她说着又恰到好处的往后缩了缩。

霍去病不在这上面纠缠太多,“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把面前的漆卮推到她跟前,示意她把名字写给他看。

这幅架势是根本推不掉了。桑余指尖在漆卮里沾了沾,在面前的案上写了两个字。

他望着案上的那两个字,心头翻滚着冲出更大的尖啸,冲得头颅都有些疼痛。

“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桑余故作试探的问。

少年抬眼起来,唇角浮现出个奇怪的笑。

“放你走?你独自一人闯入上林苑,这是多大的本事。我若是轻易放你走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有其他的用心。”

“我能有什么其他的用心?”桑余委屈的问,“我不过是上了次山,莫名其妙的怎么就成了别有用心呢?”

“你不是长安人。”霍去病没有回答这话,反而起了另外一个话头,“你也不是关中人。你从哪儿来?”

汉人安土重迁,除非逼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到异乡。

桑余一愣,也不纠结他怎么两次下来就看出她不是长安本地人,张口就来,“我从寿春过来的。我还有文书呢。”

亏了在灌江口的杨戬,这些东西她都一应俱全,不怕被人盘问。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却笑了,“你不是寿春人。”

“说,你是何人。”

桑余浅笑,“我就是,文书都在那,若是不信你只管去看。”

霍去病嗤笑,对她说的那些文书没有半点兴趣。他这人要做的事,从来就不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所以也不会轻易被这些东西给骗了。

“你骗我骗不了。”

他浑身放松,靠在凭几上。

“我怎么会是骗你呢?”她不解。

霍去病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知道她不是。

“你擅自闯入上林苑,正好那日是天子行猎。若是平常庶民,见到我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你却不是。”

“就这样,还说自己是误闯。”他一句话下来已经下了决断,“你实在可疑,我不能放你走。”

对上她错愕的脸,少年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挑眉。

桑余就在这住了下来。

霍去病这处府邸比不上那些侯府宽敞阔气,但也很够用了。府中的执事拿不准霍去病的意思,给她安排的屋舍还算不错。朝向不说,还带个小院子。另外拨给她两名婢女。

现如今那两个婢女呆呆站在一旁,黄天化坐在那,“所以他把你扣下来了?”

见着桑余点头,黄天化苦恼的抓头,“这再来做人,倒是装都不装了。”

“那现在他把你当囚犯看?”黄天化说着越发头疼,“这对吗?”

对面的杨戬听到这话,抬眼暼了他一眼,没有和他说话。

“二哥,这怎么办?”

“不怎么办。”杨戬一掌拍在黄天化的肩头上,“我看这事你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黄天化啊了一声,满面迷惑的望着杨戬。

有时候对着这种死活不开窍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来了。”杨戬看向院子外。拉着黄天化一道隐去身形气息。那边两个呆立的婢女也恢复神智。

砰的一下,原本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少年人径直闯进来。

看他长冠锦袍的样子,应该才从宫里回来。甚至连腰间的长剑都没解下。

人一进门,目光在院内搜寻,见到她坐在那大步过去,眼里紧紧的锁住她,过了好会,那股焦躁算是勉强按捺下去。

“你没跑啊。”

他笑起来,撩起袍服坐到她面前。

第174章

霍去病姿态随意,在她跟前完全不讲究什么,腰间的长剑坐下来戳在了席面上,他顺手解下来,随手往一旁一丢。

“侍中在我面前卸剑,不怕我对你不利吗?”桑余瞧见被他随意丢到一旁的长剑,有些好奇问。

对面的少年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

“侍中不相信我会做出什么吗?”桑余迎着他的打量,直接看过去。

霍去病好笑, “就你这身板,等过那几年说不定有机会。”

她身形纤细,窈窕多姿。像是温柔的溪流,默默地将一切包容在内,实在是看不出半点杀机。

“那你把我留在这干什么?”桑余满腹疑惑问,这话一出口,就见到霍去病脸上有瞬间的愣怔。

“侍中扣下我,就是因为担心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对天子不利,可是我没有啊。再说了,侍中你自己都不信我能做出什么坏事来呢。”

这一番话说的还真有理有据,他竟然有片刻的无言以对。

“要是侍中实在不放心我,不如把我送到廷尉署就好,何必花这么大的力气看住我。”

