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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酥糖 时汀 18384 字 1个月前

苏棠翻了个白眼。有饭吃就不错了,这小孩儿怎么要求那么高。

苏棠伸手帮他抹掉嘴角的饭粒,有些好奇道:“你为什么就管他叫爸爸呀?”

听她这么问,小桃酥嘿嘿笑了起来。他转头盯着陆言修,笑容越发腼腆害羞。他把脑袋往桌沿一靠,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言修,声音奶里奶气的:“就是爸爸呀~”

苏棠好笑地问他:“你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吗?”

小桃酥小嘴一嘟,像只小河豚:“我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大家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姥姥是妈妈的妈妈,姥爷是妈妈的爸爸,你是我的妈妈,他是我的爸爸!”小桃酥像是在说绕口令似的,差点把自己绕糊涂了。

苏棠被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笑到岔气,伏在桌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没有外人,苏棠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她问陆言修:“这孩子的智商是不是遗传你的?”

陆言修也在看小桃酥,慢条斯理地答道:“傻乎乎的,一看就随你。”

苏棠急了,伸腿踹了他一脚:“你说谁傻呢。”

小桃酥也很生气,一本正经地朝陆言修道:“爸爸,我不傻!”

俩人瞪圆眼睛的模样如出一辙。

陆言修笑了,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两人一人一半递了过去,转而低头和小桃酥说:“小桃酥不傻,妈妈傻。”

小桃酥接过橘子,转头看向苏棠,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妈妈傻。”

“……”苏棠气结。

晚上吃完饭,苏棠想出去消食。结果一出门,冷风吹过,连院子门还没到她就打退堂鼓了。

小桃酥牵着苏棠的手,激动地指着天空:“妈妈!你看!”

天上星光萤萤,满天繁星。

他们也不出去了,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星星。

秋千宽敞,刚好够两个人坐。苏棠把小桃酥抱在怀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还挺暖和的。

苏棠转头看陆言修:“我觉得咱们仨都傻,大冬天坐外面吹冷风。”

陆言修抿起笑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更暖和了些。

苏棠也没躲,顺势将头搭在他的肩上,扬着脑袋看天上的星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一帧一帧跳得很慢。秋千在寒风里轻微摇晃,吱呀作响。

不同于都市里的夜晚,夜色浓稠苍穹高阔;山里的夜晚浸着清冷的寒意,天空中却布满星辰。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钻洒在了夜幕上似的,萤萤点点,璀璨无垠。

陆言修在给小桃酥讲天文知识,还给他指天上的星座,这儿是猎户座,那儿是大犬座,小桃酥听得痴迷。

苏棠倒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一堆星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哪儿分得清谁是谁。

26、二十六块小桃酥

早上六点, 陆言修叫苏棠和小桃酥起床。苏棠痛不欲生, 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才是最幸福的事情。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提议去看日出的!

哦, 是她。

她哭丧着脸坐起身, 陆言修已经穿戴整齐,帮他们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一片昏暗, 偶能听到点点虫鸣。

苏棠脑袋混沌,揉揉眼睛, 看到陆言修把小桃酥抱了起来, 迷迷糊糊地伸出胳膊让他抱自己起床。

陆言修顿了一下,压低声线:“睡糊涂了?”

苏棠这才清醒一些,尴尬地收回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苏棠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后出了门。她把小桃酥裹成了个小粽子, 小桃酥还没睡醒, 表情恹恹的,趴在陆言修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肩膀, 又补了一觉。

两人沿着蜿蜒的、混着雪水的泥泞小路往上走了二十多分钟, 才到了那处当地人说的观景台。

这里本就不是旅游胜地, 所谓的观景台也不过是个宽敞的泥土地, 简单地用栏杆挡在外围, 防止行人从崖边跌落下去。天气又冷,除了他们三个,根本没有游客到这里来。

但正因为这样,这片观景台倒像是他们专属的了似的。

小桃酥已经清醒, 冷风将他白嫩的脸蛋吹成了酡红色。苏棠让陆言修把他放到地上,饶是他体力好,背着小桃酥爬了二十多分钟崎岖坎坷的山路,也有些吃力了。

小桃酥攀在栏杆上,苏棠在后面护着他,帮他揉着脸颊回暖。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太阳从云雾缭绕的远方探出一角,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托举着它,一点一点向上升起。渐渐的,太阳的整张脸探了出来,像个红彤彤的鸭蛋黄,向四周扩散着光亮,给天空上的云朵和远方的山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冬天的日出总让人觉得太阳是挂着一层淡薄的冰霜的,饱和度并不高。随着天空微亮,耳边逐渐响起了鸟儿的啁啾。原本火辣辣的阳光此时也并不刺眼,反而亲切温暖。

这是小桃酥第一次看日出。看到太阳从云雾中升起的那一刻,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个红彤彤的圆球。

“妈妈!你快看!它变成圆的了!”

小桃酥从仅有的词库中搜索着词汇形容眼前的壮观景象,可不管怎样,词汇都显得不够似的。于是他开始手舞足蹈,用这种方式表达心中的喜悦与激动。

苏棠也很开心,伸手刮了刮小桃酥的脸蛋儿。

等到太阳挂到正中间,两人还是没看够似的,恋恋不舍地望着它。苏棠问陆言修接下来什么安排,陆言修告诉她差不多该收拾收拾,中午往回走了。

听到回去,苏棠本能地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要回去这件事。他的话就像把她从梦境生硬地拽回到现实一样,让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失落。

“那再看会儿吧。”苏棠单手支在栏杆上托着脑袋,出神地看着远方的景色。

她喜欢这片景象,喜欢这里无拘无束的生活。对于她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个游玩的地方,更像是逃避世俗的世外桃源。

不知过了多久,小桃酥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液体滴到他软软的头发上。他疑惑地抬起头,声音轻轻的还带着化不开的奶味:“妈妈,你哭了?”

