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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欲望 松子茶 19560 字 1个月前

31.“老公”

到了约定的日子,薄昀驾车去姜灼野学校接人。

但是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快一个小时,到达门口的时候,姜灼野的足球赛还没结束。

姜灼野正好在中场休息,接到薄昀的电话,轻嘶了一声。

“你怎么提早这么久,我足球比赛还没结束,还有下半场,”姜灼野为难地看了一眼队友们,虽然有替补队友,但是到底与他自己上场不一样,“能不能等一会儿?”

“没事。”

薄昀刚把车停好。

“是我来早了,今天工作临时变动取消了,但我现在还有件事要处理,所以我等一会儿再来找你,你可以放心踢完整场。”

姜灼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他们这回拉了十六个院系一起混战足球赛,声势浩大,从上个月就开始比拼,借用了学校的足球场,每个院系都派出了男女混合啦啦队出来助威,势要吼死对面。

现在正好进入到四进二,他们经管院对战机械工程学院。

要是在这个关卡他临阵退出,别说队友了,他自己过几天都没脸进教室了,他能被臭鸡蛋和番茄砸死。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问了薄昀一句:“那你爷爷会不会在等我们,要跟他先说一声吗?”

“不用,”薄昀道,“他在私人医生的陪伴下散步,还让助理给他拍照片,心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姜灼野笑出了声,那还听着不错。

“好,那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进场了。”

说完,他就匆匆挂了电话,回到了队伍里,听教练最后跟他们打气和安排。

而薄昀也在车里,接收了秘书传递过来的文件,而后他皱了皱眉,要求秘书联系负责APT能源存储项目的管理团队,召开了一次临时的视频会议。

等薄昀结束这临时的工作,再赶到体育场的时候,姜灼野他们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

雍禾大学人口众多,这次又是十六个院系一起组织的活动,虽然已经有很多队伍被淘汰了,但体育场的看台上乌泱乌泱全都是人,到处都是年轻的男生女生穿着应援服,扛着喇叭。

比薄昀陪姜灼野去看拳击赛那一次还要吵闹。

比赛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

薄昀一眼就看见了姜灼野,虽然场上参差不齐地跑着十几个人,都穿着差不多款式的蓝色与橘色两种球服,但是他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姜灼野。

那一头红发在场上简直是自动聚焦,在秋日里像一簇明亮温暖的火焰,更不提红发下面,是一张充满活力,因为跑动而脸颊泛红,格外吸引人的面孔。

姜灼野打的是前锋,在对方球队的重重防守下,仍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足球从对方守门员的腋下,从一个艰难的空隙里射入了球网。

一声清晰响亮的长哨声吹响。

确认得分。

比分一下子变成了6:5,经管院领先。

场上顿时响起了热烈的咆哮声,一群大学生简直是发了疯,疯狂呐喊。

里面夹杂着无数声“姜灼野”的名字,女孩们摇着应援棒,还有一个尖锐的男声大声喊——“老公!!”

叫得简直撕心裂肺。

周围的人一起哄笑,还有人用应援的喇叭嘘他,当事人却满不在乎,还在蹦蹦跳跳给姜灼野加油。

薄昀不禁抬头看过去,瞧瞧是谁这么大胆。

他十分刻薄地扫了一眼,发现是个很年轻也很瘦长的男孩子,面貌平平,穿着一身亮眼的姜黄色的外套。

人倒是很活泼,举着超大的有姜灼野名字和经管院的灯牌,一直活力四射地舞来舞去。

而像他这样的也不算乍眼。

因为仅仅是薄昀周边,就看见了不少有着姜灼野名字的灯牌。

姜灼野在学院里的人气,一如既往,居高不下。

薄昀冷淡地扫视一圈,就收回了视线。

他对此也不意外。

在姜灼野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盛况了。

有一年他回去参加校庆,正好赶上姜灼野上台表演钢琴独奏,台下就坐着校长与教导主任都没能镇住场子。

鼓掌声热烈得要把天花板给掀了,还有不少人台上扔玫瑰和糖果,还有扔告白信的。

姜灼野一一捡起来,抱在怀里,神态招摇地对着台下飞吻。

底下的起哄声顿时更大了。

如今校庆舞台变成了足球场,效果还是一样。

姜灼野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全场的焦点。

而此时,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五分钟。

经管院成功防住了对方球队的最后一个球。

比分6:5,经管院获胜。

机械工程学院爆发出了巨大的失望声,但与之相对的,是经管院的疯狂摇旗呐喊。

这下子场上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姜灼野跟其他队友抱在一起,流着汗的脸满是笑意,一群足球选手挨个捶了一下肩膀,随后一群人勾肩搭背,一起冲着台上的观众招手。

姜灼野尤其爱蹦哒,还跳起来。

“啊——他好可爱!”

薄昀清晰地听见旁边的女生发出叹息,“真是的,姜灼野怎么偏偏是我学弟,明年毕业了就看不见他了。”

她旁边的女生笑起来:“那你还不赶紧去告白,趁着没毕业。”

“唉,不了吧,这家伙看上去就很难追。”

“是难追,但脾气好像意外挺的好,我听我室友说,之前找他告白的女生,他虽然拒绝了,但是特别小心翼翼,还会请人家吃饭。有个女生哭了,他还陪着坐了一整晚……所以被拒绝了也不亏啊,还跟crush吃顿饭呢。”

“真的假的?”