霍去病说她竟然没跑,没跑是没跑, 但是她这院子外面,光是负责护院的家仆就里里外外有三层, 基本上把这小院包围的水泄不通。她要不是神仙,恐怕也插翅难飞。

“你当廷尉署是什么好地方,那里主事的张汤是个酷吏,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落到他的手里,不脱掉几层皮是脱身不了的。”

霍去病说着望向她,眼眸微微眯起,“我将你留在府邸里是为了保全你,你还不领我的情。”

说着他随意换了个坐姿,也不在乎什么仪态,一腿屈起,一腿屈膝。歪了歪头望她。

“那侍中看出我会干出什么坏事来?”她迎着他的目光直接看过去。

少年笑了一声,“时日还浅,暂时本侍中还没瞧出来,不过时日一长,必能见到端倪。”

“侍中还真打算把我留下来?”桑余脸颊上满是着急。

她的演技又提升了。果然棒棒哒。

桑余在心下给自己点了个赞。天庭日子太无聊,有时候这么折腾一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谁叫你行径可疑,谁家弱女子能独自一人闯入上林苑的?不说四周的南军,上林苑内有好些猛兽。就算是几个壮年男子结伴都不一定闯得进来。更别说个女子。”

说罢,他可见的心情好了不少,“我留你下来,也不冤枉。”

“那侍中为什么要保全我?”桑余看过去,双目里全都是不解。

霍去病坐在那,“自然是见你行踪诡谲。我要亲自弄明白里头的缘由。”

“没什么缘由,我灵活罢了。”她坐在那,“我都不记得这回事了。”

霍去病想起她在大街上的那一声“哪位”,冷嗤一声。

“你应该庆幸你正好叫我遇见,若是真叫那韩说骗到他府里去,那才是身陷囹圄呢。”

他想起长安里关于那些列侯们胡作非为的消息,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桑余有些好笑,她算准了时机假意被韩说说动。哪里来的被人骗。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也就顺着他的话,“可是这般,不会有人去告发侍中吧?”

霍去病微愣,而后笑起来,“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侍中当日都没避开人,就算一时半会没有人敢出手。但是还是有人会借机攀咬吧?”

卫家是奴仆出身,哪怕到了今日,长安的那些旧权贵对卫家还是嫉恨难当。只不过现如今卫青领兵在外,风头正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尤其卫青位置越高,行事就越谨慎。叫人抓不住把柄。

但大的抓不住,小的就说不定。

霍去病嗤笑,他一眼睨来,“就算有又能如何?”

脸上全是毫不在意,桑余一看,脸上满是颓丧。她眼底里的失望如针,刺中心底深处。

“留在我这儿不好么?”他突然提声问。

话语里的质问和浓烈的情绪吓得一旁的婢女连忙匍匐在地。

对面的人像是被这话吓到了,她嘴唇翕张着。过了好会吞吞吐吐开口,“可是之前侍中不是说,留我下来,是要亲自盯着我。免得我为非作歹么?”

少年人的脸庞上有瞬间的僵硬,不过他自幼就跟在天子身边,把天子那唯我独尊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又恢复如常。

“这是自然,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

桑余侧首过去嘟囔,“明明话是你自己说的,我胡思乱想什么呀。”

嘟嘟囔囔的,连着脸颊都微微鼓起来。他凝视着她的脸颊,感受心头那莫名的酸胀。

“你家乡在哪。”

见到桑余看过来,霍去病开口,“别和我说寿春。楚人好鱼脍,这两日膳食里的鱼脍你一箸都没动过。怎么可能是楚人。”

“我吃饭吃什么吃几口你都知道?”桑余满面震撼。

少年人唇角牵出点笑,“我说过要盯着你,不是戏言。”

“楚人也不都爱吃鱼脍的,我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拔出来。从此以后我就不吃鱼了。”

霍去病听后没说什么,只是端详他。他的目光落在身上有如实质,眉眼脸颊,只是落到殷红的嘴唇上的时候,迅速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那你来长安做什么?”他状若无意的靠在凭几上,姿态闲适的望向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从寿春来长安,总归有什么事吧?”

“我来找我夫婿的。”

“什么?”少年人眼眸圆睁,声量瞬时提高了许多不止,“你成婚了?”

头脑里瞬间几乎乱成一团乱麻,他震惊难当的盯住她,两耳嗡嗡作响。

“你怎么能成婚!”