苏棠咬了咬唇,伸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没有,妈妈没有。”

小桃酥眨眨眼,明明就有的啊。

陆言修有一瞬的慌乱。明明刚刚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突然哭了?他帮苏棠擦掉眼泪,低声询问:“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苏棠再也绷不住了。她扑进他的怀里,肆意攫取着他怀里的温度,仿佛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似的。

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衣料,显得闷闷的。

她说,这样就好,就这样就好。

陆言修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脏就像被什么紧紧地攥住一般,窒息地疼-

回到住宿的院子后,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只要不说,就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吃过午饭,苏棠将带来的东西打包收拾好。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眼小院,还是那样的古朴甚至有些简陋,可她真的很喜欢这里,舍不得走。

小桃酥似乎也不舍得,扒着羊圈的门看了半天,还悄咪咪地和小羊说了声:“我还会再回来的!”

——大概是他看《喜羊羊与灰太狼》时学到的台词。

回去的路上,小桃酥死活不要一个人坐在后面,让苏棠抱着自己坐前面。

苏棠不同意,最后答应坐在后面陪他,他才爬上车。

等他们下了山,苏棠把关了一天的手机重新启动。山里没信号,不仅不能上网,就连打电话都打不出去,她所幸关了机,省电。

刚连上4G流量,微信的提示音便接踵而至。苏棠大致扫了一眼,就看到林曼像是催命一样发来了几十条微信,质问她为什么联系不上。

啊,真不想回到现实啊。

陆言修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提示音,调侃她一句:“业务挺繁忙。”

苏棠正一本正经地给林曼回了一条【艺术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空间沉淀。】

听他这么说,她不屑地怼了回去:“哪像你们当老板的,天天那么清闲。”

陆言修笑道:“你似乎对我的工作有很深的误解。”

苏棠当然知道他平时工作繁忙,只是单纯想怼他而已。林曼很快便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给苏棠,并且威胁她如果再敢玩消失,就给她行程里每天安排两个小时的健身房私教课。

苏棠最讨厌运动了,忙不迭地给林曼回了个自制的“曼姐V5”的表情包,并且复述了一遍林曼交代给她的事情,这才逃过一劫。

退了和林曼的聊天界面,苏棠翻了翻其他人发来的消息,就在这时,贺祁的名字跳到了最上面,头像框处标了一个红色的小圆圈,里面是个数字1。

是条新的微信消息。

苏棠点了进去。

贺祁:【在忙吗?晚上请你去上次说的那家私厨吃饭。】

苏棠想了想,快速回道:【不了学长,改天约吧。】

看到苏棠一直拿着手机,小桃酥不乐意了:“妈妈!坐车不要看手机!”

凭什么她不允许他在车上看动画片,自己却抱着手机玩个不停!

“好好好,妈妈不看。”苏棠给贺祁回完微信,乖乖地将手机收了起来。以至于贺祁后一条微信她并没有看到——

【我已经快到你家楼下了,一会儿见。】

一路上苏棠没再看手机。她和小桃酥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了起来,偶尔陆言修也会插上几句,场面十分地和谐。

道路通畅,一个半小时后就到了苏棠他们家小区楼下。

陆言修将车停到苏棠家楼下,苏棠一边帮小桃酥解开安全带,一边和陆言修开玩笑:“谢谢师傅。”

陆言修透过后视镜瞄了她一眼,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夹在两指间:“不客气,打表100块,现金还是扫码?”

苏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却迟迟打不开小桃酥安全座椅的带子:“你这个怎么弄?我打不开。”

“别动,我来。”陆言修将烟扔到仪表板上方,下车去帮小桃酥解安全带。他从车后方绕道另一侧的车门处,余光打量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

待看清后,他眯了眯眼,随即冷冷地扬起唇。

苏棠还是没打开安全带,有些着急地催他:“你干嘛呢?快来帮我一下。”

陆言修打开车门,低头帮小桃酥弄带子。

“有人来找你。”

苏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调凉飕飕的。

苏棠疑惑:“谁?”

“自己下车看。”

苏棠茫然不解,拽着包包下了车,很快便看到不远处立着的贺祁。

“……”

贺祁显然也看到了两人,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半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陆总,好巧。”

陆言修冷着一张脸,微微含颌,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帮小桃酥解开安全带,小桃酥从束缚中解脱出来,愉快地跳下车。看到贺祁后,他困惑地眨眨眼:“咦?贺叔叔,你怎么来啦?”

贺祁俯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温柔耐心:“我来带你和妈妈去吃饭,好不好啊?”

小桃酥歪着头思考了许久,没有回他而是抬头去看一旁的苏棠。

苏棠此时无比尴尬,这场景微妙地如同大型出轨现场。

不对,眼前这两个男人严格来讲一个是她前男友,一个是她学长,和出轨有半毛线的关系啊。

可她看着陆言修满脸的不悦,总觉得莫名心虚。

见她迟迟不说话,陆言修凉薄地问了一句:“你要和他吃饭?”

“呃……”苏棠说去也不是,说不去也不是。

贺祁站起身,眼睛弯了起来,但他的表情里却看不出半点笑意:“你们两个在交往?”

陆言修沉着脸,警惕地盯着他,半晌后冷漠地说道:“没有。”

“既然这样,”贺祁笑容深了几分,懒散从容,“我们公平竞争。”

27、二十七块小桃酥

自从那天的不欢而散, 苏棠几次婉拒了贺祁的邀请。

不过她一半是有意为之, 另一半也是因为年底太忙,实在没有私人时间。

企鹅卫视的元旦晚会, 《剩女为王》的主创团队被邀请演出, 四个人合唱了电影中的主题曲,也算是为即将上映的新电影做宣传。下台后,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一间休息室进行采访。

休息室的另一边也有个采访,是杂志《YOUNG CELEBRITY》的专访。这期的采访嘉宾是年底评选出的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 贺祁。

苏棠看到贺祁时, 下意识转开视线,却发现他似乎也在打量她们这边,看到她后挽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微微含颌。

苏棠也朝他扬了下嘴角, 算是打了招呼, 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采访上。

采访结束,苏棠和其他几位主演一起回化妆间, 碰巧也赶上杂志那边的采访结束, 贺祁在过道里追上苏棠:“师妹。”

看到苏棠被人叫住, 和她正在聊天的女主演姜映之打趣了她一句, 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先走了, 留下苏棠一个人。

苏棠朝贺祁扬起笑容,将心中的那份不知所措掩盖得很好:“师兄,好巧啊。”

贺祁依旧笑容优雅从容:“一点也不巧,我知道你来参加晚会。”他打量了一下苏棠, 她今天的演出服是一身烈火红色抹胸长裙,头发做了造型,被烫成大卷披在肩上,口红是迪奥999的正红色。

这身装备很符合晚会的喜庆气氛,也符合她在电影中强势女二的形象。

贺祁的目光适可而止,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冒犯。他见过苏棠的清纯可爱,成熟知性,性感妩媚,每一种风格都被她演绎地淋漓尽致,着实有趣。

“在躲我?”见苏棠没有回答,他愉悦地眯起眼睛,像一头捕获猎物的狐狸。

他的问题毫不避忌,苏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讪笑:“没有……”

“既然没有,”他的话就像是层层陷阱,蛊诱着她一步步踏入,“明天晚上请你吃顿饭,可以吧?”

