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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余面色古怪的看过去,“侍中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

“我舅舅就有,我平日里见到他擦拭膏药。不过都没什么用处。”

他记事的时候,姨母卫子夫已经做了夫人,舅舅卫青也已经是太中大夫。一家亲人早已经从公主府里出来,也脱了奴籍。过上了锦衣华服使奴唤婢的生活。

从前的那些苦日子,也只有在祖母卫媪嘴里偶尔的念叨,还有舅舅卫青手上以及腿脚上复发的冻疮上可以窥见一二。

“侍中说笑吧,侍中出身富贵,怎么知道这种东西。”

霍去病看过去,“你不知道我是谁?”

桑余故意摇头。少年站起来到外间去,只听到一阵鼓捣的动静。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手里已经多出了一张布帛。他把布帛摊开摆在她面前。上面用隶书整齐的写着霍去病三个字。

“记住了。”

霍去病见着她好半会,眼睛才从那三个字挪开,怔怔的望着他。

“一定要记住。”霍去病说完,“记不住我唯你是问。”

话是这么说,可是看他脸上也没什么凶狠的样子。

桑余犹豫着要不要害怕一下,就听到对面的说,“你把他名字告诉我,我替你去找。找到了之后,你们就和离。”

怎么还惦记这事呢!

桑余抬头起来,她这模样落到对面人眼里又是另外一层意义,“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去。”

“你,你做这种事干什么?”桑余坐起身,身上包裹住的被衿落下来。

霍去病看过去,两人无声的对峙。

“话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他留在长安许久不回,只有那两种可能。你再找也是白费功夫。我替你把事了断了有何不好。”

“侍中不要这么说他。”桑余咬住下唇,“我们成婚不容易,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霍去病眼皮乱跳,他回身过来直接坐在卧榻上。那动静不小,吓得榻上的人往内里缩了下,两眼睁圆了满是警惕的瞪着他。

她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躲在卧榻深处。不过总算是没再提那个李三的事了。

关于那个李三,霍去病不想听到半个字。

霍去病故意微微俯身过去,床榻里头的那个人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顿时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明明是故意为之,可见到她害怕成那样。霍去病也没有什么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马上就要新旦了。”霍去病看向她,“要不要出去看傩舞?”

见到她有些不解的抬头,霍去病笑,“你忘了今日是冬至了?冬至大过年,是要让侲子驱逐邪祟,求得来年顺遂。”

说着他有些奇怪,“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天庭又不过年,她怎么知道。

“可是这不是要提前准备吗?”她说着抱膝好奇问,“我之前听婢女说,你出去了。应该也不会准备这些了。”

“我都回来了,谁说不会准备。”他说着就笑,拉她的手,“走,正好现在时辰也不晚,去看看去。”

见她还是往内里躲,霍去病握住她的手腕,“放心我不会把你如何。”

说完,就已经把她拉了出来。他吩咐下面的人,“去准备膳食和酒水。另外把侲子们也叫来。”

下面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今日霍去病去了陈家,他们以为主君不会回来了。所以也懈怠了不少。这突然来了命令,不由得手慌脚乱。幸好庖厨下准备充足,侲子也在待命。毕竟就算主君不在,宅邸里也需要祛除邪魅,好求得来年平平安安。

桑余被霍去病拉到正堂上,她被关了好长一段时间。当然那堵门,还有那些个护院的家仆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她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谁也拦不住。

婢女们在他们过来之前,重新在铜灯树里点了烛火。现如今堂上灯火葳蕤。原先的冷情也一扫而空,生出了些许活气。

霍去病那辣么多规矩,也不让桑余去旁边的席位上坐着。拉住她的手,就让她在身边待着。

一队侲子身着代表五行的红黑白青黄色的衣裳,手里持鼗鼓以及火把,在方相氏的带领下列队到堂前来。

桑余看着这么大的阵仗有些稀奇,霍去病看着她的脸在火光里绽放出另外的新奇的光。

“你以前在你的夫家家里没有见过么?”他忍不住问。

桑余实事求是的摇摇头,“没有,他不讲究这些。”

天上神仙活的年头太长,要是年年都大肆庆祝,那天上基本上就没有个安静的时候了。

“不讲究?”霍去病只是笑,“是无能为力吧。”

都说女人好妒,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要更甚。霍去病半点情面都不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情敌留。

“说你傻你还不服,天底下就没有你这样的傻子。被薄待了竟然还不知道。”

他迎着桑余古怪的眼神,“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这时候侲子们举着火把,波动手里的鼗鼓,绕着屋舍跑,“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

桑余听出来这是在把所有的猛兽邪神全都分给十二神兽吞食掉。忍不住往身边人看去,说实在的,哪吒就是降魔天神,有他在的地方,邪魅魍魉别说出来作祟了,就连冒头都不敢的。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红莲业火烧得连灰烬都不剩下。

他比十二神兽可好使多了。

咚咚咚的鼗鼓声以及火把的火光,伴随着童稚的呼声在四周环绕。

霍去病见她伸头去看,干脆带着她到外面去。他叫人送来狐裘叫她披上,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宫里头比这个还要热闹的多。”霍去病突然说道。

“真的?可惜没见过。”桑余略有些遗憾,心下决定下个新年,她就去未央宫看看。

“真的。以前冬至的时候,我还入宫看过。从中黄门子弟里挑选一百二十人为侲子,举着火把环绕宫室呼喝。”

庭院里,庭燎已经被家仆烧了起来,火光熊熊,照亮了寒夜。

“来,拿着。”霍去病从一旁家仆的手里拿过两只幡子,塞到她的手里,两人跟在那群侲子的队伍后面。

侲子的呼声在一片鼗鼓的鼓声里越发嘹亮,孩童纯阳之体,所以时人觉得可以孩童们比成人更能驱逐那些魑魅魍魉。

霍去病拉着她手里提着幡子在后面跟着跑,桑余在后面奇怪,“都是一群纯阳无漏之体的孩子,侍中来凑什么热闹啊。”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面色惊奇的往霍去病身上看去,“难不成侍中你还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少年人跳过来,两手就捂住她的嘴,故作凶恶,“胡说什么!”

即使是在火光下,也能看到他的脸颊连着耳郭都红透了。

“不许说!”他提高了声量。

这下可好,前头的侲子听到后面的动静,忍不住往后看。桑余眨巴眨巴眼,霍去病把手放下来,“不许胡说。”

桑余哦了一声,手里拿着幡子跟在一旁。

没走几步路,他手伸了过来,也不管她乐意还是不乐意,拉起她就走。

家仆在庭燎里添了柴火,又浇上油,顿时火势冲天。

霍去病拉着桑余回来,“丢进去。”

说着他已经把手里的幡子给丢到庭燎里。丝绢做成的幡子顿时被火焰吞噬,代表着不祥妖鬼被火焰焚烧殆尽,没了作祟的鬼神,来年自然平安顺遂。

桑余学着他的样子,把幡子丢入到火里。火焰冲天而起。桑余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不自觉笑了。

霍去病看着她,火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的面貌径直映在他心底里。

桑余察觉到他的目光,两眼看过去,略有些疑惑。霍去病被她看了个正着,也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咧嘴露出个笑。

他身着冬日玄袍,在火光下,原本就俊朗出众的五官越发的英气。

“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他突然靠近来了一句。

他靠得太近,桑余往后退了步。他径直逼过去。

刘彻常说霍去病的脾气和他相似,的确相似,说一不二的性子,几乎如出一辙。喜欢了就要留在身边,谁都劝不动。

霍去病的双眼在庭燎的火光下乌沉沉的厉害,桑余再要退,就被他拉住了手。封住了后路。

他不再逼迫,哂笑着去看她。叫那边执事把代表疫鬼的桃木俑给丢到洛水去。

完了之后,霍去病带着桑余到堂上用膳。

霍去病在陈家用的那一顿晏食简直食不知味,一屋子的外人,再加上陈掌在那里打听天子喜好,真吃不下去多少。

幸好马上新年,所以庖厨下准备充分,哪怕命令来的突然,也能马上准备好。

炮鹿和烤彘肉源源不断的端了上来,滋味甚美。

霍去病锦衣玉食,口味也被养得刁钻,但凡味道有些许瑕疵,也是入不了口的。庖厨下对主人的膳食格外用心。肉食烤得外焦里嫩,上头洒满了调味的花椒茱萸。在火上烘烤香味被肉的油脂激发,令人食指大动。

霍去病也只是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就放下了。掉头去看桑余。

桑余对着满是茱萸花椒的烤鹿肉满脸都是稀奇。

天庭的餐食要精致的多,里头还不乏龙肝凤髓这种听上去很惊悚霸气,实际也很美味的菜肴。不过她还是最喜欢王母的蟠桃。

可能是在天庭待久了,现在看这些烤肉都看出一种新鲜感来。

“没见过?”霍去病发问。

见着她眼里的稀奇,就算不说,他也明了了。霎时一股无名火从心底下蹿出来,“他竟然连这都不能给你?那种无能男人,你还记挂着他做什么!”

