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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非要和离不可吗?”……

听闻此言, 坐在床头的青葙同样脸色一变。

太后一直卧病在床,原本御医断言,太后若是能熬过寒冬, 身子便能好起来, 如今已然开春,眼见着太后前些日子精神头好了不少,众人便都以为她是熬过去了。

哪成想情况急转直下, 太后突然要不行了。

因着昨日的事情,她的身子还未好全, 只能坐马车回去,这样一来,必要慢些,于是对李建深道:

“殿下先行快马回去,先去瞧瞧什么情况,见着太后再讲, 妾一会儿便到。”

李建深点头, 看了青葙一眼, 随后快步抬脚离去, 等走出门口,却忽然想起什么, 边往外走便吩咐冯宜, “你留在这里, 送太子妃回去, 坐马车,切记,勿要让她受凉。”

冯宜赶忙应是。

青葙亦急着回去,不敢耽搁太久, 随意套上衣裳,收拾了下,便出了门,本以为冯宜早随了李建深回去,一出门,瞧见他的人,不仅一怔。

“大伴怎么没跟着太子殿下一同走?可还是有什么事?”青葙疑惑道。

冯宜即便知晓青葙的太子妃怕是做不了几天了,仍旧对她十分恭敬,道:

“太子特意差奴婢在此等候。”

见青葙没什么表情,末了,忍不住补充一句:

“太子妃,太子还是很关心您的。”

听见这话,青葙不禁垂下眼,没说什么,只道:“快走吧。”

冯宜见此,暗自叹了口气,扶着青葙上了马车。

此时的杨氏正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来回打转,她走到门口,指着守在那儿的带刀侍卫道:

“太子妃呢,叫她来见我。”

侍卫冷冷道:“太后病重,太子妃回宫陪侍,夫人还是不要再费口舌了。”

杨氏咬了咬牙。

太后?

青葙才跟她认识多久,就这么急着去见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太婆而已,竟让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管了,当真是白生了她一场。

仿佛只有这样不断将青葙往坏处想,才能掩盖下心底那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心虚和愧疚。

杨氏看着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有些气急败坏地往胡床上一坐,唉声叹气起来。

***

蓬莱殿里,李弘跪在最前头,身后的一众嫔妃和儿女,跟着他黑压压跪了一地,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分外严肃庄重。

“母亲……”

他伸手拉住太后的干枯的手,眼圈发红。

太后疲惫地眨动了两下眼睛,歪头往房门处瞧,一双眼睛还算清醒,只是明眼人却很容易瞧出来,她这是回光返照。

李弘知道她在看什么,扭头朝外头喝道:“太子呢?再找人去叫!”

话音刚落,李建深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太后费力转动着眼珠看向他,喃声道:“雀奴,你来啦……”

李建深大步走过去,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祖母。”

太后将手从李弘手里抽出来,摆了摆手道:“好了,别一副哭丧的样子,我瞧着不喜,你们先出去,留我同雀奴说说话。”

李弘瞧着老母亲这幅模样,自然是心痛,他看着太后道:

“是,母亲,您先同雀奴说着话,一会儿二郎也该来了,到时儿子也叫他进来,您可是有好久不见他了。”

听见这话,太后只摆了摆手,道:“出去吧。”

李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没再多言,起身出去。

他一走,其他人也跟着起身离开,寝殿里只剩下太后和李建深两个人。

“祖母。”李建深紧紧攥着太后的手。

太后看着他,微微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道:

“雀奴,你打哪儿来?”

李建深轻声道:“陪阿葙回了趟王家,从那里来。”

太后‘哦’了一声,道:“一会儿叫她过来见见我,别没得到最后,连见一面都不成。”

李建深的手慢慢收紧,“是。”

太后道:“好孩子,别伤心,人各有命,我的路也就只能走到这儿了,只是还是放心不下你。”

“雀奴,从前的事,该放下了。我知道这么些年,因为你母亲的事,你一直同你父亲别着气,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李建深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祖母放心,往后不会了。”

太后摇了摇头,道:“不必诓骗我,你是个什么性情,我比谁都清楚,什么事儿都搁在心里,长久的压抑自己,恐会伤及自身,我不要你如此。”

“你啊,要真正放下心结才好,我就是怕,若是我走了,你会重新陷进泥潭里去,无法自拔。”

他母亲的死对他影响太大了,那种阴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驱散的。

如今只是被他刻意隐藏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薄而出。

这对一个国家的储君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一条能将他心中野兽拴起来的链子,这条链子便是青葙。

自她来后,李建深明显变得不同,比从前多了许多人情味。

李建深长久地没有言语。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所以更加没法将青葙提出和离的事情说出口。

太后见他沉默不语,稍显疲累地眨了两下眼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祖母相信你。”

李建深垂下眼帘,未几,轻声道:“是。”

“二郎我就不见了。”太后眼角泛红,道:“免得叫外头人借我的名头生事,让他一辈子呆在大理寺也挺好,总好过出来没了性命。”

李弘想叫李纪元出来,摆明了要将他当棋子,而棋子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还是留在里头安全些。

很快,青葙便到了,李义诗在外间对她道:“进去吧,祖母在里头等你呢。”

青葙点点头,掀起帘子进去,只见李建深正颓然跪在地上,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挫败。

青葙明白他的心情,看着最重要亲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如黄沙一般一点点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想抓却抓不住的感觉,着实太过痛苦。

青葙在他身边跪下,同样冲太后磕了个头,“太后,阿葙来了。”

太后松开李建深,去拉青葙的手,青葙立即伸手握住,她能感受到太后隐藏在那层单薄的肉皮下的,极其微弱的生命力,那是将死之人的气息。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也许再过一年半载,自己也会是如此情形也说不定。

