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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王娘子确实是今日下午出的城门,只雇了一个车夫,别的什么都没带。”

“开城门。”

“殿下?!”

“开。”

士兵无奈,将城门打开,李建深一人策马飞奔数十里,然而茫茫大地,哪里有青葙的身影。

最终,马儿停下,在霞光下不断地踢踏着蹄子。

李建深坐在马上,脸上一片死寂。

就算追上又如何,一个人存心要走,旁人是拦不住的。

李建深的手紧攥着缰绳,身影被拉得老长。

56. 第 56 章 思念

对于长安城街头巷尾的百姓来说, 近日发生的两件事着实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坊间趣闻,几个人聚在一处,点一壶小酒, 来二两牛肉, 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吐沫横飞地讨论着。

其一,便是这襄王被放出大理寺一天后的离奇死亡事件。

有传闻说,襄王乃是被当今太子殿下在太后宫中刺死, 这种爆炸性的宫廷秘闻一传十十传百,上至达官贵人, 下旨黎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太子战功赫赫,又一向勤政爱民,在民间的声望一直很高,而襄王在未进大理寺之前便恶名在外, 不得人心, 所以众人在这件事上倒罕见的为太子说话, 言明定是襄王言语放肆才招来祸端, 太子痛下杀手不过是不得已之举。

不过,众人之所以这样想, 更深一层次的原因是, 太子杀襄王一事, 毕竟是属于皇权斗争, 与他们无关。

更何况襄王失势已久,他死与不死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损失,圣上只剩太子这一个儿子,未来的天子之位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言语上得罪太子呢?

所以,除了个别想要以此事博得贤臣之名,名垂青史的‘清流’数次上奏,要圣上惩治太子之外,别的人并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不过躲着人,私下里谈论几句,过过嘴瘾,也就罢了。

而另外一件,才是真正引起众人兴趣的趣事,从达官贵人到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起此事来,皆乐此不疲。

那就是太子与太子妃和离一事。

其实若只是这一件事,众人也不会有多么惊讶,毕竟太子妃出身不高,传闻她能当上太子妃全赖长相与那太子的青梅竹马卢娘子有几分相像。

太子既已经将卢娘子接到长安,那太子妃,哦不,是王娘子必然不会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做太久,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太子与王娘子和离后,并没有要娶卢娘子的意思,甚至于很是出乎意料地待她冷淡许多,竟然勒令她搬出梨园,回到卢家在长安的老宅去。

据说卢娘子搬出来那日,以泪洗面,婢女在马车外劝了一路,卢娘子到宅子里时脸色依旧难看得紧。

这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按理说,卢娘子是太子的青梅竹马,甚至听闻太子当初为了她被赐婚一事同陛下闹翻,后来还娶了同她长相相似的王娘子。

如今同王娘子和离,虽说因为要守太后的孝不能立即将卢娘子接进东宫,但到底应该同她比往常更好才是,怎得反而疏远了她?

酒肆里,几人正想不明白,一人忽然嗤笑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难道还没瞧出来太子对卢娘子压根不是那心思么?像咱们太子殿下这样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男人,别瞧他表面君子,其实内里最是霸道,要真喜欢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会想办法弄回家再说,哪里会容她没名没分的在外头?”

“也别说什么是因为圣上不许,经过襄王一事,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会受人胁迫的人,即便圣上不许,太子难道就会乖乖的听命?”

众人觉得有理,便道:

“按阁下这意思,太子往常对卢娘子好,都是做戏?”

否则,解释不通啊。

那人连连摆手:“哎,这我可没说,不过要我猜,即便有几丝情谊,也是儿时的情分,毕竟当年昭贵皇后甚喜爱这卢娘子,后头她没了,又是卢娘子陪着太子,为着这份恩情,太子对她自然不会太差,可若说情爱,怕是谈不上。”

“而且……”他凑近身子小声道:“当年太子同陛下闹翻,也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陛下忘记了昭贵皇后的忌日,并且弄丢了她的遗物,卢娘子被赐婚一事不过是借口罢了。”

众人恍然大悟,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昭贵皇后死的凄惨,一直是太子的伤痛,太子为此事同陛下闹翻倒是比为卢娘子合乎情理许多。

毕竟,当时他们已经有七八年没见,就是有再深的情谊,太子也不应当那样激动,甚至于不听军令,直接率军孤军深入去攻打北戎,虽然最后胜利了,但瞧着到底危险。

有人仍旧不相信,道:“你怎么知道这许多?别不是你胡扯的吧?你要真了解太子,就说说,最近太子殿下怎么忽然变得这样爱吃那什么……”

有人补充:“紫薯山药糕。”

“对!就是那个糕,弄得长安城的贵人争相模仿,今年紫薯和山药的价格比往年高了十倍不止,你说说,是为啥?”

众人齐齐看向那人。

那人抬手轻咳一声,在众人急切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喝了杯酒,等到众人实在是等不及要揍他了才幽幽开口:

“自然是……”

众人睁大眼睛。

“因为咱们的前太子妃,也就是如今早已回到关东的王娘子啊。”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阁下不会是想说是王娘子喜欢给太子殿下做这糕点,所以太子才喜欢的吧?”

“哎?兄台真是聪慧过人,来日金榜题名必然有你的一份。”

众人只当这人在发疯。

谁不知道那王娘子只是个替身,虽在太子那里得宠过一段时日,但也不过是表面宠爱,谁也不会当真觉得太子对她有多深的感情。

太子如今对那紫薯山药糕可不是普通的喜爱,简直就是到了痴迷的地步。

听闻他每日三餐,几乎餐餐都要吃上一碟,有一次,甚至都吃吐了,被御医说再吃怕是胃会出问题。

太子自然采纳,扬言东宫不可再有此糕点。

然而第二日,太子便因为食案上缺了紫薯山药糕而生了气。

这些事情被放出宫的宫人传的沸沸扬扬,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他当真是因为哪个女子而喜欢上此物,那个人也必然不会是王娘子。

毕竟,不说太子同她和离一事,就说她的母家王植一家都被太子在同她和离之前囚禁了起来,就知道不可能。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郎君会愿意同自己的心上人和离?又有哪个郎君会如此对待自己心上人的母家?