第177章

桑余差点破功笑出声。

这自己骂自己,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再来一回人生,哪吒那个傲气也依然在,这么自傲的一个人,现如今睁着眼自己骂自己。

艾玛,太好笑了!

桑余死命忍住, 低头下去, 免得叫人看到。

她突然有些羡慕黄天化, 黄天化这会儿要是听到怕是早笑得满地打滚。

“还好呀。”桑余还记得霍去病还在,她是个专业的人,既然都演戏了,那自然要把戏演到底。尤其哪吒还真没亏待她什么。

天灵地宝这些东西她从来不缺,连着南海观音大士送来的甘露,只要她想,就全都是她的。还别说兜率宫老君的那些丹药。

她能有现如今的实力,不是她自己如何天赋异禀,靠着这些宝物活生生的拉高了一大截。她还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哪吒对她不好。

“他对我很好的!”她抬起头来,眉眼带笑,偏偏口吻里是不服气的申诉,“才不是侍中说的这样呢。我感觉的出来,他是真心真心为我好!”

霍去病持着漆耳杯的手瞬时收紧,连着额头以及手背上青筋崩出。旁边服侍的家仆见状,险些两眼发黑。主君鲜少发怒,但是一旦发怒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这女子是当真无知无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一旁九枝灯的灯火在霍去病的眼底里照出两簇火来。

她究竟是什么脑子!霍去病几乎想要把她拉过来,好好看看她脑袋里头到底琢磨着什么东西。都到如此地步了,还想着给那个无能无用的负心人辩解。

桑余望见那边少年漆黑如锅底的脸色,见好就收,做出被他脸色吓到的模样。捧着耳杯不说话了。

霍去病咬着牙,“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侍中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可以换别的话吗?”

“换什么话?”少年瞪她,“说你愚笨吗?你——”

见着桑余瑟缩了下,后半截话到底是吞下喉咙,“以后不准说放你走。”

“为何?”桑余面上满是惊慌失措,脸上眼底全是不解。

霍去病冷笑,“若不是我,你只怕到了外头就叫豺狼虎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了。还想要出去?”

脸上笑着露出点狰狞,“我都不知道那几个月你在外头是怎么过的!”

“轻易就人诓骗了去!”

是了,要不是当初他恰好在长安的大道上碰见她,现如今她会在韩说的手里遭遇到什么,实在难说。

“罢了。”霍去病持起放在一旁的长杓,自己从酒樽里舀酒出来倒在耳杯里一饮而尽。

“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

这话简直气急了,见到桑余坐直了身子就要反驳,他一眼睨过去,人被他盯的乖乖坐了下来。

霍去病一连喝了好些酒,酒水入口不仅没有把心头的烦躁浇灭,反而怒气越来越盛。

桑余觑着他那脸色,才要开口,却被他一眼瞪过来,顿时原本要说的话也被他瞪过去了。

霍去病眼下不想听她开口,开口必定是那个李三。

她怎么满脑子全是那个李三!

霍去病不想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也不想知晓他的来路。更不想从她嘴里听到有关这男人的半句话。

“不若你把你母家何处告诉我。”

桑余突然听霍去病这么来了一句。

霍去病见到她面上满是错愕,“将来若是有机会,好把你母家接到长安里来,和你团聚。”

桑余瞬间下巴险些没掉下来,这要做什么呢?

“若是找不到他的人,知会你母家也是一样。”这话霍去病说的理直气壮,“到时候你夫家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他行事不屑于遮遮掩掩,既然要她母家知会,自然不会隐瞒身份。夫家知道背后的人是他,也不敢拦人。

桑余嘴唇翕张,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无所不用其极,这下真的被她见识到了。

啊,不对。当年哪吒也没这样啊?

没这样吗?

桑余顿时有些犹疑。

“又不愿?”霍去病也没指望她突然之间改了注意,坐在那儿好整以暇,“既然如此,那就在府上等你愿意了再说。”

这真的把当年的强取豪夺给补上吗?桑余脑子里嗡嗡的。

“侍中是认真的?”

霍去病气笑了,“谁和你说笑,我说到做到。”

说完,霍去病见到桑余沉默下来,连着手里的耳杯也放下了,坐在那儿沉默不语。

“怎了?”霍去病眉头微蹙。

“侍中不必花费这个力气,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她嗓音轻轻的,似乎再轻一点,就要被风吹走了。

霍去病一愣,“你父母——那你其他亲族呢?你总还有兄弟吧?”

都在两千多年后呢。怎么可能叫过来。

桑余沉默以对。

少年见她沉默不语,顿时心下浮现出那些廷尉署的案子。家中父母兄弟接连去世,留下孤女,族中长辈强夺遗产田地,随意将孤女嫁人打发出去。这种案例廷尉署那儿简直数不胜数。

堂上陷入一片静默。

“所以我实在没有母家可以找的。侍中不要费力气了。”绵软的人罕见的语调里生出了刺。

霍去病唇角牵直,“你亲族的那些人欺负你了?是不是他们逼你嫁人的?”

那么一切都好说了。孤苦无依的孤女,被豺狼虎豹一样的族人随意找了个郡国武将的儿子嫁了,除了那个夫家之外,再无依靠。只要那个男人愿意亲近一点,她就愿意拿出自己一颗真心。

霍去病咬牙,“你果然就是被欺负了吧!”

所以才会把强行塞过来的夫婿视作一切。哪怕顶着千辛万苦,也要来长安找人。

桑余:? ? ?

她很是莫名的望着霍去病,不明白他脑洞开到哪里去了。

但她莫名错愕的模样落到霍去病的眼里,分明就是承认。

“那群混账!”霍去病怒斥道,“你把地方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这么远,侍中说笑吗?”桑余见着他误会了,干脆也不解释。

“我说出的话,何时说笑过。我自有我的办法。”

霍去病现在还是天子侍中,位置不高,胜在随侍天子身旁,是个很不错的起点。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侍中。郡国里都有自己的势力,但是他也有办法。

“你只管和我说。”

桑余眨眨眼,摇摇头,“不了,他们也不在了。”

霍去病一愣,她冲他笑笑,“我明了侍中的好意。”

“他们也都——不在了。”

霍去病拧着眉头望她,桑余一言不发坐在那,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身后的支踵上。见到他沉默不语,抬头望过去,手指在唇边划了下,“大好的日子,侍中高兴些,多点笑。”

霍去病抬手起来,饮了一杯酒。他口味刁钻,饮食不精不食。最近宫里赏赐下不少美酒美食。宫里的酒水醇厚香甜,饮后浑身那畅快。但是眼下他却没多少品尝的心,酒水饮到嘴里也尝不出多少滋味出来。

接下来是倡优耍百戏,和陈家里一样的流程。

桑余瞧着那边倡优一口水吐在手里的火焰上,瞬间爆出巨大的火球。虽然比起神仙的那些本事,实在是不够看。不过看个稀奇还是可以的。

她赶紧的捧场叫好。

一路到亥时,倡优们也退下,桑余看向霍去病,他眉头还没散开。

“侍中怎么了?”