青葙慢慢收紧力道,将太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阿葙,叫我一声祖母吧,同雀奴一样。”

青葙看了李建深一眼,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眼中隐隐带了一丝希翼。

她张了张口,唤了声:“祖母。”

太后听了,面上浮起欣慰的笑容,然后将她和李建深的手放在一处,道:“你们两个,往后可要好好的,彼此互敬互爱,我即便是到了天上,也高兴。”

青葙眼眶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自她嫁进东宫,太后便待她如同亲孙女一般,从未同旁人一般瞧不起过她的出身,更从未挖苦数落过她,她总是笑呵呵地唤她,同她说话。

生老病死,当真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利器。

太后笑了笑,道:“好孩子,别哭,叫他们进来吧。”

李弘同李义诗他们进来,妃嫔们只是跪在外头哭。

青葙抬头,却见李建深没了踪影,她起身找了几间屋子没找着,最终还是在太后的佛堂里找到了他的身影。

他正跪在佛前,仿佛察觉不到身后的动静,身形未动分毫,寂静的佛堂里,只有他快速转动佛珠的响声,由能工巧匠费力打造的金身菩萨面带微笑,正静静地看着他。

青葙走过去,衣摆扫过佛堂的门槛,站到他的身后。

李建深抬头望向那座太后常年跪拜的佛像,淡淡道:“你说,死亡是什么?”

青葙张了张口,说:“我不知道。”

曾经,那些同她一起讨饭的小乞丐死的时候,她想过这个问题,后来,阿兄死了,她又想,可是至今没有答案。

佛珠拨动的声音又急了些许。

李建深回首看向青葙,见阳光透过窗格映在她身上,叫他瞧不清她的面孔,心中忽然没由来的出现一丝荒芜的恐惧。

仿佛连她也要在下一刻消失似的。

李建深道:“非要和离不可吗?”

青葙看着他,静默不语,随后在他带有希望翼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她的耳环缓缓晃动,是轻柔的鹅黄色。

李建深回首,重新看向佛像,合上双眼。

佛珠飞速地在他手中滑动,在这里寂静的佛堂里不断发出声响。

忽然,只见那佛珠断了线,上头的珠子‘哗啦啦’往地上落,那珠子在阳光下不断弹跳,最终归于平静。

青葙猛地回过身,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的声响,随后便是阵阵高亢的哭喊声。

“太后薨啦——”

青葙回首,只见李建深直着身体跪在佛像下头,眼睛仍旧盯着地上的佛珠,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将他的上身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那佛像,只见它像是千万年从来没有变过一样,眉眼含笑地垂眸望着他们这两个挣扎的俗世人。

52. 第 52 章 和离

因新朝建立不久, 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为不给朝廷添乱,亦避免增加百姓负担, 按照太后的遗言, 葬礼一切从简。

太后素来待人亲厚,忽然薨逝,宫中之人无不感怀落泪, 伤心欲绝,就连一向不大爱说笑的林贵妃都几次哭晕了过去。

李弘一夜之间又添了些许白发, 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支撑不住,被李建深派人送回紫宸殿。

而李纪元终究是被他以为太后守孝为名,放了出来,李弘发这道命令时,李建深倒意外地没说什么, 只派冯宜到紫宸殿里去, 拿回了一道圣旨, 一道许他与青葙和离的圣旨。

便当是他同李弘的交易。

冯宜叹了口气, 道:“殿下,这道圣旨发出去, 可就收不回来了。”

天家之言, 向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李建深身着孝服, 跪在灵堂上, 下巴上是新生出的青渣,双腿已然跪到麻木。

他一直看着太后的棺木,似乎连看一眼那道圣旨的勇气都没有,身子紧绷, 直直地跪在那里,久久地不说话。

就在冯宜以为他忘记身后还站个人时,李建深终于缓缓伸出手来。

冯宜将圣旨交到他手中,然后十分有眼色地招呼灵堂里的宫人们出去。

待灵堂里只剩下李建深一个人,他才缓缓打开圣旨,瞧见上头写着自己与青葙的名字,继续往下瞧,待看到‘予以和离’四个字之时,猛地将圣旨合上。

“祖母。”李建深看着棺木,轻声道:“孙儿怕是做不到您期望的了。”

“没法子,她不要我。”

棺木里的尸身自然不会回应他,灵堂里只有纸钱燃烧的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李建深出现在偏殿里,青葙身着孝衣,正在同李义诗说话,两个人因为几日的守孝,眼睛红肿,精神头也瞧着不大好。

见着他过来,李义诗率先起身,同青葙交代一句,便掀帘出去。

她还是不喜欢同李建深有过多接触,而李建深眼睛里只有青葙,自然也就不在乎她的态度。

窗外,鸟叫声叽叽喳喳地传过来,越发衬托出偏殿里的静谧。

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提那天佛堂里的事,因为太后,两人的心暂时走到一处,有了共鸣,可那也只是暂时而已。

悲伤过后,日子还是要过,他们的路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岔开。

青葙瞧见李建深手里的东西,心中了然,走到李建深给跟前跪下。

“若你后悔,这道圣旨此刻可收回。”

他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青葙双手向上,恭敬地伸到李建深面前。

李建深滚了滚喉咙,嘴唇微微蠕动,垂眸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同他从端州回宫之后,在宫宴上所见并无分别,只是那双眼睛再不会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那淡漠坚定的神情似一把利刃,在他的心上不断戳动。

“若是那颗朱砂痣还在,你还愿意留下么?”

