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他们就行,看我不行
兰朝生估计也没想到奚临会突然闯进来,他折头眼神淡漠地往这一扫。奚临愣了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转了身,还没来得及看着什么,自己先捂着眼睛大叫起来了:“卧槽!穿衣服!快穿上衣服!”
兰朝生:“这是我的屋子。”
“你在你的屋子就不用穿衣服了吗?”奚临强词夺理,“请文明点好吗?我眼要瞎了。”
兰朝生本来是要穿的,他的上衣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听了奚临这话,莫名又停住了,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又把上衣扔了回去,说:“你上次看那些人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讨厌。”
他口中那些人指得是上回大祀时光着膀子跳到母亲河里的小伙子们,其实奚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本能地不能看兰朝生,看了就想自戳双目,好像兰朝生这个人皮肤上带毒似的。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他脱衣服那次给奚临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奚临捂着眼睛,“你独一无二行了吧。”
兰朝生凉凉地看着他,说:“我不好看?”
奚临心想:……这说得是什么话。
天暗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满室静谧,视线昏暗,兰朝生在夜色中慢慢走向他,说:“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些孩子年轻。”
兰朝生越逼越近,高大的身影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他的语气平静,面上丁点表情没有,淡色的眼睛直视奚临,一眨不眨,“所以看他们就行,看我不行。”
奚临一时没能反应得过来。
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又沉又重,像敲在人心上。奚临莫名有点心慌,猛地将手收回,瞧见兰朝生赤着上身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漠,睫下藏着一线冷光,刀一样地要将奚临一劈两半。
夜色映在他眉目轮廓上,浓眉压着眼,沉沉望着奚临。奚临整个人贴在门上,看上去好像是很想破门逃跑,又觉得这样有点丢份,瞪着他说:“抽什么风?”
“是不是,回答我。”兰朝生又往前走了半步,彻底把奚临逼得无处可去。
兰朝生的胸膛快要贴到奚临身上了,逼得他不得不仰着脑袋拼命躲,想伸手推他,又实在不大乐意碰,“起开,旁边这么大地方站不下你是吧?”
夜色压下来,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唯只有头顶兰朝生的呼吸声,清晰地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耳边。兰朝生不知道又是发什么瘟,脚步不停,越逼越近,好像是头捕食的猛兽不停地将自己的猎物往角落里赶。
另一个人的体温鲜明地贴上自己的皮肉,赤裸裸的,叫奚临登时头皮一阵发麻,竭力贴紧了门板,求饶道:“看看看看看,你最好看,你最好看行了吧……”
兰朝生忽然猛地伸手,大力将奚临翻了过去。
奚临措不及防,脸颊紧贴上了门板,一时懵逼得找不着北。便觉身后兰朝生贴了上来,温度高得骇人,和他说:“不要动。”
“我……”奚临惊呆了,脸被压得变形,艰难挤出两个字:“……我操?”
奚临被挤得低下了脑袋,后颈那块皮肉又露出来,干净的一片白。这样一块地方,只要轻轻咬一口就能留下齿痕,或许要等个三五天才能消失地一干二净,如果再咬重一些,或许还会更久。
更久,更久。
奚临的后背绷着,肩膀有些紧张而警惕地缩了起来,瞧着像只受惊的兔子。兰朝生注视着他,他沉默地站着,面无表情,克制着自己想要大力推挤他的念头,想用力将他抵在门板上,把他挤得无处可去,几近窒息。
兰朝生刻意将自己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他小臂青筋鼓起,手掌按在奚临脸侧,只要再近半分就能全然将他握在自己手心下,兰朝生看着他,轻浅的呼吸下蕴藏着狂风骤雨。手掌挪上去,轻轻地,慢慢地——拿手指勾走了奚临头顶挂着的一顶帽子。
他松开了奚临。
奚临骤然受了这么个大惊,足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兰朝生正拿上衣往自己身上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至于他刚才拿的那顶帽子?叫他收进衣柜里去了。
奚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兰朝生恍若没听着。
奚临不可思议,深觉此人有大病,“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兰朝生慢慢扣上了最后一颗扣子,面色冷漠,仔细将衣摆整理整齐,袖口挽好,坐到凳子上,头也不抬地和他说:“过来。”
奚临:“……你谁啊。”
兰朝生不多计较,“请,过来。”
他答非所问,惹得奚临十分不爽,还要开口再问,便听兰朝生说:“不是说你最听话?”
奚临:“……”
他只好将自己的话再咽回去,没好气地搬过椅子坐下,兰朝生没有看他,脸上也半点变化都没有,铺开自己下午写好的字给奚临看,“你得先把这些字认全。”
奚临瞥了一眼,觉得眼前的全是天书。
他又瞥了眼兰朝生,兰朝生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兰族长的瘟病总是间歇性发作,肚能撑船的奚老师决定不多跟他计较。他面色不善地端详这字半天——没能端详出个所以然,忍不住问他:“这字的头尾各在哪边?”
兰朝生低着头说:“语言天赋很强。”
奚临:“?”
兰朝生:“稍微教一下你就能学会。”
奚临:“……”
他这才听出来,兰朝生这是把他先前说的话照搬出来讲了一遍,只不过语气冷冰冰又没起伏,叫奚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无语地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怼兰朝生了,说:“对,对,我是天才。”
兰朝生轻飘飘看他一眼,手指挪过去,奚临的目光也就随之移过去,跟着他定在某个字上,兰朝生用苗语说:“小俏。”
奚临跟着念了,兰朝生又教他将这几个字拆开来认全了,告诉他:“女孩的名字,你们班上的一个小姑娘,头上绑着红头绳,坐在前头的,记不记得?”