因此,眼前这人必然是在胡言乱语。

见众人不信,那人悠悠叹了口气,又饮了一盏酒,道:“不信算了,伙计——,结账。”

他掏出一块碎银扔给伙计:“不用找了。”

然后扬长而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气质不俗,出手大方,跟他们这些人的穷酸格格不入,便道:“这人谁呀?有人认识么?”

众人齐齐摇头。

魏衍出了酒肆大门,便见冯宜在外头守着,一见他出来,便道:

“小侯爷请。”

魏衍挑眉,跟着他上了停在坊门口的一辆马车。

瞧见里头的人,便笑呵呵唤了一声殿下。

李建深用细长的手指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掀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道:

“在里头说痛快了?”

魏衍讪笑道:“喝了酒忍不住多了两句嘴,殿下别介意。”

李建深自然不会同他计较这些东西,他来找他是为了旁的事。

“你前日说卢家有了动静,说来听听。”

魏衍听李建深问起这个,便连忙正色起来,道:

“是,上月十九,北戎给卢家送了一封密信,卢二郎虽未回信,但也未曾将此事呈报给朝廷,殿下,您的直觉是对的,只是不知卢娘子知不知晓。”

当初李纪元之所以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同北戎大汗通上信,崔家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而卢家自然也没有像表面上那样置身事外,只不过,相较于做事张狂的崔氏,卢家更加小心谨慎,没有叫太子殿下抓到证据罢了。

而他也一直怀疑,实际上跟北戎真正有交易的,是卢家,太子将卢娘子带回长安,也是为了麻痹他们,叫卢家认为太子为了卢娘子,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从而露出马脚。

“嗯。”李建深似是早预料到一般,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卢家的野心可是不小,他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的,只不过除了要引他们露出马脚意外,他还要留着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大周一直不能将北戎完全赶到草原最北边,叫他们再不敢犯大周边境,若是能有什么办法迷惑他们,叫他们作出错误的战略部署来,则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卢家,便是那个迷惑他们的工具。

大周对北戎,已经忍得够久了,北戎亦然。

李建深将书本合上,道:“叫人不要打草惊蛇,等时间到了,再将消息传给卢家。”

魏衍道:“是,殿下放心。”

马车往太极宫驶去,路过曲江池边,外头响起儿童的欢闹声。

魏衍见李建深一直在不自觉捏着书本,便心知他又在想王娘子,不免叹了口气。

既如此思念舍不得,又做什么同意和离,叫人回去。

关东离长安,可是不远,李建深这幅模样,他瞧着也焦心。

但他毕竟是外人,对李建深和青葙的事,他也只能劝一两句,旁的不能多说。

不过依他看来,李建深怕是忍不了多长时间。

魏衍轻轻摇了摇头,掀开车帘,瞧见有人在放风筝,便道: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殿下还是多出来走走,免得在东宫闷坏了。”

然而李建深却不答话,魏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小姑娘正拿着一个草环似的东西玩儿,于是便探出身子,冲那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姑娘见魏衍生的好看,于是哒哒跑过来,糯声糯气道:“大哥哥有事找我?”

扭捏了一下又道:“我才刚十五岁,还没定亲呢。”

说完,一双眼睛,直盯着魏衍瞧。

魏衍哭笑不得,道:“小娘子手中是什么?”

小姑娘听他不是来问她姓名籍贯的,有些失望,道:

“这是狗尾巴花编制的草环。”

“狗尾巴花?”魏衍倒是没听过,心中奇怪,李建深怎么一直盯着这东西瞧?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卖么?”

魏衍和小姑娘同时讶然。

小姑娘再次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平平无奇的草环,道:“这位大哥哥,你要买这个?”

她想说,这东西路边长的都是,只不过寻常达官贵人们瞧不上罢了。

她见李建深穿戴气质不俗,便知他出身不低,竟不想会喜欢这东西,还要花钱买?

她着实不能把眼前这个高贵冷面的李建深同她手中的草环联系起来。

就在她犹豫的档口,冯宜已经扔给她一锭金子,然后拿过她手中的草环递给了李建深,随即,一行人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好远,那小姑娘还在看着手中的那锭金子发呆。

她别不是遇见个大傻子吧?

57. 第 57 章 “你是我的。”

魏衍在半路下了马车, 恭敬对马车行了一礼,目送人走远,想起方才李建深重金买草环的行为, 不禁摇头暗笑。

若从前有人告诉他有一天李建深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定然以为那人是个疯子。

不过,能叫堂堂太子如此魂不守舍,前太子妃也算是位神人。

魏衍背着手长叹一声, 转身进了侯府大门。

李建深回了东宫,并没有往承恩殿走, 而是直接往丽正殿去,自从青葙走后,他日日宿在此处,承恩殿身为正殿,反而空落下来。

宫人正在里头小心洒扫,李建深嘱咐过他们要让丽正殿时刻保持干净, 并且不许他们动里头的东西。

因此他们打扫起来十分小心, 丝毫不敢懈怠, 床榻、被褥不换, 寝殿里的帐幔保持原样,就连青葙喝过水的水杯都要在擦拭过后, 小心地放回去原处。

李建深好似在用这样的方法, 留住青葙在东宫的最后一点存在痕迹。

院内, 青葙亲手种的桃树、梨树开了花, 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李建深也不让人打扫,风一吹,花瓣越过长廊飞入寝殿, 煞是好看。