青葙抬头看向李建深,片刻之后,在他的目光里摇了摇头。

“殿下,妾不是卢娘子,您也不是阿兄,咱们都该醒了。”

李建深下颚绷紧,垂下眼帘,未几,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他如今连做一个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伸手,将手中圣旨交到青葙手里,说:“你自由了。”

青葙接过圣旨,对着李建深三叩九拜,郑重地行了一次大礼。

“多谢殿下。”

青葙起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道:“殿下,卢娘子与殿下很配,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娶得佳妇。”

这句话仿若一记铁锤,重重锤在李建深的心上。

他无意识地想要去捏碎什么,却发现自己手边空无一物,只能自己捏紧拳头,将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

能怨谁呢?只能怨他自己罢了。

这是他的报应。

如今再多解释都像是狡辩,他只能沉默着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

娶得佳妇?他的佳妇就在方才,离开了他。

李建深坐下,眸中是难以忽视的暗沉,在偏殿重新恢复静寂之后,闭上了眼睛。

青葙出去的时候,正碰见一个面生的青年,他生的与李建深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藏着戾气,叫他瞧起来比李建深更加不近人情。

青葙正猜测着他的身份,那人已经开口:“太子妃,别来无恙啊。”

青葙神色微愣,显然没有想起他是谁。

那人嘴角浮现起一丝玩味的笑容,笑道:“当初太子妃差点被北戎士兵抓走,还是我救下的你,不是么?”

青葙脸色一变,终于想起他是谁。

她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当初她被他手下的士兵救了之后,这个人想将她留在军营里。

在军营里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她自然知道,只因当时李建深派人过去,说要严查军纪,他这才将她放了。

他手下的士兵当时只叫他将军,她便以为他是哪个寻常的世家子弟,如今见他出现在这里,心里便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襄王李纪元。

青葙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李纪元看向她手中的圣旨,轻笑一声,道:“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手里是和离的圣旨?”

青葙没有吭声,李纪元哈哈大笑,“哎,我那皇兄倒是真舍得,他可在里头?”

李纪元指了指偏殿。

青葙还没吭声,便见李建深从里头出来,目光幽深地看着李纪元,冷声道:“我以为你如今能守些规矩,离她远些。”

李纪元嗤笑一声,抬脚过去:“好,好,都听咱们太子殿下的。”

待两个人进了偏殿,青葙才攥紧手转过身去。

李纪元竟然被放了出来,李义诗怕是要高兴坏了,只是……

她不喜欢这个人。

不过,她往后就要离开长安,应当也不会再见到他。

青葙抬起脚,回了东宫一趟,将圣旨好好地收起来,待用过晚膳,她才终于歇下。

青葙刚躺在榻上,便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她坐起身来,拉过大氅披在身上,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何事?”

外头响起柳芝的声音:

“殿下,是五公主喝醉了酒,正在闹呢,奴婢们这就把她送回去。”

“太子妃!王青葙,青葙!开门——,你开门——”

李义诗的声音伴随着拍门声传过来,青葙眼睫一颤。

她在哭?

青葙打开殿门,只见李义诗满脸通红,显然是吃醉了酒,正被众人拉着往外走。

她扭头瞧见青葙出来,于是挣脱宫人,踉踉跄跄走到青葙身边,看着她道:“太子妃……不,不是太子妃……你跟李建深已经和离了……”

青葙瞧见她着实醉得厉害,便叫人去煮醒酒汤,自己架着她往殿里去。

李义诗嘴中仍旧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青葙也听不清,只将她扶到榻上,转身给她倒了杯茶。

然后弯身拍了拍李义诗的脸,道:“公主,先起来喝杯茶。”

李义诗躺在床榻上,迷蒙着眼睛看向青葙,道:“你真好……”

青葙笑了下,拉她起来,刚要将茶杯递过去,便见李义诗忽然看着她哭起来,仿若是个委屈的小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葙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李义诗这幅模样。

她将茶杯搁下,道:“公主,太后已去,你若是想哭,我便陪着你哭,只是往后别喝这样多的酒,若是被人知道,徒惹是非。”

孝期沾酒,乃是大不敬之罪,她虽觉得没什么,但外头的人可不会这么认为。

听见这话,李义诗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

不是因为太后?那是为何?

李义诗像是伤心极了,忽然站起来,猛地抱住青葙,放声大哭:

“二哥……二哥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青葙刚要抬手去拍她的背,想要安慰他,听见这声哭喊,双手顿住。

她静静地任李义诗抱着,听她哭诉。

慢慢的,青葙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袭来,眼睛看着那飘然落下的床帐,目光空洞。

李义诗还在痛哭,“通敌卖国的事,他怎么能干呢?那场仗原本可以胜的,可是,可是……”

李义诗哭得喘不过气来,“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命……他怎么还得过来呀……”

青葙眼前忽然出现那个人坑的模样,那么高,那么深,仿佛永远望不到底。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眼睛里是生出的血丝。

“是啊,他还不过来。”

李义诗哭累了,喝了醒酒汤,沉沉地睡了过去,青葙却半分睡意也无,在床榻边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她想起阿兄时常摸着她的头,说要她长命百岁。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想起他们一起下河抓鱼,上树摘果子。

原本,若是那场仗胜了,他们可以一直那样的,可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青葙打开殿门出去,叫柳芝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青葙淡淡道:“之前御医不是给我开了安神药么,就是那种吃下去一颗可以很快睡过去的,拿过来吧。”

柳芝关心道:“殿下睡不着么?”

青葙点头,柳芝不觉有异,赶忙去将那药拿过来交给她。

“去睡吧。”青葙嘱咐了她一句,便转身进殿。

此时,正在蓬莱殿里小憩的李建深像是梦见了什么,在睡梦中蹙起眉头,然后猛地睁开双眼。

他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剧烈跳动。

李建深站起身来,朝外头问道:“去瞧丽正殿发生何事?”