奚临记得她,也记得这个名字的发音,因为这姑娘生性凶猛,每天都掐得同桌的小男孩嗷嗷哭。班干部兼饲养员阿布就每天扯着嗓子嚎这两个字,原来是在叫这姑娘的名字。
想到这奚临嘴角一抽,想起来班上那群野猴子,一时就有点悲从心来。为了将这点情绪撇出去,奚临问兰朝生:“诶,你的苗语名是什么?”
兰朝生手指停住了,好半晌没动。
奚临看他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问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秘密,于是迟疑着换了个说法,“……小人斗胆,敢问您尊姓大名啊?”
兰朝生没说话,拿了搁在一旁的笔,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奚临凑过脑袋去看——能看得懂就他妈见鬼了。他和这几个字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这是你阁中闺名啊兰族长,就这么羞于启齿吗?”
兰朝生平淡地说:“我是作为下代族长出生的,寨里的人只能叫我的山名,就是南乌圣山赐给我的名字,苗语意为‘兰花的后裔’。”
奚临还是跟听天书似的:“……哦。”
“这是我家名。”兰朝生说,“除了父母,就只能……”
奚临直觉他后半句不能是什么好话,啪一下就把那张写着兰朝生名字的纸翻过去了,一眼都不想看,“好了,快闭嘴。”
兰朝生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将那张纸从奚临手掌地下抽出来,对叠好放进兜里,叫奚临再接着看其他字。
奚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也是一时好奇,就非得犯这个嘴欠,“问你个事儿呗。”
通常来讲,奚临问事之前委婉地先这么旁敲侧击一下那就说明他后面跟的多半不是人话,此句大意是个免责声明,代表你自己叫我问的不能赖我。兰朝生深知他尿性,但还是允了,“说。”
“你真不生个孩子吗?”奚临说,“你不说你们这一宗才是主的,要断了以后不就没人供灯了?”
兰朝生:“我说过了,还有旁氏。”
“旁氏你们族人认吗?”
“不认也得认。”
奚临相当好奇,“你才三十二,干嘛不生个孩子,你恐婚啊?”
兰朝生这次沉默了片刻,说:“闭嘴。”
“不闭。”奚临说,“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在奚临心里,他俩根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一段孽缘,只是两个人莫名其妙绑在一起的直男,压根什么关系都没有。兰朝生忽然抬了眼,沉默着瞧了他一会,桌上的煤油灯把他的眼睛照得漂亮极了,只是里头的目光却很冷。
奚临和他对视片刻,询问地一挑眉。
兰朝生又将眼睛垂了下去,问他:“你想和谁结婚?”
“我?”
奚临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扯到自己身上来的,不过这会他心情还算可以,能够容忍兰朝生的无理取闹,闻言想了想,说:“不知道啊,我才二十结什么婚,这不是赶着入土为安吗。”
兰朝生问:“不结婚?”
“也不是。”奚临说,“以后再看吧,说不准哪天遇到个合适的就结了。”
第22章 奚老师大战壁虎
桌上的煤油灯跳跃着,兰朝生好一会没说话。天色越压越暗,没合紧的窗缝中吹进来股冷风,寒得像腊月里飘进来的一把雪,十一月过了大半,该要到深冬时了。
奚临往窗户那看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起身去关个窗,就听兰朝生下了逐客令,“回你自己屋里去吧。”
奚临转头,“……今天就只学一个名字?”
“嗯。”
兰朝生看起来十分不想和他多说,没等奚临坐起来就已经把桌上的纸张全收拾了起来,送客的意思相当明显。
奚临只好莫名其妙出了屋,莫名其妙地站到了外面的冷风中,莫名其妙地看着兰朝生在他眼前合紧了房门,冻得瑟瑟发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翌日清早,奚临起床时发觉天冷得越发厉害了,清晨薄雾寒凉透骨。可来的时候没带羽绒服,只好把自己的两件外套全穿上,搭配清奇地出了门。
兰朝生正坐在院里,他也换了冬装,衣领处嵌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漆黑油亮。奚临就这么裹着自己的两个外套走过去,哀怨地看他。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冷?”
“废话。”奚临说,“我看着像很热吗?”
兰朝生起身从厨房端来早饭,还冒着热气。奚临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取暖,在早晨的寒气中抖得像踩了电门。
兰朝生眉头微蹙看他一会,又转身进了自己屋,过了会捧着套厚实的外衣出来,盖在了奚临脑袋上。
这是件厚实的皮毛大衣,看得出来兰朝生不咋穿,因为这衣服上满是久压箱底的木箱子味,至少得有几年没拿出来过。奚临把这件大衣从自己脑袋上扯下来,瞧见这皮毛大衣做工十分彪悍,穿上去估摸三百米开外就能叫人当熊打了,有种“此山是我开”的浓厚王霸之气,真是非寻常人能驾驭的圣物一件是也。
“……品味真好啊寨主。”奚临说,“还嫌自己不够像山大王是吧?”