李建深将手中草环挂在桃花枝上,静静在院中站立许久。

他想起青葙曾指着这些果树对他说:

“殿下,您别瞧这些果树占地方,等到春天开花,可好看啦,殿下若是有空,到时可过来瞧瞧,保证一瞧,便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她当日也曾高高兴兴邀请他过来看花,只可惜那时的他心里还在想着朝堂政务,只觉得她叽叽喳喳的,十分聒噪,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敷衍点头了事。

如今想来,自是悔不当初。

他对她,好似当真很是差劲,也难怪她会抛弃他,一个人跑了。

如今,她种的树都开了花,却只余他一人欣赏。

风吹动李建深的衣摆,飒飒作响,从远处看过去,显得尤为孤寂。

等到日光渐弱,天边爬上了彩霞,李建深才终于转身进了寝殿。

一名新来的小宫女见桃花树上挂了个早已破败的草环,不禁上前想要摘下来,被另一名同行的宫人拍了下手:

“别动,太子殿下挂上去的,咱们别动。”

小宫女瞪大好奇的眼睛,小声问道:“太子殿下挂这个做什么?”

宫人拉着她走,“别问这么多,只管照办便是。”Ding ding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前太子妃呗,她在这丽正殿住着时,时常编这个来玩,太子不过是想睹物思人罢了。

只是……人都走了,还做这些有什么用?

她拉着那小宫女,往外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李建深用了晚膳,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然而看了近半个时辰,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眼前还总是浮现起青葙的身影。

她时而坐在门槛上对他笑,时而倚在他肩头说俏皮话,时而坐在桌案上垂眸看他……

身影无处不在。

李建深从最初的抗拒,到后头的期待,也不过用了仅仅片刻而已。

他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迟早疯魔。

在青葙最后一次出现又消失之后,李建深心上涌现出一股失落,他仰面躺在椅子上,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黯然之色。

烛火噼啪作响,和着屋外鸟儿的鸣叫,越发显出寝殿内的静谧来。

李建深忍不住想,青葙如今在做什么?

有没有想起过自己?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李建深合上双眼,将手臂置于额上。

廊下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风铃轻响,惊醒廊下鹦鹉,李建深几乎一瞬间以为是青葙回来了,忍不住猛地睁眼坐起身。

等看到来人,目光迅速地暗了下去。

“殿下。”谭琦进殿行礼。

李建深垂下眼帘,许久之后才道:“什么事?”

谭琦起身,将一封信交予李建深:“殿下,娘子给五公主寄了信。”

李建深垂下眼,看着信封上‘五公主亲启’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不禁捏紧了手指,信封在他的手中发出微弱的声响。

这是青葙给李义诗寄的第三封信了,而他寄给她的信,却犹如石沉大海,一封也没得到回复。

李建深用刀片将上头的滴蜡剔去,将信封抽出。

上头依旧是一些日常的琐事,言辞之间,带有一股在东宫时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活,能够看出,她如今的日子过得不错。

只不过照旧没有一字提及他,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力存在过一般。

李建深下颚不自觉收紧。

过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将信纸塞回信封,重新用蜡封上,递给谭琦。

“这个檀风是谁?”

这回的信里,青葙提了一下这个名字。

谭琦道:“回殿下,是照顾娘子长大的福伯之子。”

青梅竹马。

不知为何,这个词忽然从李建深的脑海里跳出来。

他淡淡地‘嗯’了声,随后便沉默不语。

谭琦犹豫了片刻,又道:“殿下,从前教娘子画画的那位张画师前段时间辞官后,说要去关东游历采风。”

张怀音?

李建深眸色微深,嘴角抿起,对谭琦道:“找几个人拦下。”

谭琦了然,这位张画师,胆子可当真是不小,看上谁不行,偏偏看上前太子妃?

这下可有他的苦头吃了。

这人年龄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找几个人吓吓他,叫他知难而退,不是什么难事。

谭琦拿着信出去了。

夜晚,李建深躺在榻上,枕着着青葙睡过的被褥入睡,脑海里如走马观灯一般,停不下来。

等到终于入睡,却罕见地做起了梦。

一会儿梦见青葙天天抱着她那阿兄的牌位哭泣,最后孤独终老,一会儿梦见她同那个叫檀风的少年结为夫妇,洞房花烛,一会儿又梦见她被张怀音千里奔波去寻她的举动打动,同他拜堂成了亲。

猛然惊醒之后,李建深睁眼看向房梁,任凭帐幔被风吹到身上,缓了好久,方才缓了过来。

他扭头去摸青葙留下的衣物,眼神幽深的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只听空旷的寝殿里,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似是叹息,又似是耳语。

“你是我的。”

……

“阿嚏——!”

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东,一个名叫泉清镇的小镇上,青葙忽然打了个喷嚏,惹得院子里没睡还在练剑的少年敲了敲门。

“阿姐,你没事吧?”

青葙披上一件外裳,冲外头喊道:“没事,只是有些着凉而已,不碍事,檀风,你也早些睡吧——!”

叫檀风的少年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道:“着凉要请大夫,若是拖下去,成了伤寒便不好了,阿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孙大夫——”

话未说完,门已经从里头打开,青葙散着头发,身上的外裳已然穿上,脸色有些无奈。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小题大做,我都说了我没事儿,大家都睡了,你这样跑出去,打扰到人多不好,一会儿福伯要是被你惊醒,我可不依。”

檀风抿了抿唇角,似是有些为难,他又仔上下打量了青葙几眼,道:

“阿姐,你真没事儿?”

青葙无奈:“真没事儿。”

然后推着他转身,摆了摆手:“去吧,赶紧去休息,你怎么比宫里的嬷嬷都啰嗦?”