最初说话的女生看上去有点心动。

真的。

薄昀在心里想。

那个家伙就是看上去咋咋呼呼,张扬又高傲,其实心地异常柔软,连掉下树枝的小鸟都会带回家养起来,捡到走失的小狗也会站在原地等上几小时的失主。

薄昀又看了在场上的姜灼野几眼,眼看着球员们一起登上了领奖台,然后姜灼野就蹿下来,一溜烟往更衣室跑。

他也转身离开了体育场。

薄昀从侧门走到了体育场的更衣室,上面临时贴着经管院的字样。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姜灼野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薄昀说。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后,门主动打开了,后面露出姜灼野的脸,刚换好衣服,但还乱七八糟的,头发凌乱,几根头发倔强地翘起来,衬衫没有扣起来,宽松的毛绒外套也乱乱地在身上。

薄昀下意识抬起手,替姜灼野扣起了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

但是等放下手,对上姜灼野震惊到惊悚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未必合适。

“太乱了,”薄昀冷淡道,“我看不过眼。你好了没有,好了的话,我们就要出发了。”

啊对,这才是薄昀。

刻薄精。

姜灼野顿时又适应了,他转过身,“等一下,我检查一下包里东西全不全,马上就能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更衣室深处走去,而薄昀就站在门口,并没有跟着进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姜灼野的队友,经管院的大部队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群年轻男生,热热闹闹聊着天,大声喧哗,往更衣室里钻。

看见站在门口的薄昀,却愣住了。

薄昀气质出众端庄,看着也不像什么潜伏进来的可疑分子,甚至还矜持地对他们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莫名的,一群年轻学生顿时有种面对家长的压力,纷纷也跟着点头。

却又不知道这是谁啊?

校领导视察了?

还是队长先反应过来,看见姜灼野背着包出来,问:“灼野,这是来找你的吗?你朋友吗?”

姜灼野侧背着包,与薄昀站在一起。

听见队长这样问,他差点笑出来,朋友?他跟薄昀这辈子都用不着这个关系。

但是怎么介绍呢?

姜灼野抬头去看薄昀,正好与薄昀垂下的视线四目相对。

他轻笑了一声,眼里闪动着恶作剧的快乐。

“是我老婆。”

他得意洋洋地对队友们宣布,然后在队友们震惊的视线里挽住了薄昀的手,笑得十分欠揍。

他拿准了薄昀不会在外人面前与他翻脸。

“走吧。老婆。”姜灼野嘴唇微微弯起。

薄昀懒得理他这种幼稚的手段,也不管旁边的大学生们被吓得一脸懵逼,只是道:“抱歉,我带姜灼野先走了,我们还有事,他就不参加你们的庆功会了。”

这事姜灼野提前说过了。

一群队友顿时头点得像鹌鹑,“应该的应该的。”

到了车上,姜灼野心情还是很好,又赢了球赛,又当了老公,简直双喜临门。

不仅如此,他还不知死活地挑衅薄昀:“你说你,长这么漂亮一张脸,就算我不提,人家看你一眼,也会觉得你是老婆。”

薄昀嗤笑一声,他从来不在乎跟姜灼野争这些嘴上功夫。

也不知道谁前两天坐在他对上,理直气壮地要他摸摸。

“是吗?”他发动车辆,看姜灼野打开蜂蜜水喝了一口,慢悠悠道,“那待会儿到了爷爷家,记得对我好一点,老公。”

“噗。”

姜灼野直接被蜂蜜水给呛住,咳嗽了个惊天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薄昀:“你可真是……”

不要脸。

但这事儿怎么说也是他先嘴欠,怪不得薄昀。

姜灼野默默拽了张纸巾,把嘴唇擦干净,继续喝他的蜂蜜水。

松子茶

真老公从不逞嘴上功夫

32.人不可貌相

薄昀家的老宅并不在市中心,而是在靠近云山脚下的一块区域。

依山傍水,离市区也不远,是个很清静的好地方,周围也有不少豪宅,各自占住一块区域,不少人都请风水师来看过,大兴土木,从花园到主体建筑,都大肆装潢。

但薄家直接占据了里面最中心的位置,建筑不显山不露水,只是花园格外漂亮,花树葳蕤,小瀑布一年四季都汩汩流淌。

而一走进薄家的宅子里,就能闻见幽静的香气。

这是薄家多年来一直特意调制的熏香。

因为已经过世的薄昀奶奶喜欢熏香,薄家常年每个公共区都会点香,不同区域味道不一样。

后院有个专门的调香房,除了薄昀奶奶自己有闲情雅致的时候会调配一点,还有几位常年聘请的调香师。

如今薄昀奶奶已经不在了,但这个点香的习惯依旧留了下来。

姜灼野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一嗅,闻见了十分浅淡的檀香。

他想起过几天就是薄昀奶奶生日,倒是也有点莫名的伤感,不易察觉地望了薄昀一眼。

薄家说起来也是声势煊赫,高门大户,除了薄昀这一脉,诸多亲戚也分布在各行各业,身居要职。

薄昀接手薄悦集团以后,集团更是蒸蒸日上,比在他父亲手里更为成功,一举成为A市的龙头企业,走到哪里都会被佩服一句真是青年才俊,青出于蓝。

但是千说万说,这个寂静的薄家大宅里,薄昀这一家,已经只剩下他与爷爷两个人,未免显得寥落。

纵使他与薄昀现在结了婚,可这婚姻是做不得数的,早晚要一拍两散。

他现在说是占着薄昀合法伴侣的身份,能与薄昀一起来祭典长辈,但也只能算个“外人。”

“怎么了?”薄昀察觉到姜灼野的视线,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没什么。”

姜灼野当然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他又问薄昀:“你确定爷爷真的喜欢我的礼物啊?我也不知道爷爷的喜好,让我哥哥帮准备的,别他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

薄昀扫他一眼:“首先,你送他什么他都会喜欢。因为你是他千盼万盼才有的孙媳妇,催我去你家求亲的时候,他差点用拐杖打我。其次,他确实最近沉迷茶道,收集了几十把茶壶。你正好送到了心坎上。”

“你真是……”

这话听着怪让人难为情的,姜灼野想,明明是好话,但怎么就这么封建呢。

不过确认薄昀爷爷真的喜欢,他也就放心了。

他准备的是一把名家周维恩制作的紫砂壶,是周维恩早年的作品,很有收藏价值,还有几盒顶级的武夷大红袍,是从他爸的收藏里拿出来的。

他们说话间,薄昀爷爷已经由助理推着出来了。

他看见姜灼野跟薄昀,就先笑了起来,自己借助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

姜灼野连忙过去搀扶他,生怕爷爷没有站稳。

他从小对长辈都很礼貌,未语先笑,叫了一声:“爷爷。”

薄昀爷爷简直听得通体舒泰,再看上次送姜灼野的南红手串也还戴在姜灼野手上,更加觉得熨帖。

“等久了吗,”他和煦地问姜灼野,“今天赶过来是不是饿了,先吃晚饭吧,我听薄昀说你今天还有足球赛,消耗很大。”