这话脱口而出。他愣了下,那句话几乎完全不过脑子,本能的道出来了。霍去病到底是在刘彻身边长大的,哪怕说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话,两息过后又是理直气壮的盯着她。

桑余目瞪口呆,她早已经领教过哪吒的脾性,可是再来一回更大的,她还是觉得自己当年是真见识少了。

“我成婚有什么奇怪的?我过十五了。”

汉律女子十五不嫁,家中赋税要另外收上一笔。另外女子还要被当地官府做媒嫁出去。

她这年纪,没有成婚才奇怪。

少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两眼死死的缠住她。

“所以……我真不会做什么坏事。”桑余瞧着极其小心,“侍中误会了,我来长安不是要对谁不利,我就是来找人。我……”

见着对面的人面色越来越难看,她嗓音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侍中可以放了我吗?”

人腾的下站起来,原本被霍去病压在手臂下的凭几被他一脚踢出老远。凭几飞了出去,一头撞在那边的门板上,哐当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裂开了。

那动静不小,霎时外面细碎的动静全都安静了下。一时间内外皆静,只听得到他的喘息。

桑余张了张唇,还是开口,“侍中……”

“你不能走!”

还不等桑余问为什么,那边少年暴跳如雷,“你可疑你可恶!”

桑余啊了一声,满面疑惑。霍去病却不和她说话了,径直拂袖而去。

她瞧着人和一阵风似的走了,脚踩在地上嘭嘭嘭的作响,似乎要把地板给敲出个洞来。

到了屋外,仆役跪下来要服侍他穿上鞋履。却被他一把推开,桑余追到门口,见着他脚上穿着雪白的足袜踩在黢黑的地上,头也不回往外大步而去。

哟嚯,这真的是气坏了。

“这样真的好么?”黄天化出现在她身后,满面忧虑。

原本他以为桑余是想要和这凡胎再续前缘,这也没什么,毕竟到时候还有个儿子需要这凡胎去认去养呢。没有那一遭,都不知道怎么把孩子送他手里。而且这孩子还不止一个,还是俩。

现在倒好,人被气走了。

“会不会坏事?”黄天化忧心忡忡。

桑余望了一眼杨戬,杨戬是没有那个兴致给黄天化解释。

“担心这个做什么,只要他没让我走,那事就坏不了。”

就算让她走,她也有本事回来。不过这话就算是说给黄天化听,他也听不明白。

黄天化满面疑惑的看着她,见着桑余没有半点解答的意思,又去看杨戬。

杨戬才不想和黄天化多费口舌,“要你别多管了。”

黄天化满面莫名,只觉得委屈,“那那件事怎么办?这人都跑了,谁来养孩子呢?”

桑余噗嗤笑出声,黄天化不解的看过去,桑余笑道,“现如今那孩子都还没被他母亲怀上,有的是时间。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黄天化不敢苟同。

尤其是见到霍去病一路直接回去,关起门气到脸色发青。黄天化都担心事会不会气出什么来。

霍去病一路从桑余那里回来,怒气冲天。路上撞见这一幕的家仆们全都战战兢兢,别说过去相劝的了。

谁也不敢在他气头上上去,白白的触了他的霉头。这一气可气得不小,连着晚上的晏食都没用。

第二日清晨照常入宫上值。

霍去病是天子侍中,是天子随侍,不必到朝堂上参与政事决断。不过即使不去朝堂,朝堂上的那点事也会知道。

卫青去了高阙要塞主持来年开春的出兵事宜,卫青行事谨慎,在战事里也透露几分。前前后后准备的差不多了,才会出兵。

刘彻坐在那儿,手里看着发往高阙要塞附近郡县襄助凑齐大军所需粮草的公文。这公文都是例行公事,看了两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再换一本奏疏,是关于天降大雪,长安城中时常出现民房被雪压塌的奏报。

这些事都是每年都有,该如何处置都已经有了一套流程。

“怎么了。”刘彻提笔在帛书上写着,“去病,怎么看着你面色,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回禀陛下,臣——”霍去病在天子面前直来直往惯了,突然要迂回隐瞒有些不习惯,“臣只是朝食还没用,所以脸色不佳。”

这话放在其他臣子面前是绝对不敢说的,但是霍去病敢。刘彻听到这话就笑,他看向一旁的黄门令,叫传膳上来。

“怎么了,朕没让你跟着你舅舅一块出征,这都几个月了还在生气啊?”