听她提起宫里,檀风的脸色便有些不好。

他不喜欢青葙提起皇宫和长安。

青葙刚回来那一日,他和父亲去接她,瞧见她瘦得厉害,当即冷了脸色。

父亲告诉他,阿姐回长安是去享福的,后来又听她当了太子妃,父亲便常同他道:

“你阿姐如今这般,公子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当时他虽不大同意父亲的说法,但也深觉阿姐当了太子妃确实比跟着他们在这里吃苦的好。

然而在见到青葙的那刻,他只觉得当时的想法全然是放屁。

宫里的人定然对她不好,不然阿姐怎得会瘦成这样,比当初离开他们时还要瘦。

青葙见他不动,不禁转过去看着他,在他面前摇了摇手,道:

“这是怎么了?”

檀风道:“阿姐,往后我和父亲不会再让你受苦。”

少年的眼神是那样坚定。

青葙笑起来,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好,我知道。”

或许是他们弄出的声音有些大,福伯从屋里出来,指着檀风骂道:

“做什么呢?再打扰阿葙休息,我就打你板子。”

檀风‘哦’了一声,走上前去将手伸出,无所谓道:“打吧。”

福伯冷笑一声,回屋里,拿出个板子照着他的手‘啪啪’来了两下,但檀风梗着脖子,硬是一声没吭。

青葙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笑了笑,道:

“好了,福伯,阿风没打扰我,是怕我得风寒,关心我而已。”

“阿葙,你得风寒了?”福伯眉间的皱纹深了些许,眼神瞧着有些急切。

青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打了个喷嚏而已,不碍事,福伯,您不必担心。”

福伯听闻此言,方才放心下来,斜倪了檀风一眼,道:“还不快去睡觉?”

檀风收回手,回头看了青葙一眼,转身走了。

“这小子,跟个倔驴一样,也不知随谁。”福伯又对青葙道:“阿葙,快去睡吧,好好休息。”

青葙点点头:“福伯也早些休息。”

待回到房间,青葙才叹了口气。

自从她回来之后,福伯和檀风就分外紧张她,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要多问几句,仿佛将她当成了个易碎的瓷瓶。

青葙躺在床榻上,看着月光发呆。

今日出门时,听见人说此地要来一个大官,弄得上头的知府都紧张起来。

大官,能有多大?

宰相?还是大将军?总不能是太子吧?

青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李建深身上去。

她摇了摇头,忍不住失笑起来。

怎么可能?李建深一向高高在上,眼高于顶,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而且他是太子,若无重大变故,一般不会离开长安。

青葙将他从脑海里赶出去,最后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头睡觉。

58. 第 58 章 “阿葙,好久不见。”……

春和日暖,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青葙一大早起床,用一根木簪子将头发随意挽起, 随后到厨房里熬些小米粥, 蒸上几个窝窝头,调个小菜,便当是三人一天的早膳。

关东之地多种大米、高粱, 喜食米面,虽比不上宫里吃的精致, 却别有一番风味。

多年前,因为战乱,这里的土地大多荒废,闹过很大一场灾荒。

大周建立之后,新上任的父母官勤政爱民,又踏实能干, 经过几年的休整, 关东之地虽远远不比上关内富庶, 也还是有吃不饱饭的, 但比起前些年闹饥荒,人为了活命争相食人肉的惨烈场景, 已然是好上千百倍。

这所房子还是当初阿兄在时买下的老宅, 地方僻静, 却又离集市不远, 进出很是方便,即便因为战乱,如今已经有些破损陈旧,但无论是青葙本人, 还是福伯、檀风,都没想过要搬出去。

青葙用脚踩断一根细细的柴火扔进灶火里,闻着熟悉的烟火味,长长呼了一口气。

“阿葙,你做什么呢?哎呀,不是说不让你做饭么,怎么这样不听话?快出去,当心这灶灰呛着你。”

青葙又往灶火里添了一把柴火,笑起来,“没事儿,福伯,您出去吧,这饭一会儿便好了,您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吧。”

福伯将她拉起身,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烧火,闻言,道:

“是许久没吃了,就吃这顿,往后不许再做了,你身子不好,公子走之前嘱托我照顾好你,这些活计就交给我这个大老粗来做,你啊,好好歇着就成,啊?”

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福伯下意识抬头去瞧青葙,果见她垂着眼,脸上的神情虽无明显变化,但已不似方才那般高兴。

福伯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转移话题,道:“阿葙啊,这几日有不少官兵巡街,怕是不太平,今日到市集上去,不可待太久,早点回来。”

青葙听见,点了点头,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落只是福伯的错觉,“哎,知道了。”

说着,便掀锅盛了一碗米粥出去,檀风进了厨房,道:“父亲,阿姐怎么了?”

福伯道:“我嘴快,提了句公子,她就这样了,阿风,你往后别在阿葙跟前提及公子的事,知道了?”

檀风没好气道:“这还用您吩咐?”

