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奚临这一笑就莫名停不下来,他两眼弯弯,叹气似的:“好暖和。”
兰朝生看着他笑,轻声问:“这么喜欢?”
“喜欢。”奚临问他,“诶,我今晚能睡在这吗?”
兰朝生:“脏。”
奚临本来就是开玩笑,被拒绝了也不当回事,“你们这儿真是总在下雨。”
“山里本来就这样。”
“冬天会下雪吗?”
“会。”
奚临听了就笑,“那太好了,我打小拢共就见过三场雪。”
他今天总在笑,发梢面颊染着火光,温暖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兰朝生短睫轻颤了下,掩饰什么似的垂下眼,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奚临不着调地回,“烤棉花糖。”
“知道了。”
奚临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去哪弄什么棉花糖?”
“去山下买。”
“得了,买不着的。我说的是那种很大个的,能串在铁签上烤的……唉,我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是真想吃。”
兰朝生看着他,忽然问:“这里买不着。”
奚临:“哦。”
兰朝生:“难过吗。”
奚临:“啊?”
他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兰朝生话里有话,含蓄的兰族长说话总爱拐个弯,这大概是个问他“想不想家”的意思。奚临于是又成功地被别扭的兰族长逗笑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好玩啊兰朝生。”
他刚刚才说过兰朝生无趣,这下又要把这几个字原封不动地吃回去了。奚临真情实意地觉得他好玩,笑得前仰后合。兰朝生瞧着他,耳旁听柴火噼啪轻响,心底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冲动。
他难得有错觉,好像奚临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也真能在这过一辈子似的。
于是他鬼使神差伸了手,好像是想摸一下奚临的脸颊,也好像只是单纯地想帮他撩开遮眼的头发,也可能是想……他没能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好像伸手只是本能,抓住他也是本能,心底的渴望背离了理智的束缚,迫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奚临带着笑的唇上。
这时候,忽听外头“砰”一声巨响,像是大门叫人重重拍了一把。
第26章 冷不冷啊哥哥
奚临:“什么动静?”
兰朝生骤然收回手,起身往外走。奚临跟上去,外头雨大,伞却只有一把,于是奚临只好停在厨房里看兰朝生过去开了门,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人却叫奚临吃了一惊。
“云朵?”奚临意外到,“你怎么了?”
云朵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湿透,裤脚沾满了泥巴。她脸上全是水痕,双眼通红,像是刚大哭过一场。奚临一看她样子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问:“你爸又打你了?”
“老师!”云朵穿透雨幕,竟然一头扑进了奚临怀里。奚临愣了下,觉出这小姑娘浑身冰凉,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手足无措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兰朝生合紧院门,“进去说。”
云朵抱着奚临不撒手,奚临和兰朝生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放轻了声音先哄:“好了,没事了,别害怕。”
兰朝生撑伞进了卧房,拿来两套干净的衣裳。奚临带她去了灶火旁,先给她把衣裳披着。片刻后云朵冷静下来,抽抽噎噎从奚临怀里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声音叫他:“老师。”
“诶,在呢。”奚临安慰着,“慢慢说,怎么了?”
“我……”云朵红着眼看向兰朝生,两眼又滚下泪,哭着说:“我阿爸说,他要把我……要把我卖掉!”
奚临一听这话就怒火中烧,转头看向兰朝生。兰朝生眉头紧锁,问她:“你的阿爸怎么说的。”
“阿爸说我心思没有在家里,是吃白饭的,不如早点嫁出去换一笔钱来。他说要把我嫁到镇子上的人做童养媳,我不要,族长,我不想。”
“童养媳?”奚临匪夷所思,“你爸脑子被裹脚布缠了吧。”
云朵信任奚临,或许有把这个山外来的老师当成了可亲近的好人,受到委屈才能第一个想到他。可他们南乌寨里的事情到底还得兰朝生做主,他的阿爸犯糊涂时只有兰朝生能发话叫他收回。
兰朝生说:“没人会嫁你去做童养媳。”
云朵从方才起就一直恐惧且期冀地看着他,得了这么句话,她面上神色骤然一松,扑到奚临怀中大哭起来。奚临手忙脚乱安慰她,说:“好了,没事了,你们族长不都发话了么。你……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湿着回头要感冒……”
他这才发现兰朝生拿的是套女式的衣服,狐疑一挑眉,对兰朝生做口型问:这哪来的?
兰朝生没说话,只神色平淡地往天上微微抬头。可奚临莫名其妙就从他这个鬼都读不懂的动作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阿妈的。
转而反应过来他居然还真能看得懂,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
云朵抽抽噎噎答应了。奚临看她头发都还湿着,又看向灶里欲熄的火,凑近了悄声对兰朝生说:“要不要烧水让她洗个澡啊,我看你家不是有那种很大的浴桶吗?”
兰朝生点了头,于是两个人又在雨里找来了浴桶,云朵察觉出来他俩要干啥,慌慌张张说能自己烧,奚临叫她好好坐着,烧好水拉着兰朝生出了门。奚临啪啪把窗户和门全关上了,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办?”
“今晚先叫云朵住下来。”
奚临愣了下,兰朝生的吊脚楼很大,但能睡人的卧房只有两间,他那间好像都是自己来之前才收拾出来的……这下好了,今天他真要睡厨房了。
但确实也不能放云朵回家去,不可能的事。奚临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骨,“行……唉,你不说他挨了打发了毒誓说过再也不犯了吗,这毒誓维持的时间超过五个小时没有?”
兰朝生说:“本性难改。”
奚临站在屋檐底下,方才看着还好好的雨这下也叫人烦心起来。院里积了几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说:“这小姑娘真是……造孽。”
兰朝生说:“不能再把她送回德龙那去。”
“嗯?”奚临一愣,“那她去哪,这姑娘还小呢。”
“寨里还有几户没孩子的夫妻,都是能托付的人。”兰朝生说,“问问她的想法,想读书的话,就送去外面读书。”
奚临琢磨了下,觉得兰朝生想得这两个办法都不错,主意定得还真快。他又问:“她爸呢,她爸会愿意?”