“没事,我刚刚在路上吃了点零食。”姜灼野笑着说,将薄昀爷爷扶去了餐厅。

在他们身后,薄昀慢悠悠跟着,倒是完全被冷落了,乍一看,倒要以为他不是亲生的。

只有从小照顾他的管家,慈爱地迎上来。

“少爷可有好一阵子没有回来了,这么晚到家,累不累啊?”管家笑道。

薄昀摇摇头,他在外不苟言笑,但是面对一直照顾他的长辈们,却还是展现出了一点柔和。

“不累。”

管家将薄昀的外衣交给佣人,跟着薄昀一起去餐厅。

他对薄昀说:“小姜少爷难得来,我都按照您吩咐,准备了他喜欢的菜,卧室里姜少爷常用的物品也都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合他意,要是哪里不周到,您一定告诉我,我再让人调整。”

薄昀走进餐厅,看见姜灼野已经被他爷爷塞了一份餐前点心。

姜灼野一边陪爷爷聊天,一边吃点心,倒像浑然天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他轻声笑了笑,对管家说:“他很好养活,虽然家里宠得很,但来做客会很礼貌。你们只要平常一点,别过于热情,吓着他就好。”

管家不赞同地想,这怎么叫做客。

既然结了婚,小姜少爷来这儿也是回家。

不过薄昀既然这么说,他也就点了头。

薄昀也走进了餐厅,在姜灼野旁边坐下。

那盘餐前点心姜灼野也没吃几口,就放在了一边。

薄昀从里面拈了一个,吃了一口就皱眉,“真甜。”

姜灼野还没说话,薄昀爷爷就笑话起来:“谁让你吃的,这种点心你平时不是一口都不碰吗?”

薄昀擦了擦手,也知道他爷爷是意有所指,没说话.

薄昀爷爷的生日确实过得很简单。

他一贯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愿,也懒得听各路亲朋和生意场上的旧交们祝他寿比南山。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些风光与虚华又有什么意思,自从他妻子去世,他再没有办过一场生日宴。

他只需要薄昀陪着自己简单吃一碗长寿面。

今年多了姜灼野,也是如此。

不过面对姜灼野送上的紫砂壶与茶叶,他笑了笑,他知道是姜灼野孝心,也不推辞,直接让管家收了起来,但是扭头他又让管家给姜灼野拿来了一份礼物。

姜灼野懵懂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车钥匙。

薄昀爷爷说:“薄昀说你也喜欢赛车,所以我去给你定做了一辆,你回头跟薄昀试试,喜不喜欢,不喜欢再重做。”

“啊这……”姜灼野一时手足无措,转头看向薄昀。

倒不是他受不起这礼物。

但他一个跟薄昀联姻的虚假伴侣,实在用不着爷爷如此费心,还来打听他的爱好。

不知如此,爷爷还问他:“你还喜欢足球是不是,我给你买一家足球俱乐部好吗?让你自己运营,盈亏不用管,你高兴就好。”

语气殷切,像在哄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孙子。

姜灼野:“……”

这真不必了。

收了您家这么多聘礼,我都觉得我哥狮子大开口了。

你们怎么还上赶着送啊。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薄昀一眼,心想你在爷爷眼里到底是怎样的滞销货,要这么热烈砸在我手里。

但薄昀不动如风,完全没有成为滞销货的自觉,淡定地又喝了一口汤,还不忘点评:“陈阿姨手艺还是不错。”

姜灼野又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跟爷爷推辞。

“爷爷,你别总送我礼物啊,”他冲薄昀爷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要是都这样,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更何况我就是个足球业余爱好者,不是动真格的,你给我个足球俱乐部我也不会管啊。”

“赛车也是,我就是个兴趣,而且薄昀把他的车库都给我了,随我开,他的LAFERRARI都归我了。”

姜灼野掂量着,也知道薄昀爷爷因为薄昀,对他另眼相看,一片慈心,他也不好拒绝太过。

所以他还是把薄昀爷爷的车钥匙收了下来,想着等之后还给薄昀就是了。

他笑了笑:“这次我就收下了,但您下回可别这样破费了,您过生日,我倒是蹭着个礼物,这算怎么回事。”

薄昀爷爷哈哈大笑,他也不跟姜灼野多纠结:“好。”

但是听薄昀也送了姜灼野跑车,他又起了一点兴趣,问姜灼野:“你们结婚也有好几个月了,薄昀对你好吗,有欺负你吗?他脾气不好,气着你可要告诉我。”

姜灼野想,有。

前天还把他大腿内侧咬了好几个牙印,他说停也不让,非把他逼出眼泪。

但这话怎么好讲。

姜灼野摸摸鼻子,颇为不自在,薄昀爷爷这个问法,真像拿他当薄昀的正经伴侣了。

他不由往薄昀看了一眼,薄昀正好也在看他。

“对我挺好的,”姜灼野不得不昧着良心 “他也不怎么气我,今天下午还来看了我踢足球。”

“是吗?”薄昀爷爷也不知道信没信,看看姜灼野,又扫了旁边的薄昀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吃过晚饭,薄昀爷爷体力不支,与姜灼野与薄昀随意聊了聊,就也没有再熬夜,由着护士来推他回去了。

只是回去之前,他望着姜灼野与薄昀站在一起。

两个人都是男人,在他曾经的时代,这样的关系真是不可想象。

可他现在瞧着,却也十分般配,姜灼野活泼热烈,就应该配薄昀这种冷淡的硬脾气,才算天生一对。

他笑了笑,对薄昀说:“要是春悦能看见你们,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他说着,眉宇间笼上了深深的一层寂寥。

这一晚上,他都笑眯眯的,全然没有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样子,只是个和善慈爱的小老头。

可是现在坐在轮椅上,他神色沉寂下来,陷入了过去的记忆里,苍老的手攥紧了扶手,眉头微皱,倒是能窥见一点曾经的威严与说一不二。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与姜灼野又道了晚安,就回了房间。

薄昀爷爷休息去了,姜灼野跟薄昀自然也回了卧室里。

刚刚姜灼野一时没有想起“春悦”是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薄昀的奶奶。

薄春悦。

他解下手上的腕表,有点叹息地与薄昀说:“你爷爷跟奶奶,感情真的很好啊。”

六年过去了。

薄昀爷爷依旧思念着亡妻,到现在薄昀奶奶留下的玻璃花房,也是薄昀爷爷亲自照管,即使身体已经不好了,他依旧常去里面坐坐。

薄昀奶奶留下的所有物件,也都是薄昀爷爷亲自收着。

他日日在这座大宅里守着,像是等待有个人打开门,像以前一样越过花园,越过大门,笑着说:“嘉恒,看我买了什么?”