说着便端着饭菜出去。

福伯抬手,看着他的后背,“哎?这孩子……”

三人一起用过膳,青葙同他们二人道了别,照旧带了东西到集市上去,她自回来后,觉得身体还行,便在集市支起了一个小摊位,专门给人画画。

泉清镇人丁稀少,民风淳朴,青葙不在这几年,都以为她只是单纯去长安寻亲,如今见她回来,只当是寻亲不得,于是心内倒有些可怜她,至于她曾经当过大周太子妃一事,众人是半分都不知晓。

起初,青葙的摊子并没有什么人来,镇上的人每日里都在忙活生计,大多数人连字都不识一个,对画画自是不会有什么兴趣。

青葙摆摊也不为钱,只当是消磨时光,有孩童过来围着她嬉戏玩闹,见她一直在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便有些好奇。

青葙叫他们坐在板凳上,也不收钱,一人给他们画了一幅画像,他们第一次见这东西,不禁大赞青葙厉害,然后拿着自己的画像满大街跑,逢人就给人家看。

渐渐的,还真有人过来找青葙画画,有的是画山水,有的是画画像,都是街坊邻居,他们也不好白拿人东西,有钱的,走时便给三五钱,实在没钱,便送些鸡蛋、青菜什么的到青葙家中。

青葙在这日复一日的悠闲里安定下来,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只不过偶尔,她会收到来自长安的信,信上没有署名,但青葙还是能认出李建深的字迹。

她曾经写过一封回信,但最后还是没寄出去。

昨日之人,何必再有什么牵扯。

今日那信又来了,青葙正在给一位酒肆老板娘赵三娘画画,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随手放在了一边。

赵三娘瞧见了,却来了兴致,问道:“阿葙,这是谁的信呐?”

青葙抬了下头,笑道:“一个朋友,三娘,你的头别动。”

赵三娘闻言,正襟危坐,微胖富态的面上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朋友?什么朋友?是郎君还是娘子啊?”

青葙却不回答,只笑了笑,下笔不停。

赵三娘知道姑娘家一向脸皮薄,也不再打趣她,一只手臂撑在桌子上,道:

“阿葙啊,你也别害羞,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知心的人,三娘也算是见过些许世面的人,在我看来,这镇上是没什么人配的上你的,若是能嫁到长安去,那是最再好不过的了。”

青葙的手顿了顿,不置可否。

她若是知道她不仅嫁到过长安,还当过一阵太子妃,只怕要跳起来。

青葙想想那场面就觉好笑。

不过她并不打算提及这件事,快速收笔,吹了吹画纸,递给她。

赵三娘‘啊哟’了一声,拍了下大腿道:“画得真好,便是从前你家那位公子在时,也差不离了。”

青葙的嘴角一滞,静默片刻,然后道:“三娘说笑了,阿兄的画技可比我好多了。”

赵三娘看着她,拉过她的手道:“好孩子,还没过去呢?他们这些走了的人,也不希望咱们一直哭哭啼啼的,走不出去,日子还是得过,是不是?”

赵三娘的第一个丈夫也是打仗死的,因此同青葙在这方面倒有些共同语言。

青葙点点头:“我知道的,三娘。”

收了摊,青葙将桌凳和笔墨纸砚存放在赵三娘的店里,自己空手步行回去。

街道上三三两两走过几个巡查的捕快,青葙看了几眼,便转身离去。

李建深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个好储君,她在东宫时便数次见他为了关东百姓的生计问题同属下探讨,熬夜苦思。

那时她才知道,这几年关东之地减免赋税,整治官场的命令都是他的手笔。

大周朝未来能有这样的天子,是百姓之福。

青葙收回思绪,弯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时,却察觉到有一道热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飞速往回看,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青葙回过头来,疑心自己是不是多想了,随后快步往家里走。

很快,李建深拿着那封自己写给她的那封信,从巷子里走出来。

这封信在她收摊时,不小心掉在地上,被她给忘了。

他跟了她一路,她好似半分未曾想起这事。

李建深的衣摆被风吹起,飒飒抖动。

他在巷口站着,看着那个福伯和叫檀风的少年进去,随后门被重重关上。

夜色降临,李建深倚在斑驳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静默不语。

虽数次听谭琦描述过,但在真正见到青葙之前,他仍在想,离开他后,她究竟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既希望她过得好,又希望她过得不好,纠结矛盾之下是隐藏着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怕她当真不再需要自己。

如今看见她之后,这种恐惧终于以最明确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她过着与自己全然不同的生活,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她好似全都不需要,认识的人他从未见过,就连他的信都被她下意识地排除在生活之外。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这一道冷冰冰的围墙一般,将他完完全全地隔绝出了她的人生。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李建深还在想。

她又瘦了,身上的粗布麻衣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瞧着就让人心惊。

是那些人没让她吃饱饭么?

李建深垂下脑袋,将手中信塞进自己的袖中。

巡街的捕头看见有个陌生人从入夜就一直站在巷口,时不时往对门看,便提着灯过来:

“谁在那里?”

李建深悠悠地起身,转过头去,拿出手中的令牌。

捕快们一惊,连忙跪下:“贵人恕罪!”

李建深皱了皱眉头:“小声些。”

捕快们立即闭上嘴。

李建深道:“走吧。”

“贵人,知府大人急得团团转,正满关东的找您呢,您还是跟小的们回去吧。”

李建深悠然掀起眼皮:“告诉孙道远,我无事,他若是不信,叫他亲自来见我,我瞧着这知府的位置,他应当还没坐腻。”

捕快们鲜少见过李建深这样气势的贵人,见他话说到这份上,少不得跪下应是,不敢再提让他回去的事。

只得站远些,留在这里陪他。

李建深重新倚在墙壁上,影子被月光照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算计着时辰,方才那些捕快弄出的动静不小,对面应当会察觉。

不一会儿,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有水珠顺着李建深的额发往下滑,一直沁到他的衣襟里去。

他转头看向对面那扇门,目光幽深。

青葙原本已然躺下,然不知为何,却实在是睡不着,她想起今日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灼热目光,忍不住坐起身来。

她披上外裳下榻出门,走到院子里,听见外头好似有人在咳嗽,便撑了一把伞走到门边,道:

“外头是谁?”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了回音:“是我。”

青葙以为自己耳背,不然怎得会听见李建深的声音?