“背弃了自己对阿妈立下的毒誓就是背弃了南乌阿妈。”兰朝冷漠地说,“他需要受罚反思,云朵不会再交给他抚养。”
奚临大概听明白了,南乌寨的规矩是犯错就要受罚,屡教不改就会被抽得一次比一次狠,掌罚者当然就是兰朝生。若在阿妈面前立下“再也不犯”的诺言就是起了毒誓,破了誓就视为背弃南乌阿妈,下场会怎么样奚临不知道,但听兰朝生的语气,恐怕是个比被抽到半死不活更狠的下场。
这样想想苗人还真是重誓重诺的族群,奚临会到这来也是因为传说中的那个誓言。云朵换好好了衣服,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奚临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兰朝生,问:“那今晚呢,云朵睡哪,我房间?”
“睡在我那。”兰朝生说,“我睡堂屋。”
“……不漏风啊。”奚临对他投去同情的眼神,“下着雨呢哥哥。”
兰朝生沉沉看他一眼,没有理他,推开了门。云朵怯生生站在门后,兰朝生阿妈的衣服在她身上显然大了,裤脚袖口都高高挽着,不过样式是很不错,料子也好,看得出来被人很用心的保存着的。
“我的身上脏。”云朵捏着衣裳下摆,有点惶恐,“我会弄脏衣服……”
兰朝生说:“不脏。”
云朵没有吃饭,兰朝生又找来了些吃食给她。当着孩子的面不能谈论太多去留的事,奚临安抚了这姑娘几句,哄她先去卧室里睡觉。
云朵死活不愿意睡在兰朝生房里,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坚持要睡在堂屋里。奚临只好把自己的那间房让出去,谎称是客房。云朵一步三回头地去休息了,夜里奚临跟兰朝生坐在堂屋,问兰朝生:“她爸今晚会不会找来?”
“在我这里,他不敢来。”
奚临想也是,只是当爹能当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叫人称奇,人要糊涂起来还真是琢磨不透。德龙估摸是活腻歪了,要么是心里有口恶气想出,基本和他班上听不懂人话的野猴子是个同物种,在外不行,只能在自己闺女身上找找威风,只是可怜了那苦命的小孩。
想到这他没能抵得住好奇心,奚临问他:“云朵的妈是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兰朝生:“上山找草药的时候摔下了山,被狼吃了。”
奚临猛地转头盯着他,心里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又问:“狼呢?”
“伤人的狼村里猎人会去捕,拿枪打死了。”
奚临:“你在不在?”
“在。”
奚临:“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候云朵多大啊?”
兰朝生:“八年前,她五岁。”
八年前,兰朝生二十四岁。奚临喉咙里的话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评价这桩惨案,只觉得哪哪都挺让人唏嘘,话到这里,思绪又莫名其妙飘到别处去了,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以前就觉得人活着都挺……”
兰朝生侧头看他。
奚临接上了后半句话:“……都挺难的。”
兰朝生没发表意见,进屋拿了一摞纸本出来,叫他:“去睡吧。”
奚临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是要问问云朵怎么想,现在也不好再进去看看她怎么样,我估计她也挺害怕的。”
兰朝生坐在桌旁,点燃一盏煤油灯。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奚临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进了兰朝生的卧室。
兰朝生的卧室他来过一回……具体怎么来得就不提了,有阴影。他这屋子比奚临的偏房大很多,干净简洁,窗旁放着个很大的书柜,塞满了书本手记。床是老式的木雕架子床,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铺着木板,睡进去跟个住树洞里的松鼠似的。
墙上挂着彩色的苗绣,奚临看不懂,只能隐隐看出来是什么蝴蝶兰花带着牛角冠的小人,应该又是他们氏族的什么传说。说到兰花样式,兰朝生汉语名姓兰,身上衣服也总绣着兰花,应当是他这一族的家纹。他拿给自己穿的衣服上也有那样的纹饰,不过拿给云朵穿的就没有,是有什么特别喻意么?
夜里他躺在兰朝生的床上东想西想,翻来覆去却生不出半点睡意。窗外雨打屋檐,隐隐听着北风呼啸刮过。奚临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鼻尖又闻到股很淡的草药香。
窗外风雨声越来越盛,奚临猛地掀开被子,拖着鞋打开了房门。堂屋里兰朝生坐在桌旁,就着那盏煤油灯写什么东西,闻声抬了眼,微黄的烛火在他眼睫上轻轻一跳。
奚临斜斜倚在门框上,暗火蒙在他下巴上,显得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看着兰朝生,语调拉长了,打趣似的:“还在办公呢大族长,冷不冷啊?”
第27章 兰大族长真金贵
兰朝生看着他。
“这都几点了……我看看,十点半。”奚临走过去,“这么努力,想考公?”
兰朝生搁下笔,“不睡觉来做什么?”
“怕你冻死。”奚临说,“我多善良呢。”
兰朝生眉心皱起道很浅的褶皱,不是被灯这样照着基本看不着。奚临只好切换到人话模式,朝着屋里一抬下巴,“进来睡吧。”
兰朝生没动,屋外的雨声错落,他说:“你不怕了?”
“我怕什么?”
奚临心说咱俩都人比钢铁直,我怕什么。兰朝生静静看着他,淡色的眼睛被烛火映得疏离又平静,像夕阳下沉默的湖。奚临看着他坐在那不动,就跟没听着似的,心想他这是不愿意?
“算了。”奚临转头要回屋,“当我没说。”
兰朝生却把本子一合,端着煤油灯起了身。奚临听着动静,但没转身,背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房门被合上,兰朝生将那盏灯放在桌子上,投下小圈黯淡光影,映亮兰朝生修长的手指。
他的手放在那灯上却不动,好像是在等谁的话。奚临已经掀被子躺进去,看他杵在那不动,莫名其妙道:“你在看什么?”