兰朝生坐下来了,“不是我的,阿爸的。”
……造次了,原来还是上一代族长的遗留圣物。
奚临一言难尽地看了这大衣一会,到底还是败给了刺骨的冷风,屈尊降贵地披在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一穿上去,奚临就给脱下来了。
兰朝生:“怎么。”
“太大。”奚临把大衣还给他,“穿上跟英国女王登基似的。”
兰朝生说:“穿不了就披着,下课回来带你去买衣服。”
基于兰朝生的这一句话,奚临整天上课都充满了希望,有种在高中寄宿时和兄弟翻墙出去逛网吧的自由和扬眉吐气感。于是教猪也不烦了管猴也不气了,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宣布下课,自己课本一合跑得比学生们还快。人快到吊脚楼,果然见兰朝生带着竹篓在门口等他。
奚临:“呜呼!”
他跑得飞快,火速进屋里翻出了手机,下山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回归了通水电有信号的现代社会,他再也不是没有手机的野人了。兰朝生看着他,问:“这么高兴?”
“草民叩谢皇恩。”奚临跟着他下了石台阶,“不过这会下山还来得及赶回来吗?你不是说夜里不能在山里乱晃荡吗?”
兰朝生:“回不来先在山下待一夜,明天再上山。”
这回下山路比上回好走许多,兰朝生也没再发什么要把他眼睛遮起来的癫。到镇上时已临近傍晚,街上人少了很多,只两边店面还开着。奚临不挑,衣服只要不是丑绝人寰的都能接受,纯色的简单的样式也都大差不差。
他长得好,身量高,那老板也不知是推销手段还是真情实意,非说他长得像门口海报上的模特,离别了还依依不舍目送了他整条街。套上羽绒服奚临这才活过来了,问兰朝生:“我们住哪?地主,你不会要带着我露宿街头吧。”
兰朝生走在他前面,“不愿意?”
奚临一听这话,立刻大惊失色。说要露宿街头本来只是句玩笑话,但听兰朝生话里这意思好像还真打算这么干!他立刻两条腿一拐弯,转头就走,“您自己露宿去吧,再见!”
兰朝生一把拎住他,“不要乱跑,有地方让你住。”
奚临叫他拎在手里,一把就把他的手拍开了,怒道:“少薅我。”
兰朝生收回手,没再管他,兀自转了身。奚临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腿跟上了,过了会,兰朝生带他停在了一家旅馆前头,奚临抬头一看,花花绿绿的LED招牌,血淋淋几个大字——山村爱情大酒店。
奚临:“……”
奚临:“……哇噻。”
说是“大酒店”其实跟什么星级完全不沾边,只是个一栋小楼里的旅馆罢了,还是他们这里常有的木头房子,屋檐青瓦下挂了两串风铃,外头围着圈栅栏和花,有那么点附庸风雅的意思。
奚临被招牌上这彪悍的名字震住了,兰朝生却已进了门里的台阶。奚临站在门口不太敢进,只觉得比起进这里好像还是露宿街头更好些。
兰朝生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站在台阶上回了头,告诉他:“这里只有这一家旅馆。”
他强调:“只有。”
奚临慢吞吞的“哦”了一声,做足了心理准备,跟着兰朝生上了台阶。只是再等台阶到头,奚临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这旅馆里的装潢和外头那惨不忍睹的招牌是一个路子的,到处挂着红红绿绿的彩带花叶,壁纸是粉的,地板是金的,老板娘却是一身漆黑,杵在那跟个黑化的蜘蛛精一样,爱答不理地问他们:“几个人?”
外观,装潢,以及其中坐镇的老板娘是截然不同的三种风格,看上去好像是随手在街边拉过来凑数的,彼此都相见不相识。奚临站在那,受到了来自清新小院、乡村迪厅、暗黑朋克的混搭洗礼,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兰朝生说:“两间房。”
老板娘人狠路子野,收了钱啪啪甩给他两张房卡——鉴于这地方是“山村爱情大酒店”,房卡当然不具备取电、开门等作用,就是张卡,写着房门号码的卡片。
奚临恍惚地接过来,恍惚地开了门,在这里的淋浴间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准备要睡下了,还是有点找不着北。
不过,很快他就能找着了。
眼要闭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就挨着自己的小腿。奚临这下清醒了,掀了被子一看,只见一窝肥头大耳的壁虎趴在他腿边,大大小小约莫要有六七个,趴在那睡得安稳。自然地好像是奚临闯进了它地盘一样。
被子叫奚临一掀开,天光一瞬大亮,这群壁虎骤然受惊,情急之下纷纷断尾逃跑。于是奚临便眼睁睁看着一群肥硕的壁虎争先恐后地往自己脸上扑,几条血淋淋的断尾还在他小腿旁疯狂扭动,这场面真是,钢铁侠本人来了也够呛能不疯。
奚临的惨叫声响彻天际,绝望地好像断尾的不是壁虎,而是他本人。兰朝生听着动静敲响了他的房门,叫他:“奚临?”
奚临无暇顾及,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一边发出麻木的惨叫声一边满屋逃窜。有壁虎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叫他手舞足蹈地抖了下来,那头兰朝生听上去好像已经要踹门了,冲里喊着:“奚临!开门!”
奚临连滚带爬地滚去开了房门,门一开整个就跳到了兰朝生身上。
兰朝生意外地接住他,奚临双手双脚都缠在他身上,赤着脚,脑袋还埋在他肩膀上,看上去实在受惊不小。兰朝生蹙眉抱住他,一只手安抚地拍着他背,问:“怎么了?”
“我……我操……”奚临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这他妈是个壁虎痛屋……”
兰朝生听懂了壁虎两个字,问他:“有壁虎进了你屋子?”