话已说到如此,苏棠再拒绝就不合适了。她让贺祁将时间地点微信给自己,又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师兄,你之前和陆总说的话……是玩笑吧?”

贺祁正在低头用手机编辑短信,抬眼意味深长地朝她笑了一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

“呃……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我……”

苏棠还没说完,贺祁已经编辑完短信发送了出去。他将手机收回裤兜,认真地看向苏棠:“师妹,我没误会。现在是我在单方面追你。”

他终于收起了笑容,严肃地看向苏棠:“我是认真的,明天我们好好聊一聊。”-

刚过完元旦的帝都,迎来了新一年的第一次降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寒风如同一把利剑,割得人脸疼。光秃秃的枝丫上早已没了翠绿的叶子,反而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显得单调枯寂。就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僵了一样。

苏棠穿上了她最厚的一件羽绒服,戴了一顶毛线帽,脚上穿了一双毛绒绒的雪地靴,看上去好像是全副武装了似的。但她其实一双细直的腿只裹了一层单薄的黑色牛仔裤,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不穿秋裤,是她最后的倔强。

她下楼的时候贺祁已经在单元门口等她了。看到她的模样贺祁怔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不管怎样这也算是一次约会,贺祁还是第一次见女生打扮成这样和他约会的。

看着苏棠像只黑胖的兔子朝自己蹦跶过来时,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准备好的花束递给她。

苏棠蹦跶到一半愣住了,连连向贺祁摆手:“师兄,搞这些干嘛?”

一阵寒风吹过,苏棠立马将手又收回到袖子里。太特么冷了。

看到她抗拒的模样,贺祁也没多说什么,将花束扔到后座上:“你不喜欢这些就算了。”

苏棠其实挺喜欢红玫瑰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捧着花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适应,干脆就默认了自己不喜欢,省得他还会费尽心思准备这些。

贺祁帮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让苏棠上车。

贺祁没有选太远的餐厅,离苏棠家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自从经历了那次米其林餐厅,他多半掌握了苏棠的饮食爱好,所以这回特意挑了一家环境清幽的小馆,既有独立安静的空间,又是常见的家常菜式,十分讨喜。

苏棠能看出贺祁的用心,一路上的紧张随之消散了不少。

正值元旦小长假,餐厅里人满为患。好在贺祁提前订了包间,他们才不用排队等号,由服务员领着走到最里面。苏棠的打扮又厚重又普通,根本没人认出她来。

在包间里坐下,苏棠脱掉羽绒服,又摘下口罩,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贺祁将菜单递给她,让她点菜。苏棠随意翻看两眼,又推还给贺祁,让他随意。

“我就喜欢师妹这样的,好养活。”贺祁开了句玩笑。

苏棠讪笑:“师兄之前说要和我聊的是什么?”

“我们先吃饭,其他的晚些再说。”他翻动着菜单,和进来的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刚刚苏棠瞄菜单的时候有看到,大部分是一些推荐的特色菜。

菜很快上了桌,都是些江南常见的私家菜,摆盘精致,令人垂涎欲滴。贺祁帮苏棠布菜,询问了些她近期工作上的事。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两人的聊天内容几乎都和工作有关,贺祁懂的如何引导话题,不会逾越,聊一些苏棠不喜欢的话题。

可即便这样,苏棠心里还是揣着事似的,吃得不踏实。

苏棠放下筷子,不自觉挺直腰板,她犹豫了下措辞,最后还是以比较轻松的口吻问道:“师兄,之前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她觉得这样既能给贺祁一个台阶下,又能委婉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贺祁八面玲珑,肯定能听明白。

她很崇拜贺祁,和他相处也觉得轻松愉快,但这也仅仅限于对一个成功者的崇拜,根本没往其他方面考虑过,她也不希望这份景仰之情被其他情绪所玷污。

然而贺祁似乎和她的想法并不同。他看见苏棠手足无措地坐在对面紧张地盯着他,忽而笑了起来。这师妹平时相处起来能和别人侃侃而谈落落大方,此时却傻乎乎的。

还蛮可爱的。

他放下茶杯,一手支颐,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苏棠,眼底划过浅浅的暧昧:“师妹,我是认真的。”

苏棠心中带着的那一点点侥幸荡然无存。

没有了温软的笑意,苏棠紧锁眉头,正了神色:“师兄,抱歉。”

“师妹,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似乎是预料到苏棠的反应似的,贺祁依旧带着从容自信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靠在木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我这个年纪和那些大谈爱情的小年轻不一样,考虑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我喜欢你带孩子时候的温柔耐心,并且认为你会是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综合考虑各个因素,我认为我们是最合适的。我相信你需要考虑的,应该和我一样吧?”

“我……”

“你如果结婚,一定是要找个能够照顾你和孩子的男人,我自认为足以符合你的条件。我现在事业稳定,家庭条件和自身条件都配得上你,最主要的是,我完全不介意和你一起照顾孩子。”

苏棠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贺祁说的有道理。对于她来说,如果结婚,一定会找个不嫌弃她带着孩子,对小桃酥真心好的人。贺祁无疑是不错的人选。他优秀英俊,温柔体贴,又能给人安全感。

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苏棠苦笑了一下,她想要的又能怎样?还不是要面对现实。

见苏棠不说话,贺祁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你不需要现在回复我,可以慢慢考虑,但是给我次机会,好吗?”