兰朝生于是吹灭灯,慢慢走近了床。他衣服下的脊背肌肉紧绷着,呼吸声放得又轻又缓。
兰朝生的床够大,奚临滚去最里面,横行霸道地画下了“三八线”:“你睡外面,不能过了中间的线。”
兰朝生低声说:“好。”
黑夜里响起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奚临身旁的被子被人掀开,紧接着躺下个温热的躯体。奚临闭着眼装睡,一时间没人再说话,耳旁只闻窗外落雨,以及兰朝生轻浅的呼吸声。
上一次和兰朝生同床共枕奚临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很有可能是悲愤交加下被气晕过去的。
现下他心情还算平和,没能构成气晕过去的先行条件。于是耳边所有动静都异常清晰,身旁躺了个人的感觉也鲜明无比。不算上回的话,奚临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因此十分不适应。
他翻来覆去半天,兰朝生开了口:“折腾什么。”
奚临以为他早睡着了,兰朝生一出声给他吓了一跳,“你还醒着啊?”
兰朝生仰躺着没说话。身旁躺了个乱蹬腿的兔子,死人都能给他踢活过来。奚临横竖睡不着,索性又跟他搭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处置德龙?”
“明天。”
奚临意外道:“这么快?那你要怎么处置他,是拿鞭子抽一顿,还是下个什么驱逐令把他流放边疆啊,陛下?”
兰朝生没有回答他,夜色中他眉头轻微一蹙,有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出了口:“你是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
奚临其实没多想,说话的时候可能顺嘴就说了出来,叫兰朝生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啊……说顺口了,不知道怎么叫你。”
兰朝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自己在那数起来了,“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长幼有序,你吧虽然不怎么值得我尊敬,但按年龄算到底算我长辈。叫叔你不乐意,叫哥又很奇怪。不然你挑一个,你想我叫你什么?”
兰朝生:“……”
他忍无可忍,斥他:“闭嘴,睡觉。”
“你看,又急。”奚临说,“我说什么了你就叫我闭嘴,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兰朝生不理他了。奚临却更来劲,擅自出尔反尔,自己越过他画的那条“三八线”,凑过去拿两根手指交叠着一弹兰朝生的脸,“说话啊。”
兰朝生猛地攥住他的手,睁开了眼,面色也沉下去。奚临要是能轻易被他吓住就不是奚临了,他装着看不懂兰朝生的脸色,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兰朝生将他手扔到一边去。翻过身背对他,“别碰我。”
兰大族长真金贵,还不让人碰。奚临追着他问:“为什么?你不说我以后就随便叫你了,行吗兰叔叔?”
兰朝生不为所动,奚临犯贱上瘾,抓着他的肩膀把脸凑过去,对着他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目,叫他:“诶,兰朝生。”
奚临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鼻梁上,发丝垂下来,若有若无扫过他的脸颊,像能透过骨肉撩拨到人心里去,激得兰朝生猛地攥紧了枕巾。
他紧贴兰朝生的脊背,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兰朝生猛地扭头,阴鸷地盯着他。下一瞬,奚临被一只大手死死摁住了肩膀,将他大力掼在床上。奚临措不及防,神情一愣,仰头见兰朝生的脸在他上方,昏沉夜色里只能看清个模糊的五官轮廓。
奚临:“干什……唔!”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兰朝生忽然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奚临瞪大了眼。
兰朝生那根本就不是捂嘴,说是掐要更妥当些。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奚临的脸颊,用掌侧封住了他的口。使力极大,筋骨乍现分明,绷出深而下陷的骨窝,几乎要把奚临连人带脑袋一块摁进枕头里去。
奚临惊呆了,只觉得自己颌骨快要被他捏碎了,在他手下拼命挣扎起来。
兰朝生一言不发,他挣扎得越狠,下手反而力气越大,另只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在一处,双腿压下来,牢牢将奚临锢住。奚临实在不知道他这是抽得什么高级羊癫疯,慌乱之下竭力张开嘴,恶狠狠咬了兰朝生一口。
血腥味从唇齿缝隙间溢出,兰朝生的表情依旧是看不清,捂着他嘴的手却也不撤。破口处溢出的血无处可去,只好又倒灌进了奚临的嘴里。
“你……”你大爷!
他动弹不得,挣扎着拿话骂他,动作间弄得兰朝生手心濡湿,唇舌牙齿似有似无地碰上来,细碎的呼吸颤抖着扑上他的手指。兰朝生忽然又松了手,猛地撤开了身子,停在夜色中不动了。
奚临胸膛剧烈起伏着,情绪激烈导致呼吸不畅,双目泛红头发凌乱,脸颊上隐隐还能瞧见手指掐出来的红印,唇上有水光和血色,是他自己的口水和兰朝生手上的血。
“你有病吧!”奚临实在受不了这个间歇性神经病,怒气冲冲上去要跟他拼命。只可惜他现在的狼狈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眼尾通红隐泛泪光,看上去像个刚被蹂躏完的多情浪子。
黑夜里兰朝生的眼睛沉且冷淡,面无表情。奚临刚要扑上来,就听兰朝生说:“我说了,不要碰我。”
奚临目瞪口呆。
我操?
他一时被震住了,看着兰朝生活似什么事没有似的,又在他身边躺下,是打算接着睡。奚临就顶着一脑袋乱发在那愣了半天,半晌猛地一伸腿,又想向上次那样把兰朝生踹下床去。
可惜这回被兰朝生稳稳接住,又将他的腿扔回去,“睡觉。”
“不是……”奚临说,“你刚才在做什么?”
兰朝生背对他,没说话。
“你捂我嘴干嘛,谁给你惯的坏毛病?”