霍去病定定望着她,过了小会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无事,时辰也晚了。先回去休息吧。”

冬至之后没多久,就是大旦日。

平常百姓家里这个时候已经在门口画上神荼郁垒门神的画像,天到辰时翻出点光亮的时候,各家都是一片热闹。但是靠近宫城的北阙甲第这边清清冷冷。在天还漆黑的时候,各家各户点起几点灯火。

住在北阙甲第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臣子,或者是皇亲国戚。新年伊始,都要入宫参与大朝会,朝贺天子新禧。是朝廷重大仪典之一,不能出半点差错。

霍去病也参加大朝会去了。寅时将近卯时时分,桑余就感觉到霍去病出发了。她抬手留下一道障眼法,藏匿起身形一块去了未央宫。

大朝会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凸显的就是一个天家威仪。未央宫前殿依靠龙首山而建造,和其他的宫殿集聚在一起,声势恢宏。

桑余在云头上,对未央宫的巍峨并没有多少惊叹。云楼宫宫殿交错起伏,在云海里威仪万千。不是凡间宫殿能比拟的,她最多就是感叹一声未央宫和长乐宫修得可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太多感叹。

她有兴趣的还是刘彻。她在现代的时候,已经听过了刘彻陈阿娇还有卫子夫狗血三人组的各种爱恨情仇,电视剧都把这段来来回回的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正好近距离观看。

上头皇帝着大朝服坐在御座上,面貌隔着垂下的琉毓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俊朗。桑余想起那些关于刘彻双插头的各种流言,再对着刘彻三十来岁的脸,莫名有些好奇。

这搞男又搞女,刘彻真的应付的过来?

桑余是不相信刘彻会让男的在上面,那肯定是他搞别人。搞完男的,又去搞女人,这来来回回的,他不得病啊?

感觉后宫的那些女人都要被他传上病了。他的那些个早逝的宠妃,该不会是被他传了病吧?

她想着已经入殿,大臣们跪伏在地,给上首的皇帝行礼。她径直到御座那边去,见到正襟危坐的刘彻,她靠过去,指尖在皇帝头上冠冕的琉毓上戳了下。

原本径直不动的琉毓动了下,后面的帝王微微蹙眉。但是依然不动如山。

桑余戳了几下刘彻的脸。刘彻唇上的两撇胡子修的精致,然后她毫不犹豫的捏住胡须扯了下。

刘彻察觉到不对,原本平静幽深的眼眸顿时凛冽起来。桑余对此毫无所动,她经历过封神之战,看过漫天神仙打成一团。后面又在天庭过了这么多年,早就见多识广。对这点威严已经毫无所动了。

“元君。”身后传来宫神的嗓音。

桑余回头去看,见着未央宫的宫神站在后面,正对她作揖。

凡间的神祇不少,那些房屋有看守的室神,宫廷也有类似土地的神祇。看护这一方宫殿的平安。

“元君怎么到这儿了?”宫神对她客客气气,甚是有礼。

“今日听说未央宫有大朝会,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热闹。”说着她对着那边御座上的刘彻挥了挥袖子,“顺便看看这个汉天子。”

“天子刘彻脾气暴烈无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宫神笑道。

桑余知道宫神想要她别再折腾刘彻,毕竟是天子,有不少气运在身上,被她折腾出个好歹久不好了。

桑余点点头,“看出来了。”

她说着袖手站在一旁,然后又坐到了御座上。她不折腾刘彻本人了,她折腾别的。

宫神拉她不住,已经叫她坐在上面了。

御座设的高,在上头往下看,见到的都是满朝文武的臣服的脊梁。天下须眉皆在縠中的感觉很奇妙,难怪这位置那么多人想要。

然后她回头过来,又在刘彻脸颊上戳了一指头。

宫神在一旁看到,险些没晕过去。幸亏这位仙上也只是玩心大,没做什么其他出格的事,要不然他能被吓得直接厥过去。

大朝会完了之后,刘彻带着霍去病到椒房殿去。自从卫子夫生下皇长子,他就不怎么到她那儿去了。但是新年里,卫青又在外准备开春之后的战事,他还是给卫皇后颜面。去椒房殿看看。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边踏入椒房殿,一股馨香扑面而来。当年营造未央宫的时候,工匠以花椒和泥涂在墙壁上,因此椒房殿一年四季都有暖香铺面。

“陛下。”卫子夫乌发丰盈,领着四个孩子盈盈下拜。

刘彻抬手让人起来,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叫过卫长公主和皇长子刘据到跟前,问他们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读了什么书,有了什么见解。十岁不到的孩子能有什么见解,才刚开始启蒙,会读得经典上的几个句子就不错了。

刘彻对长女和头个儿子还是有点父亲的亲情,尤其长女,第一个孩子意义总是不一样,年纪小小封了长公主,礼比诸侯王。位份上和亲姑母们一样。等再大点,还要挑选一处富庶的汤沐邑来供养她。

刘彻和长女还刘据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好了,你们这会自己去玩会吧。”

前殿大朝会,后宫也是嫔御们前来朝见皇后,两边都忙。到了这时候勉强得出点空闲出来。卫长公主一听顿时眼里一亮,拉着其他几个弟弟妹妹去找霍去病玩。

卫长公主很喜欢霍去病这个表兄,见着面就叫阿兄。这个年岁的孩子,对于男女之别感觉的还不是很大,只是觉得年长的表兄好亲近而已。

霍去病以前多少会陪陪他们,不过眼下他有些心不在焉。心底焦躁的很。

以前他自己独自出来居住在一个府邸里,无牵无挂,也没有人等他。他乐得自由自在,在天子身边以及椒房殿待得越久越好。

可是眼下他心底里焦躁的厉害,半刻都坐不住,宫人拿来了蹴鞠的彩球,他漫不经心的踢弄着彩球,传给卫长公主几个,刘据年岁太小,不过才几岁,玩了小会就出了一身汗,被乳母抱了下去。

刘彻和卫子夫说了几句话往外看去,瞧见霍去病兴致缺缺的站在那儿,干脆召他进来,“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陛下,天色不早了。”霍去病笑道。

“你这孩子。”卫子夫略带嗔怪的开口。

“哟,这么急着回去还是少见。”刘彻说完意识到什么,再加上他打算待会去召几个方士过来,算算今日大朝会上的异样到底怎么回事。也用不着霍去病随侍在侧。

他以过来人的姿态坐在那儿,“去吧去吧,人在这儿,魂也不知道去哪了。”刘彻大方的挥挥手。

霍去病喜笑颜开,“多谢陛下。”

卫子夫看着外甥匆匆离开的背影,想到最近关于这个外甥的一些传闻,“陛下也莫要太惯着他,免得又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刘彻一笑,“去病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朕年少的时候,做出的事比他出格多了。”

刘彻被祖母窦太后压制的那几年,纵马在长安城郊胡闹,拿着姐夫平阳侯的名头在外面肆意的闯祸。纵马践踏农田,还叫农人们拿着农具给围了。

和他当年相比,廷尉署送上的那点根本就不算事。

“主君回来了。”执事等在府门前,见到霍去病从马背上下来。

霍去病点点头,随手把马鞭扔给身后的家仆。他径直往桑余那儿去。

桑余早他一步回来,她当时在椒房殿逛着呢。皇后是小君,椒房殿也是大得出奇,又香风习习。她正看着玩呢,结果听到那边霍去病和刘彻卫子夫辞行。她赶紧的回来了。

她坐在火炉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霍去病大步进来,径直坐到她跟前,“你今日丢爆竹,喝椒酒了没有?”

见到桑余摇头,霍去病笑了,“正好,咱们一起来。”

说着拉住她就一块出去。

桑余披上了厚实的大氅,被他带到庭院里。庭院里老早就搭起了篝火。

这会儿火燃得正旺,霍去病从家仆的手里接过两截竹筒,把一截递给她。仰手将竹筒丢进了火里。竹筒被火烘烤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和日后的炮竹有点类似。

桑余满脸的意趣,她学着霍去病的样子把竹筒丢进去,不多时的功夫,噼啪声传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惊奇道。

霍去病把家仆送来的竹筒丢入火里,另外塞了几个到她手里,叫她丢到火里去。

竹筒在火里接二连三的炸开,噼噼啪啪的好不热闹。桑余丢了节竹筒进去,炸开一片火星,沾到衣袍上来。

火星上了衣袍,顿时燎出几个洞,甚至还能瞧见微小的火苗。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嚷。

霍去病眼疾手快,将外面的大氅给她剥了下来,丢掷到地上。又叫人送来新的袍服。

“没伤着吧?”他说着往她身上看。

冬衣厚重,又剥离的及时,没有伤到。

崭新的皮裘披在她身上,桑余看着丢弃在地上的那件大氅,“不要了吗?”