“是我闯进了壁虎的屋子。”奚临人都要崩溃了,“关门,快关门!别把它们放出来!”
兰朝生没有说壁虎是爬行动物,关了门它也哪里都能去,依言将房门紧紧关上。他托着奚临防止他摔下来,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救命啊。”奚临痛哭流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兰朝生没有答他,那一身黑的朋克老板娘已经跑了过来,应该是想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奚临看上去好像很想和她拼命,忙叫兰朝生带进了自己房里,紧紧关上了门。
奚临一进这房间就面露惊恐,好像时刻打算着要跑。兰朝生立刻说:“这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奚临问他,“它们会不会顺着墙爬过来?”
兰朝生说:“不会,我身上有草药,毒虫不近身。”
奚临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下了。不过紧接着他就抓到了另外一个华点,“有这种好东西你为什么不分给我点?”
他还挂在兰朝生身上没下来,兰朝生也就没撒手,同他说:“在你身上不起作用。”
第23章 像他这样的人
奚临本来是不怕壁虎的,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怕了。他战战兢兢坐在兰朝生房里的小凳子上,无助地抱紧了自己。兰朝生接了热水递到他面前,“喝了吧。”
奚临拒绝:“我不,我现在对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抱有高度怀疑。”
兰朝生淡淡说:“我说过这儿只有这一家旅馆,没别的地方去。”
奚临悲愤地和他对视,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兰朝生接了空杯子,问他:“它们咬到你了?”
这倒没有,主要是心灵伤害。
奚临摇头,兰朝生看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
旅馆当然只有一张床,还是张狭小的单人床,横看竖看也不是能能容两个成年男人躺的宽度。兰朝生忽然就不说话了,奚临坐在那自己抖了一会,哆哆嗦嗦对他说:“帮我个忙。”
兰朝生看向他。
“我的手机在隔壁,你能不能帮我拿回来?”
兰朝生答应了,拿了他的手机回来,还带回了他的衣服。奚临接过手机就开始哆嗦着拨号码,兰朝生看着问:“给谁打电话?”
“市场监管局。”奚临抖着说:“我要上告。”
兰朝生:“……”
他从奚临手里抽出手机,指使他:“去洗澡。”
“洗过了。”
“再洗一遍。”兰朝生十分不近人情,把奚临从凳子上拎起来,“壁虎爬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去洗干净。”
奚临一听这话,立刻火烧屁股地冲进了浴室里,一路狂奔一路脱衣服,过了会水声响起,搓洗皮肤的声音不绝于耳,听上去里头的人是很想将自己搓出个洞出来。
兰朝生捡起他丢在地上的衣服,拿在手里还带着那人身上的体温,炭火似的烫着他的掌心。兰朝生手下不自觉收紧了,听着浴室里水声哗啦哗啦响,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过去,对着那一块雾蒙蒙的玻璃出神。
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条缝,涌出一片湿润的雾气,奚临探出个脑袋,朝外喊:“能不能帮我拿套衣服?”
兰朝生猛地回了神,手掌一松。奚临瞧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狐疑道:“……你杵在那干什么?”
兰朝生面色复又变得一片漠然,应他:“知道了。”
奚临洗了个澡脑子就差不多回来了,再等他出来时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比如今天晚上他住哪,比如一张床两个人怎么睡。他看向兰朝生,兰朝生没看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那屋已经是壁虎的天下了,奚临不敢贸然打扰。他犹豫片刻,出于礼貌还是先征求了兰朝生的意见,“商量个事,我晚上在你凳子上凑合一夜行吗?”
兰朝生说:“凳子太窄,你睡不好。”
奚临:“那地上?”
兰朝生:“脏。”
奚临:“……”
那他没招了,总不能学小龙女吊根绳子睡。兰朝生沉默坐在那,连个正眼也不分给他。奚临琢磨了会,觉得他这可能是个“请便”的意思。于是先一步上了床盖了被子,果断道:“谢谢。”
兰朝生没出声,“啪嗒”一声响,灯被摁灭了。
睡到半夜,奚临模糊听着一阵滴答声,先前被壁虎吓着的阴影未散,他猛地清醒过来,问:“什么动静?”
兰朝生站在窗边,背影像个黑沉的影子,闻声微微侧过头,告诉他:“下雨了。”
奚临“哦”一声接着躺下,他蒙着被子,听见耳边淅淅沥沥的果然是雨声,却莫名其妙地没能再睡着。
兰朝生应该是开了窗,外头骤雨纷杂敲着青石瓦,隐隐击起檐下风铃,叮当滴答响。奚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听着雨声慢慢越来越大,风声渐起,吹得两边木窗轻轻摇晃着。
他在夜色中瞧着兰朝生高大的背影,看见他衣裳上的兰花纹路暗淡下去,只能隐隐辨出一点颜色来。窗外没有光,雨丝斜斜吹进来,吹来微湿的凉意。
兰朝生估计是察觉到他醒着,侧过头,问他:“嫌吵?”
奚临摇了下头,又反应过来他应当是看不见,于是说:“没有。”
兰朝生其实看得见,山里人的眼力都好。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夜色镀上层深色,显得愈发冷沉,垂睫下淡淡地望过去,不辨喜怒。
奚临看不见兰朝生脸上的神情,他蒙着被子,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含糊着说:“好大的雨。”
兰朝生转回了头:“嗯。”
奚临说:“我班上有个小孩和我说家里房顶破了个洞,不知道修好了没有。”
兰朝生不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大雨,望着被雨雾吞噬的镇子,发丝被风撩动,似有似无地遮住了眉眼。
奚临打了个哈欠,或许是觉得无聊,问他:“你在想什么?”