和贺祁一起出了餐厅,苏棠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她坐在副驾驶上,窗外闪过的是帝都的灯红酒绿。在静谧的黑暗中,那些明亮的光影显得如此刺眼又似乎离她很远很远。

到家以后,苏棠给程慧秋打了个电话,程慧秋告诉她小桃酥已经睡着了。

“澄澄昨天看元旦晚会,一直指着你喊妈妈,吵得我耳朵疼。”说到小桃酥,程慧秋的话便会多起来,一直喋喋不休的,“你也是的,大冬天的穿那么少衣服,肩都露在外面,冷不冷?”

苏棠被她念得脑壳疼,敷衍地答了两句,想挂电话。

程慧秋却不同意,非要跟她再多聊两句。

程慧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过了好几分钟,她顿了一下:“你哭了?”

苏棠没开客厅的灯,屋里一团黑,只有楼下的路灯溢进屋里。她蹲在餐厅的椅子上,胡乱地擦了把脸:“没有。”

“棠棠,发生什么事了?”

“您别瞎担心了,真没事。”苏棠从桌上抽了张纸,随意擦了两下。她重新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往常一样,“我明天还要进组,先不跟你聊了。”

程慧秋听不出异样,只得叹气:“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嗯,一群人呢,有什么不安全的。”

互道了晚安,苏棠挂上电话。她蜷成一团,失神地望着窗外洒进来的点点灯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身,将桌上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里,回了自己的房间。

28、二十八块小桃酥

第二天早上, 苏棠的助理钟山来接她进组。苏棠倚着座椅闭目养神, 钟山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瞟了眼苏棠。

“姐,昨晚没睡好?”

苏棠眼底一圈淡青色, 脸色也不好:“还行, 怎么了?”

“没什么。”钟山跟了苏棠两年,早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默默转移了话题,“您说这元旦小长假还得早起进组, 剧组也太没人性了!”

苏棠被他的语气逗笑了, 揉着眉心直摇头:“等跟完这两个月,给你放假。”

钟山立马眉开眼笑:“谢谢姐!不过今年春节要在剧组过了吧?”

“嗯,我听说赵导要赶进度,估计就初一休一天。”

钟山原本扬起的八字眉立马皱作一团, 表情变化之迅速:“简直比小长假早起上班还要痛苦。”

正赶上小长假, 出帝都的车堵成一条长龙,导航中的细线全部标成了红色。苏棠仰靠在座位上, 听着轻柔的女声播报着路况, 昏昏欲睡。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硬生生开成了三个小时。

苏棠这回进的剧组在帝都近郊的沧泉影视城取景。

《锦绣异闻》改编自同名古代架空小说, 讲的是锦朝大理寺卿的小女儿姜怜溪从小古灵精怪, 喜欢奇闻异事。在她十六岁时,因不想嫁给七殿下而女扮男装离家出走,一路南下。在旅途中她阴差阳错认识了前来调查悬案的温言并依靠自己的聪颖才智帮助他破获了一起又一起奇案,并渐渐互生情愫。回到京城后, 姜怜溪得知温言实际上就是自己要嫁的七殿下,历经磨难后,和他终成眷属。

这场戏拍的是姜怜溪得知自己有婚约,发脾气的一场戏。苏棠着了一身藕粉色罗裙,袖口缕金勾勒出几朵牡丹,乌黑色的秀发间点缀着几支镶嵌珍珠的碧玉簪子。一颦一笑间,尽显少女的灵动娇俏。

姜怜溪将亭中石桌上的茶杯糕点盘一气之下全部拂到地上,而后柳叶眉紧锁,怒气冲冲地坐到石椅上,长姊姜怜清柔声安抚。

“卡!”

导演怒不可遏地叫停她们。

这是他们开工后拍的第三场戏,已经NG三十几回了。明明很简单的一幕,姜怜清的饰演者叶今歌却频频出错,害得全体工作人员都要站在冷风之中,陪她试错。

可人家带资进组,得当娘娘一样供着,他们能说什么呢?

“今歌,”赵顺忍了忍心中翻腾的怒火,耐心讲解道,“你现在还没有展露出对妹妹的嫉妒,还是个温柔可亲的形象,你安慰她的时候眼神不要显得那么幸灾乐祸。”

叶今歌敷衍地点点头,似乎根本没把NG当成自己的问题,不耐烦地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导演给她讲戏的功夫,道具组的人已经上来更换了道具,苏棠也补了个妆。别看她长衣长裙的,可裙子却单薄地很,衣服里贴了好几片暖宝宝才将将感到温暖。再加上她今天来着例假,在河边吹了半天的冷风着实难受。

她知道叶今歌刚毕业没多久,还没有什么经验,便显得很有耐心。等导演给她讲完戏,苏棠又将自己的见解讲给她听,并安慰她不要紧张。

结果叶今歌一挑眉,不屑地乜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说教了?”

“……”苏棠被她顶了一嘴,无奈地瘪瘪嘴,不再说话。行吧,就当她多管闲事。

这条又拍了四五次,赵顺才勉强给过。下一场是苏棠一个人戏,叶今歌被一群人拥簇着离开场景。下台阶的时候,叶今歌被曳地长裙绊了一跤,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一群人伸手扶她,她才将将站稳。

她提着裙摆,抬眼看到周围一众工作人员都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以为自己出糗让人看去了笑话,不禁有些羞恼,伸手推了下旁边扶着她引路的小助理:“脑子里想什么呢!连路都不看,养你有什么用!”

小助理一手托着她的裙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下迈台阶。她没想到会有一股外力推自己,中心不稳,跌到了台阶下面。

好在台阶不高,她半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受太大的伤。一瞬间的疼痛让她眼眶泛红,险些哭了出来。

有工作人员跑去扶她,叶今歌面子上挂不住,居高临下地睨她,半天哼出一句:“哪儿那么娇气。”说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提着裙摆娉娉袅袅地走远了。

苏棠的独角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冷了激发潜能,她演的时候状态特别到位,一条就过了。

导演一喊卡,助理晓希就跑来帮她裹上了军大衣,厚重的面料让她感受到无比的温暖。走到休息的地方,苏棠发现自己的休息椅被叶今歌占着,微阖眼睛望着她。

叶今歌慵懒地躺在休息椅上,见到苏棠,微微拉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倨傲地看向她。

晓希有些不乐意了,男女主用来休息的座椅都是专属的,即使空着也不能随意乱坐。叶今歌的行为显然极不礼貌也不尊重,可她仗着自己有靠山胡作非为,别说苏棠了,连导演她都不放在眼里。

“今歌姐,你是第一次进组可能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坐的。”晓希的语气看似尊敬,可言语中却显得十分刻薄。

“怎么不能坐了?”叶今歌乜了她一眼,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那里不是有把椅子?坐那儿去啊。”她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是剧组替她准备的椅子。

要说两把椅子长得有什么不一样,还真没有。就一把破木头椅子,谁能比谁坐着舒服?