霍去病看也不看,“要什么,有的是。”

说罢,他又笑盈盈的看她,“走,喝椒柏酒去。”

第178章

新年里,烧爆竹驱逐山臊恶鬼,另外还要喝椒柏酒,吃胶牙饴。

霍去病径直拉着她到堂上去。婢女们已经早早的摆上了酒水,朱底黑纹的漆樽摆上,内里飘来花椒柏叶与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喝椒柏酒可以长寿, 你试试。”霍去病径直从婢女的手里把耳杯拿过来, 递到她的跟前。

“还有这个意思?”桑余笑了。

“是啊,喝了这个,待会还有桃汤,都是驱邪求长寿的。”霍去病说着把漆耳杯塞到她的手里。

椒柏酒事先温过, 酒水的暖意透过漆杯沁入掌心。

桑余闻到花椒的那股味儿总有些不习惯。吃麻辣烫烧烤沾着点儿花椒无所谓,喝酒力还有花椒就有些奇怪了。

这边霍去病已经在催促她, 少年满脸都是笑,望向她的眼睛亮的厉害。

桑余干脆一口把椒柏酒一饮而尽。专门用于新年里的酒水不烈,不过就是喝在水里觉得味道有些怪怪的。

霍去病递来桃汤, 桃汤是拿桃木煮的,“饮了椒柏酒, 此生松柏长青,延年益寿。再饮桃汤,邪祟不侵。”

桑余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杵在这儿,哪个邪祟不长眼的敢靠过来?她就更用不着了,毕竟没有哪个妖精真昏了头找死来招惹她。

她用不着这东西,既然是他一片好意,她接受就是。桑余接了过来,又一口喝赶紧。霍去病看见,劝了一声, “慢点,小心呛着。”

桑余冲他笑笑,把手里的耳杯递给他。

她看着霍去病喝了椒柏酒还有桃汤,他喝这些大马金刀的,也不讲究姿态好看。桑余在那看着,不自觉的笑。

“你笑什么?”霍去病放下耳杯擦了下唇角,见到桑余望着他笑,笑容里待着点儿怀念?

她看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却又不仅仅在看他。似乎她从他的身上瞧见了另外一个人一般。

这感觉古怪的厉害,瞬时叫他唇边的笑容淡了点。

“我在想,侍中过得真好。”她笑道,带着点儿欣慰。

哪吒没有他这样的意气风发少年时,死的时候太过年轻。后面用莲藕莲花重塑肉身,模样就一直停留在十七八的少年人模样。虽然一直如此,但是和快马轻裘的少年快意还是不一样。

即使他这次下来,身上担负着职责。但是再来一回,人生快意,也算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既然如此,那就留在长安。”霍去病莞尔。

桑余脸上笑容僵住,她嗫嚅两下,“侍中怎么老是说这个。”

霍去病听了也不泄气,径直坐在那儿看她。

“对了,怎么不见侍中祭祖?”

新年礼家家户户要祭祖,住在北阙甲第的这些权贵,大旦日要去宫里,多少会提前。但是桑余却没见到霍去病祭祖。

霍去病淡淡道,“我没什么祖宗要祭祀的。”

“我自小没有父亲,跟着陛下和舅舅身边长大。所以也没什么祖宗要祭祀。”

桑余哦了一声,神色平常,没有半点平常人听到他身世的时候,或是鄙夷或是怜悯。霍去病望见一笑,“也正好少了件事。”

“以前家里祭祖的时候,我那些叔伯都是叫我那些堂兄弟去跪拜。不让我去。但是我祖父叫我过去叩首,我都不知道拜。”

霍去病还是头回听到她说起自家的事,顿时来了兴致,“你祖父还在?那怎么还让你族人乱来?”

父母兄弟不在了,祖父母还在,按理来说是祖父母做主。

“我——”桑余迟疑了下,“其实我祖父母他们不知道……”

此言一出,霍去病险些摔了手里的漆耳杯。内里的酒水被他一抖,泼出好些洒在他的衣袍上,“你祖父母不知道?”

桑余点点头,何止她爷爷奶奶不知道,她爸妈都不知道。当初婚礼上的她父母的那个虚影也是做出来装相的。

“你——”霍去病瞠目望着她,“你难道是和他私奔?”

桑余摇头。

“是正经办了昏礼,见过他师父还有母亲的。”

“那又怎么样。你叔伯简直混账!”霍去病怒火上涌,腾得站起身,来来回回在茵席上走动。

“亏得你叔伯已经不在了,否则我必定叫他们不好过!”

桑余看着觉得他好像又误会了什么,不过这时候解释也没用。

霍去病发了一通火,面色沉下来望向她,“从此之后你就留在长安了。”

“侍中——”

“我说的。若是有人找来了,尽管找我就是。”说着,少年人一笑,“我倒还求之不得。”

他不想听到那个男人的任何话语,若是那个男人真的找来了,反而省了他许多事了。

“这怎么能够?”

桑余急急忙忙的开口。霍去病径直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抬手在她额头上一弹,带着笑意的话语里是不容反驳的坚定,“我说行就行。倘若他真的找来了,我去会会他。”

桑余捂住额头,抬头看他。

“我,侍中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如此,你真的不知道?”霍去病笑乜她问道。

虽然他没有直白明说,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下的用意。

桑余抿了抿唇,抬头望他,一言不发。

“我又没和侍中同生共死过,又没有和侍中促膝长谈。侍中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如何,就……”她望着他,“侍中不觉得太儿戏了。”

这话说得他抬手又在她额头上弹了下。

桑余都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朝她额头上弹。

“我要和你出生入死干什么,至于促膝长谈,若是你愿意,今晚就可以开始。”

这话惹得桑余脸色大变,孤男寡女晚上促膝长谈,谁信啊。

她看过去,就见到霍去病面上尽是坏笑。

喜欢就是喜欢,没那么多为什么,也用不上非得一同经历生死。只需要那么一瞬间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的悲欢离合,殷勤奉献。

他平日不爱言语,也不喜欢和外人多说。但诡异的性情如火,不是那种温吞性子。

猝不及防的就被他贴脸耍了次流氓。桑余扭头过去不搭理他了。

霍去病坐在她跟前,两腿很没有仪态的盘起来,径直望着她。

少年人的目光炽烈不屑于用半点遮掩。

桑余略作惊慌想要躲避,被他拉住了手腕。

“躲什么?”他笑着,“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桑余微微咬住唇,看了过去,他恰到好处松手。

“你在长安的这几个月,应当还没有好好看看吧?”他凑近些笑问。

长安城开始对桑余来说还有些意思,不过在云头上多看几次之后,除却规模宏大之外,能看的就是只有北阙甲第以及未央宫和长乐宫。至于其他的,不至于当年商周的野趣,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桑余不说话,只是望了他一眼。

霍去病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等开春之后,我带你去四处看看。长陵邑那儿中仲春风景不错,正好去瞧瞧。”

他自顾自的就已经把事给决定了,桑余望着那张脸,好会都没找到说话的机会。过了小会,她也放弃了。反正他爱这样就随便他吧。

元朔五年的春日来的比往年早些。仲春的天,外面春风习习,厚重的冬衣脱下,换成较为轻便的袍服。

桑余在个阳光灿烂的天,和霍去病一块儿出门踏春。霍去病这人说一不二,定下来的事,哪怕对面的都不记得了,他都还记得。

桑余大清早的被他拉过来,就瞧见已经套好了的辎车。

“走,我们去灞桥那边踏青。”霍去病对她笑道。

这应该算是她被“关”起来之后,第一次出门。

哪吒转生了一次,性格比当年还要霸道些。生怕她跑了,看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人在未央宫里,还有府里一群人盯着她。

换个人被他这么来一次,非得崩溃不可。

桑余点了点头,上了辎车。霍去病或许不爱在人前张扬炫耀,但是作风和简朴两字毫无干系。辎车内铺上了柔软的软锦,坐在车内格外舒适。

车壁上有窗户,随时可以拉开往外看风景。霍去病骑马在前头,领着一路上浩浩荡荡就出去了。

长安北郊那儿矗立着几座帝陵,帝陵落成之后,朝廷会从别处迁来富户还有别的民人在帝陵附近定居下来,久而久之,这一片也是是富贵迷人眼的好地方。

桑余没和霍去病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她不爱看那些原生态的山山水水。带她来了长陵邑,高祖崩了七十多年了,当年迁徙来的富人们在这里扎根下来,长陵邑现如今四处可见商队以及络绎不绝的人群。

霍去病今日穿了赤色的锦衣,骑在马上格外的骚包。这一路下来,收获路人视线无数。

桑余在车里瞧见一路人对前头的霍去病投去或是大胆或是悄悄的注视。

辎车停靠在一条道路的路边,霍去病翻身下马,到辎车跟前来,“到了。”

桑余才拨开辎车前的帷帐,就见到少年人手掌摊开在她的面前。桑余看着他带笑的眼,装作迟疑下,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这手到了他的掌心里,就被握住。到她两脚都从辎车落到地上,就没见着他有放开的意思。

他见到桑余嘴唇要张开,扭头过去当没见着。拉着她就往河边上走。

这会儿正值上巳,河水边满当当的全都是人。

“我听人说,这时候灞水那儿最热闹,怎么不去那?”