兰朝生没有回答。
奚临漫不经心地问:“想你的南乌寨?”
兰朝生沉默地背对他,好一会才答:“……嗯。”
“你只一晚上不在,能出什么事,睡觉去吧。”话说到这,奚临突然想起来是自己鸠占鹊巢才害得兰朝生没地方睡,他掀被子坐了起来,十分善解人意:“不然后半夜你来躺会?”
兰朝生没有回头:“不用。”
奚临闻言就又躺了回去,刚闭上眼,又听兰朝生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夜色里随时要去的一股风,问他:“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嗯?”奚临想了想,随口答他:“就普通的学生样,上学,逃课,吃饭,睡觉,偶尔出去跟朋友玩。”
古板的兰族长总是能发现人话里的重点,他转头看向奚临,说:“逃课?”
“上大学不逃课的那我敬他是个人物。”奚临说,“水课找人点个到就行了,又没什么影响。哦,水课就是不怎么重要的课。”
奚临说到这里,莫名笑了一声,“我想起来个好玩的事,我大一的时候有回看错课表半道走错了教室,当时刚来也不熟,稀里糊涂听完了半节商务礼仪。回头问我舍友咱们怎么大一就开始学商务礼仪了,这么急着把我们这些祖国花朵送出社会当牛做马吗?我舍友问我脑子是不是出门叫人踢了,学西班牙语哪来的商务礼仪课。”
兰朝生不懂这些事,他静静看着被子里蒙着的那个人,说:“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道我翘了我大学生涯的第一门课。”奚临说,“出勤率受了重创,当季奖学金就跟我说再见了,多冤枉呢。”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也不是很想要那个奖学金,后来就在翘课的路上一去不回了,反正期末我从就没挂过科。”
兰朝生头一次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能这么用,问奚临:“还有呢?”
“还有……没了。”
兰朝生:“你之前说过会经常去别的城市国家。”
奚临困意上来了,昏昏沉沉地答:“那不就包含在‘跟朋友出去玩’之内了么?”
雨势渐大,阵阵敲窗。兰朝生看了他一会,收回视线,“离开南乌寨,你会再过回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他话里有话,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或许是说给自己。人如落雨,匆匆擦肩。兰朝生心下某处不知何时松动了,想起来奚临当初狼狈从花轿里滚下来,正好扑在他的脚边,抬头两只眼睛亮而黑,怔愣地瞧着他。
他怒气冲冲,或张扬大笑。他支着腿坐在自己院里晒太阳,又追着调皮的孩子满山跑。他勇敢,细心,乐观,不服输。他有心包容所有,懂得接纳一切好坏,他总是到哪都显眼,叫兰朝生视线不自觉追着他跑,想看他,想追着他,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和什么人说了话,又跟什么人见了面。
他轻而易举地牵扯住兰朝生的心神,让兰朝生情不自禁去想他说得每一句话。他忍不住想奚临从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都和什么人在一起,也像如今在他身边这样,还是会比现在更开心些。
像奚临这样的人,谁会喜欢上他,好像都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兰朝生今夜瞧着雨自我反思,他面色平静,心底却是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扑上来。他听着身后人轻浅的呼吸声,若不仔细辨别就很容易被雨声盖过去。他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敢,活到如今三十余年,竟然还有让他“不敢看”的东西。
奚临,山外来的奚临。
他十二岁起记到心里的名字,记在他族谱上的人,和他拜过堂成过亲的,他的幼妻。
只是不能留在南乌寨。
雨气扑面,湿意满窗。兰朝生的背影嵌在夜色中,看上去几乎要融在了一起。身后的人没有了声音,兰朝生以为他是睡着了。可过了会,又听奚临蒙着被子说:“不一样。”
兰朝生身形一动,低声问他:“哪里不一样。”
奚临半梦半醒地答:“我认识你了。”
泼天的雨珠错落而下,重重敲在石瓦上,击出沉闷重响。
兰朝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半晌,他抬手合上窗,发出吱呀一声响。
像个无奈的叹息,极轻地,转瞬即逝。
第24章 奚老师大战无赖
南乌寨希望小学开荒任务任重道远,主开荒师奚临成天累得像条狗,心情欠佳,于是逢人便咬。本寨寨主兰朝生因不幸与此疯狗同居一檐,率先遭难,每天面无表情地出门,小腿处都跟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鞋印,运动鞋底,轮廓清晰。人不出鞋先送,款款送他出门上工。
经由上回奚临追人跑出五公里事件后,他身边莫名其妙就多出了几个“拥护者”,打头者就是上回打鸟时见过的小男孩和生性凶猛的红头绳女孩小俏。几个人成天跟雏鸟认爹似的围着奚临转,自那之后谁再在课上斗胆叫嚣都不用奚临说什么,这几个小孩必定率先拍桌而起,轮换着管理纪律,不得不说比阿布管用,因为小俏看谁不爽是真敢上去挠他。
几天过去,竟还真有了点“课堂”的样子,奚临大喜过望,拍腿将这几个雇佣兵正式收编,赐名奚家军,比坐在门口成天打瞌睡的旭英大爷管用多了。
这天晚上兰朝生带他去母亲河静祭,流程和上回来时大差不差,他基本已经烂熟于心。回山路上他问兰朝生:“我们班上有个姑娘叫云朵,你知不知道?”