薄昀点了点头,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眉宇也像笼了一层阴翳:“是很好。”

姜灼野没注意,还在说:“说起来,你爷爷和奶奶还挺巧的,居然都姓薄,这个姓氏其实挺少见的。”

“薄春悦,”姜灼野念着这个名字,“你奶奶名字挺好听的。”

薄昀却瞥了姜灼野一眼,问:“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姜灼野一脸莫名。

“我爷爷原来不姓薄,”薄昀一脸淡然地讲起自家的八卦,“他姓祝,叫祝嘉恒,几十年前,他本来是油脂厂家的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但是喜欢上我奶奶的时候,我奶奶已经家道中落,他为了奶奶私奔,入赘薄家,改名换姓。薄悦集团也是因为奶奶才取了这个名字。”

“哈……”

姜灼野瞪大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倒是真没听说过。”

想来也是,这种几十年前的旧事,他爸妈都未必清楚,又从哪儿告诉他。

“那你爷爷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姜灼野眨巴眨巴眼睛。

他可是见过薄昀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十分眉目英朗的一个男人,看上去不苟言笑,比薄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站在新落成的大楼面前,近乎倨傲地望着镜头。

可是在几十年前那样封闭保守的社会,他居然会为了心爱的女孩私奔,改名换姓,不惜断亲。

薄昀轻嗤一声,将手上的戒指放在了旁边的首饰盒里,收纳好。

他低声道:“不可貌相的事情,多了去了。”

松子茶

薄昀爷爷为何如此开明,因为恋爱脑最懂恋爱脑~

33.秘辛

姜灼野老老实实跟着薄昀在老宅这边住了几天。

三天后,就到了薄昀奶奶的生日。

这一天,薄昀奶奶的弟弟与妹妹也特地过来了。

他们一个叫薄春淮,一个叫薄月淮。

两人如今都是八十岁往上的老人了,一位是一直兢兢业业工作在一线的科研工作者,前几年才刚刚退下颐养天年。

一位投身商场,也创立了宝淮珠宝公司,成为了有名的珠宝女王。

他们与薄昀奶奶感情很好,虽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却还要坚持过来,看一看自己的姐姐,也与薄昀爷爷聊几句。

薄春悦的墓地就在薄家老宅的后面,薄昀爷爷在这些事情上根本不讲究任何避讳,坚持要让奶奶留在他散步就能过去的地方。

在妻子生日的这天,他还准备了好几件漂亮的缂丝旗袍,明亮的竹青色,配一件柔软温暖的坎肩。

他笑着与薄月淮说:“你姐姐就喜欢鲜亮颜色的衣服,要是每一季不给她做新鲜样式,肯定是要生气的。”

薄月淮嘴唇微动,已经昏沉的眼睛湿润异常,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轻叹一声,点点头,也笑着附和道:“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从小爱靓,我记得小时候她有一条珍珠白的裙子,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她穿起来又高挑又漂亮。”

姜灼野作为小辈,站在后面,看着也莫名有点难受。

他是第一次跟薄昀来这种场合,尤其是听薄昀讲了他爷爷奶奶之间的故事,看薄昀爷爷弯着腰,慢慢擦拭着分明分外干净的墓碑,轻声与薄昀奶奶报告家里的大小事。

他竟然也会有些不落忍。

他想,人间许多事就是这样不公平,互相憎恨的伴侣有时候反而白头。

恩爱夫妻却要面对生离死别。

姜灼野不禁往旁边的薄昀看了一眼。

但薄昀也许是太多次见过这个场景了,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冷白的脸在这微寒的天气里,瞧不出喜怒,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久才轻轻眨一下。

薄昀爷爷最后注视着墓碑照片上尚且年轻,微微笑着的女人。

他的妻子,薄春悦。

一晃六年了,他的妻子都没有再能握住他的手。

但是没关系,快了。

真的快了。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很快,他就会去见薄春悦,他与她,还能从头再来。

想到这儿,他沉郁许久的心情竟然松快许多。

他望着火舌将他准备给薄春悦的东西全都烧尽,带走。

他甚至微微笑起来。

仪式结束后,薄昀爷爷自然是请薄月淮和薄春淮留下用午餐。

姜灼野与薄昀自然也要作陪。

只是用过午饭,薄昀爷爷要与两个弟妹一起聊些家常,就主动放薄昀和姜灼野离开。

“我们聊的都是些老人的话题,上了年纪的人,唠叨的都是陈年旧事。你们年轻人就不用跟着听了。”

他坐在座位上,冲姜灼野跟薄昀挥挥手。

“你俩就出去散散步吧,去哪儿都行。”

姜灼野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只能看向薄昀。

薄昀却一点不耽误,站了起来,“好,那我就带姜灼野先走了,姨婆,舅公,你们慢聊,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

说完,他就搭住了姜灼野的手,温声道:“走吧。”

姜灼野一脸莫名,只能迅速也跟长辈们作别。

一直到跟薄昀出了餐厅,他才有点回过神,神色古怪地问薄昀:“我们就这样走了,真的好吗?不需要陪一陪他们吗?”

“不用。”

薄昀眼睫微垂,他还是那副镇静的样子,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住:“我爷爷是想跟舅公和姨婆聊我奶奶的事情,我们在旁边只会打扰,他根本懒得与我们讲。”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其实来来回回就那些事情,奶奶十七岁第一次见到他,奶奶嫁给他,奶奶与他一起创办起薄悦,奶奶得了香料比赛的冠军……奶奶四十岁的样子,奶奶五十岁的样子,七十岁,七十六岁……”

“就是这些琐事而已,但他怕自己年纪大了会忘记,所以总要讲。”

薄昀说到这儿,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烦躁,很想抽一根烟。

他望了旁边的姜灼野一眼。

姜灼野今天特地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立领,领口有一只切割得低调优雅的蓝宝石,衬着雪白窄小的脸。

他想,姜灼野会了解这种痛苦吗?