但打上标签,就不一样了。

叶今歌不喜欢被踩着一头的感觉。现在把苏棠踩下去,即使名义上演的不是女主,但以后她在剧组也会女主的待遇。所有人都必须捧着她。

苏棠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唇边依旧挂着笑意。

“说实在的,我要不是尊重你,你只有给我搭戏的份儿。”叶今歌重新戴好墨镜,惬意地靠在椅子上,语气中没有半分尊重的意思。

晓希想怼回去什么,苏棠却拦住她,带着她去找地儿坐下。

“棠棠姐,你干嘛让着她啊!”见苏棠坐在了叶今歌那把椅子上,晓希只觉得憋屈。一边将保温杯递给苏棠,一边抱怨道。

她转眼看不远处的叶今歌满脸写着小人得志,气就不打一处来:“有钱了不起啊!”

苏棠打开保温杯,里面装的是红糖水。温热浓郁的糖水下肚,苏棠觉得胃里暖和了不少。

“一把椅子而已,跟她计较做什么。”苏棠惬意地仰靠在座位上,伸手让晓希将台词本递给自己。

“你这样子,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晓希替她打抱不平。

苏棠看着晓希满脸愤恨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晓希,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晓希的小眉头一皱。

苏棠带孩子带惯了,特别喜欢用小动物形容人。她喜欢把小桃酥形容成一只好玩贪睡的小懒猫,晓希是灵巧的小兔子,钟山是勤恳的老牛……还有其他一众工作人员都被她用动物形容过。而林曼,是动物之王,会吃人的大老虎。

晓希还以为她要说自己现在像只生气的兔子,却听苏棠语气轻快道:“你特别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娘娘妃子身边的小丫鬟,一关门就碎碎念碎碎念。你说你这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嘛!”

“我……”晓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小声嗫嚅道,“姐,你就是性格太软了才这样被她欺负。你看她进组以后多张扬跋扈?刚刚明明是自己的问题还把气撒到慧慧头上!慧慧手都蹭破皮了,刚刚我在卫生间看到她一个人躲在角落哭,太可怜了。”

苏棠垂眸翻看着剧本:“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在剧组少说多做?”

晓希抿着嘴,沮丧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就不要背地里议论别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叶今歌,知道吗?”

晓希又点了点头。

苏棠转过身,发现小姑娘也快被她说哭了,好笑地看她:“小丫头,这么快就哭啦?”

“才没哭呢!”晓希嘴犟,不肯承认。

苏棠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在心疼我,别想那么多了,我没事的。你兜里有没有创可贴?记得给慧慧送一个过去。”

晓希对上苏棠笑吟吟的模样根本气不起来,破涕为笑,朝她点点头。

在剧组忙碌到夜晚,还剩最后一场室内的戏,所有人便能收工了。

这场戏还是苏棠和叶今歌的对手戏,讲的是姜怜溪南下回京后得知了姜怜清对自己的算计,和她撕逼决裂。

开拍前,赵顺给两人讲戏,等他走后,苏棠笑吟吟地对叶今歌道:“今歌,这场戏希望我们能一条过。”

叶今歌不屑地乜她一眼,觉得她是在故意刻薄自己,根本没往心里去:“管好你自己吧!”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A,姜怜清便开始背自己的台词。

这场戏她发挥地很好,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僵硬但因为是本性出演,那个嚣张刻薄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赵顺看着监视器很是满意,终于不用因为这位姑奶奶让所有人熬夜赶工了。

突然,“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29、二十九块小桃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明天(7.11)的更新稍微晚一些(鞠躬

赵顺看着监视器里苏棠嗔怒的表情以及叶今歌满脸的错愕, 极其满意地喊了一声“卡”。

这记耳光是剧情里的一部分, 但赵顺没想到苏棠会真打,更没想到她会下手地毫不留情, 打得叶今歌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正因为真实, 这一段拍得效果极佳!

叶今歌捂着火辣辣疼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棠。苏棠表情很平静, 既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因为打了她一巴掌而洋洋得意。

她这才明白开拍前苏棠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她拍不好,那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不好意思, 就当是为艺术献身吧。”苏棠甩了甩打得有些疼的手, 语气寡淡。

“哪有这么献身的!”叶今歌疼得眼泪飙了出来,朝苏棠大喊大叫,“打得又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没什么!”

“如果有这种剧情,我也会要求真打的。”苏棠微微一笑。她之前拍过一部戏, 也是要挨打, 那会儿她就是要求演对手戏的演员真打的。那个演员心疼她,下手轻了点, 苏棠还觉得效果不够满意, 重拍了好几条。

叶今歌当然不会信她的话。这巴掌又不是挨在她的脸上, 她怎么可能知道有多疼!她从头到尾就不喜欢苏棠, 不是科班出身年纪又大, 凭什么让她演女主,还是演自己的妹妹!

叶今歌伸手要还苏棠一巴掌,苏棠眼疾手快,捉住她的胳膊, 语气依旧云淡风轻的:“我说的是剧情里。如果戏里没有,我不会白白挨你这一巴掌。”

说罢,她将叶今歌的胳膊放下,转身离开了场景。

叶今歌气急败坏,对着苏棠的背影大吵大嚷,可身旁一众工作人员除了安慰她,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

苏棠说得没错,这是戏里的剧情。虽说可以用替身或者借位假打,但谁也不能因为她真的打了这一巴掌而怪她。况且这巴掌的效果确实好,如果假打,叶今歌说不准还真演不出那种需要的震惊与愤怒来。

再说苏棠事后的表现也挑不出毛病来,顶多说她是太拍戏太较真,难道真的因为戏里打了叶今歌一巴掌,就说她仗势欺人吗?