冯宜一愣,道是。

待回来之后,对李建深答道:“回太子殿下,只是五公主喝醉了酒去闹了一会儿,如今太

他改了口:“王娘子同公主都已经歇下了。”

听见这话,李建深紧绷的面庞方才松懈下来。

只是个梦而已。

53. 第 53 章 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她……

翌日, 青葙早早到了灵堂去守着,林贵妃进来,见她并未着太子妃的服饰, 只着一件寻常的孝服, 头上更是只有一根木钗,打扮得十分简单。

虽说因太后刚过世,宫里人均要服丧, 但所穿所戴还是还是要符合身份的,青葙的打扮在她看来终究是太过朴素了些。

不过这些话林贵妃自是不会说出口, 只道:“太子妃竟来得这样早。”

青葙对着她行礼:“见过贵妃,妾已经同太子和离,还请贵妃莫要再如此称呼。”

林贵妃刚去点了香来,听见这话,不禁一愣。

“和离?”

古往今来,她只听说过皇家将太子妃废掉的, 还从未听说过太子与太子妃和离的。

这倒是新鲜。

林贵妃上下打量了青葙两眼, 她虽一向不大喜欢她, 但乍闻此事, 还是免不了有些吃惊。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 将手中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问:“什么时候的事?”

她竟半点风声未曾听到。

青葙淡淡道:“昨日午后。”

怪不得, 林贵妃垂眼。

昨日她离去得早, 又恰逢太后薨逝,陛下和太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将此事声张,因此自己不知道,倒也说得过去。

林贵妃对着太后的棺木拜了几拜, 然后起身。

“和离了也好,这宫里不适合你。”她看着青葙,神色还虽带着上位者的俯视意味,但眼中却比往常带了几丝同情。

青葙点点头:“娘娘说得是。”

没有人是愿意将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让于他人的,林贵妃见青葙不哭不闹,从容以对,不免对她新生出几丝好感。

林贵妃到底是事忙,过不一会儿便起身离去。

按理,青葙此刻已经不是太后的孙媳,亦不必一直守在灵堂跟前,但林贵妃走后,她也没动,只跪在那里,静静地烧着纸钱,仿佛在等什么人。

火光在她脸上摇曳,叫人瞧不出她在想什么,宫人们垂头,静静站着,灵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约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又有脚步声传来,青葙抬头,便瞧见了李纪元的身影。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对着他行礼:“见过襄王殿下。”

李纪元不想在这里能见到她,不禁挑了一下眉头,道:“别,娘子这可折煞我了,昨日之前,你还是我的皇嫂呢,您如今拜我,叫旁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他边说着边向青葙靠近,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她,好似是狩猎前的老鹰,正在玩味地欣赏自己的猎物。

意外地是,青葙并没有任何躲闪,只静静地站在原地,道:“太后到底待妾不薄,如今她去了,不管是不是她的孙媳,都该来尽孝的。”

李纪元笑起来,然而那笑声在青葙听来,却觉得有些渗人。

她抬眼望过去,只见李纪元眼中带着讽刺,随意扭过头去,看了太后的棺木一眼。

“祖母宅心仁厚,可唯独对我这个孙子,可是狠心得很呐。”

青葙将右手放到身后,微微一晃,袖中藏着的两颗药丸便落入手心。

李纪元的注意力都在棺木上,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他走到棺木前头,眼睛微红,使劲在上头拍了拍,顷刻之间,灵堂便响起一阵‘咚咚’的响声。

青葙扭头,对着宫人们道:“你们先下去。”

宫人们早被李纪元的大不敬之举吓得埋头跪下,听闻此言,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离去。

待宫人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李纪元才回头看了青葙一眼,笑道:“你倒是机灵。”

青葙微微扯起嘴角笑了笑,然而眼中却暗藏着一股化不开的凉意。

李纪元十分随意地跪下,对着棺木磕了个头,怅然道:

“祖母,您不愿见孙儿,可孙儿还是来了,到底是您心疼我,若不是您去了,孙儿怕是也出不来,这一个头,便谢您对孙儿的再造之恩吧。”

李纪元眨了眨眼睛,抬手抹了下掉落的眼泪,叹了一口气,道:

“您说,都是您的孙子,怎么您对太子这样好,对我却要如此,难道我受的罪还不过多,您希望我一辈子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哪天就被人弄死么?”

“祖母,我的好祖母,孙儿当真是想不明白!”

说到最后,李纪元越说越激动,满目通红地指着青葙道: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他已经有点疯魔了。

青葙看着他,顺着他的意思点了个头:“王爷说得自然是对的。”

她这句话明显取悦了李纪元,他起身,看着她道:“说起来,娘子也该感谢我,要不是你那情郎死了,你哪里有机会嫁入皇家,做这太子妃?”