她将门闩打开,手持着门栓站在门口,檀风就睡在不远处的厢房,若是歹人,她就一棍子打晕然后大喊。

青葙小心地扶着门框向外看去,只见对面巷口,李建深满身湿透,正站在那里,见她开门,缓步走来,有些虚弱地对她笑了笑:

“阿葙,好久不见。”

躲在不远处的捕快们见贵人一改方才对他们的凶狠模样,在那小娘子开门的时,像变脸似的,瞬间变得虚弱可怜,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

59. 第 59 章 “许久不见,不请我进去……

有一瞬间, 青葙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病入膏肓了,方才还只是耳背,此刻竟然还眼花起来。

不然怎会看到李建深?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发觉自己没看错之后, 不禁小声地‘啊’了一声。

烟雨朦胧中,李建深正身着一身鸦青圆领胡袍向她走来,肩宽腿长, 行走之间,衣摆翻飞, 腰间那根寻常的革带仿佛都带了一股生气。

镇上的地坑坑洼洼,他的脚在上头踏过,黑靴立时粘上了星星点点的泥点子,却半分无损他自身带的那股属于长安世族的风流俊雅。

他立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豆大的雨点顺着屋檐上的砖瓦落在他身上,很快肩头便湿了一大片。

随后, 青葙便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自己:

“你有东西忘了拿。”

青葙回过神来, 低头, 看出那是今日自己掉落的那封信, 不免张了张口,但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伸手接过, 道:“多谢殿下。”

见李建深浑身将要湿透, 只得将手中雨伞伸过去挡在他头上。

李建深似乎被她这一举动取悦, 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

“别叫我殿下,我是隐了身份过来办事,叫我雀奴便好。”

青葙微微张了张口,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李建深是太子, 她怎么敢叫他的小名,而且若这么叫出口,未免显得两人之间太过亲密。

青葙并不接李建深的话茬,下意识地左顾右盼,见四周竟无一人,心里不禁纳罕,李建深出门竟一个随从都没带,就连冯宜和谭琦这等贴身侍候的也不见人影。

但她这些话终究没有问出口,这原也不干她的事。

青葙原本想说两句场面话便关上门,却见李建深自顾自地踏上石阶,站在门槛处问:

“许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青葙有些不明白李建深的用意,她想他们在长安时就已然把事情说明白了,如今他突然到访,倒叫她有些措手不及。

只得道:“寒舍简陋,怕是招待不了贵人。”

说着就要关门,谁知许是听见这里的动静,福伯撑着伞出来。

“阿葙,不是叫你不要随意开门的么?这万一要是遇上坏人,你——”

见了李建深,猛然愣住。

“这位郎君,你……你是……”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公子回来了。

青葙正在犹豫要不要同他介绍,李建深已经对福伯行了一晚辈礼。

“问老丈安,我从长安来寻人,途中与仆从走散,天下小雨,无处容身,可否借宿一晚?”

青葙歪头,看向李建深,她知道他既然选择隐瞒身份必然有他的道理,但她竟不知他何时能将谎话编的这样顺溜。

他是太子,怎么可能无处容身,不知他忽然要住这里是在做什么,刚要拒绝,福伯已经开口。

“原来如此,郎君请进。”

青葙垂下眼帘,当初李纪元一事,李建深确实对她有恩,若她执意不要他进来,好似是有一些不近人情,而且福伯已经松了口,她也不好再往外赶人,只得道:

“请。”

李建深在福伯背身过去后,将青葙手中的雨伞接过去,期间,两人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相触,又快速分开。

等到青葙抬眼瞧他,李建深才像是刚发现似的,低头瞧回去。

青葙移开视线,微不可查地慢下脚步,使自己落在李建深的后侧方两步位置。

这是在宫中时嬷嬷教的规矩。

青葙本意是想离李建深远些,李建深却忽然停下脚步,回首过来瞧她。

那目光太过复杂,青葙抬头,只能瞧见他漆黑眼眸中闪动着的微弱的烛光。

青葙低头,将手中灯笼往伞里移了些,免得它被雨水打湿。

“与我平行就好。”

她听见李建深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对她说话。

青葙不想在外头久待,点了点头,抬脚与他平行,但身子仍旧跟他隔了些许空隙。

李建深察觉到,没说什么,只将伞往她这边倾斜,任凭自己的左肩被风雨打湿。

这宅子虽小,但也有接待客人的客房,只是有些简陋,与皇宫大内全然不能相比。

青葙原本以为李建深会觉得不适,但他映着烛光打量一圈之后,并未露出任何不喜之色。

福伯与李建深寒暄几句,见他气质不俗,对答如流,又因他的长相,福伯对他倒是颇有好感,见他衣衫湿透,忙招呼檀风将自己的干衣裳拿过来一件,给李建深换上。

青葙则去生了火,给李建深熬姜汤喝,免得他着凉。

檀风对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家的陌生人没什么好脸色,将手中衣物扔给李建深便去了厨房帮衬青葙。

“阿姐,我不喜欢这个人。”

青葙添柴火的手一顿,道:“为什么?”

檀风皱起了眉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但就是天然的不喜欢。

他知道父亲为何让这人进家门,多半是因为他那张长得极像公子的脸,想到这里,檀风不免看向青葙。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方才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会用那张脸勾了青葙去。

青葙站起身,将姜汤用碗盛出来,道:

“不用担心,他是做大事的人,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你啊,对他态度恭敬些。”

檀风一愣:“阿姐认识他?”