小黄门们捧着各类漆盒上来,冬日里长安冷的厉害,膳食必须放在密不透风的漆盒里小心保存。不然入殿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

庖厨里准备的朝食有金黄的梁饭,还有烤制的鹿肉,以及鹌鹑。另外还有小碟的蒸薤。现如今寒天腊月,薤还是从甘泉宫的温泉附近采摘得来。只有天子才能享受到,这是陛下特意让人准备的。

刘彻经历过十几岁的年纪,知道这个年岁胃口极佳,除却一日两餐之外,还要另外再有小食。所以也不知道霍去病是怎么把朝食给忘记的。

刘彻看着霍去病坐在那儿用餐,旁边的小黄门贴心的奉上一耳杯的暖酒。好给霍侍中送一送肉食。

“臣没有。”

刘彻笑着指了指他,“朕知道你这次不能跟着一道前去,心里有怨气,不过你还要再磨砺一下。”

“臣懂的。”少年看向那边的天子。

“张汤和朕说,前段日子你在长安城里抢了个女子?”

刘彻见到少年手里顿住的箸,身姿里可见的僵硬,见状不由得大笑。

“臣……”霍去病放下手里的箸,僵硬着往天子看过去。

天子笑得十分开怀,“无事,你也到年纪了。”

年少慕少艾,对于刘彻来说人之常情,根本就不算什么。更用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去罚什么。

刘彻对那些列侯无情,只是因为这些列侯无用,尸位素餐。没有本事,却还要胡作非为。干脆一撸到底,腾出空位出来。毕竟列侯若是太多,也有害无益。可对自己人,刘彻没那么铁面无私。

“正好,朕赐给你几名宫人。”

“多谢陛下,但是臣用不上。”

刘彻听着就笑,“用不上?怎么?难道是嫌弃那些宫人丑陋?”

“回禀陛下,臣……”

霍去病的话没说完,刘彻摆摆手,“好了好了,既然看不上,那就罢了吧。”

“你这性子和朕一样,除非是自己喜欢,否则再多再好也不会多看一眼。”

见到天子收回成命,少年人小小的松了口气。

“快吃吧,别凉透了。”刘彻催促。

黄门令在一旁见着霍侍中捧着碗箸对天子一笑,又低头用餐。

这相处的,比那亲父子都还像亲父子。

黄门令心下感叹两声垂头下来。见到那边霍侍中已经用餐完毕,赶紧让小黄门过去收拾。

“开年之后,你和朕去上林苑。看看你和那些期门郎练得怎么样了。”

刘彻把霍去病留在长安,也不是叫他一心一意做他的天子侍中。少年人玩闹一样的狩猎,何尝不是正式上沙场前的操练。

霍去病在宫里待了两日,待到五日一次的休沐才回到府上。

入冬之后,关中的雪便下的一场比一场大。昏暗的天色里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暗色。

霍去病回到府上,见到府邸执事袖着手正等在府门前。

“府中是有什么事吗?”霍去病下马问道。

执事是跟着卫少儿母子好些年,霍去病搬出来自己一个府邸居住,卫少儿干脆也让跟了自己将近十年的执事过来,帮她照看儿子。

“主君。”执事踟蹰了下,还是选择开门见山,“不若将那女子送还出去吧?”

少年脚下一顿,看了过去,执事艰难的吞了口唾沫,继续道,“那女子是有夫婿的,要是夫婿找过来,一旦传出去,恐怕对侍中名誉不利……”

执事的声量在少年的注视里越来越低,最后微不可闻。

“我明白执事的好意,无事。”

说罢,他大步往门内行去。执事站在风里,过了好会也没明白,那句无事是说的自己,还是那个女子夫婿找来的事。

桑余趴在窗口看雪,上回看这么大的雪还是在乾元山的冬园里。天庭没得这么大雪,一年到头,几百上千年下来,都是那云雾缥缈的样子,都不带变的。

突然门嘭的一下开了。守在门口的婢女见着门外站着的人,惊慌失措的退避到一旁。

桑余见着他咚咚咚的走到跟前来,径直坐下来,两眼如炬的盯着她。那眼神简直盯死了她不放。

这小子不会被她逼急了吧?

“你那夫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又在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从霍去病嘴里问了出来,气都不带喘的。桑余目瞪口呆,“他姓李,在家排行第三。”

“李姓,和李广将军他们是亲族么?”

桑余连连摇头,他又问,“是李息将军?”