青葙的指甲陷在皮肉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扯动嘴角,说了句是,然后到外间倒了杯水给他。

“殿下说累了,喝口茶吧。”

李纪元看着她,笑道:“不急,娘子先喝一口。”

青葙笑了笑,也不拿杯子,直接将水倒在掌中少许,仰头喝了,然后将水杯再次递过去:

“殿下放心,没毒。”

李纪元哈哈大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青葙抬头去瞧天上的日头,已经卯时二刻,再过不多时,李弘和李建深便要来了。

她对李纪元行了一礼,向一所无人的偏殿走去,路过李纪元时,故意顿了一步,眼睛略略撇他一眼。

李纪元的身子立时酥了半边,他在被关入大理寺之前,本就侍妾不断,被关这么久,早就憋得要命,昨夜虽稍稍纾解,但到底是不够尽兴。

想到青葙曾是李建深的女人,又甚得他喜欢,李纪元便在心底里生出一个念头来。

若是这样的报复,似乎听起来也不错。

李纪元笑起来,跟了青葙出去。

恰逢李义诗过来,她宿醉之后,见青葙不在,猜她在这里,于是来寻。

她昨日听见了李建深和李纪元的谈话。

她一直以为李纪元当真是因为巫蛊之祸被牵连,而罪魁祸首便是李建深,为此,她处处同李建深作对,挖苦贬损他。

可是突然,她发现她所认为的一切都是假的,李纪元被关与李建深没有关系,他是因为通敌才被下狱,所谓的巫蛊之祸只是为了减轻他的罪责编出来的借口罢了。

这叫她如何接受得了?便一个人关起门来,抱着几坛酒往嘴里灌,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消解她心中的痛苦。

她醉的不省人事,醒来便发现自己睡在青葙的床榻上。

李义诗自知自己酒后最爱找人说话,便想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对青葙说了什么,于是便找到这里来。

谁知,一进来,便瞧见青葙同李纪元走在一起,她眼皮猛地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

李纪元跟着青葙进了偏殿,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娘子是个聪明人,既做不成太子妃,往后跟了我,也是不错。”

这话说完,他便听见青葙关门的声音,嘴角的笑意越发浓厚,心中暗想,李建深喜欢的女人对他这样主动,若是能叫他瞧见这一幕便好了。

那场景,想想就痛快。

他又听见青葙将门上了栓。

李纪元虽然察觉到此刻脑袋里有些昏昏欲睡,但并未在意,对李建深报复的快意已经带走了他的警觉。

他笑着转过身去,抬手就要去拉青葙的手,然而那只手刚伸出去,脑袋上便挨了重重一棍。

李纪元踉跄着倒在地上,血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

“你…….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他如今浑身无力,只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青葙。

青葙扶着墙站稳,将手中木棍放好,待将舌尖咬破,稍许清醒之后,拿起桌上早准备好的帕子堵住李纪元的嘴,以防他叫唤,最后拿出绳子将他两只胳膊绑起。

待李纪元终于昏睡过去,才踉踉跄跄地拿起床榻上的枕头捂在了他的脸上。

她看着那枕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去死。”她道。

这样的畜生,早该死的。

她眼中闪过阿兄的笑脸,还有那个人坑的凄惨景象,手上用力。

然而突然,一双手却忽然掐住青葙的喉咙,将她猛地置于地上。

青葙的脸因为充血而通红,两只手去抓那只扼住她性命的手臂。

李纪元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

他因为吃了药而昏昏沉沉,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然而就算这点力气也足够掐死青葙。

“想杀我……你还嫩了点……”

此刻,离偏殿不远的灵堂内,李建深正在问话:

“你们说王娘子在这儿,人呢?”

宫人们面面相觑:“回殿下,娘子方才还在这里呢,还有襄王殿下……”

李建深眉心猛地一跳。

他又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来,抬脚便往外走,李义诗从后头出来,叫住他:“在偏殿里。”

李建深片刻不曾停留,一路往偏殿而去,却发现门被人里头关着,打不开。

“阿葙!”他唤道。

无人回应。

李建深猛地抽出谭琦腰间的佩刀,一刀砍向门缝,门栓微微裂开。

他又砍了几刀,随后猛地抬脚,将门一脚踹开。

只见正对门口的地面上,血流了一地,青葙正躺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尤为显眼。

李建深心口一跳,大步跑过去将她抱起,他手指微颤,去探她的气息。

在察觉到她还活着那一刻,紧绷的背方才放松下来。

他看见她嘴唇蠕动,好似在说什么,便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她的嘴边,道;

“说什么?”

青葙张了张嘴巴,李建深更加凑近,然后他便听见她说:

“阿兄,阿葙给你报仇了。”

54. 第 54 章 嫉妒

李建深一愣, 身形仿佛被一股无言的力量定住,长久地没有动作。

他离青葙不过咫尺,却又仿若相隔天涯。

她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脸颊上, 却让他感到分外的寒冷。

屋里一片静谧, 只能听见不远处的灵堂上传来的哭喊声,那是宫人们在为太后哭灵。

李建深起身,低头看向青葙手中的那把匕首, 然后顺着匕首的方向移动视线。

于是便瞧见李纪元躺在地上,双目对着房梁怒瞪着, 眼珠子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血从他的脖颈里涌出来,顺着衣襟在地上流淌,血迹蜿蜒至门边。

方才在这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何事,显然已经十分明了。

李建深垂眸,看向青葙脖颈处那道印在雪白皮肤上的掐痕, 用手指轻轻抚上去, 抹了抹。

“疼么?”

青葙已经昏睡过去, 自然无法回应。

李建深缓缓将搂在青葙背后的手臂收紧, 叫她整个人都陷在自己怀里。

她方才为了替另一个男人报仇,连性命也不顾了。

李建深即便已然数次从青葙嘴中了解过她有多喜欢那个人, 但那毕竟只是口头表达, 如今亲眼见到她的行动, 才真真感受到, 她对那个人的喜欢,有多真实。

真实到,让他嫉妒的地步。

李建深从未想过,有一天, 自己也会拥有嫉妒这种他向来不屑的情绪,而那个他嫉妒的对象,还是一个死人。

李建深将青葙更加抱紧在怀里,对谭琦道:“什么时辰了?”