“一听就知道你头次来长安。”霍去病回头笑,“这段日子,灞水那儿全都是人。”

上巳日,闷了一整个冬季的长安人趁着天气暖和全都跑出来了,灞水两边祓禊祈福的人数不胜数。说一句摩肩擦踵人头攒动,绝不夸张。

更别说还有许多人特意去灞水沐浴,一眼望过去一半都是光溜溜的。

霍去病懒得大老远的跑过去,结果连河边都挤不进去,只能在那儿看着光膀子。干脆来了人相对来说少点的长陵邑。

桑余听到好大的人声,顺着声音去看,只见着河水两边全都是人。

“你看,就连这都是人满为患。就别说灞水那边了。”霍去病说着拉住桑余,“走,去看看。”

这里比灞水那边还是稍微好些,至少人能钻的进去。河水两边开拓出来的大片空地上都集聚了不少人。

桑余被霍去病拉过去,就见到一伙人提着自家养的公鸡出来,那两只公鸡羽毛稀疏,但是头冠鲜红,性情暴躁好斗。两只鸡被主人抱着丢到场里,顿时拍打翅膀啄斗起来。

“啄它眼睛!”

“爪子快蹬啊!”

两边的人都急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斗起来。

桑余看了两眼,就被旁边两边的人吵的耳朵嗡嗡响。霍去病倒是有些兴致,斗鸡走狗都是贵族子弟们自小玩的,他也曾经和人玩过。只不过不是不是很有兴致。

场中的那两只斗鸡不算是上等的货色,他看了两眼就去看桑余。见着她眉头微蹙,知道她对此没有兴趣。也不做停留,带着她就走。

“你不看了?”桑余指了指那边热火朝天的斗鸡。

“没什么好看的。走,去瞧别的。”霍去病说罢,带着她往一旁走。

长安的冬日能杀人,所以一众人都是憋了整整一个冬季。现如今天气终于暖和起来,可着劲的出来撒欢。

除却斗鸡,那边还有拉着狗出来玩的。另外还有几个人正在蹴鞠。

桑余被霍去病拉过去了。桑余见着霍去病兴致勃勃的解开腰间的带钩,三下五除二把外袍褪下来往她手里一塞,一头加入到里头。

桑余抱着霍去病的衣袍,见着他钻入那群蹴鞠的少年里,简直如龙入水,身姿灵活的避开其他人的拦截,腾挪到转球的那人跟前,足尖勾挑,轻松的将球勾了过来。

被抢了球的少年没料到中途杀出个霍去病过来,满面不忿的就要去抢。

但是霍去病却没给人这个机会,他身法灵活,举止霸道,面对过来抢夺的人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直接撞了过去。

霍去病容貌出众俊逸,身姿修长。下手也狠,他似乎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哪怕面对直接的冲撞,也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反而气势更盛的反撞了上去。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想要他出丑的人被撞了四仰八叉。

两军相逢勇者胜,连续两三个人被他铲倒在地之后,气势霎时就矮下去一截。霍去病势不可挡,球从他脚下飞了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接入了对方的鞠室。

当的一声,霍去病进了一球。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其余人很不服气,他加入的那一方倒是如获至宝。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霍去病进了几个球之后,迅速集结在他身旁。

汉代的蹴鞠没有现代足球那么多规矩,几乎是缩小温和的沙场。冲撞击打,都是允许的。

桑余瞧着霍去病将几个少年组成队,角度刁钻的横冲直撞,只攻不守。一心一意只为了攻破对面。

他攻势迅猛,根本不给对手半点喘息的机会。几个来回之间,进球的鼓声就已经响了好几次。

最终霍去病一方大获全胜。

在欢呼声里,少年人径直跑到桑余面前来,他额头上还带着汗水,笑容张扬肆意。

那笑容在春日的日头的下格外耀眼,桑余看见忍不住愣了下。

他突然伸手,一头揉在她的头发上。大力揉了又揉,把整齐的发顶揉乱。

“嗳,你——”桑余整个往后仰。

霍去病收回手,望着她满脸的错愕,大笑着转身跑开。

第179章

霍去病又和对面的比了几场, 他作风凶横,几乎不留半点退路,集聚起其余的人如同一把尖刀直入对方地盘深处。而且也不恋战, 一旦察觉对方想要缠住做消耗,毫不留恋抽身就走。滑不留手简直叫人束手无策。

明明不过才相见的陌生人, 连彼此的姓名年岁都不知道。除却最开始有些协调不畅, 很快那些少年被霍去病折服, 完全听从于他。直击对手要害。

几声鼓声响起, 胜败已经彻底定下。

获胜的少年们欢呼雀跃,把霍去病围在中央。霍去病往四处张望, 哂笑拨开围在身前的人,径直往她那儿走去。

桑余望见霍去病跑过来,他手里提着那只球,额头上挂着汗水,比他人更先过来的是那股腾腾的体热。

那热气铺面而来, 桑余伸手把抱在怀里的袍服递给他。

霍去病一手接过,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笑吟吟的望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桑余被他盯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

“就喜欢看你。”霍去病说着就笑了。

桑余干脆抬头任他看,霍去病挑眉,脸上笑容更甚,“这才对。”

这下换成桑余疑惑了, 他坐在那儿仍由汗水流淌,“你才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性子。”

霍去病总觉得她不是那种胆小的性子, 不仅不是,反而胆子还大的很。

“谁胆小还会独自一人闯入上林苑,见着我半点都不怕,还有胆量戏弄我的?”

“明明胆大包天,还装什么胆小。”他毫不留情的把这段日子她的伪装给掀了个干净。

他早就看破她的伪装了,那这段日子是逗她玩了。

桑余还没说话,就又听到他说,“所以我才花了那么多功夫看住你。免得一个不留神,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抬头起来对她笑,“当初在上林苑,你能从我眼底下逃走,可见这本领不一般,我可不会小瞧你,掉以轻心。”

这话说得!难道还是她精湛的演技害了她自己咯?

不过他本来也就看不住她,他不在府里,她天天跑出去。上上回还在未央宫见到刘彻让一群术士跳大神来召神。

“我又不是什么都骗你,至少我已经有丈夫这件事,可从来没骗过你。”

这话出口,顿时引来少年的怒视。顿时间那些谈笑自若不见了。桑余站在那里望着他,仔细的看他的眉眼脸庞。那目光带着感叹和怀念,像是从他的身上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感觉足够诡异,少年人脸上逐渐的沉下来。

“你在看谁?”

这话打破方才两人对话里的轻松,他的紧绷愠怒浮现在眼中面上。桑余回头过去。

“我只是觉得,方才你和他有点相似。”

何止相似本来就是一个人,桑余觉得自己绝对是在天上待久了,所以格外的恶趣味。花着花样的逗他。

“我——”

“不许想他!”少年人突然提高了声量,喝断她的话。

她话语戛然而止,只是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霍去病抿唇,因为来回跑动起的红晕还在脸上,甚至汗水都还没干。再张扬不过的少年肆意,到了这会儿,随着怒气全都沉了下去。

他一脚把地上的石头踢得老高。即使那张脸没对着她,那蓬勃的怒气也是当面摔了过来。

霍去病不想在这儿待了,随意的把袍服一套,也不整理,径直拉住她的手往别处去。

“侍中不再多来几场么?”