“他父亲是地方上的武将。侍中没听过的。”

霍去病眉眼浓烈,眉头蹙着,叫人胆战心惊。

“那你怎么上长安来的?你已经在长安盘桓几个月了吧?”

“他,他有事来了长安,我来找他。”桑余语焉不详,也不去看眼前少年的那张脸。

模糊不清的语句,足以让人在其中填补各种想象。

“他抛下你了?”霍去病问。

“没有!”她抬头,两眼亮的厉害,“他和我说过,只是上长安办事,很快就回来。”

这辩解的话语落到他的耳里,化作了他唇角冷嘲的笑。

第175章

“你倒是痴情。”他开口说话那是没有半点委婉可言, 直白的捅刀,“他少说也有一年半载没有消息回家乡了吧?”

郡国里的人来长安司空见惯,被长安富贵迷了眼不愿意返回故乡的比比皆是。他早已经看得太多太多。

“恐怕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那你来找他又有什么用?”

“才不会。”面前的人反驳的飞快,她坐在那儿, 背脊挺的笔直, “他说了要回来, 要就是会回来。”

霍去病愣了愣,原先唇边冰冷的笑里染上几分带着怒意的嘲弄,“才不会?为什么不会?若是他倘若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好,为什么不往家里送家书?甚至连他在长安的宅邸在哪都不和你说一声,仍由你在长安乱找?”

“他要么已经在长安另外有了家室,不打算和你有任何关系。要么就已经死了。”

少年人的话语简直如刀,不管不顾的直接下手。桑余张了张嘴,好半会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就没见过咒自己这么狠的人。

不愧是哪吒。哪怕转世了,这脾性还是一点都没改。

见着桑余满面错愕,少年人面上的嘲弄又浓厚了些,“怎么,是听我说了实情,无言以对吗?”

桑余缓缓收起了方才的惊愕,重新又扬起脸来, 唇角全都是肆意的笑意,“他不会的!他当年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他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既然是说出口的话, 对他来说就没有反悔的。所以他才不会骗我呢。”

少年人脸上的嘲弄瞬时崩坏掉,他脸上满是惊讶,眼前的人笑盈盈的, 没有半点被点破的恼怒。那脸上的笑意一路径直传到了眼底,摇曳开了一地细碎的光。

霍去病咬牙,“你怎么笨到这个地步,”

他分明就已经将真相全都告诉她了,她却还这么执迷不悟。

“我不笨,是侍中想多了。”

听到她如此维护那个负心汉,他怒极而笑,“那你就继续这么笨下去吧!”

“若是那个负心汉对你还有一丝半点的情义,都不至于让你千里迢迢从寿春赶到长安。更不会叫你冒着下廷尉狱的风险,满山遍野的去找他!”

他说这话眉心乱跳,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明明显而易见的真相,哪怕点破,她却依然自得其乐的自欺欺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一个负心人,又有什么值得托付的!

面前那笑意盈盈的人,终于有了片刻的慌乱。她似乎想要上来,又被他怒气腾腾的一眼瞪住。

桑余只好用手划拉了下脸上,“侍中,侍中脸色不好,没事吧?”

这会儿少年人的脸色铁青。

“我能有什么事?”他怒极而笑。

明明眉眼浓烈冶丽,但笑起来,像是下刻要拔剑砍人。

“你就是笨,你就是——”更重的话被他压住,他喘息着怒视桑余,随后扭头过去。

他望见了那边敞开的窗户,“这窗棂怎么还开着,关了。”

关中不是寿春,隆冬里的大雪没有半点温情脉脉,冰天雪地里冻死人也是年年都有。稍稍不留神,体弱的人若是被风雪吹到得了风寒。即使是壮年男子都极有可能丧命。

婢女赶紧过来把窗板给合上。

“明日用丝绢把窗棂封上。”他下令道。

桑余在一旁听着,惊讶的望过去,“侍中还不放我走?”