失去爱人以后,被独留在世界上,每一天都是灰色的,像一只投身在漆黑深海里的鲸,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姜灼野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薄昀想。

姜灼野跟薄昀一起穿行在这座古老的大宅里。

他们经过的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乳白色的外墙,地砖上有繁复的花纹,从这里可以看见即使冬日也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这个宅子融合了些许南洋风格,是薄昀奶奶亲自设计的。

这里面的每一个石柱,雕花门廊,花窗,乃至沙发旁边的一只宝绿色小瓶,后院的花房,鸟房,每一处都留下过她的痕迹。

所以自从薄昀奶奶去世后,薄昀爷爷再没有从这里离开过。

他们一起走到了花园里。

现在还没有到十一月,风还不算太冷。

姜灼野站在鲤鱼池边,随手拿起盒子里的鱼食,往池子里抛掷。

红白色的锦鲤便层层叠叠涌上来,争着讨食,水面分外不平静。

姜灼野想起薄昀爷爷刚才在墓碑前,强撑着,却还眼角带红的样子,也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他跟薄昀闲聊:“我原来还真不知道,你爷爷奶奶感情原来这样深。”

他父母关系也很好,但就是普普通通互相看对了眼,家世又相当,便顺理成章结了婚。

两个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能够顺利结婚也是带着一点现实的考量,但已经是一对世俗中的幸福夫妻。

姜灼野轻声说:“像你爷爷奶奶这样的爱情,现在还真不多见。”

“是吗?”

薄昀却声音冷硬,在这十月底的风中格外显得无情。

“我倒觉得很寻常。”他说。

“怎么可能?”

姜灼野一脸无语地看向薄昀,“你也不瞅瞅现在这离婚率,再加上我们周遭的这些人,出身在富贵乡里,更不拿感情当回事,别说二婚的,七八婚的都有。”

他说到这儿嗤笑了一声:“包括我们,说起来也是合法伴侣,但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有你爷爷奶奶这种,才是情比金坚,模范眷侣。”

薄昀侧头看了姜灼野一眼,姜灼野还在喂鱼,一点不考虑会不会把鱼胀死,素白的手拈着红色的鱼食,玉珠一样往下落。

他突兀地弯了下嘴角,轻声说:“但我父亲也是这样。他对我母亲,比起爷爷对奶奶,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灼野愣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薄昀父亲的样子。

毕竟这个人十年前就去世了。

但他确实听说过,薄昀的父母确实是十分恩爱。

只是薄昀母亲去世得更早,在薄昀十岁就撒手人寰,那时候他还是个幼儿,所以对这个曲阿姨几乎没有印象。

姜灼野迟疑地看了眼薄昀,不确定是不是勾起了薄昀的伤心事。

但薄昀面色寻常,似乎没有一点伤感。

他只能含糊地附和一声:“说得也是,你父母也很恩爱。”

而薄昀也在看他,在这冬阳下,姜灼野领口处的蓝色宝石分外闪亮,这颜色很衬他,而那件规规矩矩,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收腰很利落,显得姜灼野尤其高挑清瘦。

他看着分外无辜,天真。

充满了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活泼轻松,喂鱼也能喂得如此高兴。

可薄昀却在这一刻生起了难以克制的恶念。

他想起姜灼野对他爷爷奶奶爱情的赞叹。

也许吧。

他爷爷与奶奶确实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但他父母呢?

知道他父母的故事,姜灼野也会觉得过于执着的深情一定是好事吗?

还是宛如腐烂的玫瑰,粘腻地附着在骨头上,想挖去都无法下手。

薄昀从装着鱼食的白瓷盒子里也拈起了一点,洒向了鲤鱼池里。

他语气平淡地问姜灼野:“你知道我父亲怎么去世的吗?”

姜灼野还真记不清了,谨慎地看了薄昀一眼,仔细回忆了一下:“生病吧。我印象里薄叔叔身体一直不太好,最后是因为突发脑梗走的。”

那时候他才十岁,却也跟着父母一起来吊唁。

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看见薄叔叔年轻时候照片的震惊,笑得灿烂又开朗,全然没有四十来岁的阴郁。

薄昀讽刺地弯了下嘴角。

“对外是这样宣称的,因为不想惹起非议。他走得已经够不宁静了,爷爷不想再留下更多争议。”

薄昀望着锦鲤挤挤挨挨涌在一起,这样愚蠢,为了一口吃食就可以舍生忘死,可是人类又有多高级呢,一样愚蠢,为了爱情可以飞蛾扑火,烈火焚身。

他看向姜灼野,在姜灼野震惊的视线里,轻声说:“我父亲,是殉情死的,自杀了五次,在他四十七岁,终于成功了。”

松子茶

薄昀:看,我家的家风,偏执专一爱老婆

姜灼野:……救命

ps.新来的朋友们,这篇文一周六更,每晚8—9点更新,周一休息哦

34.偏执与疯狂

姜灼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薄昀说得太平静,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他在这个阳光正好,只是风里带着一点冬日前奏的庭院里,却觉得骨头都一瞬间被凉意给浸润了。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薄昀父亲,很沉默高大的中年人,外貌很英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但是现在却太消瘦了,脸色惨白,神色恹恹,像一场永远无法停止的梅雨。

“他为什么,要殉情?”