见苏棠马上要从屋子里出去了,晓希立马跟了上去,帮她披上军大衣。趁着所有人都聚在叶今歌身边,晓希掩不住眼角的笑意,压低声音和苏棠道:“棠棠姐,你那巴掌打得太畅快了!我收回之前的话!”

苏棠面无表情地斜睨她一眼,晓希立马捂住嘴,心中默念:少说多做,少说多做……

叶今歌到底是刚毕业没多久,心思不够深沉,被苏棠这一巴掌打得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蹦跶了。再加上她本身也是个恃强凌弱的性格,知道苏棠不好招惹,能不和她打照面,就不打照面。

为了赶进度,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叶今歌依旧在剧组作妖,每场NG的次数只增不减,带着所有人一起浪费时间。但只要她不招惹自己,苏棠也图个清闲,不会去管她的闲事。

转眼,便到了除夕夜。

除夕当天,叶今歌的戏份全都排到了其他时候,美滋滋地回家和金主爸爸团圆过年去了。没了她,其他人的进度快了一大截,到晚上时,已经比预期多拍了好几场戏。

苏棠裹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休憩,托着腮观摩男主和男配的对手戏。

她其实挺羡慕叶今歌的,不仅有嚣张跋扈的资本,最重要的是过年能回家和家里人团圆!她可没有这个资本,除了服从安排,就是服从安排。

这两年的春节她好像都是在剧组度过的,根本无法陪在父母和孩子身边。程慧秋虽然不开心,但也能理解,可小桃酥就不同了。

自他懂事起就没和苏棠一起过过年,对传统节日、阖家团圆根本没有什么概念。对于他来说,春节似乎和平时放假没什么区别,在姥姥家吃好吃的,看一群哥哥姐姐在电视里唱歌跳舞。不同的只有姥姥对他的态度会比往常和蔼可亲许多,他可以收到压岁钱,还可以在晚上看到屋外漂亮的烟花。

但这些没有妈妈分享,小桃酥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耳边隐约能听到远处的炮竹声声,眼前工作人员忙得热火朝天。为了迎接新年,布景以外的地方添加了不少充满年味的元素,许多人也换上了颜色喜庆的装扮。赵顺早上还和他们说,晚上大伙一起吃饭,一起跨年。

他想让全部人在这里感受到家的温暖,苏棠也不否认此时洋溢的气氛以及赵顺刻意和蔼的态度让人觉得整个剧组其乐融融地像是一家人。

可即便气氛再热闹,大家再相爱,所有人都清楚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落落的。

“棠棠姐?”晓希叫了苏棠好几句,才将她的思绪唤回。

苏棠有些怔愣:“怎么了?”

“到你的戏了。”

苏棠重新调整情绪,投入到工作中。

这场戏拍的是她已经嫁给七殿下后的故事。她袭了一身月白色锦缎曳地长裙,袖口是滚边金线,绣着大朵繁复艳丽的牡丹花纹,外面披了一件狐裘披肩。此时她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纯真灵动,眸中闪烁的是阅历万千后的沉稳端庄。

停靠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宾利里,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身影,即使距离尚远,他依旧能想象到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和导演商讨剧情一遍遍重来时轻皱眉头的模样。

苏棠最后一场戏拍摄结束,所有人的今天的工作也落下帷幕。虽然天气寒冷,但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地收拾了道具,在布景的场地里架起圆桌,准备一起吃火锅和饺子跨年。

场地里一片热闹,比往日还要忙碌。苏棠去化妆间换下繁复的衣饰,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发给几个陪她工作,没法回家过年的助理。

几个人和她腻味了好半天,直到有人敲门,他们才停下来。

晓希跑去开门,一个挂着工作证却眼生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不好意思道:“有人找苏老师。”

晓希疑惑地让开门,苏棠探过头看他:“谁找我?”

他往旁边让了让,就看到一个穿得圆鼓鼓的、戴了个球球毛线帽子的小团子蹦跶着跑进屋里,朝苏棠扑了过去:“妈妈!”

苏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桃酥,把他抱进怀里:“你怎么来了?”

小桃酥嘻嘻一笑,声音甜甜的:“陪你过年呀!”

“姥姥姥爷呢?”

“在家呢!”

“那你怎么过来的?”苏棠还是不敢相信除夕夜的晚上会在剧组里看见小桃酥,对他又捏又抱了好一阵才相信这不是做梦。可她又觉得疑惑,大老远的影视城,他是怎么过来的?

小桃酥搂着她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脖子里埋脑袋,毛绒绒的发丝蹭在苏棠的耳尖,痒痒的。他凑在苏棠耳边,声音小小的,仿佛这个秘密不想和其他人分享:“爸爸带我来的。”

苏棠又愣住了,隔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小声问他:“那他人呢?”

小桃酥从她怀里跳出来,蹦跶到地上,拽住她的衣袖:“我带你去见他。”

小桃酥拉着苏棠一路小跑到停车场。光线暧昧的停车场里苏棠能看到阴影处立着个身影。那人看到两人过来,捻灭手中的烟,朝他们走了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仿若织起一圈短而细的光边,他身材颀长,只穿了一件毛呢大衣,竟显得有些单薄落寞。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棠,她脸上的浓妆还没卸掉,有些花了,但依旧显得艳丽深邃。

不过还是不化妆时候更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陆言修收回目光,摁下车钥匙。车锁打开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苏棠被这声巨响扯回思绪,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他道:“见到了?见到我就走了,明天来接他。”

“等等!”苏棠脱口而出。

陆言修脚下一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把他带过来干嘛?”

听她这么问,陆言修转过身,笑着问她:“没和儿子一起过过年吧?”