哪吒没有蹴鞠过,甚至连玩伴都没有。当年她在乾元山,和哪吒玩你来追我呀的游戏,一路到现在她都还记忆犹新。

现如今她希望他能尽兴。

少年人嗤笑,“还来什么,对面的士气都已经散了。现如今毫无斗志,再来一场也无用。”

他说话做事向来不客气,“去别处看吧。都说今日带你出来看看,老是在蹴鞠城里待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的衣裳。”桑余提醒。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得歪歪扭扭的袍服,他看向桑余,“我不会。”

他被奴仆们伺候习惯了,自己动手就是这样了。桑余见状双手一摊,比他更干脆,“我也不会。”

两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少年笑出声,也不在意,胡乱的整理一下,“那也不管了,先走吧。”

桑余走了几步,就瞧见河边冒出个光溜溜的人来。都是来河边沐浴盥洗的。

冬日严寒,除了大富大贵之家,谁也没有那个本钱冬日里烧水沐浴的。何况天寒地冻,一旦受寒指不定就会得病,寒冬得病哪怕是壮年男子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所以比起命来,洁净倒是完全不重要了。

到了仲春上巳,趁着天气暖和,一窝蜂的全都到已经转暖的水里洗掉积攒了一个冬日的污垢。

稍稍有遮挡的地方,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花花的屁股不分男女老少。

桑余见多识广,早年还会少见多怪的大呼小叫,现如今根本无动于衷。她甚至还能低头下来,对着回过身来的人做出一番点评。

不过还没等她眼睛看下去,霍去病已经拉住她掉头就走。

“怎么就走了?”桑余忍着笑故作不解。

十六岁的少年,脚下走得飞快,眉头紧蹙,“有什么好看的,”

正说着,就已经拉着她走出了老远,“你不是心里有人吗,怎么还盯着别的男人看。”

桑余为自己正名,“又不是我要看的,是他自己闯了过来,不干我事。再说了,要是照着侍中这话,我连侍中都不能看。”

刚才话语说的急,没有来得及细想。被她这么一点,才发觉那话竟然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顿时他也不说话了,满面的气闷。桑余在后面看着只觉得稀奇,哪吒没有这种情急的时候,毕竟中坛元帅了,处事不惊。所以她见到少年这般,越发心喜。顺便嘴上还要招惹。

“侍中怎么不说话了?”

走在前头的少年人怒视过来,对上她无辜的眼睛,话语到了喉头又吞下去。桑余见状,顿时笑起来。

霍去病气得直笑,正欲说话,背后传来一声,“霍侍中?”

霍去病眉头微蹙,回头望过去。只见到一个年轻绣衣男子正望着他,霍去病一眼认出来,这是他手下诸多期门郎里的一个。

或许是看重他的才华,又或者是让他放开手脚去玩。反正刘彻让霍去病和一群期门郎操练,上林苑不仅仅是帝王的游猎之地,还会用来操练军队,例如昆明池那儿就是操练水军的地方。

那个期门郎还想要说什么,突然望见他凌乱的衣襟,还有身后拉着的人,顿时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不耽误侍中了。”他这会儿旁边也站着个美人,情热上来正准备席天幕地找个好去处。也就不多和少年侍中多寒暄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桑余见到前头少年的脸可见的红了,那红晕一路到耳郭都红透了。

“我,我不是……”但是话语还没说出来,对面的人心领神会的主动带着人离开,好给他们留出地方来。

仲春上巳,男女奔者不禁。这时节适合谈情说爱,也适合幕天席地。这会儿林子里正香艳一片。

桑余见着几息的功夫,那边人都已经跑得不见了,“要不要上去解释一下?”

“毕竟事关侍中的清誉。”

霍去病牵了下唇角,“跑远了追不回来,算了。”

何况他还要什么清誉。现如今长安里可没人觉得他还有清誉。

他拉着她在林子走,往另外地方行去,“再过上不久,我就要和陛下去上林苑了。会有一段时日不能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你要等我,不许走。”

这话一言难尽的霸道。

桑余没应他,这话叫她怎么应。前头的人见她不答也没什么怒气。只是将她的手握住的更紧了些。

仲春一过,霍去病就受召入了上林苑。

上林苑里期门郎跟着他四处狂奔。这样的日子一来就过了两个多月。

霍去病行军如风,来去迅速,便是需要手下骑兵们骑术上佳。一群人被他拉着满上林苑的跑。

眼下这个天已经热得有几分厉害了,长安的天,冬日冰天雪地,夏日里也没见得凉爽到哪儿去。

上林苑树木茂密,其中不乏成败上千年的树木。树冠盖盖,可以遮挡住不少毒辣的日头。不过饶是如此,在马背上颠簸好几个回合下来。那些期门郎们也是扛不住,霍去病拿捏着手下人的极限恰到好处。琢磨着人都已经差不多了,才让人下来。

期门郎们已经骑了不知道几个时辰的马,只记得但凡从天亮开始操练到眼下都没有停过,头顶上还烈日昭昭。等霍去病放话可以下马的时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就这点本事。到时候如何和我一起上沙场去杀匈奴?”霍去病翻身下马,见到几乎瘫在地上的期门郎,笑着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

“侍中勇猛,实在非我们这等凡人可比的。”被霍去病踢到的期门郎摘了头盔放在一旁,躺在地上直喘气。见到霍去病除了面色发红,鬓角汗湿之外,也没瞧见半点力有不逮的模样。霎时心服口服。

“分明就是你们太过懈怠。”霍去病毫不留情道。

说是这么说,霍去病还是坐了下来和其他人一块儿休憩。一行人在地上七仰八叉的躺了一片,这会儿有人送水过来。

喝了水在树荫下躺着,过了小半会的功夫,恢复过来些了。男人闲不住,一有空闲,哪怕身子坐着,嘴上也要忙活。男人集聚在一起,不是谈论时政战事,就是说女人。

长平侯卫青春寒料峭的时候,已经领兵从高阙塞出发,现如今战况如何应该在路上了。

领头的霍去病是长平侯卫青的外甥,期门郎们也不好说多了,怕一不留神得罪了他。

随意说了几句之后,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说到了女人身上。

期门郎都是一些好人家出身,家里多少都有官位家底。说起这个那真叫一个眉飞色舞。品论赴宴的时候,各家豢养的家伎模样身段如何,以及在榻上如何千娇百媚讨好宾客的手段。

起话头的人得意洋洋,后面的人不甘示弱,哪怕没去过没见识过,也非得现编一段。还特意说几句自己如何攻伐旦旦,叫女子气喘吁吁各种求饶。

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到处都是。离霍去病近的期门郎躺在那儿,望见霍去病人坐在那儿,面颊发红一言不发。

霍去病平日里话不多,不过脸上这么红,难道一直热到现在吗?

按个期门郎忍不住朝脑袋顶上的树冠看过去。头顶上的这棵大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冠如盖,在毒辣的日头下落下一片阴凉。

就这样,还没缓过来呢?

“霍侍中呢?”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沉默不语的霍去病,顿时坏笑着看过来。

“霍侍中也说说嘛,好让我们都长长见识。”

霍去病往日里不爱说话,但是前段时日在大街上抢了一女子回去,众人顿时觉得已经有新贵的那股做派了。

“我说什么?”霍去病不耐。

他面上的不耐,旁人只当做玩笑,“霍侍中就不要装相了。”

有期门郎笑嘻嘻的靠过来,“现如今谁不知道侍中府上有个美人。”

“霍侍中平日不近女色,能叫霍侍中改了常的,那必定不是寻常相貌。”

“侍中和我们说说呗。”

原本安坐在那儿的少年人倏地站起,怒气喷薄,“你们胡说什么!”

这突然而来的怒火和叱喝,叫原本热火朝天的交谈霎时间落针可闻。

“你们胆敢再乱言一句!”

怒气和杀意交织,一时间只能听到霍去病粗重的喘息声。

见着霍去病满面怒容,在场的人明白过来犯了他的忌讳,不敢出声。

“你们既然有闲心扯这些,看来是操练的还不够。既然如此,全都给我起来!”