云朵和那群在开智边缘徘徊的猴子不同,她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姑娘,长相清丽,学习刻苦,汉语说得也不错,是个哪哪都很让人省心的三好学生。
兰朝生:“知道,怎么?”
“这孩子有点不大对劲啊。”奚临其实观察她很久了,“这么冷的天,她穿得还是很单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姑娘爱美呢,后来发现她冻得都拿我发下去的书包挡寒了。”
兰朝生:“云朵没有阿妈,阿爸是个酒鬼,对她不怎么上心。”
奚临其实猜到了,“……哦。”
他没忍住,追问兰朝生:“这种情况您不管吗,大族长?”
兰朝生说:“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他人家里事,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
奚临心想也是,要真这样管十个兰朝生也转不过来,也不能直接拿钱给他,出钱养懒汉只能让懒汉更懒。再者南乌寨人口上千户 ,总不能家家都这么给,多少黄金也不够这么挥霍,恐怕早晚要出大乱子,人心里的贪婪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奚临:“不能买点衣服给她吗?”
“买过。”兰朝生说,“他阿爸会拿了去换酒。”
奚临:“……”
牛逼。
次日再上课时奚临难免就多看了云朵两眼,又怕人家觉得自己多看是在可怜她,几次后又欲盖弥彰地收回来。他这头正琢磨着怎么给这小姑娘弄套厚点的衣裳,只是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云朵就出事了。
三天后的清晨,奚临进了教室发现云朵不在就叫阿布去找,前脚阿布刚走没多久,后脚就听教室外头阵阵嘈杂,像是谁的哭声混着另一个人的斥骂,慢慢越离越近。
教室里的小孩都伸长了脖子往窗户外望,奚临叫他们坐好了,自己假装巡查挪到了窗户边,课本挡着脸往外一瞧,看见云朵哭着正往这头跑,身后跟着个醉醺醺的男人,手里还挥着个酒罐子。
奚临那会都没多想,书一扔就跑出去了,大喊道:“干什么呢!
打瞌睡的旭英阿爷精神一震,瞧见了这两个人,拐杖高举着左摇右晃,用苗语冲他们大喊大叫着。
教室里头的小孩“呼啦”全跑出来了,云朵往这个方向跑应该就是来找他求救的,哭着直奔奚临。奚临忙把她拉到身后头,对那男人说:“你想干嘛?”
云朵阿爸应该是还没醉得太糊涂,能认出他是新来的族长夫人,没敢直接动手,只是大呼小叫地叫云朵出来。
旭英阿爷气得胡子乱颤,拐杖敲着地板骂他。奚临听不懂,问云朵:“他说什么?”
云朵哭得厉害,也没办法立刻答他。这时候,身后小弟一号抢先翻出教室窗户,热心充当翻译,朝奚临大喊:“老师!他说‘老子教训闺女,关你个外人什么事’!”
奚临:“死无赖,这是我学生,你打她一个试试?”
小弟一号叽里呱啦翻译给男人听了,那男人双目圆瞪,冲他吼了句脏话。
小弟一号刚要翻译,奚临制止道:“这句不用,我听懂了。”
来者不善,且还是个十分不要脸的无赖。奚临当机立断,指使小弟一号:“撒开腿跑快点,去把兰朝生叫过来。”
小弟一号领命,顿时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不见了影。那男人还在指着他说,奚临冲身后人道:“请尚方宝剑……不是,把藤鞭拿过来!”
兰朝生上回给的藤鞭就挂在奚临的黑板后边,看得出来这东西在南乌寨群众心底是天谴一样的存在,因为每回有人捣蛋奚临只要把手往那上面一放就没人敢再出声了。小弟二号领命,屁颠屁颠拿来,虔诚地双手供到了奚临手中。
那男人一见这鞭子,醉得猩红的眼睛立刻清醒几分。奚临当然没有直接上手抽,他也不会用。
奚临攥着这鞭子,转头说:“旭英阿爷。”
五星上将发挥了他毕生所学,双目炯炯上前,一个白鹤亮翅,拐杖翻得比金箍棒还快,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了那男人面前。
奚临上道非常,立刻大喊:“打人了!打人了!好不要脸啊殴打老人了啊!”
一群小弟在身后跟着大呼:“打人啦!打人啦!”
旭英阿爷抱着自己的胳膊大呼小叫,满地乱滚,当然是装的。那男人显然是被震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奚临一把抓住他:“跑什么?你打了人就想跑啊,有没有一点担当?”
那头得讯的兰朝生快步赶来,奚临远远瞧见他的身影,悬着的心立刻放了回去。其实当着这么多小孩的面,还得护着个小姑娘,真和这身形魁梧的苗人拉扯起来他多少有点没底。这会兰朝生来了他就放心了,奚临侧头冲那男人森森笑出一口白牙,幸灾乐祸道:“你完了。”
兰朝生过来了,他来得匆忙,神色相当不好看,沉声问:“怎么了。”
云朵的阿爸一听他的声音,顿时酒醒大半,慌慌张张转头看他,神情有些心虚。
奚临把云朵护在身后,跟兰朝生告状:“这人闹事,他还打了旭英阿爷,大家都看着了啊。”
身后一群小孩立刻点头,就连刚跑回来不明状况的小弟一号也跟着点头。奚临这话说得很有“族长替我做主”的意思,兰朝生刚转过头,就看奚临把那藤鞭往他手里一塞,弯腰朝那男人一摆手,示意请抽。
请抽,请敞开了抽,请把他抽成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兰朝生当然不会真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施罚,他将藤鞭拿在手中,对云朵说:“云朵,你说。”
云朵勉勉止住了哭声,说:“阿爸,阿爸说不许我再来学堂,他说我是贪玩才往这跑,说我不顾他也不管他,让我回去给他做饭。”
兰朝生冷冷责道:“德龙,你就不觉得羞愧。”
德龙在兰朝生面前气焰稍息,低着脑袋,只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小声反驳:“一个女子,不在家里老实呆着成天往外跑,这不是丢我的人吗?”