兰朝生声音冷冰冰的:“说过让你闭嘴。”
奚临都惊呆了,“……妈的,口头教育不行就上手了,那我他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兰朝生不理他。
奚临自己在那气了一会,拿这专横的地主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实在气不过,扑过去两只手掐住他的颈侧,上下用力摇晃。
兰朝生随他胡闹,等奚临气撒够了,自己翻个身卷进了被子里。
这一晚,他到底还是被气晕过去的。
奚临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气,具体表现为第二天晨起时他还记忆犹新,且愤怒仍在他心头高居不下。
早起时兰朝生已经出去,奚临心烦意乱地掀开被子,忽然在床脚发现了一件衣服。
昨夜黑灯瞎火的他没注意,闹那一通衣服又被卷进了奚临被子底下,才没让早起的兰朝生找到,忘了及时收回去。
倒是稀奇,这是奚临他自己的衣服。
上回大祭南乌阿妈时他有次醉酒被兰朝生扛回来,醒来这件上衣就不见了。奚临一直没找着,以为是自己随手丢在哪处,怎么会在兰朝生这里,还是在他床上?
奚临皱着眉看了会这衣服,心里狐疑地想:妈的这个王八蛋不会是在做什么苗疆秘法阴我吧?
他没多想,随手套着出去。推开门的时候兰朝生正在院子里,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明显愣住了。
奚临还生着气,冷着脸不理他。兰朝生回过神,眼睫轻轻一动,垂着眼撇过了头。
等他洗漱完,兰朝生用苗语低声对云朵说:“云朵,去叫你的老师来吃饭。”
云朵敏锐地觉察出这两人气氛不对,但也不敢多说,也用苗语回了句“好”。她跑到奚临面前,机灵地没提兰朝生,叫他:“老师,来吃饭吧?”
奚临不能驳云朵的好意,于是没好气地在桌子旁坐下。他气头正盛,一眼不分给兰朝生。兰朝生沉默地将筷子一搁,用苗语对云朵道:“让他不要只吃面。”
云朵只好叫他:“老师。”
奚临:“嗯?”
“你不吃菜吗?”云朵小心翼翼的,“今天的饭是我做的,老师是不是不喜欢?”
“……”看穿一切的奚临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兰朝生的小腿,面上扯出个微笑,“喜欢,喜欢的。”
第28章 唯此树长青
兰朝生吃完饭独自跟云朵谈了会,这小姑娘流着眼泪低头听,最后兰朝生问了句什么,云朵默默点了点头。
奚临带着云朵去上课,放学后应兰族长指令把他的鞭子带给了他。兰朝生正站在祠堂前等他,见了面对云朵说:“你先进去,布依阿叔在里头等你。”
奚临面色不善地把鞭子交给他,态度十分冰冷,一看就气没消。兰朝生淡淡看他一眼,主动开口:“等会我让云朵出来找你,你带着她在外面等着。”
奚临冷漠道:“哦。”
兰朝生又看他一眼,鞭子在手上绕了三圈,反手往旁边墙上一抽,爆出刺耳巨响。
奚临措不及防给他吓得一激灵,两肩剧烈抖了下。兰朝生眼也不抬地将鞭子绕回去,好像只是试试手感,轻描淡写道:“出息。”
奚临:“……”
奚临:“有病!”
“好好说话。”兰朝生两根指头摩挲着鞭子,“叫了你再进去,听到什么也别进来偷看,也不许让云朵进来,听到了没有。”
奚临一听他“地主”式的语气就烦,想呲他两句,但也知道这会不是找茬的时候,于是没好气地答应下来,“知道了。”
兰朝生卷着袖子垂眼看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祠堂。过了会云朵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奚临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多说,从怀里掏出个手帕递给她。
云朵低着头接过来,和奚临一起坐在院墙的地上,拿着帕子也不用来擦脸,只捏在手里,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奚临抬头看了半天的云,又薅了半天的草,半晌只能憋出一句无力的:“别哭了。”
“族长说,让我以后跟着布依阿叔阿婶生活。”云朵低着头说,“他说,阿叔阿婶都是好人,我要想接着读书就能接着读书,要是有本事一点,也能考到外面的学校去。”
“他说得挺对啊。”奚临说,“不也挺好的么,总比你现在跟着那王……呃,跟着你阿爸好吧。”
云朵不说话了,拿自己的脏衣袖擦眼泪。祠堂里隐隐有声音传出来,听着像有人正在争吵。奚临生怕他们说什么过激的话叫云朵听着,忙用自己的声音遮过去,连串问:“对吧云朵,你说对吧?”
云朵愣了下,脸上挂着泪珠抬了头,愣愣道:“对……”
“所以怕什么呢。”奚临说,“南乌阿妈看着你呢,也会保护你的。再不济你们族长也勉强算个活物,你要受了委屈就来找他,不敢就来找我。”
云朵看了他一会,“老师会一直在吗。”
“……啊。”奚临愣了下,先扯了个谎,“会的。”
云朵又不说话了,手里的手帕转来转去。奚临也沉默下来,扭头拔了半天的草,心狠手辣地将这块墙角祸害的寸草不生。他估计云朵是在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会,开口安抚她:“你不用管你阿爸以前都跟你说过什么,别人说你什么不好听听就得了,亲爹的也只听听就行。咱们不理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云朵沉默了会,说:“我阿爸以前说,血缘是割不断的,我是他的女儿,一辈子都带着他的血,走到哪都是。”
“听他胡扯呢。”奚临说,“人说生养是恩,唉,也没错吧。但总有些不大幸运的小孩会遇上对造孽的父母,生了不管又不养那你管他说什么呢,那充其量只能是个少了父字头的多,算不上个爹字。血缘这东西只能自认倒霉,不过没关系,它不写在脸上也绊不住你的手脚。你是你自己,你什么都没做错,别瞎想。”
云朵湿着眼眶看他:“老师,我会被布依阿叔阿婶讨厌吗?”