青葙笑了下,道:“我猜的。”

说着一手撑伞一手持碗,抬脚出了厨房,留檀风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李建深接过姜汤喝了,对青葙微微一笑:“有劳娘子。”

青葙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李建深,接过碗要走,走到一半,又返了回来,见福伯离得较远,正背着他们收拾东西,便小声道:

“方才阿风若是言行有任何不妥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她知道李建深是个记仇的人,不希望檀风被他记恨上。

阿风。

李建深听她叫得这样亲密,心下微酸,随后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同样小声回答她:

“你待我好些,我便不同他计较。”

青葙讶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许久不见,李建深似乎变得有些……厚脸皮。

青葙扭头看了眼福伯的背影,转身要走,却被李建深拉住衣袖,青葙回身扯开。

李建深用气声道:“别忘了瞧信。”

青葙当没听见,抬脚走了。

回到房间后,她自己打水洗漱,解了外裳躺下,睁眼望着房顶睡不着。

看来前些日子外头一直说的大官,当真是李建深。

可是他来做什么呢?她当然不会自恋得以为他当真是为她而来,他是大周的储君,一举一动都有深意,不会无缘无故到这个堪称穷乡僻壤的小镇来。

青葙想起今日李建深对她说的话,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她坐起身,见外头都熄了灯,便披上衣裳下榻,想将李建深今日寄给自己的那封信拆开。

然而片刻之后,她仍旧选择将信封轻轻放下,将它同李建深从前寄来的众多信件一起,放进了一个小匣子里。

随后起身,将那盏想要点燃的灯放回原处。

斜对面的一间客房里,李建深面前的窗户大开,微风裹挟着雨丝淋淋漓漓向窗户里扑去,他的发丝随风晃动,眼睛一直盯着青葙的房间,不知看了多久。

他一直在等灯亮起,可是将近三更,仍未等到。

李建深冷峻的眉眼上染上了一抹黯然。

还是不愿看他的信么?

即便已经在心里设过防,但仍旧免不了失望。

他垂下眼帘,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将窗户关上。

……

第二日,李建深倒是没有食言,说要找自己的仆从,用过早膳便离开了。

青葙见他走得这样干脆利落,还有些意外,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才回过神来。

她以为他是真的走了,可是没过个三五日,李建深又突然出现,再次登门,这次,是在大庭广众的白天。

不但他自己来,身后还跟了好些仆从,其中就有冯宜和谭琦。

街坊邻居鲜少见这阵势,纷纷出来瞧热闹,当时只有青葙在家,出来一见这场面,不由一愣。

“殿——,这位郎君何事?”

李建深很是风度翩翩的样子,淡淡道:“几日前,承蒙家主不弃,雨夜收留,叫鄙人不至流落街头,今日特来拜谢。”

青葙看着李建深那副诚意满满的面孔,总觉得哪里奇怪。

李建深这么有空?不去想着早点办完了公务回长安去,反而为了这点小事特地浪费时间过来跑一趟。

然而,人家毕竟是来送谢礼的,又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一直叫人不进去。

于是青葙便只好侧过身子,道:“请进。”

李建深到里头之后,倒是没有久待,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弄得青葙很会困惑。

李建深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这就算完了,可是李建深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隔个三五日便差人过来送东西,还专挑福伯和檀风不在的时候过来。

青葙就算再后知后觉,也察觉到不对劲来,不免对李建深直言道: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建深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淡淡道:“带我出去逛逛吧,我来了这么些时日,还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青葙冷冷戳穿他的幻想:“这里是穷乡僻壤,并没什么好逛的。”

李建深也不生气,只道:“嗯,好,我改日再来。”

听见这话,青葙哪里还沉得住气,再有几次,檀风那小子非要拿长.枪去找李建深算账不可。

她连忙道:“好,我正要出去买菜,殿下要不要去?”

市集拥堵,什么人都有,李建深又一向爱干净,想来应当不会同意。

“好。”

李建深轻声开口,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意。

青葙提着菜篮子,总觉得自己像是那小白兔,不知不觉就掉进了猎人精心为她设置的陷阱中。

60. 第 60 章 和从前一样,把我当成是……

泉清镇是个小镇, 最热闹的集市占地也不过两条街而已,半炷香时间就能逛完。

青葙提着菜篮在前头走着,身后跟着李建深, 街坊邻居见这样一个长相俊俏、气质出尘的郎君出现在镇上, 又一直跟在青葙身后,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意无意地将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青葙有些无奈, 停下脚步,转身对李建深道:“殿……郎君, 里头拥挤,你还是在巷口等候吧,我去去就来。”

李建深对她伸出了手,青葙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面露疑惑。

李建深倒是没生气,下一刻, 青葙手中的菜篮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我人生地不熟, 跟着你才放心。”

他仪态风流, 气质高贵, 就算手拿菜篮子也无损他的俊朗。

青葙想要张口,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能点到了点头, 抬脚往集市里走。

里头人多, 各种叫卖声, 虽不及长安东西市繁华热闹,倒也别有一番人情味。

青葙原以为李建深这样的天潢贵胄,并不喜欢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东西,不想他逛起来倒是十分认真, 就是不会讨价还价,扔了银子就走。

青葙看不得他这样浪费,只好叫了他回去,一点点将银子讨回来。

李建深看着青葙同商贩们理论的样子,面上浮现一丝从未出现过的温柔神情。

原来真实的她,这样的鲜活。

晌午的阳光照上她的脸颊,能看见她皮肤上长出的细小的绒毛。

青葙回过头来,见他这样瞧着自己,微微一愣,随后将找出的散碎银钱交到他手上。

被青葙要钱的商贩是个妇人,见他们这样,一直捂嘴笑,道:

“哟,阿葙,方才我不知道这位郎君是跟着你的,若是知道,说什么也不会多要他的银钱,公子啊,你们……”

镇上的消息传得十分快,妇人已然明白过来眼前的陌生俊俏后生怕就是这些时日连登青葙家门的郎君,见他方才看着青葙的眼神,便明白了一二。

这郎君,怕是瞧上青葙了。

她视线来回在青葙与李建深只见来回转悠,是个人就能瞧出她心中所想,周围还有几个起哄搭腔的,小孩子们围着青葙和李建深转圈,好不热闹。

青葙摇了摇头,道:“这位郎君是我们家的客人,你们别多想。”

四周的哄闹声不止。

客人?瞧他们二人方才那副相熟的样子,哪里像是客人,分明就相熟的很,小娘子都爱害羞,他们懂。

青葙无奈叹口气,知道多说无益,越解释越麻烦,只得抬脚,想要离开。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建深忽然开了口:

“她说的是实情,我与她不过才认识几日,并不相熟,并非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周围的哄闹声这才散去。

青葙似是没想到李建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回头去瞧他,微微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阿葙——!”