兰朝生冷厉的眼一抬,重声斥他:“胡说八道。”
德龙肩膀一缩,埋头不说话了。后头那些小孩还在眼巴巴看着,实在也不便在这多说。兰朝生对云朵说:“先回去上课。”
他又转身面向了男人,这回的语气严厉许多,“你,和我到祠堂去。”
奚临很有眼力见,知道兰朝生这是个赶人的意思,适时挥手叫这群小孩先离开。旭英阿爷拿拐杖敲着泥土,愤愤道:“德龙,你真是太丧良心!”
德龙酒已彻底醒了,不敢当着兰朝生的面反驳,背过了身。兰朝生对奚临说:“回去上课。”
“他呢。”奚临仗着德龙听不懂汉语胡作非为,“你抽不抽?不抽拿来给我抽,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种的王八蛋了。”
兰朝生:“抽。”
奚临满意点头,觉得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安抚住小姑娘,狠狠瞪了德龙两眼,带着云朵先回教室。下午放学,奚临回吊脚楼见了兰朝生,第一句话就是:“那无赖呢?”
兰朝生正坐在院里修前两天被奚临坐坏的竹凳,闻言回他:“受了罚回家去了。”
“你怎么罚的,抽鞭子了?你有没有让他旋转跳跃闭着眼?”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
奚临坐下来,喋喋不休地跟他念叨,“你知道吗?云朵和我说那无赖醉了一夜,把家里的门都踢坏了。云朵早上还是做好早饭才出门的,结果这人看她要出门上课就开始打人。云朵才多大?十三岁的小孩,当爹能当成这个样子,真是比奚光辉还更胜一筹。”
兰朝生说:“依着规矩罚了两鞭,对阿妈认了错,发了毒誓,说以后再也不敢。”
奚临怀疑:“发毒誓有用吗?回头背着你阳奉阴违怎么办,毕竟……”
他想说毕竟神明不是真有法力,管不住一颗作死的心。但这话说出来有点渎他们神的意思,于是适时拐了弯,改成了:“毕竟你也不能整天守着他,对吧。”
兰朝生说:“他不敢,我给他喂了蛊虫。”
奚临一愣,“哦……啊?”
第25章 本能作祟
奚临立刻就想起来当时见到的那位吐了满地虫的倒霉姑娘。他看兰朝生的眼神当时就不一样了,搬着自己的凳子挪远了点,问:“什么蛊虫?”
“帮着戒酒的,七天内碰酒会让他腹绞痛。”
奚临闻言大吃一惊:“这么神奇?”
兰朝生言简意赅地回他:“嗯。”
奚临自己在那想了一会,琢磨着兰朝生手里应该藏了不少秘蛊,南乌寨的人这么敬畏他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一言不合就给人喂蛊虫倒是奚临没想到的,实在是很简单粗暴。他想得入神,抓着凳子前晃后晃,兰朝生说:“你这样晃,这个凳子很快也会坏。”
奚临听了就晃得更用力了。兰朝生看他一眼,没再管他,将修好的凳子放到一旁,洗手进厨房做饭。
奚临撒开凳子追上去,跟在他身后问:“只是让他不喝酒又不是给他开智,那蛊虫能管着让他不犯浑吗?”
兰朝生:“管不了。”
“那不就是白搭?”
兰朝生:“我会看着。”
这么大个南乌寨,事事要他牵头,事事还得他亲力亲为的操心,难怪成天忙得跟个陀螺一样到处转,领头人果然不是这么好当的。奚临出了会神,对他说:“真是辛苦你了。”
兰朝生没有理他。他做饭时挽起袖子,墨黑衣料下露出精壮的一截小臂,上头绣着的兰花纹都看不着了。奚临看着他说:“我帮你吧?”
兰朝生不为所动,淡声道:“不用,出去。”
“我真能帮忙。”奚临摩拳擦掌,决心要给兰族长添点堵,“我帮你切菜?”
兰朝生的眼神从眼尾扫过来,拿着菜刀的手停了会,到底还是妥协了,“去帮忙烧火。”
苗寨里做饭还是要烧柴火,实不相瞒奚临也就只从电视里见过这么个古董,束手无策。兰朝生就知道他不会,蹲下身点燃灶,告诉奚临:“停一会放根木头进去,看着火,不要弄灭也不要弄得太旺,懂了没有?”
奚临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一本正经对兰朝生比了个“OK”,示意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过了会,灶里的火灭了个彻彻底底。
奚临有点心虚,趁着兰朝生不注意试图再点燃——当然点不着。兰朝生发觉了,但没出声点破,听着奚临在自己身后鼓捣了半天,终于自暴自弃,叫他:“兰族长!”
兰朝生回头,看奚临举着根木头和他说:“你家灶跟我闹脾气,怎么就这么认生呢?”