谭琦道:“卯时五刻,一会儿陛下就该要来灵堂。”

李建深点点头,方才只有他们二人过来,所以此时外头没人,但是再过一会儿可就不一定了。

再此确认青葙身上无其他地方受伤之后,李建深抬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秀发塞入耳后,然后松开她,再将她手中的那柄匕首,从她手中抽出。

外头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很显然,来人很快便会到跟前。

李建深眸色幽深,淡淡地垂下眼帘,快步走到李纪元的尸首边蹲下,然后左手拉起他的身子,右手利落往他颈上刺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匕首尽数没入李纪元的皮肉之中,血溅上李建深的脸,衬上他面无表情的神色,显得尤为骇人。

这一下,远比方才青葙刺的要重得多。

李义诗扶着门框,眼中尽是惊骇,身子不由自主地滑坐下来。

她看了眼满身是血的李纪元,嘴唇微颤,又瞧了眼青葙,最后才将视线转向李建深。

“你……你在做什么?”

李建深左手一松,李纪元‘砰’的一声倒下去。

“看不出来么?”他道:“襄王李纪元意图对我的女人不轨,我一个不高兴,就杀了他。”

李建深这话说得十分轻巧,仿若李纪元的死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李义诗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颤,“我不信……你在骗我……二哥他不会……他不会……”

当真不会么?李纪元连私通北戎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早不是她熟悉的二哥了,只有她一直在欺骗自己。

李弘从未登基称帝时,就不只一次地向李纪元透漏他也可以做世子的意思,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察觉到他变了,只是李纪元在她面前会装,她也以为是她的错觉。

她曾经劝李纪元不要同李建深争斗,可是当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父皇说我可以,为何我偏要屈居于李建深之下?我比他差哪儿了?五娘,连你也瞧不起我么?”

可是他不懂,李弘一边说他也能胜任太子之位,一边又处处利用打压他,一看就只是拿他当棋子而已。

或许,他后来也看出了一二,所以便更加疯魔,只是李义诗从未想过,他会疯魔到铤而走险去勾结北戎的地步。

如今,他还想轻薄青葙。

她知道李纪元该死,可他是她的二哥啊,她还没来得及同他说几句话呢,他怎么就死了呢?

李义诗猛地捂住脸,痛哭起来。

李建深听着她的哭声,神色未变,将手中匕首插进靴子里,然后走到青葙身边,将她抱起,朝谭琦使了个眼色。

谭琦了然,将地面上的帕子、绳索悄无声息地收拾了,然后跟着李建深离开。

李建深一路将青葙抱回了丽正殿,柳芝瞧见这幅景象,唬了一跳。

太子和娘子身上怎么都沾了那么多的血?

但柳芝毕竟在宫里待久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便跟着李建深进殿,道:

“殿下,太……娘子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李建深只让她跪下。

“娘子昨日做了什么?”

柳芝满心疑虑,不明白李建深为何这样问,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昨日夜里的事,便道:“娘子说睡不着,便向奴婢讨了安神药来吃……”

李建深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神色才有所舒缓。

看来她当真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转头看向青葙,长久地沉默着。

他能猜出,她昨日多半是从李义诗那里听到了什么,才突然改变了注意,想要杀了李纪元。

只是……她考虑得这样周全,却唯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性命。

李建深抬手想要去摸一摸青葙的脸,却又半途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道:“去请御医来瞧瞧,等她醒来,叫她哪里也不要去,待在丽正殿里就好。”

柳芝不明白李建深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难不成是太子忽然不想要娘子走了,便想将她圈禁起来?

太子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吧……

柳芝赶走那不知从何处生出的想法,对李建深行礼:“是,殿下放心。”

然后便叫了樱桃去请御医,自己则将青葙身上的衣裳换了,再拿帕子擦拭她身上的血迹。

等看清除了脖颈外,青葙身上并无受伤,一颗心方才放下来。

……

李建深又回到了蓬莱殿,偏殿内,李弘坐在榻上,宫人们正在用水擦地上的血迹,一盆一盆的血水从殿里端出去,仿佛永远擦不净似的。

右边靠近床榻的地方,摆放着李纪元的尸身,上头盖了一层厚厚的白布。

两名御医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额上冷汗直冒。

李建深进去,照常对着李弘行礼。

他此刻身上、脸上血迹斑斑,仿佛是故意不收拾,让人瞧见一般。

落在李弘眼里,这便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两名御医道:“告诉太子,发生了何事。”

两名御医颤颤巍巍道:“禀告太子殿下,襄王殿下薨了。”

李建深神色未变,‘哦’了一声,道:“我知道,就是我亲手把他送上的黄泉路,父皇,您满意么?”

那两名御医听见太子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语,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李弘万万没想到李建深当着臣下的面当众承认了此事,气得骂道:“你个逆子!”

他站起身来,对那两名御医喝道:“都给朕滚出去!”

两名御医连忙起身,相互搀扶着,手脚并用,爬出了偏殿。

还在擦拭血迹和在门口站着的宫人也都下去,殿内就只剩下李弘、李建深和一具尸体。

李弘喘着气,道:“为何杀你弟弟?”

李建深淡淡掀起眼帘:“他对我的女人不敬,自然该杀。”

李弘冷哼一声:“你的女人?你都同王青葙和离了,她还算个屁的你的女人。”

他显然是气急了,罕见地爆了粗口。

这话正戳李建深的痛处,他垂下眼帘,许久之后才道:“我说是,她便是。”

李弘看着他,冷声道:“你还说朕冷心冷肺,变心快,你自己呢?昨日是卢听雪,今日是王青葙,你比你老子又好到哪里去?”