“我话说的清楚了,你可疑的很。谁找人找上上林苑。”他耻高气扬俾睨着她,“不要和我说找人,你都已经在长安找了几个月,都没有消息,可见是找不到了。”

见到她还要说什么,他抢在她之前截住她,“长安很大,找个人不容易。但若是用心,几个月下来再如何也能有些许消息。你既然没找到,不是他死了,就是也不想叫你找到,你也别说拿什么曾经的诺言说事,那诺言恐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霍去病对此看得多见得多,再加上自小出入椒房殿,见识过了姨母卫子夫生下皇长子之后就失宠,后宫永巷那些后宫女子沉浮的过往。男子薄情寡恩起来,绝不留情,只剩下女子懵懂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前人听了,嘴唇嗫嚅着,面上忿忿像是要替那个负心人辩驳。

“你和他和离。”这话斩钉截铁,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桑余啊了下,望着面前的人脑子都转不过来。

霍去病见到她迷茫的眨眼,耐着性子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你与那个李三和离。”

“他不是死了,就是有新欢了。”他凉笑着下了决断,“没错,就是有新欢了。”

桑余瞠目结舌,没想到他自说自话,虚空定罪倒是有一套。

“平常人见着夫妻吵架也是好言相劝,没有上来劝和离的。”

“不和离,义绝也行。”

“义绝?”桑余张张嘴,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和离是夫妻两人和平分手,义绝那就是分得要分出个对错黑白出来,类似于现代打离婚官司,鸡飞狗跳。

不是,有谁一上来就是劝人家打离婚官司的?

“侍中说笑的吧?”桑余是想要拿个棍子撬开少年的脑袋,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谁和你说笑。你舍不得?”

桑余被他的目光看的往后一瑟缩,她现如今演技越发娴熟,心里明明不怕还有些想笑,但是脸上却满是不情愿和畏惧,“侍中为何一直说他的坏话?我上长安来,是为了找他的。几个月找不到,那我就找一年找两年。总有一日——”

霍去病倏地腾的下站起身来,眉头紧蹙着,连着气息都有些粗重。

俊俏面庞上的怒色简直骇人。桑余觉得他的怒气已经快到顶了。

然后她很应景的赶紧往后一缩,满面的惧怕。

霍去病见着她瑟瑟发抖心情更坏。这比在上林苑,面对那些期门郎蠢蠢欲动想要拉下他这个主将的时候更甚。

他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期门郎,有的是办法叫他们心服口服。可对着她,半晌头脑空白,想不出话来。

能丢下她一人在家乡,自己来长安谋求富贵的,能是多好的人。她一腔痴心留在那做什么!

桑余瞧着霍去病脚下咚咚咚踩得震天响走了,背影里全是冲天的怒气。

“侍中,天冷下雪记得穿鞋!”桑余记得他上回一路穿着足袜直接走回去。今天大雪,虽然北方的雪不像南方那样落地就化。但就这么踩着雪回去还是不太好。

他脸上浮现奇怪的神色,然后下刻气得更厉害,回头过去走了。在门口狠狠把脚塞到鞋履里才离开的。

霍去病一走,桑余就听后背后黄天化抱着肚子笑得死去活来。

黄天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么可乐的事了,一时间笑得前俯后仰,后面肚子笑痛了,干脆滚在地上,也不讲究什么好看不好看了。反正在这儿的都是老相识,也不用讲究那些礼数。

黄天化躺在地上哎哟个不停,“哈哈哈哈哈,二哥你刚才看到了吗?哪吒那家伙,竟然要桑余和离义绝!哈哈哈哈哈哈!”

“等这事了了,回到天庭,这家伙恨不得拿头去撞柱子吧。自己怂恿桑余去和自己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天化觉得自己跟着来长安看热闹果然是对的,至少在天庭可看不到哪吒这么大的笑料。他决定了,等哪吒回天庭,他要当着哪吒的面笑他三百年。

杨戬也有些意外,“真是想不到。”

桑余揉了揉脸,“我也没想到,哪家好人会撺掇人离婚的?”

“那小子撺掇你和离,还不是为了他自己。”黄天化笑够了,揉了揉肚皮,“我还以为他多少要装一下,结果竟然这么直截了当。”

开始黄天化还担心现如今霍去病是不是要把桑余当做囚犯看管起来,后面渐渐也看出不对了,哪个看管囚犯是放在府里好吃好喝供起来的。这小子摆明别有用心。

“对了,桑余。”黄天化满是好奇,“当年哪吒也这样?”

桑余有些头疼,她想伸手抓头发,才一动,发髻上戴着的擿垂下来的流苏敲在额头上。她现如今锦衣华服,都是霍去病塞给她的。

“差不多是吧。”

不过这比当年好像还更生猛点。当年哪吒年纪太小,只是个半大孩子,现在这是要把欠下的强取豪夺给补上?