姜灼野下意识的,轻声追问。

其实他不该这样打听别人的家事,但他实在太震惊了,本能地就问了出来。

“因为他受不了没有我母亲存在的世界。”

薄昀继续很平静地说道:“我说过的,我父亲对母亲的执着,比我爷爷对奶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奶奶还算长寿。我母亲在我十岁就去世了,那之后我父亲就陷入了巨大的疯狂,心理医生也救不了他。”

他眼睫微微眨动了一下,到现在也能回忆起那野兽一样的嘶嚎,滚在地上的,染着血的刀片。

他看见这副场景太多次,像是印在他的视网膜底一样,现在也可以清楚回忆起来。

“他太爱我母亲了,我母亲是他生命力的来源,所以我母亲去世后,他就完全没有了生存的动力。可是他还有父母,还有我这个儿子,我母亲临终时叮嘱,要他照看我,要他不许轻易了断自我,所以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活了下来。白天他装得人模人样,照常工作生活,但是晚上他就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关在母亲的衣帽间里,一个人坐到天亮。谁也帮不了他,包括我爷爷奶奶。”

“然后,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生活……”

薄昀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点似怜悯,似厌弃的笑容,他想起他父亲的脸,这个失去了爱侣的男人,像一只落魄的鸟,终日盘旋嚎哭,简直是懦弱又凄惨。

他说:“我刚成年没多久,他就觉得完成了我母亲给他的任务,迫不及待就去见我母亲了,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我。”

大概在他父亲心里,他也只是母亲的一件遗物,遗物长大了,可以独立生存下去,就不值得再留下只言片语。

姜灼野被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他没想到,在薄家当年那短短的一则讣告后面,藏着的是这样一段故事。

那也难怪薄家不愿意公布真相。

真爱确实难得。

但堂堂薄家的掌权人,为了妻子殉情,没有人会称赞他的深情,反而多的是闲人要在后面嚼舌根,说他不堪大用。

但是他望着薄昀平静的脸,看薄昀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却还是觉得骨子里那股凉意挥之不去。

他想,这种深情。

这种失去对方就无法存活,像藤蔓一样牢牢地需要攀附在对方身上,以至于最后为爱人殉情的爱情。

真的正常吗?

薄昀事不关己一样用湿巾擦了擦手指,随即看向姜灼野。

他很好心一样问道:“怎么了,被我父亲的事情吓到了吗?”

姜灼野迟疑地摇了摇头。

“没有。”

这毕竟是一件多年前的往事,又是薄昀的父亲,与他并不熟悉,也没有太大关联。

他虽然听得心底发寒,但也不至于害怕。

非要说的话,他只是在这一刻生起了一点对薄昀的不忍。

这并非怜悯。

薄昀也用不着他怜悯,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骄矜之人,这辈子都不需要谁的可怜。

但他望着薄昀,却还是会想,在薄昀父亲疯狂失神的那段时日,当薄昀远在国外求学,却接到父亲死讯的时候。

薄昀又该是什么心情。

这么骄傲,不愿意显露脆弱的人,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情,在处理父亲的后事,接手家业,以及安抚年迈的祖父。

姜灼野心里莫名有些闷闷的,他看着薄昀,却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

因为薄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倒是薄昀瞧着他的脸,瞧出了一点端倪。

薄昀走近几步,弯下腰,与姜灼野靠近:“怎么,听了我的一点悲惨往事,所以想对我好一点吗?”

他嘲笑姜灼野:“你脸上就写着这句话。”

“………”

姜灼野无语。

他就知道,跟薄昀这种疯子有什么好讲的。

他推开薄昀,让薄昀别离自己这么近,嘴硬道:“才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家这基因看来是不稳定遗传,一点没有遗传到你身上。”

爷爷和父亲都情深至此。

倒是生出了一个冷心冷肺的薄昀。

不过也好。

姜灼野心想,听了薄昀父亲的故事,他倒觉得薄昀没有遗传到这种偏执也是好事。

薄昀听见姜灼野这句话,却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颇为可笑的笑话。

“是啊,偏偏是我,”他说,在这寂寥的庭院里,他的视线扫过姜灼野的嘴唇,鼻子,又定格在眼睛上,“没有遗传上这可悲的基因,很值得庆幸。”

姜灼野却没听出什么不对。

他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又一阵冷风吹来,他缩了缩脖子,也不想喂鱼了,对薄昀说:“走吧,进去吧,我有点冷,想喝咖啡。”

薄昀便陪他进去。

只是姜灼野大概是着急,走得快了一点。

而他慢吞吞,落后了两步,注视着姜灼野的背影。

就像过去很多年,很多次那样。

他都是这样沉默的,隐蔽的,从绿色的窗纱的缝隙里望着姜灼野的背影。

经过走廊的时候,薄昀往左边扫了一眼,那边挂了一面雕花的银镜,圣洁莲花与百合簇拥着中间的镜子,格外华丽。

但这镜子很模糊,并不能清晰地照出来客的面容,反而会显得扭曲。

薄昀静静扫了一眼,那里面倒映出的面容,不像他自己,倒像是他父亲。

隔着这么多年的荒唐与血泪,沉默地望着他。

同时,他耳边像是响起了母亲的声音,他妈妈抱着他坐在阳光下,不无担忧地说:“薄昀,答应我,以后不要像你爸爸一样,不要把你的伴侣抓得这么紧,好吗?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不需要如此疲于奔命,命悬一线。”

“那会让你的爱人很累,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样的爱,也许对方会很痛苦,反而会逃离你。”

薄昀从银镜上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前方。

姜灼野已经走远了,却又停下来等他。

这条雪白的长廊,跟他们结婚的那条花廊如此相像。

而在尽头,他可爱的,无知的,心地善良的小新郎都在等着他。

薄昀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像踏入一个注定的陷阱。

他想,很抱歉,妈妈。

他做不到,他根本无法完成母亲的期望,因为那偏执疯狂的基因,一样流淌在他的血脉里。

他跟他的父亲,说到底,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就是这种可悲的生物,即使经过两代慈爱的女性的洗礼,也无法净化,反而愈烧愈旺。

松子茶

薄昀缓缓掀开变态的一角,但是小姜还一无所知。

小姜还忙着在嚯嚯咖啡,热情对老公举杯:哎呦今天咖啡磨得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口?