不远处,赵三娘倚在门栏上,手拿帕子冲她招了招手。

青葙去瞧李建深,李建深轻声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青葙听着这话,微微一愣,李建深身份尊贵,从来都是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的道理,这些时日,他却好似特意将自己太子的身份舍去,当真将自己当成与她平等的普通百姓一般。

“怎么了?”李建深以为她还有什么事要嘱咐他。

青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走了。

李建深注视着她的背影,见她并未走远,方才收回视线。

方才那位妇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他道:“阿葙是个好的,小时候日子过得苦,被人收养之后本以为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又……哎,你若当真看上她了,可要对她好。”

李建深回头去看她。

妇人挑了下眉头,得意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不是好糊弄的,就你方才看她那眼神,心里指定有她,准错不了。”

李建深嘴角弯了弯,狭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可是她心里却是没我的。”

妇人一边摆弄着自己的东西,一边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年轻人,不会连这点毅力都没有吧?”

因为累得满头大汗,妇人拿起蒲扇便扇了起来。

李建深掀起眼帘,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扔给她一锭银子。

“多谢。”

不多时,青葙回来,李建深同她一起离开,一名中年汉子过来拍了拍妇人的肩膀,道:

“哎,你不觉得那年轻人同那位公子长得像么?”

妇人叹了口气,道:“只是眉眼间有些相似罢了,他走了这么长时间,阿葙也该重新找个伴儿了,要不然,往后这几十年,可怎么活呦。”

汉子也跟着叹气。

***

青葙买完了菜回家,她也不好将李建深赶出去,便披上襻膊,自己进厨房,打算做顿饭来招待他。

刚拿起菜刀,便见李建深忽然进来,对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来。

“我来帮你。”

青葙早在他进来的那一刻,便有些呆愣,反应了许久,才道:“君子远庖厨,殿下还是出去吧。”

像李建深这等天潢贵胄,若是叫长安的那些人知道她叫他进厨房,非要找她算账不可。

李建深自顾自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菜刀,“你的书读的倒是不少,福伯教的么?”

他知道福伯在这镇上做教书先生。

青葙看着空落落的手,静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是阿兄教的。”

李建深切菜的手一顿,不到片刻,又仿若没事般,重新动作起来。

“嗯。”

他将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手上一刻不停,又问:“我从端州回宫那一日,你在宴上唱的那首曲子,也是他教你的?”

青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道:

“最开始,我因为当初被母亲从马车上推下来,摔伤了脑袋,除了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之外,记东西也比旁人慢些,阿兄便将一些诗词编成曲子教我唱,很是废了他一番功夫。”

青葙笑起来,可是笑容中却带着些许苦涩。

李建深沉默许久,才道:“山药紫薯糕……”

“也是阿兄爱吃的。”

青葙看着他,叹了口气,道:“所以,殿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立即静得出奇。

有几只麻雀站在窗户上好奇地往里头张望,见没有动静,便抖动了下翅膀,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建深将刀放下,并未见生气,反而对青葙笑了笑,道:

“我跟宫里的厨子学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一会儿你尝尝。”

青葙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李建深却已然转过身去,开始生火。

青葙知道此刻他并不想与自己讨论这些,便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李建深回首看她丝毫不带留恋的背影,垂下眼帘,随即低头去瞧自己的手,除了掌心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外,手指上还错落着大小不一的刀伤。

他想起方才青葙那句话,将十指紧握成拳,许久之后,方才松开。

……

晌午,福伯和檀风都不在家,只有青葙和李建深两人用膳。

青葙看着桌子上的几道菜,倒是当真有些吃惊。

这些菜做起来并不简单,连她自己都不会,却没想到李建深这个当朝太子竟能将它们做出来,若是说出去,怕是无人会信。

“殿下何时学的这些?”

李建深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她,轻声道:“你走之后。”

青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道:“我方才说了,殿下……”

李建深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先用膳,有什么事用完膳再说。”

青葙只得住了口。

两人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用完了午膳。

等收拾完碗筷,青葙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想着怎么跟李建深再次开口。

李建深看着她,见她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将她拉到阴凉地,免得再被晒着。

“阿葙。”

青葙抬头,鬓边的一缕发丝被风吹着,同她右边的耳坠纠缠在一起。

李建深淡淡道:“阿葙,我后悔了。”

青葙道:“后悔什么?”

“我后悔同你和离,阿葙。”李建深眸色幽深,像是在心里说过千万遍一般,道:

“我以为你离开我,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经年累月,我会忘记你,然后按照大家对一个太子期待的那样,娶妻纳妾生子。”

“可是,我做不到,阿葙。”

李建深看着她,静静开口:

“就像是你忘不掉你的阿兄一样,我做不到将你从我的生命中抹去,然后对着别的女人过一辈子。”

“一辈子啊,太长了,我受不了。”

青葙坐下,端起石桌上的茶杯给两人各自倒了杯水。

她直视李建深的目光,道:“可是殿下,我心里有别人,尽管那个人已经死了。”

李建深舌尖微酸,在青葙坦然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不在乎,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把朱砂痣重新画回来。”

“你还和从前一样,把我当成是他,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