奚临对着她澄净含泪的眼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说:“不会的。”
“我也想我的阿妈。”云朵说,“寨子里的老人说,我们的祖先是从树里来,死了也要回到树里去。灵魂还会飞到月亮上,他们都在那上面看着我。”
“老师。”云朵流着泪,小声说:“我想我的阿妈。”
奚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觉出这小姑娘的头发干枯扎手,好像是从没好好打理过。奚临的手很温暖,指长掌薄,有种城里人特有的细腻。云朵闻着他手腕处带出来一股草药香,鼻翼一动,从中嗅出点“长辈”的味道,眼眶一酸,喉咙滚出止不住呜咽来。
奚临没说话,让这孩子的眼泪自己掉了会。给她的帕子没用,奚临就手指帮她抹去眼泪,轻声说:“别哭。”
祠堂里有鞭子声响起来,德龙的惨叫声震天响。奚临眼睫一动,下意识移动手想捂住她的耳朵,反被云朵轻轻牵住了。
她就这么静默地听了会自己阿爸的惨叫声,五声鞭响下去,声音也渐渐没了。云朵沉默了会,自己抹掉了脸上的泪。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静默了会,又对奚临说:“老师你以前说,读书是所有人的权利,知识不会唾弃任何人。老师,我还想接着读书。”
奚临安抚她:“那很好啊。”
“我还记得老师在课上讲过和族长去母亲河供灯的事,你说读书就是挂在树上的灯,灯亮了就能真的把自己的话带到更高的地方去,能照清前头的路。”云朵说,“老师,我都记得。”
“谢谢你,老师。”
祠堂里没有动静了,昨日残存的雨珠滚下屋檐,极轻的几声响。奚临握着她的手,握着她稚嫩的,粗糙的手。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巧舌如簧都尽数熄了火。他听着远处青山云雾起,听着苗寨里谁家的新儿哭啼,听着翠鸟跃上枝头,白云拂空过。听着自己胸腔里一颗心撞得猛烈,砰砰,砰砰,撞得他心中一股热意上涌,久久不息。
奚临轻轻抚平她的头发。
兰朝生迈出门槛时,正瞧见这个场景。他没出声,静静瞧了奚临一会。等到这两个人自己发觉了他,兰朝生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奚临两眼忽然瞪大了,猛地起身冲过来,把他整个人推着转了个身。
兰朝生下意识蹙眉,紧接着就看奚临拿自己的袖子往他脸上一抹,袖子上登时多了两道血迹。好在奚临身上衣服是黑色的,也瞧不出什么,奚临拿自己袖子把他下颌的血擦干净了,皱着眉小声说:“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去杀猪了。”
兰朝生是换好衣服净完手才出来找他们的。血当然是鞭打德龙时沾上的,这一点可能是位置不显,他自己看不着,祠堂里的人也没注意,竟也无人提醒他。
奚临是怕云朵看着了害怕,在外头听着自己亲爹被打就算了,还要看这个打人的带着自己亲爹的血出来,不晓得会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兰朝生一动不动,由着他擦。奚临擦干净后嫌弃地又把他推回去,面对云朵。
云朵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们,兰朝生对他说:“今天起就跟布依回去吧,没事了,别怕。”
云朵怯怯点头,布依阿叔阿婶也出来了,这是对四十多岁的老夫妻,面相淳朴,慈眉善目。都是一个寨子里的人,多多少少见过几面。布依阿婶轻轻叫她的名字,云朵答应了,拉住了她的手。
带云朵搬去新家时兰朝生和奚临也跟着同去,新家很好,总归比她之前的家好上太多。兰朝生在外和布依夫妻谈话,奚临带着云朵布置她的新房间,云朵在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箱倒柜,奚临正试图把一条掉了的凳子腿重新怼进去,忽然看云朵往他面前递了个东西,献宝似的展示给他看。
云朵看起来有点害羞,奚临定睛一看,她手里的是张老照片,旧得已经褪了色,圆脸的女人微笑着抱着个小孩,看着镜头的动作有些僵硬的羞涩,应当是不习惯被拍照,背景看上去像是在镇子里的照相馆。
奚临已经猜着这人是谁了,但还是问了句:“你妈妈吗?”
“我的阿妈。”云朵指着那上头的婴儿,“这是我。老师,我阿妈是不是很漂亮?”
奚临笑着说:“很漂亮,和你一模一样啊。”
“云朵这个名字也是我阿妈取的。”云朵说,“我喜欢我的名字,也喜欢阿妈。”
奚临又摸了摸她的头,说:“天上的云朵,有自由自在,洁白坚韧的意思,我一直觉得云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雨和雷都从它里面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想去哪就去哪吧,天空大着呢,小云朵。”
兰朝生站在门外朝他招手,让奚临过来。奚临于是说:“那老师走咯。”
“老师。”云朵看着他,“谢谢你。”
奚临笑着对她摆了摆手,跑到兰朝生那去。云朵扒着窗子看他们两个人走远,抹了把眼泪,又蹲下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奚临刚才拿着的照片叫他放在了桌子上,云朵小心翼翼拿起来,忽然瞧见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看见上头是一行歪扭生疏的苗语,经由谁指导,又经由谁手写下,不必多说了。云朵对着这行字愣了会,泪又止不住往下滚。手旁照片上阿妈的脸清晰如昨日,抱着怀中稚子,温柔注视着镜头。
那是奚临留下的纸条。
上头写着:生命久暗,唯此树长青,明灯长亮。
抓着灯,好孩子,别害怕。
第29章 喜报,亲了
回山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着一前一后走着。到了吊脚楼里,兰朝生先去做饭,留奚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奚临嘴里叼着根在祠堂外折来的草,仰头看着星星出神。南乌山的星星多得数不胜数,一颗更比一颗亮,紧密相邻,璀璨耀眼。奚临发了好久的呆,片刻后兰朝生出来,停在他身旁,说:“起来,吃饭了。”
奚临扭了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兰朝生垂眼看着他,“灶火没熄,可以烤火。”
奚临将嘴里的草一吐,突然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看着他,示意他说。
奚临说:“我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了。”
兰朝生:“什么?”