兰朝生只好放下刀,又在奚临旁弯腰,接了火钳把灶里的灰扒出来,听奚临在他耳朵旁念念有词,“我也要闹脾气了。”
他说到这,莫名其妙接了句上古老梗:“……谁还不是个宝宝。”
没等兰朝生有什么反应,奚临自己先把自己给逗笑了,坐在小凳子上笑得两肩颤抖。即便是这样的复古老梗兰朝生也当然是不明白,他侧头看了眼奚临,沉默了会,说:“告诉过你要停一会翻下木头,把灰弄下去。你手里的那根木头太大太老,小火烧不开,换一个。”
“哦……哦。”奚临抹了把眼角笑出的眼泪,笑着说:“是在山里待太久了,我的精神世界居然已经贫瘠成这样了。”
兰朝生问他:“什么样?”
奚临没办法跟兰朝生这个山里人解释,胡乱搪塞:“傻缺样。”
兰朝生没再说话了,帮奚临重新将火点起来,火钳递给他,“翻一下。”
奚临接过来照做,“这样?”
“对。”兰朝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用劲极轻,带他夹着木头翻了个面,“等差不多烧完了就往里面推,推进去再添新的。”
另一个人的体温毫无间隙地贴上来,兰朝生俯身在他旁边,叫奚临闻着了他身上极淡的草药味,混着柴火气一同涌进他鼻尖。
兰朝生低下头,下颌就停在奚临的耳朵尖上,低声问他:“明白了?”
灼热气息扑上那块敏感的地方,几乎是立刻就激得他心尖一颤。奚临犹如被烫了般猛地挪开,受惊瞪着他。
兰朝生的目光平静,近在咫尺地注视他。奚临在他的视线地下徒劳地张了张嘴,只觉得耳尖上的热意还在翻滚着,好像烧着了一把不肯停下的火。
兰朝生移开目光,起身从他身边离开,什么话都没再说。奚临自己愣了会,反应过来了,“说话就说话,你贴着我耳朵干什么?”
他觉得兰朝生就是在报复他,报复他坐在这给他添乱。刚要发怒,眼前就被兰朝生怼进来个东西。
兰朝生手里拿着块切好的腊肉,递到奚临嘴前,淡声说:“早上剩的,尝尝有没有坏。”
奚临没好气地叼来吃了,真叫他把剩下的话捂了回去。等嘴里的肉嚼完兰朝生也开始炒菜了,他挽着袖子,面无表情地倒油。
奚临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对着燃烧的柴火发呆,说:“好暖和。”
兰朝生没有看他,“别靠得太近,小心烧着你。”
火焰带来的暖意扑在人面上,奚临先前冻僵的手指立刻回了春。木头爆裂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偶尔蹦出点零碎火星。兰朝生将菜倒进去,热油“哗啦”一声响,白雾升腾开,奚临登时闻到了股浓浓的饭菜香。
跳跃的火光映着奚临的脸,他的目光从火苗挪到兰朝生脸上,透过白烟看见兰朝生熟练的挥舞锅铲,神情淡漠,动作间绷紧了小臂,肌肉线条结实又漂亮。
南乌寨的大族长,一言不合就给人喂蛊虫抽鞭子说一不二的大族长,居然还能有这样“食人间烟火”的时候。奚临当然不是头一回吃他做的饭,但还是头回这么仔细地看兰朝生做饭的样子,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搭话:“我没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做饭吗?”
兰朝生瞧了他一眼。奚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得这个问题有点蠢,兰朝生多年独居,不自己做饭难不成常年靠喝水充饥? 奚临于是接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兰朝生说:“没有。”
“不可能,是人都有喜好,你肯定是糊弄我。”
兰朝生没有糊弄他,他说得是实话,他对什么都淡,从没有过什么特别喜好或憎恶的东西。但奚临非要问,他就随口找了个答:“芦笋。”
“骗谁呢。”奚临拆穿他,“上回桌上有盘芦笋,你一口都没动。”
兰朝生:“……”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奚临居然会注意到,还记到了现在。只好承认:“不是哄你,是真没有。”
奚临听他口气不像撒谎,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叹气道:“活得可真无趣啊,兰族长。”
兰朝生没有理他,将炒好的菜呈出来,告诉他:“把火熄了。”
奚临依依不舍,主要是舍不得灶炉里的火。问他:“我能在这吃吗?”
兰朝生端着菜看他。
“那你先去吃。”奚临说,“我等这根木头烧完了就去。”
兰朝生轻叹了口气,将盘子放到灶台转身走了,过了会搬来了个小木桌,放在奚临前面。
奚临忙说:“谢谢,谢谢,你人真好。”
兰朝生往灶里添了几根木头,让那火烧得更大些。奚临就靠在这团暖烘烘的柴火旁,骨头缝都被烤得酥透。饭吃一半,他问兰朝生:“你跟谁学的做饭?”
兰朝生:“自己。”
奚临相当捧场,“很厉害哦地主。”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奚临转头往窗外瞧,瞧见木窗外青瓦屋檐雨珠连成数条线,晶莹断成颗颗圆珠。苗寨里一下雨就起雾,白雾聚在远处青山顶上,缭绕飘动着。
窗外似有似无的雨声,身旁时时崩裂的火星声,还有对面的这个人。奚临心底忽然涌上些热意,觉得这深山苗寨里的吊脚楼好像还真有了点“家”的意思。他手里的筷子停着不动了,对着窗户外发了会呆,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兰朝生:“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