李建深猛地抬头。

李弘在这目光里败下阵来,他是气急了,才不自觉提起陈年往事,其实何必提呢,那是他们共同的伤疤,他想用它来伤害李建深,其实伤害最深的是他自己。

李弘转过身去不看他,面向李纪元尸体的方向站着,道:“你想杀他很久了是不是。”

“是。”李建深没有丝毫犹豫。

“从小儿臣就不喜欢他,他的母亲害死了我的母亲,而他自己呢,私通北戎,害死那多人,早就该死,父皇,他这样癫狂,您的功劳最大。”

李弘猛地转身,恼羞成怒一般,道:“你说什么?”

李建深看着他,忽然笑起来,道:

“棋子的命运就是个死,您早预料他的结局了不是么?当初就是您亲手把他送到这条路上的,您忘了,儿臣可不敢忘。”

当初李建深屡建战功,声望直逼李弘这个要登帝位的父亲,为了权势稳固,李弘便开始玩起了历来帝王都十分青睐的平衡之术,而他选的那个人,就是李纪元。

李弘一边因李建深的母亲而培养他,一边又忍不住把李纪元当棋子来与李建深抗衡。

一边宠信一边提防,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李弘被他揭了老底,脸色涨红,手指微微颤动,最后,颓然坐下。

他闭上眼睛,道:“如今你说这些,是想杀了二郎之后,再杀朕么?”

李建深淡淡道:“您想多了,杀弟总比弑君要好听得多,只要您安静一些,这帝位您便能好好坐下去,一直坐到死。”

李弘手微微颤抖,转过头去,将眼睛闭起。

李建深转身要走,被李弘叫住。

“你母亲的忌日……你替朕上柱香,就说……就说当年是朕对不起她。”

李建深没有吭声,沉默片刻,抬脚离去。

他进到丽正殿,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的青葙,暗想:

他对她,又比当年李弘对他母亲好多少呢。

到了此刻,李建深才终于收起方才的那份狠厉,微微垂下脑袋。

55. 第 55 章 “回殿下……娘子走了………

青葙醒来的时候, 身边空无一人,她的意识还留存在自己将匕首插进李纪元身体里的那一刻,睁开眼后, 缓了半日, 才发觉自己全身已被仔细收拾过,正躺在丽正殿的床榻上。

她掀开被褥,走到梳妆镜前, 一眼便瞧见自己脖颈上那一圈李纪元的掐痕,虽然青紫, 但很明显已经上过药。

青葙有一瞬间的迷茫。

不对,她杀了李纪元,不是应该被下狱问斩么?怎么还好端端地待在这儿?

“娘子,您醒了。”

青葙一愣,转过头去,见是樱桃正端着药过来, “樱桃, 我……”

樱桃不待她说完, 便将药碗放下, 忙别迭地拉着青葙回到床榻上坐下,又哒哒跑到衣架边, 扯过一件大氅给青葙裹上:

“虽然开春, 但天气还是有些凉, 娘子穿得少可不成, 仔细冻着。”

青葙被她一通安排,脑袋里晕晕的,连话都来不及讲一句,就被她催着喝药。

外头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 青葙放下药碗,猜想大概是来抓她的,便放下药碗,对樱桃道:

“好樱桃,你赶紧叫了柳芝,快些到五公主那里去,没得受我的连累。”

樱桃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青葙:“娘子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五公主如今正伤心呢。”

青葙道:“她怎么了?”

樱桃听她问起这个,立时坐到她身边,左右小心瞅了瞅,才道:

“奴婢正要给您说此事呢,襄王昨日里没了,要奴婢说,没得好,他竟想唐突娘子,真是可恨,太子殿下也算是帮娘子报仇了。”

青葙一怔,愣愣道:“太子殿下?”

李纪元明明是死于她手,怎么变成了是李建深杀了他?

“正是呢。”樱桃道:“昨日太子把您抱回这丽正殿里,身上还沾着血呢。”

“只是五公主与襄王到底感情深厚,如今正守在灵前,不吃不喝,就连陛下派人去劝都不管用。”

青葙愣愣的,李建深这是……替她顶罪了?

为什么?

她张了张口,道:“太子殿下呢?”

樱桃道:“今日太后棺椁要入陵寝,殿下去送葬了,您放心,这事昨日传出来,到如今太子也好好的,陛下好像也没有说什么。”

李建深手握重兵,朝堂上又有群臣拥护,早在实际上掌控了大周大半的权利,李弘不是不想动他,而是不敢。

等到夜间,李建深回来,青葙亲自到承恩殿去找他。

李建深风尘仆仆,瞧着很是疲累,见着青葙,直接看向她脖颈处的掐痕。

“可曾用过药了?还疼么?”

青葙没有回答,她站在烛光里,身形显得很是单薄。

她又瘦了。

李建深眸色幽深,他昨日抱她的时候,只觉得手上轻飘飘的,仿佛她浑身上下只剩了那具支撑身体的骨架,连皮肉都只剩下少许。

青葙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

“殿下为何如此?”

李建深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低头伸手,想去拽自己外头那层孝衣的衣带,忽然抬头,对青葙招招手:

“实在是没力气了,过来帮帮我吧。”

他甚少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青葙垂下眼,在李建深深沉的目光里静默片刻,终于上前。

她将李建深的衣带拽开,然后双手绕到他身后,李建深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他垂眸,在她身后用手去描绘她落在地上的影子,而后,忽然将她抱住。

“阿葙。”李建深仿佛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将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喃喃道:

“忘了那个人吧,留在长安,留在我身边。”

青葙的手一顿,随即慢慢将他推开,看着他,淡淡道:“殿下是在挟恩图报么?”