得知苏棠春节会在剧组度过后,陆言修便想到她一个人一定会觉得失落孤单。她看上去坚强又独立,可却是个很在意陪伴、喜欢圆满的人。所以他找人查到苏棠父母家的地址,想接他们——至少接到小桃酥,去陪她过个团圆年。

苏棠脸上浮起些许羞愧,不自然地点点头。

“你爸妈不愿意来,我就只把他带来了。”陆言修解释了一句。

“你特意去我家接的他们?那你……”

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陆言修笑道:“放心,我只说了是你的同事。和他们解释了一下,他们就同意我把小桃酥带过来了。

“孩子还小,不要总让他一个人过年。”

苏棠点点头,心里涌上莫名的温暖:“谢谢你。”

“嗯,”陆言修应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听他说要回去,苏棠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到十二点,他从这边赶回市里,也得起码两个小时。

苏棠的开心与激动一下子变成了愧疚,他为了她能和小桃酥一起守岁,都没陪自己的家人过年。

“你不回家过年吗?”

“习惯了。”陆言修的语气很淡,似乎毫不在意。

苏棠微一怔愣,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她想起来大学那会儿他也是这样,她曾问他过年回不回家,他说不回。可两人当时也只是刚刚交往,苏棠除夕要和父母过,没法陪他。他过年好像从来都是一个人过的。

和小桃酥一样,对“过年”没有什么概念和感情。

“马上十二点了,要不然……一起跨年吧?”

30、三十块小桃酥

有陆言修在, 苏棠不便和剧组大家一起吃饭等跨年。她和赵顺请完假后, 和几位主创人员互敬酒后,道了一句新年快乐, 便让助理帮忙打包两盒饺子, 回了宾馆。

苏棠的住处有一台小电视,还是十几年前的那种老式电视机,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放出来的画面鲜艳度极低, 不时还带着闪过的雪花屏。

但她依旧很开心, 看着春晚里的小品,还没抖包袱,就能笑个不停。

饺子依旧温热,陆言修将筷子劈开, 细心地磨掉上面细小的倒刺, 将筷子递给苏棠。

苏棠道了句谢,囫囵地吃起饺子来。

在剧组大家都等着晚上那顿火锅, 午饭准备地很简单。戏又拍到晚上十一点, 苏棠饿的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饺子是鸡蛋韭菜馅的, 赵顺找厨师专门帮忙包的纯手工水饺, 皮薄馅大, 味道鲜美。苏棠嘴里的饺子还没吃完,就用筷子指着饭盒里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含糊地朝两人说道:“快吃呀。”

陆言修和小桃酥都吃过晚饭了,并不饿。苏棠却拧着眉, 勒令两人必须要吃饺子:“饺子寓意‘交子’,除夕夜的十二点必须要吃,新的一年才能喜庆团圆吉祥如意~”

她说得一板一眼,陆言修拗不过她,拿了双新的筷子将碗里的饺子夹成两半,捡起一半在唇边吹了吹,喂给小桃酥。

小桃酥小嘴长得老大,一口吞掉了饺子,得意洋洋地朝两人笑。

苏棠伸手帮他擦掉嘴边溅上的汤汁,无奈道:“你这孩子,也不怕烫着。”

小桃酥抿起一个腼腆的微笑,小嘴巴鼓鼓的,卖力地嚼动着嘴里的食物。吃完后他又张大嘴巴:“好吃,还要!”

陆言修将剩下半个喂给了他。

见他吃完饺子,苏棠很满意,又转向陆言修,监督他吃饺子。

在她目不转睛的凝视下,陆言修随意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

看到两人都吃了饺子,苏棠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电视里几位主持人已经聚集在台上,插科打诨地聊着天,等待十二点的倒计时钟声响起。苏棠高兴起来时话就会变得很多,一会儿给陆言修讲最左边那个女主持人她认识关系很好,过一会儿又给他讲红裙子那个女主持人刚生完孩子回来,身材保持得好好。

台上那几个主持人陆言修都不认识,但苏棠说话时他听得很认真,他细细打量一番苏棠感慨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那个女主持人。

明明还没有她好看。

小桃酥也看了会儿电视,很快就觉得没劲了。小小的方盒子里不时发出嘈杂的噪音,他又听不懂电视里那些哥哥姐姐讲的吉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脱掉小鞋子,爬到沙发上坐到苏棠旁边,把脑袋靠在苏棠身上。

苏棠将他捞进怀里,给他讲春节的来历以及文化故事。

这是她极难得的一次能够在除夕夜陪在小桃酥身边一起跨年的机会,她要好好珍惜,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给他,把自己感受到的让他也感受到。

小桃酥脑袋枕在她的腿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思考着她所说的一切。

新年的钟声响起,伴随倒计时归零,电视中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互相道着“新年好”。苏棠低头吻了吻小桃酥的额头:“宝宝,新年快乐。妈妈爱你。”

柔软温柔的触感贴在额头上,小桃酥咧嘴笑了起来。他拽着苏棠的衣领不让她离开,噘着嘴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耳边悄声道:“妈妈,我也爱你。”

苏棠笑了起来,又亲了他一口。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陆言修,陆言修在看她和小桃酥,唇边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看到苏棠看他,他笑意渐深:“新年快乐。”

苏棠也朝他扬起笑容,唇边携着两朵绽开的梨涡,甜丝丝的:“新年快乐。”

她恍然忆起,好几年前的愿望是能和他一起除夕守岁,此时竟阴差阳错地得以实现。

苏棠手一伸,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陆言修出门根本没想到这些,顿了顿,问道,“明天补,行不行?”

“那怎么行,必须现在。”苏棠眼珠子一转,从包包里掏出两个空的红包递给他,“喏,包都给你准备好了。”

陆言修瞟了眼苏棠手指间夹着的两个长方形的红色卡纸片,上面还嵌着鎏金的“新年快乐”四个大字,抿着笑意无奈地摇摇头,接到手中。

他将钱夹中厚厚一沓纸钞拿了出来,随意分成两半,准备一个包放一半。苏棠制止他:“哎!你这人怎么那么傻?拿两张意思意思得了。”

“放都放进去了,压岁钱还能拿出来?”陆言修自顾自地将红包封好,递给小桃酥一个,“新年快乐。”

小桃酥一瞬不瞬地看着陆言修递过来的红色小包,爸爸刚刚往里面放了好多粉红色纸票票啊!虽然他还不认识纸币面值,但他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钱,够他买很多很多的棒棒糖吃。