薄昀(微笑):咖啡不用,但对你的眼泪很有兴趣。

35.香气

即使薄昀奶奶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但按照过去的习惯,薄昀还会在老宅这边,再住一阵子。

薄昀说:“每到冬天,爷爷心情会格外萧条,而且今年他身体更不好,医生说冬天要格外注意,所以我也不太放心,得要你和我多留几天。”

围脖:我的芽

姜灼野当然也同意。

他在薄昀爷爷这边住得并没有什么不满意,虽然离他学校稍微远了一点,可是反正是司机或者他自己开车。

薄家的每一个工作人员也都对他很好,上上下下都对他颇为尊敬,有些在薄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看他还十分慈爱,大概是薄昀从小就太严肃了,无法施展他们一片慈心。

姜灼野住过来才两三天,已经从早到晚被投喂吃食。

管家特意陪着他在老宅闲逛,给他介绍家里的每一处设施,每一个房间的功能,怕他觉得无聊。

“那边是老夫人的琴房,薄昀少爷现在也偶尔会去,里面有很多收藏级的钢琴,您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弹奏。我还听薄昀少爷说您偶尔也会玩高尔夫,侧楼里就有室内高尔夫球场,旁边还有网球室,会有教练过来过来陪练,去年还新装了一个电竞游戏房,姜少爷您随时可以邀请朋友过来,一起聚聚。”

姜灼野挑了挑眉,问管家:“薄昀也会打游戏吗?”

这么一座寂静又雅致的大宅子,出现一间电竞游戏室,虽说也很寻常,但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管家笑着摇了摇头:“薄昀少爷从来不玩,这是给您装的,怕您偶尔过来会无聊。”

姜灼野摸了摸鼻子,心想他在薄爷爷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但是下一秒,他就听见管家笑着道:“这是少爷让人装上的,包括侧楼的室内高尔夫和滑板区也是少爷让人安的,以前是没有的,因为您知道的,这个家里好些年就只有薄先生和薄昀少爷两个人了,他们对这些不感兴趣。”

姜灼野不由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薄昀居然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但他心里又有点古怪,他跟薄昀议婚是今年的事情吧,怎么去年就开始装电竞房了……

不过他也没多想,估计是薄昀未雨绸缪吧。

而就在他与管家闲聊间,又路过一扇沉重的木色大门,管家推开大门与他介绍:“这是薄昀少爷的私人书房……”

姜灼野立刻停住了脚步。

私人书房。

在他的意识里,这种地方多少涉及旁人的隐私,不好贸然进去。

也不知道管家怎么会这样随便地推开。

管家却笑了下,与他解释:“薄昀少爷特意交待过,您可以随便进,在这里做什么都行。他的藏书您也可以随便看,只要不烧了他的文件就行。”

说到最后一句,管家更加笑眯眯的,像是觉得自家少爷非常可爱似的。

姜灼野:“……”

这还不如不叮嘱,怎么的,他在薄昀心里就是这种人是吗?

不过薄昀这样说了,他也就不客气了,直接推门进去了。

但是刚一踏入,他就愣住了。

他闻见了非常熟悉的香气。

带着一丝清苦,让人想起下雨天的森林,植物在雨露之下潜滋暗长,远方传来钟声,而在森林深处,枯木聚成火堆,正在缓缓燃烧。

他能这满室缭绕的,幽静的香气中,从中嗅出白松香与鸢尾根的味道。

这个味道,经年累月,已经染在了薄昀身上,但是因为接触了外界的空气,冲淡了一层又一层。

所以姜灼野靠在薄昀身边的时候,他总是会觉得薄昀身上的香气有点熟悉。

可他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

他想,也许是哪一款他用过的沙龙香,与薄昀身上有类似的味道。

可是现在他站在敞开的书房门口,香气通过一只青瓷仰莲香炉慢慢扩散,氤氲在这间空旷的,有着高大书架的书房里。

气息一下子浓郁了无数倍,恢复了它真正的面貌。

姜灼野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了。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在门把手上,睫毛轻颤,久久没有再走动一步。

“您怎么了?”

管家担忧地问,他看姜灼野一直往前不动,顿时紧张起来,“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姜灼野这才回过神,往前走了几步。

他踏入了薄昀的书房,却站在正中间,迟迟不知往哪儿去,完全沉浸在了震惊之中。

他想起来为什么这味道这么熟悉。

因为Ryan寄给他的书信上,曾经有过类似的香气。

跟薄昀身上一样,很柔和,很淡。

但是有一次,因为他说最近有点喜欢特别一点的香气,于是下次在Ryan寄来的书信里,他就倒出来一块小小的梅花形的香饼,说他可以试一试。

那个小小的香饼,放在手炉里面,被慢慢烘烤,就逐渐散发出与这个书房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姜灼野走到那个青色的香炉前,却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怎么可能呢?

薄昀跟Ryan,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

而且那毕竟是一枚已经被烘干,丢掉的香饼。

时隔两年,他对那个香气的记忆混淆不清也是有可能的。

又或者,恰好薄昀与Ryan的审美相近,都选择了相似的原料。

想到这儿,姜灼野倒是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再一细想,他觉得自己刚刚的慌乱简直是有点可笑了。

不过是一种香气而已,就算是久负盛名的调香师,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调出过与别人相似的作品。

姜灼野定了定神,愈发觉得自己刚刚像是神志不清,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这让他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羞耻。

为了缓解,他尴尬地在薄昀的书房走来走去,假装在看书房架子上的照片。

但就这样随意一看,他还真被吸引住了。

墙上有薄昀父母的照片,都是十分年轻的样子。

薄昀的妈妈曲绿竹穿着白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亮眼的海螺珠项链,笑得十分柔和明媚。

而旁边,薄昀的父亲也笑得十分肆意,他看上去非常健康,阳光,与后来的苍白阴郁截然不同,穿着休闲的亚麻衬衫,眉目俊朗,一手抱着自己的儿子,低头望着自己的妻子,完全是翩翩佳公子。

而薄昀靠在父亲怀里,只有两岁左右的样子,虽然板着脸,并不微笑,但是被父母簇拥着,他看上去真的十分幸福。

姜灼野忍不住在这照片前驻足了一会儿。

他真难以想象,照片上笑得这么开朗肆意的人,会是后来瘦削单薄,抑郁寡欢的“薄叔叔”。

而他想起薄昀前两天告诉他的故事,心里就更是五味杂陈。

殉情……

这两个字,放在文学作品里也许可以是至死不渝的烂漫。

但是走入现实,却只剩下触目惊心。

到底是怎样的爱意。

可以在爱人离去之后,就丧失了所有生机,连亲生的孩子与父母也无法顾及,只想前往妻子身边。

姜灼野想,他也许这辈子都很难理解。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管家,有心想问两句。

但他又觉得这是别人家的隐私,到底是没有开口。

他转而去看旁边的相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薄昀高中毕业照。

看见照片上,穿着跟他同款校服的薄昀,姜灼野没忍住笑起来:“他也会在书房放毕业照啊,我还以为他这种人,是不会特地去纪念高中情谊的。”

管家连忙替薄昀证明:“少爷在高中跟同学关系也不错,旁边照片上的几个人,就是少爷的朋友,到现在也有联络的,上次您跟少爷的婚礼,他们也去了,只是您可能没有印象。”

哦~

姜灼野微微抬眉,依言看过去,只见另一张照片上,四个年轻的男孩靠在一起,勾肩搭背的。

薄昀照旧没有表情,但是肢体动作并不抗拒。

不过……

“这是谁?”姜灼野指了指男生们旁边的女生,这女生漂亮得简直令人过目难忘,窈窕高挑,在照片上捂着嘴笑,“也是薄昀的同学吗?”