李建深一愣,一颗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彻底。

他后退几步,离青葙远些,然后转过身去,忽然笑了一下,再转过身来时,脸上又带上了一贯的冷漠,说:

“被你瞧出来了,既然如此,你愿意么?”

青葙摇了摇头。

李建深又笑了一声,那还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转过身去,努力不去看她,说:“你走吧。”

青葙行了一礼,道:“殿下若有什么旁的要求,只要妾能做得到的,一定照办。”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叫她忘记那人或者让她留在长安都是她办不到的事情。

李建深没有说话,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晦暗不明。

青葙抬脚离开。

谁知到了半夜,李建深忽然出现在她床前,对着她道:“陪我最后一晚。”

青葙去拽自己的衣带,李建深静静地看着,在她褪下衣衫之后,坐下来,搂着她吻。

那吻十分用力,仿佛包裹着千言万语,诉不尽,说不完。

青葙闭上眼,被动地承受。

李建深睁开眼,瞧见她这幅神情,不禁慢慢停下了动作,随后将脑袋枕在她的膝上,搂着她的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们最终什么都没做。

夜里,李建深坐在床头,眼睛静静地看着青葙,听着她于梦中呼唤着‘阿兄’,一直坐到天明。

……

半个月之后,李纪元的丧事也已经办完,青葙到李义诗那里去瞧她。

李义诗虽还是那样懒懒的,不大爱说话,但精神头却比从前要好上许多。

青葙将柳芝与樱桃托付于她,李义诗倒是欣然接纳。

只是临走之时,李义诗突然问了青葙一句:“当日我二哥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葙顿了顿,李义诗并不是傻子,想来也有所怀疑,她张了张口,想要告知她真相,然而李义诗忽然抬手,道:

“不必说了,就这样吧,不管是你还是大哥,我都不想再问。”

就算当真是青葙干的,她能杀了他给李纪元报仇么?

自然不能。

她就算在心里再为李纪元开脱,也知道他罪责深重,死不足惜。

青葙看着李义诗,最后道了一句珍重,然后离开,柳芝与樱桃追上去,大哭不止。

李义诗走到门口,看着青葙的背影,也终于红了眼眶。

她记得第一次见青葙的时候,还在心里嫌弃这个莫名其妙的皇嫂有些呆头呆脑,如今她要走,自己心里却又开始舍不得。

关东离长安太远了,再要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记得给我写信!”李义诗冲着青葙的背影喊道。

青葙回首望向她,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调皮的色彩。

“知道啦。”

青葙回去,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寝殿,坐在榻上许久。

她回想起半月前的那日,李建深对她说过,今日是昭贵皇后的忌辰。

青葙于是去了昭陵一趟,因为她已然不是太子妃,所以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等候。

她回头,看着昭陵,只觉得一股孤寂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今日是个好天气,昭陵的天蓝得清透,找不到一丝云的痕迹,微风吹拂在青葙身上,带来阵阵暖意。

她在这里等着,不一会儿便见一辆马车过来,马车停下,只见卢听雪从上头下来。

她瞧见青葙在这儿,不禁微微一愣,上前道:

“许久不见,太……,王娘子可还好?”

李建深与青葙和离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卢听雪自然是知道的。

当日李建深听见青葙提起和离时生气的模样,卢听雪还以为他们和离不了。

青葙对卢听雪微微点头:“劳娘子记挂,自然是好的,娘子是来祭拜昭贵皇后么?”

卢听雪微微仰了仰头,青葙如今已经不是太子妃,她自然不必再对她恭敬行礼。

“是啊。”她言语中显示出与李建深的亲近,“我儿时有段日子,便是在昭贵皇后膝下养着的,当时太子殿下也就六七岁,还总是觉得我抢了娘娘的宠爱,不爱搭理我。”

她想以这话显示她对李建深的不同,然而青葙却全然不曾放在心上,卢听雪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隐隐的不痛快。

她知道青葙进不去,便又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脚往里走。

青葙看着她的背影,随即收回视线,冲着皇后陵寝磕了个头,然后抬脚上了马车。

李义诗其实根本进不去,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她回头,站在侍卫身旁,看见青葙的马车跑远,方才收回视线,对侍卫道:“劳烦殿下出来时,叫我一声。”

李建深在祭拜昭贵皇后的时候,一般一个人会独自呆一整天,不许任何人打扰。

因此到了傍晚,李建深才从里头出来,瞧见卢听雪在外头,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你来做什么?”

卢听雪道:“娘娘忌日,我理当前来祭拜,即便进不去,在外头尽一尽心意也是好的。”

李建深微微抿起唇角,刚要说话,忽见不远处落着一直帕子,微风吹动,只见帕子翻了个身,上头的‘葙’字清晰可见。

他拾起帕子,猛地拉过一旁的侍卫,道:“方才谁来过?”

侍卫道:“回殿下,是王娘子,殿下不叫人打扰,臣便没放她进去……”

李建深猛地将他推开,骑上马,扬长而去。

卢听雪在后头喊着:“殿下——!”脸色微微发白。

她从未见过李建深如此着急的模样。

李建深一路回到东宫,进了丽正殿,在寝殿里四处寻找,只见里头一应物件完好,什么都没变,却唯独不见青葙的身影。

李建深的一颗心不断地往下坠。

他喊来宫人,问:“娘子呢?”

宫人见着他这幅样子,有些害怕,缩着脑袋道:“回殿下……娘子走了……”

李建深愣愣地松开手。

青葙没有告诉过他,她今日要走,她方才过去昭陵,怕就是要见他最后一面的。

为何不再等等,为何?

李建深大步往外走,骑马飞奔至城门,然而城门已闭,早不见了青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