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极其虔诚地接过红包,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爸爸新年快乐!”说罢,他跑过去在陆言修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苏棠看着小桃酥狗腿的笑容直翻白眼,这小孩儿越养越精,现在都学会拿了红包就讨好拍马屁了。

她细白的手指一捏,将红包从小桃酥的小爪子里拎了出来,脸上还挂着笑眯眯的表情:“宝宝乖,妈妈先帮你收着。”

小桃酥的小眉头一皱,感觉飞走的不是红包,而是无数的棒棒糖。

苏棠从包中又翻出一个空的红包,将自己钱包里所有的粉红毛爷爷塞了进去,递给陆言修:“陆总,同乐呀。”

陆言修微蹙着眉头,不想接她递来的红包。苏棠依旧笑着:“听说不接红包,新年会倒大霉哦。”

这都哪儿学来的封-建-迷-信思想。

陆言修没说什么,伸手接过她的红包。

过了零点,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声。小桃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蔫蔫地趴在苏棠怀里。他很少这么晚睡觉,虽然刚刚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可十二点的钟声敲完,他就好像被触了什么开关似的,没有了精神。

往常在姥姥家,程慧秋不会带着他守岁,都是十点来钟就上了床,催他睡觉,平时他也没有什么熬夜的机会。这次是他第一次十二点以后睡觉,他觉得很新奇很有趣,但过了十二点,所有的能量都释放完了,他开始犯困了。

苏棠把他哄睡着,发现时间也不早了,便陪陆言修下楼去办入住手续。

大年初一,宾馆里并没有什么游客入住,只有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住在这里,空房剩得很多。前台的小妹正抱着手机看春节联欢晚会,她喜欢的哥哥刚出场,看得正津津有味。

没想到有人要办入住,她放下手机,满脸不耐烦地要登记用的身份证。

接过身份证后小妹瞟了两眼,倏地抬头仔仔细细打量陆言修半天:“你也是明星吗?拍过什么戏?可以和我合张影吗?”

苏棠用余光瞟他,强忍着笑意:“他过两天出道,一会儿可以给你先签个名。”

小妹眼睛亮了亮:“真的?”

苏棠点头:“你先帮他办下入住手续。”

原本神情还恹恹的前台小妹立马来了精神,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切和蔼地帮他办好入住手续,将房卡递给他:“可以帮我签名吗?话说……再合个影可不可以?”

陆言修面无表情,旁边的苏棠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她伸手指了指办理手续时填的个人信息:“这不已经签完了吗?”

说罢,还不等小妹反应,拽着陆言修上了楼-

第二天的大年初一,剧组放假一天。

苏棠早上起来后和程慧秋通了视频电话。她拜完年,将镜头翻转直后置摄像头,给程慧秋看小桃酥趴在床上的妖娆睡姿。

程慧秋笑得合不拢嘴,让她赶快出屋,别吵到小桃酥睡觉。

等苏棠换了地方,程慧秋问了她昨天晚上陆言修去家里接小桃酥的事情。不过她把陆言修误会成了苏棠的老板,不停念叨她:“就算人家喜欢澄澄,你也不能麻烦人家亲自来接啊。你是和澄澄过年开心了,人家还有自己的家人呢。可别给人家添麻烦了。一定要记得好好感谢人家。”

程慧秋最怕给人添麻烦,而且总觉得苏棠还小不懂事,总是给领导添麻烦照顾她,所以对她的领导态度都亲和得近乎于毕恭毕敬。有的时候薛泠泠去她家做客,程慧秋热情得过分的态度都不像是对苏棠的朋友,而是把她当成了照顾不懂事女儿的老板。

苏棠向她再三保证后,程慧秋才停止唠叨,转而问她:“今天你奶奶家的家庭聚会回来吗?”

苏棠眼珠子一转,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今天不休息,没法回去了。”

春节在剧组过对苏棠来说唯一让她高兴的事就是能逃脱每年初一的家庭聚会。从小到大,这个聚会就是个“比谁过得好”大会。小的时候,她的几位婶婶就要凑在一起比谁家小孩学习最好,谁家老公挣的钱最多。长大以后就是她的几位堂哥堂姐,比谁工作好,婚姻好。

尤其她的小堂妹,在世界500强的外企工作,老公是某公司高管,每次聚会时趾高气昂的模样,鼻孔都要朝天了。

苏棠未婚先孕的事没少被他们拿出来指指点点,一会儿说她不清白没人要,一会儿说她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苏棠只想翻白眼。

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这帮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嫌她不够体面?

她不去不怼,那些人也不太会想起她,程慧秋受到的语言伤害也会少很多。

“那澄澄什么时候回来?”

苏棠想了想:“让他再多陪我会儿吧,我让助理带着他。”

程慧秋没有计较。她自然知道家里那帮亲戚的德行,多半也猜到苏棠是不想回去的。家庭聚餐她是必须去的,苏棠不在,她也不是特想带小桃酥去。

挂掉电话后,小桃酥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在床上伸着懒腰,用短粗的小手指揉揉眼睛,声音因为刚起显得软软奶奶的:“妈妈。”

苏棠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挠他,温热绵软的触感抵在小桃酥的腰间的肉肉上,弄得他咯咯直笑,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闹够了,苏棠把他抱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苏棠将牙膏挤在牙刷上,沾好清水,教小桃酥如何刷牙。她翻动着牙刷,教小桃酥刷牙步骤,小桃酥不好好听,跟着苏棠的韵律晃动脑袋,嘴里吐出一些牙膏沫来。

苏棠用毛巾帮他擦掉留下来的牙膏,嗔怪地瞪他一眼。小桃酥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沾着牙膏泡沫的小白牙。

“桃酥,平常过年姥姥都带你做些什么啊?”

小桃酥眼珠子一转,嘴里含着泡沫,咬字不清:“过年似森么啊?”

“就是……姥姥会给你压岁钱,买新衣服,做好吃的,带你出去玩的时候。”

小桃酥歪头认真想了想:“想起乃呢,去赵挠挠家次好次的,打麻将。”

“……”苏棠觉得小桃酥对过年没有概念,程慧秋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她想起附近有个公园在办庙会,问小桃酥:“今天妈妈带你去逛庙会,好不好啊?”

小桃酥咕噜着漱口水,朝苏棠点点头。

庙会是什么?他也不清楚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