奚临对着他笑了下:“我想当老师。”
如果奚临的同学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大惊失色摇头唏嘘,唏嘘奚临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非要自找坑跳。可惜这苗寨里只有兰朝生,兰朝生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低声问:“为什么?”
奚临答非所问,说:“你知道有个词叫中二吗?”
苗寨的兰族长不知道,微微摇了头。奚临从凳子上坐起,没有跟他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说:“我小时候的班主任成天骂我是个愣头青蠢货。我小学的时候校门口有很多摆摊卖零食的商贩,离得最近的是家老夫妻,家就是在校门口搭的一个棚子。我记得那个爷爷瘫痪不能动,奶奶也并不怎么慈眉善目,很凶,小孩都不乐意去。”
兰朝生问:“只有你去了?”
奚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时候规划城市管理,周边小摊贩都得搬走。我们学校的大门正对着一条马路,那天管理人员过来强制拆除了她家,零食货物一箱一箱往外搬,她跪在马路中央不知道是给谁磕头,谁也不搭理她,长长的彩色队伍一圈圈往外走,像蚂蚁搬家一样。”
兰朝生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翻了大门跑出去,说他们这样不对,结果门卫把我拖了回去,那队人告到学校说我妨碍公务,学校就用翻墙私自出校为由罚我在周一升旗礼时当着全校念检讨。但是念检讨当天我在台上把稿子扔了,我说那样就是不对,我没有错,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我当时的班主任气死了,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台子上拽下来,通知我爸把我领回去。你知道我爸知道这事后干什么了吗?我爸指着一办公室的人骂他们是群教书都教不明白的废物,跟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就直接上去踹他们,谁来了都踹,他赔钱。”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得停不下来,“后来我就转学了——唉,我爸这个人,有时候也是挺有意思,所以他莫名其妙把我坑来的事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说来说去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着,如果每个人都谨小慎微,每个人都做沉默的大多数,那世界恐怕就真要完蛋了。所以我觉得一头热往前跑也没什么不好,所以……”
兰朝生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他。天上的星星明暗闪烁,寒风吹乱奚临的头发,他抬头面向兰朝生,接着说:“所以我想当老师。你看啊,南乌寨是运气好还能有你这样明事理的人管着,但应该也有很多地方没有这样的好运气。那里也会有云朵这样的孩子,我也想帮他们擦擦眼泪。”
他自觉想法天真,又迎风笑起来,眼睛漂亮地弯着,“你不要急着批判我,我知道不是说说这样简单,但我还是想试试,说不定哪个地方就有个这样的孩子在等着我来呢?愚蠢也没什么,对吧?——我没有错,我下次还会这么做。”
兰朝生伸出手,手指轻轻将他吹乱了头发拂过去,说:“你不用总以愚蠢自居。”
奚临:“那用什么?”
“诚实,善良,勇敢,都是好品质。”兰朝生说,“不用管大部分人怎么说,恪守本心也是所有好品质里最可贵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既严肃又轻和,像一个成熟的长辈在规劝迷茫的小孩,也像倾尽温柔的安慰。奚临听得一愣,抬着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星光洒在他的眼尾,兰朝生手指移过去,轻缓在那块地方蹭了蹭。奚临就这么看着他出神,忽然说:“诶,兰朝生。”
兰朝生:“别再……”
奚临:“你长得真好看。”
兰朝生接上了后半句话:“……胡说八道。”
兰朝生就知道他又是这句话,闭眼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奚临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跳下凳子追上他,“诶,跑什么啊?我和你说了这么一大堆,你就只回我两句话?夸你好看呢,干嘛又不高兴?”
兰朝生淡声回:“没有不高兴。”
“不高兴扭什么头?”奚临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不高兴,反正他现在是很高兴,一高兴起来口无遮拦夸人的毛病又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云朵今天给我看了她妈妈的照片,你有没有你父母的照片啊?你爸妈是不是也长得很好看?”
兰朝生大步流星,过了庭院进厨房,“闭嘴。”
“给我看看呗。”奚临也跟着他进厨房,“这么好看的基因,不延续下去真是浪费了。”
兰朝生猛地转了身,沉着脸问他:“你能生吗。”
奚临叫他这话噎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看在他今天难得说了两句人话上没和他计较,皱着眉啧了一声,“怎么说话的。”
“不能生就闭嘴。”兰朝生冷漠离开,“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兰朝生能说出这种话显然是还不了解奚临的为人,越不让他说的他偏要说,奚临追着他:“凭什么你说不准就不行?新时代解放了地主,现在提倡言论自由。生个呗,生个呗,生个小地主给我玩玩。”
兰朝生骤然停住,奚临措不及防,一脑门撞到了他的脊背上。
紧接着他就被人大力推了一把,颌骨叫谁攥住,迫使他仰起头,兰朝生一言不发压下来,用唇舌堵住了他的嘴。
奚临背部咯到坚硬的墙,双唇被人大力封住,眼睛登时瞪大了。兰朝生盯着他,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颌,强硬使他张开了嘴。他吻得既急又凶,也实在是一时被激得理智崩塌,动作不像亲吻,更像活吞。奚临的脸颊都被他挤得变了形,骤然从懵逼状态回过神来,整个人都要炸起来了。
身后紧贴着墙,身前是兰朝生,他尤还在不停挤过来,挤得奚临好像要断了气,严丝合缝,无处可逃。奚临慌张推他,反被他一手攥住手腕,铁钳般箍住了。
兰朝生的另只手固定着他不准他扭头,撬开他的唇缝,重重舔进去。奚临口腔中骤然多出这么个异物,一时更慌了,没地方逃,腿又软,于是躲着往下蹲。兰朝生一刻不离地追着他,抓着他双腕的手摁在奚临上方,用身体和手臂将奚临牢牢困在自己下头的方寸之地,唇舌紧追,将他逼到了角落里。
“放……唔!”