霍去病下了狠手,这一群人到了天黑才从马背上下来。走路的时候两股战战,几乎两腿直接软在地上。

霍去病见到一众人相互搀扶的凄惨模样,只是掉头径直回了自己自己的卧房。

这儿有提供给他的住所,上林苑有南军驻扎,大营也在附近。操练完的期门郎们就回大营休息,霍去病不必和他们一块去挤又热又臭的营帐。

或许是这一日在马上过了一整日,霍去病沐浴用了晏食之后就睡了。

桑余坐在卧榻边,对着榻上的少年盯着直看。哪怕是一样的脸,但可能自小经历不同,又或者装扮不同,总觉得面前的人别有一番风韵。

她心里想着,俯身下来,对榻上的人又靠近了一分。睡梦里的人脸颊缓缓浮上红晕,气息急促。整个人在薄被弓腰蜷缩,下刻他猛地睁开眼翻身起来。

桑余被他这一下弄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差点和他的脑袋撞上。

桑余捂着胸口,瞧见他坐在榻上大口的喘气。过了小会,掀开薄被往下看了看,有些烦躁扭开了头。

桑余愣了下,但下刻她明白了。顿时乐不可支。

哪吒自幼看了不知道多少妖精打架,对男人里头那些下流的言谈根本毫无反应。但是现在他只是个少年人。

第180章

桑余望着他蹙着眉头,随即起身叫外面的仆役进来。

守夜的仆役蜷缩在地上睡着了,霍去病唤了两声没动。最后他干脆从屏风绕出来,一脚踢在地上的仆役身上。

仆役惊醒之后,惊骇难当,一面慌张告罪,一面起身给霍去病更衣收拾卧榻。

桑余在一旁看着他大大咧咧站在那儿,仍由仆役把他身上寝衣解开,换上干净衣裳。

桑余闲暇时候去看凡人转世, 平常人转世很奇妙,前生是个十恶不作的大恶人, 今生因为因果穷困潦倒事事不顺,结果反而是个善人。对于神仙来说, 只要命魂还是那个命魂,不管转世多少次,换过多少躯体, 就还是那个人。根本不会纠结记忆经历的问题。

哪吒的脾性当初在陈塘关的时候,就不是什么体谅他人的性情。现如今还是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突然那边站着的少年蹙眉,直直的望她的方向看来。投过来的目光疑惑里透着些许警觉。

桑余吃惊于他的敏锐,霍去病一眼看过来, 瞬间桑余以为他真的看到她了。

桑余觑着他往她这里看了半天,最终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好会的功夫收拾妥当,他重新躺回榻上去。桑余坐到他身边,见着他两手枕在脑袋后面闭眼假寐。

过了小会, 他气息急促起来,显得有些烦躁,手从脑后拿出来又停住干脆翻了个身过去。

那背影里都透出一股气急败坏的烦躁。

桑余好笑的盯着他,觉得这重来一次格外的有趣,至少哪吒从来不会这样子。桑余坐在卧榻上,若有若无的莲香弥漫开。

霍去病嗅到室内弥漫的莲香有些奇怪,他住所附近根本就没有莲池,除却那些参天树木之外,没有别的草木。更何况夜里莲花夜里也不绽放。

他再次翻身而起,这次他直接拔出兰锜上放的长剑。环顾四周,剑身上寒光璨璨,杀气毕现。

他往前走了几步,步入夏夜的月色里。夜里的月光比白日里的阳光一般盛大,只是没有那股逼人的热气。他整个人都走到月光里,泠泠月色照亮了他眼底的杀意。

是察觉到不对,所以彻底警觉起来了?

桑余莞尔。

她下来的事,除却龙吉公主杨戬黄天化之外,没有其他的仙家打扰。他们也不担心有她在,会妨碍哪吒执行天职。

原先以为是他们信得过她,现如今发现也不仅仅如此。他们也信得过哪吒,哪怕换了凡躯,所有记忆全部抹掉,却依然还是他。

即使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他还是那个伐商先锋官。

月色里的少年赤足持剑而立,乌黑长发委顿而下。在雪白泠泠的光里诡谲的妍丽,杀气翻涌。

暮光静谧,连风都没有。他伫立在那里好半会,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这才返回内寝重新入睡。那股莲香在月光里浓厚了许多,原本雅致的香气浓郁起来之后反而生出无尽的旖旎。

但是诡异的是,这莲香除却最开始叫他警觉之外,后面渐渐习惯那股芬馥,原本提起来的防备也渐渐松弛下来,彻底睡了过去。

夏日天亮的格外早,卯时二刻的时候,红日东升,天地间一片橘红。

霍去病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上峰,昨日里那群期门郎被他提在马背上磨练一整日,下来的时候两股颤颤几不能行。他也没有半点放他们一马的意思,第二日卯时,依然去营门里,将这群人拉了起来。

见到眼前人那些或是萎靡或是退缩的神情,霍去病扬起马鞭敲在了他们身上。

“出塞外难道你们以为是什么舒服享受的事?塞外时常沙尘满脸,人在里头迷失方向丧命也是常有的事。难道匈奴人还等你们休整好了,才动手好叫你们死得好看些吗?”

霍去病行事只从本心,至于什么人情世故统统丢到一边,话语也是格外的难听。

“一旦作战通宵达旦,昼夜不停也是常有的事。难道还能像如今这样,让你们好好歇息再养好伤势么?”

他的话语振聋发聩,八百人排在那儿鸦雀无声。

霍去病环视左右,“既然都明白了,那就开始。”

或许方才那一番话起了作用,又或者霍去病冷面的模样太过骇人,八百骑兵没了最开始的颓丧疲惫,进退如一。

桑余坐在树枝上,看着那些期门郎身着皮甲在马上颠来倒去。打仗和日后电视剧里主将先上马互砍,然后大军一窝蜂冲在一块儿互殴。打仗讲究进退如一,阵型不变。若是阵型溃散了,哪怕是几万大军,那也是回天乏术。

她撑着脸靠坐在树上,看着霍去病领着那八百骑横冲直撞。她随意抬头,望见那边天子行辇正往这边来。

天子仪仗即使只是私下也是前后浩浩荡荡,差不多将近百人,哪怕是想要忽略都难以办到。

刘彻坐在行辇上,行辇高大,前后左右有十多名内侍抬辇。身边跟着汲黯等几名臣子。

这动静浩大,难以忽略,但是霍去病也没有半路停下来的意思。刘彻到了那儿,让人不要去通传打扰,自己抬手撩开挡在面前的行辇帷帐,抬头望前面看去。

上林苑的建造不仅仅是为帝王行猎取乐而修建,地势广阔的可以训练骑兵,昆明池水面广阔用来训练水师。刘彻的野心很大,不仅仅是要彻底翻转汉室和匈奴的境地,还有南边的南越,东边的三韩。

“你看霍侍中练兵如何?”刘彻在辇上问侍立在一旁的汲黯。

恰好这个似乎那边马背上有个骑兵不知道是因为暑热,还是因为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掉下来之后,四周的同袍并没有伸出援手,而是迅速的填补了他的位置,让整个阵型看起来无懈可击。

“队伍齐整,进退如一,可惜少了仁义。”汲黯答道。

刘彻听后一笑并没有说话,过了好会,那边操练结束。刘彻才让人召霍去病过来,霍去病一身髹漆甲,在这个天里望上一眼都觉得难受。

“陛下。”

刘彻看着行礼的人,随意抬抬手叫他到自己跟前来,“现如今兵马训得如何?”

“堪堪可用而已。”少年人径直答道。

刘彻一笑,“这八百骑,反正都交到你的手里。就看你自己如何调教了。”

汲黯闻言,忍不住微微抬头。在他看来,霍去病的训军方式太过冷酷无情,也不像李广那些老将军那样讲究和兵士同甘共苦。甚至若是有人受伤掉队,那么全军依然往前不停。而天子也认同霍去病的做法。

汲黯思及自己之前的那话,知道是不得上心了。垂眼下来不在霍去病跟前露脸。

“陛下放心,臣必定练出一支击穿匈奴的轻骑来!”