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啊,这是钟兰蒽小姐,是钟成少爷的妹妹,跟薄昀少爷不在一个学校,不过偶尔也会跟哥哥来做客。”

他指了一下排位第二的男生:“这就是钟成少爷。”

姜灼野却已经被转移了重点,恍然大悟。

“这居然是钟兰蒽?”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年少的女生眼熟了。

难怪了。

钟兰蒽,那不是时下炙手可热,刚刚摘得了金雨奖的影后么。

呵。

姜灼野将相框又好好地摆回去,调侃了一句:“薄昀这朋友里,还挺藏龙卧虎的。”

反正他是觉得钟兰蒽非常漂亮,非常有气质,他这性取向不算坚定的人,看见钟兰蒽,大抵也会想邀请对方约会的。

绕了一圈,姜灼野对薄昀的书房也没了兴致。

跟着管家又出来了。

不过随着书房门重重关上,姜灼野走在长长的,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里,他突然想起。

薄昀说,他有过一个喜欢的人,只是没有去表白。

这一刻,姜灼野突然灵光乍现,心想,不会就在刚刚那照片上的人群中间吧?

因为是朋友,所以无法表白,只能暗藏心中。

最后无疾而终。

36.守身如玉

怀着这个怀疑,晚上吃饭的时候,姜灼野也在打量薄昀。

薄昀规规矩矩地用餐,十分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几乎不怎么说话。

但是姜灼野的视线太明显了,他忍不住抬眉,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不干嘛。

就是怀疑你被死党甩了。

姜灼野如此想道,却耸耸肩:“没什么。”

他自顾自往嘴里塞了一口鲍鱼。

薄昀爷爷望着这两人,真是没眼看,薄昀这婚结得,都这么久了,还真跟姜灼野像室友似的。

他吃了没几口,就已经吃不下了,擦拭了下嘴唇,对薄昀说:“你别一天天就知道忙工作,当时结婚就说好了,每个月要陪小野出去约会,该去就得去。就后天,你俩给我出去,不用天天闷在这老宅子里。”

薄昀简直无奈了,往爷爷那边看了一眼。

要不是怕吓着姜灼野,他真的怀疑他爷爷会用强硬手段把他送姜灼野床上去。

“我们约会了。”他平静地说道,“每个月最少一次,我以为秘书跟你汇报了。”

薄嘉恒轻嗤一声,十分看不上孙子这进度。

他又转而看向姜灼野,十分抱歉的样子:“跟这家伙约会很闷吧,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把你养成这么无趣的样子,只能小野你多担待了。”

薄昀冷笑,掀他爷爷老底:“我这不就是像你么,你第一次跟奶奶约会,带着穿高跟鞋的奶奶逛了大半天,扶都不扶一下,都路过卖花的姑娘了,也不知道给奶奶买束花。”

还好意思说他。

姜灼野都要被逗笑了。

再看看薄昀爷爷,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横了薄昀一眼,却又轻声笑起来。

“是,”他眼底流露出怀念,像是又回到十八岁那一年的夏天,“你奶奶回家就骂我来着,说我是根木头,换个女孩子早把我甩了。”

提起已经逝去的薄春悦,餐厅的气氛无端又安静了几分。

好在薄昀爷爷很快又掩饰过去,又与姜灼野聊起了后院的鸟房,他知道姜灼野也喜欢小动物。

而到了后天,为了不能辜负薄昀爷爷的殷殷期盼,姜灼野与跟薄昀出了门。

十一月中,气温已经逐步下降。

这几天极速降温,路上的人都穿起了厚厚的外套。

微雨打在车窗上,并不密,却让氛围更添了一分阴冷。

姜灼野跟薄昀一起去听音乐会。

这场钢琴独奏会,演出者是姜灼野喜欢的顶级钢琴演奏家许浅菲,她才二十七岁,但已经凭借出色的才华与天赋享誉世界,获得多项世界级的奖项。

姜灼野坐在车里,翻看着演出曲目,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薄绒外套,里面是高领的奶白色毛衣。

他碰着咖啡,对薄昀说:“这几次约会,好像都是去的我喜欢的地方,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没什么想做的事情,”薄昀望着窗外,说话半真半假,“每天工作已经够麻烦了,我不想再费神去思考约会地点,你能提供,对我来说正好。”

无趣的家伙。

姜灼野想,但也十分合理,对于薄昀这种工作狂来说,约会大概比工作更费神。

他也就不再良心作痛,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那下次约会去湖月好了,那边下个月邀请了一个很不错的乐队。”

薄昀不置可否。

他们没多久就到了音乐会现场,薄昀定下的位置很好,在观景与听觉都绝佳的包厢里。

姜灼野是真的很喜欢这位钢琴家,一直听得很安静,跟他之前在拳击场上又吼又跳截然不同。

他的大衣已经脱给剧场保管,现在里面是只有一件柔软的奶白色毛衣,毛绒绒的,一头红色的头发长了不少,又去补染了一次,现在也垂在了肩上,而他一只手撑着脸,左耳上有一枚切割闪亮的蓝宝石耳坠,因为他无心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让姜灼野看着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平时咋咋呼呼的人一旦安静下来,反而会散发出别样的魅力。

薄昀平时也会愿意欣赏这样一场高度精彩的音乐会。

但是今天他却总会被姜灼野分走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