他半句话说不出来,因为唇舌都叫人结结实实地堵着,稍微挣开片刻又回很快叫男人大力抓回去。奚临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亲吻,是被什么野兽逼着要活活吞吃入腹。煤油灯摇摇晃晃,将兰朝生的影子拉扯得变了形,漆黑地投在奚临身上,将他牢牢地,完全地,亲密无间地罩在兰朝生身下。
奚临实在受不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震得他耳旁嗡嗡直响,大脑空白——也很有可能是因为缺氧。他想兰朝生一定是疯了,这个间歇性精神病又开始发病了!他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在亲吻间隙扭过头骂他有病,又被兰朝生很快抓回去。兰朝生制止住这不听话的小孩,将他抵在角落里困紧了,意识到奚临现在在他怀里哪也去不了,心下隐蔽的掌控欲和独占欲被满足的快感冲上顶峰,冲得他脑中一阵眩晕。
“……王八蛋!”奚临大喊,“发什么疯!”
奚临被抵在墙上活亲了十几分钟,亲到他唇舌俱麻两眼发黑。眼前忽然一亮,是兰朝生松开了他,奚临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愣着没反应。兰朝生直起身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
奚临在他的影子里,他还愣着神,俊朗的脸上泛着潮红,眼角有因呼吸不畅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唇色鲜艳,布着一层水光。
好像完全是他的一样。
兰朝生离他很近,一双长且直的腿就在奚临眼前。他抬手盖住了奚临脑侧,修长的手指似能包住他整张脸,骨节分明,腕骨高耸,青筋布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显目非常。
兰朝生手指下移,指头轻轻在他布着水光的唇上一蹭。粗糙的触感让奚临猛地回了神,他倏然抬头,神情看上去好像是想将兰朝生活剥了,跳起来就给了他一拳,怒道:“你有病是吧?”
第30章 你必须听话
兰朝生没有躲,叫他这么一拳砸过来脸都没偏分毫。他面色如常,对他说:“吃饭去。”
奚临:“……”
兰朝生这个人,不想说的话就转移话题或不答不搭理,跟个蚌似的撬不出半点内里,又总是像这样间歇性发疯。奚临瞪着他,恶狠狠抹着嘴,怕他又要走,使力一拽他的袖子,“你别走,你说清楚了!”
兰朝生:“说什么?”
“说什么?”奚临差点被他这三个字气笑了,他心里怒火蹭蹭蹭往上烧,“你亲我干什么?你凭什么亲我?你谁啊!”
兰朝生的眉头细微一皱,他说:“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这俩字成功把奚临气得当场血压狂飙,他眼前忽然一阵发黑,眼疾手快扶了把墙才没让自己仰头栽过去。缓了半天,他心想:妈的。
是他太天真了,他还真以为兰朝生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想到兰朝生死性不改执迷不悟,到现在还把他当什么见鬼的“妻子”看待。
奚临短促笑了声,凶神恶煞地推了他一把,“谁是你妻子?你长没长眼睛?听不听得懂人话?我是男的!”
兰朝生由他推,“你是男是女都是奚临,定在我兰式宗契家谱上,不管你认不认,你都是我的妻。”
兰朝生这话说得平静,只是阐述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奚临双唇颤抖,气的脑门嗡嗡响,憋不出半句话来。他嘴上被兰朝生咬过的地方还在阵阵跳着疼,鲜明的提醒着他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兰朝生这王八蛋真是属狗的。
兰朝生不允许德龙把云朵送去做童养媳,自己却又默认了家族给他塞“童养媳”的做法。那把奚临算什么了?谁管过他怎么想?奚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我告诉你了我不是!谁管你家什么宗契?你少在这胡言乱语,你说!你为什么亲我?你属狗的啊扑人就咬?”
兰朝生的目光凝着他,语气毫无波澜:“你太吵。”
奚临不可思议:“就他妈因为这个?”
“说了让你闭嘴。”兰朝生冷声问:“你听话了吗?”
奚临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长腿迈过门槛,背影冷漠无情。奚临跟个棒槌似的杵了半天,脑子里跟被大炮轰过似的,半晌才颤巍巍冒出个念头,他心想:……我操?
狗日的兰朝生我要跟你拼命!
奚临拔腿追上,气得要命,恼火地喊:“别躲!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到底干嘛亲我?!”
兰朝生停了脚步,微微侧过半张脸。夜色隐在将他眉眼轮廓隐得模糊,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好的时候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哪怕爬到他头上为非作歹他也照常愿意托着防止摔下来。不好的时候就将面色一沉,淡色的眼一言不发地凝着人,冰冷唬人,不怒自威。
就像现在这样。
奚临步子一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嘴里的话噎到了喉咙里,好悬没将他噎个倒栽葱。
他实在有很多话要问,可惜兰朝生是个不通人性的,答非所问,爱搭不理。奚临身上的羽绒服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开了,他还未来得及重新整理好,左肩滑着右肩歪着,夜里的寒风一吹,冻得他原地打了个哆嗦。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奚临带着怒气把自己的衣服拢好了,他心想兰朝生到底是又发得什么高级瘟,他干什么亲自己?这又是在履行什么圣山的义务?还是说兰朝生……对他有意思?
他这些连串的问题没能抛出来,兰朝生好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沉沉开了口:“你以为是为什么,以为我喜欢你?”
奚临心下腹诽措不及防被说了个正着,一时没话回他。
兰朝生的声音掷地有声抛下来,扎人的刺似的,“我说过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大可不必担心。”
“不喜欢”明明该是个叫奚临宽心的话,可这几个字落到他耳朵里,奚临却一下更火了,当即被气得有点脑门发紧,“不喜欢你亲我干什么,你他妈咬我干什么?你他妈脱我衣服干什么,你嘴痒要磨牙是吧?!”
兰朝生冷声道:“捂你嘴没有用,说闭嘴也没有用,有这一回你就记住了。”
奚临被他这个剽悍的逻辑震住了,扑上去就想跟他拼命。
他这回才刚刚挨着兰朝生的袖口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兰朝生拧着他的胳膊把他压下去,在他头顶冷冰冰地问:“你记住了吗?”