“不过他还有分寸,倒还不是那些恶人。”杨戬开口,“你暂时在这也安心。”

黄天化眼神顿时有些古怪。二哥好像忘记了他们这伙人来这的目的。他们来这,主要是为了解决那凡胎命里的俩儿子来的。不能他找别的女人生,桑余一时半会生不了。那就只能从别处抱来孩子塞给他。

想要男人心甘情愿的养孩子,而且当成继承人那种养。可没那么简单,不到一定程度死心塌地,是不可能的。

黄天化不开情窍,但是这个他还是懂的。

要是霍去病太规矩了,事情好像也成不了。这话黄天化不敢和杨戬说。

感觉要是真说出口,杨戬指不定要生气。

“那眼下如何办?人又气走了。”黄天化说着,望一眼外面。少年的背影已经在大雪里不见了。看那脚步,估计气得够呛。

“丑话要说在前头,现在丑话都说完了,那么接下来也容易多了。”桑余说着看向黄天化,这一动,擿上金花攒动,垂下的珠串又打在额头上。

“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在哪里,能接受多少,又能做出怎样的让步。接下来就好办了。”

黄天化听得咂舌,看向她的眼神里不免带了点惊叹,“厉害。”

桑余摆摆手“厉害什么呀。”

不过就是小手段而已,算不上什么东西。

“这些手段能使在哪吒的身上,能不厉害么?”黄天化道。

哪吒那个性子,哪里是肯和人弄这些弯弯绕绕的。脾性一上来掉头走人也不少见。

她瞧着杨戬拧眉望着她,“二哥?”

杨戬呼出一口长气,摇摇头,“无事。”

过了小会他又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回归平常人的生活对桑余来说还有些稀奇,霍去病是被气得够呛。连着好几日都见不着人。

桑余知道他这几天都进宫里

越是临近年关,也就越忙。这个她还是知道的,哪怕他没有什么实职在身,只要刘彻需要,就要随侍在身侧。

说起来以前哪吒也是差不多,玉帝为了以示对他的器重,时常让哪吒去凌霄宝殿。但是哪吒不是李靖,对那些弯弯绕绕没什么兴趣。更不想降妖除魔回来,还要格外加班陪着玉帝演戏。所以除却公务之外,哪吒对于玉帝王母的那些邀请多数都是推了的,不爱去。

桑余趴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家仆们忙忙碌碌。因为雪下的太大了,屋顶上的雪要扫下来。要不然太重了会把屋子给压垮。

她在屋子里听到外面众人惊呼,厚重的雪从屋顶上滑落下来,全数的掉落堆积在地上。

过了小会,外面传来动静,是婢女带着几个仆役提着几个漆箱过来。

“那是什么?”桑余瞥了一眼问。

“这是主君让人送来的衣物,说是年关将至,寒意浓重正好用上。”

桑余算了算时间,的确没几天就到凡间的新年了。天上的神仙活得够长,对新年不新年的没什么兴趣,更别提庆祝新年。

只有西王母的蟠桃宴才会有点热闹。桑余在天上明白了为什么神仙会思凡。

天上实在是太孤寂,只有凡间还有些活气。哪怕凡人性命不过几十年,但是热热烈烈,更有活着的质感。

桑余觉得自己一直不怎么能融入天上的神仙。神仙活得太长,也会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宴会行酒令或者是别的。她在学,但是总觉得学不进去,也融合不了。

她想着起身到外面走走,只要她不出院子门,那么也没人阻拦她。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边的家仆和婢女一边忙活,一边热烈的讨论正旦日近在眼前。即使是奴婢,对过年也是满怀期待的。

桑余也有些期待了。

新年里,霍去病去了一趟长平侯府之后,就到陈掌家里去。他不爱往陈掌家里去,这男人为何娶他母亲无人不知。也就母亲卫少儿乐在其中。

霍去病懒得去和陈掌扮演什么父子。一切只是为了母亲高兴而已。

正旦日,朝廷百官要入宫参加大朝会朝贺天子。所以一家子也就只在正旦日前团聚在一处。

霍去病听着母亲叹息说陛下已经很少去椒房殿了,又高兴说幸好弟弟还在边关,只要打了胜仗,那么他们这一大家子还是高枕无忧的。

陈掌也在一旁侧敲旁击,询问一些天子的近况。

霍去病不胜其烦,随意应付了几句。

家宴上几乎全是陈家人,他在这儿就是个外人。也不知道团哪门子的聚。

那边倡优正在耍百戏,一条绳子横在半空,优伶在那条细细的绳子上走过。霍去病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他盯着走索的优伶,浑身上下焦躁的很。他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又想起了那边在府里的人,越发坐立难安。

卫少儿笑着回头,就见着儿子开口,“母亲我先回去了。”

卫少儿愣住,“今日不留下么?要不要再看一场舞剑,你自小就爱这些。”

霍去病摇头,“母亲不用了,时辰也不早,孩儿先行告退。”

再晚一点就要到宵禁,到那时候才是想走都走不掉。

霍去病从陈家出来,径直往府里去。

入了府门,家仆们才来得及拉住马,他就从马上下来。

执事听到消息赶过来,“主君今日不在陈家留宿么?”