刘彻靠在那儿正欲说什么,忽然黄门令手里捧着一卷帛书上前,拜身下来,“陛下,前线急报。”

刘彻听了,一手拿了过来,拆开封口处的封泥和封绳。才看到急报的中间,刘彻放声大笑,“好!”

急报里提及了卫青领游骑将军苏建左内史李沮等人,从朔方郡出击,和从右北平出兵的李息张次公一道,夜里突袭了匈奴右贤王,右贤王仓皇逃走,但是卫青俘获了右贤王手下的小王十几人,另外还有右贤王部落里的男女万人,以及牛羊万头。

“陛下,可是舅舅那儿有好消息了?”霍去病问。

刘彻把手里的战报递给霍去病,霍去病看完面露喜色。

“好,好极。”刘彻大笑不止,自从当年他下定决心一改汉朝立国以来,对匈奴送钱送公主的惯例,朝中不少大臣不愿改变几十年的现状,反对与匈奴撕破脸彻底开战。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送公主送钱财等物远远比和匈奴开战的代价要低。甚至公主也不是真正的汉朝公主,不是拿宫人充数,就是用诸侯王们生的翁主。根本不会用亲生的公主。

一旦开战,不管是钱财人丁,都会随着战事消耗。到时候几代先帝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将会损耗殆尽。不若维持现状。

大臣们账算的精细,头头是道。视天子改变几十年现状的举动为洪水猛兽,一心一意只想要和以前不变。

刘彻力排众议,发兵匈奴。当初派出六个将军分别领兵出塞,唯独卫青有所斩获,所以哪怕当时卫青扫平匈奴龙城,战功不到封侯,他也执意将卫青封了关内侯。后面卫青第二次出击收回河套,他直接给卫青封了长平侯。

他就是要让整个朝堂,整个长安,以及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所做的决策是对的!

哪怕那些大臣如何说卫青功劳不及封侯,他也坚持给卫青加官进爵。

刘彻坐在辇上笑完之后,看向霍去病,“也该到你去练练手了。”

霍去病闻言喜出望外,“陛下此言当真?”

此言一出,旁边的臣子忍不住对这口快的少年人投去几眼。这口吻放到天子跟前是大不敬。

刘彻却笑,如同面对晚辈的长辈一样,“自然当真,难道朕让你带着这八百骑在上林苑里每日里蹿来蹿去的,是为了让你们随意撒欢玩的么?”

“多谢陛下!”少年大喜过望,对刘彻拜下。

刘彻望着笑得纵容。

朝堂上五日一休沐。霍去病从上林苑里回来,直奔府邸。他以前就不爱回家,母亲已经改嫁,他和继父一家都相处不来。干脆就不回去了,后面置办了个府邸,也只能说是个落脚的地方。休沐日,他不是在宫里,就是去打猎,反正不乐意着家。现如今休沐日到了,一头往府邸扎去。

桑余先他一步回到府邸里,撤掉法术才没多久,就听到那边开门的动静。

“桑余!”

她才来得及从窗棂那儿看一眼,就见霍去病兴冲冲的赶了回来。婢女们吸取教训,早早的开了门,免得开门不及时,让他自己费劲破门而入。

少年人带着新鲜的汗味儿过来,他自己骑马一路回长安,脸颊上全都是流淌下来的汗水。

桑余抬手让婢女们送水盆和巾帕过来,让霍去病到屏风后面先收拾下。霍去病满不在乎,直接往她跟前一坐,见到桑余满脸躲避,这才不情不愿的去换衣裳。

他不用婢女,嫌弃做事不麻利,水端上来,他挥退婢女们自己绞了帕子把自己擦拭干净。才披上崭新的中单,也懒得规规矩矩将衣带系好。直接敞开胸怀就从屏风后出来了。

桑余望了一眼,赶紧别头过去。

霍去病大大咧咧往她跟前一坐,“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躯体。”

桑余在那儿慢吞吞的回头来,见着他几乎快要咧到嘴角的笑,“侍中是遇见好事了?”

霍去病笑容更大“是大好事。”

是什么好事他没有继续说,桑余也没问。

“舅舅在外打了胜仗,陛下很高兴。”他顿了下抬头看她,“等舅舅回来,你我二人一起去拜见。”

桑余这下整个脑袋都扭过来了,“侍中要做什么??”

不是,他们俩现在不是进行强取豪夺,强抢民女的戏码么,怎么一下就进行到见家长?

霍去病自小没有父亲,舅舅卫青和父亲几乎完全一样。前去拜见,不是见家长么?

“做什么,难道叫你就在这院子待着,不出去见人的吗?”霍去病一手支着脑袋笑道。

“我有——”

“你又要说你那个夫君了?”他赶在她之前截断她的话头,“那就让他来找我好了,他想要什么?钱财,奴婢,良田,还是官位?”

“我都可以达成。只要他能放你走。”

桑余嘴唇翕张,望着他好会都说不出来。要是这会黄天化在的话,恐怕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

她也想笑,但是眼下那是万万不能的。

桑余死命的咬住唇憋得不是一般的辛苦。她生怕自己破功,扭头到一边去。这幅模样落到他眼里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都已经这么久了,半点消息也无。再如何,你也该认清了。”他赤着上身,话语刻薄,“你究竟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桑余内心爆笑,死死忍住,怕自己忍不住,头扭到一边去免得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然而她头才扭过去一会儿,衣物窸窣声靠近,随即少年的手把她的脸掰了过去。和他四目相对,“你不讨厌我,我知道。”

他说着,唇边露出个狡黠的笑,“反正我不可能放你走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等舅舅回来,我选个日子,一起去拜见。”

她的脸颊就被他两只手捧住,完全躲避不开,就见着他呲牙得意一笑。

“你不说话,那就是愿意了。”

桑余张张嘴,“什么我愿意了,分明就是侍中你——”

原本捧着她脸的手,瞬时捂住她的嘴。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瞪他。

“就是你愿意了,”说着他故意板脸起来,“不愿意也愿意。”

是了,他就是这么个人。愿意了那最好,皆大欢喜。若是不不愿意,那也是愿意的。

卫青破了右贤王部,刘彻大喜,他令人去军中送印给卫青,拜他为大将军,所有将领听他号令。另外又给卫青加封食邑六千户,卫青两个年幼的儿子另外也封了侯。父子三人全是列侯,卫氏一门已经完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卫青从朔方郡返回长安向天子叙职,另外还要商量下一次出兵匈奴的事。

刘彻不可能只有这么几次出征匈奴,接下来只怕还有更大的行动。作为大将军必须听天子接下来的安排。

卫青返回长安,顿时各种打算上门拜访的人,几乎想要把门槛踏破。但是卫青回来之后,关门谢客,没有半分要和那些旧贵打交道的意思。

霍去病上门前去拜访,前几日卫青府邸门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他这个外甥想要挤进去都不容易,好不容易过了几日,长安旧贵们见着卫青是真心不爱和他们来往才渐渐都退了。

外甥上门,自然是不用学得外面那些客套做派,令人送上名刺等物,和主人约好日子时辰再上门拜访。径直上门就成了。

最近侯府里有些乱,卫青的原配在卫青出征的时候去世了,丧事虽然有人料理,但是前前后后也是乱糟糟的。

霍去病被侯府执事领着去了堂上。卫青坐在堂上见他来,“你来了。”

说罢,指了指手边的坐枰示意他坐下。

霍去病坐了上去兴冲冲的开口,“陛下封了舅舅做大将军,我还没来得及正经和舅舅道贺呢。”

卫青摇摇头,“都自家人,不用讲究这些。”

和世人以为的面相粗犷的武将不同,卫青的面相有几分秀气,乍一眼看过去像是文士,但是偏生就这么一个人,连续获得了几场大胜。

“陛下和我说了,他有意封你做嫖姚校尉,领着你那八百骑,和我一同出征。”

“陛下已经说了?”霍去病喜道。

见到舅舅点头,他欢喜更甚。高兴起来,他想到另外一件事,“舅舅,我——”

他话才开了个头,卫青就抬手制止住他的话,“正好,我也有话和你说。”

卫青坐在那儿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外甥,“我听说你在外面抢了女子回家。有这回事吗?”

“舅舅,这陛下知道。”

“所以就是真的?”

卫青眉头蹙起来,“你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来!赶紧的把人家给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