奚临:“记你大爷!放开我!”
“好好说话。”兰朝生摁在他肩胛骨的手又用了力,寒声道:“不要再胡说八道,别再让我听见你说‘结婚’‘生孩子’的话,别再违逆我,不准再说污言秽语。”
“不准”“违逆我”几个字他咬字刻意放缓,像是个不容拒绝的强调。奚临抵死挣扎,“你谁啊?你凭什么……”
“也不准再说‘凭什么’‘你是谁’。”兰朝生的声音自上而下打下来,像抽人的鞭,“现在,回答我,你记住了没有。”
兰朝生用了力气,奚临被他摁得弯了腰,是使了大劲对抗才没跪到地上去。他被压着的地方生疼,这疼反而让他怒火越烧越旺。奚临要是甘愿被他摁下去那他就不是奚临了,他偏要和兰朝生犟,挣扎着想挺直背,后脑勺的头发都写着不情愿和不服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偏要说,你要拿我怎么样?你少说三道四的管教我!你以为你是谁?”
兰朝生摁着他的手猛然收紧了,看上去是很想把他掐死在手里。奚临被那一片疼激的眼睛发红,扭头朝他怒吼道:“现在,放开我!你听见了没有!”
兰朝生没有说话,他面上五官沉默地隐在黑夜中,浑身上下都凝着层冷霜,似有实质。
奚临在他的手掌心下,兰朝生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抓住过他。黑夜蒙着他的面孔,只能模糊看着他绷紧的下颌。他垂着眸子注视奚临,冷眼旁观内心蓬发的欲望,看着自己抓住他,困住他,捂住他的嘴,让他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我会好好对你。”兰朝生说,“我会照顾你,让你在山里也过得跟外面一样好。我只需要你在这里待一年,一年到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不关心也不在乎。但在这里,你必须听话,必须收心。”
“不要总和我说你将来想在外面怎么样。”他最后几个字简直像从齿缝中挤出来的,碾碎了强硬灌进奚临的耳朵里,“听清楚没有?”
奚临抵着他的手腕竭力转了头,怒目而视,急火攻心。他正想拼尽全力从他手底下窜出去然后给这王八蛋一拳,紧接着,兰朝生忽然使力一按,力气巨大,奚临实在不敌,被按得两膝着地跪了下去,这就算是给兰朝生的一个“听清楚了”的回答。
背上手一松,是兰朝生松开了他。奚临立刻回头,却只能看着兰朝生合上房门的背影。于是他对着这扇紧闭的房门愣了会,目瞪口呆,两眼发黑,跳起来想踹开他的门再进去和他大战一场,人到门前又刹住了脚,想起了兰朝生摁着他时那恐怖的力气,赤手空拳进去和他对战,赌上命胜率也基本等同于零。
于是他使劲踹了一把兰朝生的房门,大吼:“兰朝生!!!”
屋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连个风声都听不着。奚临站在他门前,只觉得这一连串事情都十分莫名其妙荒唐可笑,罪魁祸首兰朝生尤为可恶。于是他接连又踹几脚,说:“神经病!你下个月自己去供灯吧!”
无人答他。
奚临闭了下眼,颤抖地把自己胸腔怒烧的气咽下去,脚下连连踹他的门。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兰朝生捧着个小黑罐子站在那,垂着眼瞧他,像个高大的索命阎王。奚临正要上去抽他,便看兰朝生两指往黑罐口上一放再伸到他面前,奚临就看见他苍白的指上停了一条通体青翠的壁虎,小指粗细,乖巧地缠在他指节上。
奚临:“……”
他蹭蹭蹭往后蹦了半米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看兰朝生冷静瞥了他一眼,将壁虎放回他那个蛊罐子里,合上了房门。
奚临:“…………”
这王八蛋!
那夜后奚临言出必行,说不再搭理他就真的不再搭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黑透了再回来,哪怕晚上兰朝生在院里等他奚临也会跟没看着似的快步进自己房间,然后打死都不再出来半步。
他拒绝兰朝生给的一切东西,饭也不肯再吃一口。兰朝生只好找来了很多干粮放在显眼的位置,方便他饿了随时拿,当然,奚临也半口没动过。
奚临当然不是已看破红尘练成了“辟谷”绝学,不吃饭他早就饿死了。他是每天在寨子里到处蹭饭吃,或者随机在班上挑个幸运儿“家访”。此人性格外向的吓人,哪怕语言不通两三句话也能迅速混到别人家里去,每回也都是被这家人高高兴兴送出去。
不过两三天下来也就有眼尖的发现不对了,班里最先发现的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阿布。苗头也相当显然——首先是奚临这两天明显情绪不佳,看得出来心里烦躁,脸上表情就不怎么好看。其次时不时偷偷或正大光明来巡视的兰朝生不见了。按着阿布的了解,族长再怎么忙也会每天抽空来看一眼,况且这段时间寨里还算太平,不至于三天一次都没出现,这明显不大正常。
于是阿布推断出——这两人应当是吵架了。但这事就算被他看出来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一个是族长的私事他实在不敢多嘴,二是小夫妻他还知道为啥闹别扭该咋劝,两个男人又能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要是他多嘴问后奚临说了什么他不该听的,他回头会不会被族长把耳朵拧掉?
但几天过后事态仍然不见好转,阿布实在没能敌得住好奇心,下了课以练习汉语为由将奚临留了下来,旁敲侧击问他:“奚小哥,你觉得我们南乌寨怎么样?你在这待得还开不开心?”
奚临:“挺好,开心。”
阿布:“那饭菜呢?跟你们外面的肯定不大一样吧,吃得惯吗?”
“还行。”
阿布终于问出了他的目的:“你觉得我们族长咋样啊?”
“他?”奚临两眼一抬,冷冰冰地说:“神经病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