毕竟是过年,不管再如何不喜继父,也该一家团聚。

“不用。”霍去病脚下走得生风,径直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她怎么样?”

执事赶紧回道,“那位女子一切都好。”

听执事这么说,霍去病脚下步子加快,一把推开院门,就见着桑余裹着崭新的狐裘,站在雪地里。她自己去够树叶上的雪。

庭燎的火光将雪地照亮,她站在火光里热烈又寂寥。

胸口整个膨胀开来,浓烈炽热的感情在躯体翻涌。他大步过去。不顾她脸上的错愕,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第176章

霍去病的怀抱带着少年人抽条式的清瘦,手臂从两边拥过来,天地之间倏地静默下来。只能听得到他自己的鼻息声响。

她像是一团云雾,明明抱在怀里却没有半点质感, 他不自觉的收紧手臂。紧紧围箍住她的腰身。

少年人炙热的体热,在冰天雪地里从四面八方给涌过来。将她完全淹没。

霍去病自幼锦衣玉食, 个头高挑, 十六岁的少年, 哪怕身形还有些清瘦, 但是个头已经很高了。

他脸颊几乎完全贴上她的,不等桑余开口,恶声恶气道,“冰天雪地的,你跑出来做什么!”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直到昨日才勉强停下来。可是雪停之后,反而比下雪的时候更加寒冷。手指在寒风中不过是暴露小会, 就冻的通红。尤其夜里,寒气更甚。

霍去病气得磨牙, “寒天腊月的,谁叫你出来的?!”

“我在屋子里呆的闷,所以就出来走走。”桑余挣扎了下,结果他像报复似的,两条手臂越发的收紧,近乎整个的将她完全镶嵌在自己躯体里一般。

这话听得他越发的气恼,寒夜里出来玩雪,还真是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侍中——”桑余拿捏着犹豫的腔调开口,“可以……”

“不许说!”少年人用近乎凶恶的口吻把她的话给截断。

桑余未尽的话全都吞入了肚子里。好吧,再来一回也还是这个狗脾气, 半点都不带变的。

突然腰身上的手动了下落了下来,但是下刻她整个的被打横抱了起来。她有瞬间的发愣,然后赶紧的惊慌失措,“你,你要做什么?”

霍去病也不搭理她,径直往那边的屋子走去。原先侍立的奴婢们,见状赶紧纷纷躲避到一边。

他径直到了内寝,把她放到了榻上。

桑余张着嘴有瞬间的发懵。不是,这再来一回进度就这么快么?她要不要挣扎一下?

就这么让他得手了恐怕接下来的事儿不太好做吧?

脑子里乱腾腾的想着,她人霎时就和一条蹦跶的鱼开始翻腾,整个人惊慌失措,“你、你做什么,你——”

霍去病径直把她塞到了被衿里。冬日里的被衿厚重,他快步出屏风外,不多时的功夫,手里提着一只暖炉过来。炉子里新加了炭火,他二话不说,径直塞到被衿里,然后将被衿拉拢的更严实一些。

桑余坐在那儿,整个人几乎被裹成个蝉蛹。里头的暖炉透过一层铜皮往外徐徐的冒着热气。

“现如今长安里,除了戍守城门的校尉和士卒,其他人都不敢轻易出门。你倒好,胆量挺大,也不怕耳朵冻掉了。”

“我已经在屋子里待好久了,有不能去别处去。就在院子里看看也不行?”

“你头次来长安吧?”霍去病突然问。

桑余看过去,霍去病随意的盘腿坐在一旁,半点都不讲究仪态,“长安的冬日和寿春不一样。长安的雪天里真的会冻死人,就算不冻死,也容易冻出冻疮。”

“这疮一旦长出来,稍不留神就会年年发作。痛痒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