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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酥糖 时汀 25275 字 1个月前

31、三十一块小桃酥

苏棠带着穿戴整齐的小桃酥去敲了陆言修的门。

陆言修正在听赵语竹汇报工作安排, 听到敲门声, 他声音寡淡地对赵语竹说了句“等一下”。

赵语竹停止说话声,安静地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陆言修打开门, 看到苏棠正站在门口仰头看她, 旁边的小桃酥被她裹成一只臃肿的小企鹅,头上戴了一顶毛球球的线帽把他的小刘海压在了眉毛下面。小桃酥正以同样的姿势望着他。

苏棠盯着他打得有些歪的领带看了半晌, 忍住了上手帮他调整的冲动,问道:“呃……你在忙吗?”

苏棠指了指他举着的手机。

陆言修以为是来接他的助理, 开门前并没有将电话挂掉, 还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见是苏棠,他放下手机,下意识整理领带的位置:“没有,怎么了?”

“我要带小桃酥去附近逛逛, 你要一起吗?”

陆言修不假思索:“好, 稍等我一下。”

苏棠点头,陆言修让开门, 示意苏棠进屋, 苏棠摆手拒绝了。

陆言修也没纠结, 微阖大门, 回屋捡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电话那边还通着, 赵语竹正在等他回复。他将静音键关掉,和赵语竹道:“其他都没问题,把今天的视频会议改个时间。”

“啊?”赵语竹趁着陆言修看不到自己又没回消息,正在用电脑翻娱乐八卦摸鱼, 听到他冷不丁的一句话从听筒中传来,下意识“啊”了一声,“可您不是说过要Jason尽快汇报哈德逊1号二期工程进度的?”

陆言修将呢子大衣搭在手臂上,语气波澜不惊:“推到明天。”

“好,”赵语竹不再多说什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着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邮件发完,赵语竹呼了一口气,有些打趣地问道:“陆总,我能好奇下为什么改时间吗?”

在她的意识里,陆言修是个工作极其严苛的人,不允许有一丝一毫误差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二十几岁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到美国的子公司统揽大局,迅速获得众人的信任与支持。毕竟在那里,所有人关注的是能力。

“Kelly,”陆言修叫了她一句,揉揉眉心,“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语竹愣了愣,下意识望向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月5号?J.P.摩根并购钢铁公司的日子?还是国内第一座核电站投入商业运行的周年庆?”

“……今天大年初一,法定休息日。”

“……”赵语竹默了默。一个对节假日从没有概念的人说出这种话,还真是令人信服啊-

从宾馆出来,开车二十分钟有个沧泉公园,是附近居民平时休闲娱乐常去的地方。

公园门口已然人声鼎沸,大门口处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和福字,长长的一排在空中飘舞。前来逛庙会的游人大多也穿着喜庆的红色衣服言笑晏晏,无处不洋溢着过年的热闹喧腾。

人流涌了上来,陆言修怕小桃酥走丢,干脆将他抱在了怀里。小桃酥挂在他身上,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能看多很远处依旧攒动的人群和游乐设施,心中十分激动。

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所有人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他也由衷地感到开心。他还能看到从公园里出来的孩子,有的抱着超大号的玩具熊,有的揪着一个喜羊羊的气球,还有的拿着一排风车在奔跑嬉戏,一阵风吹过,红色的小圆轮儿随风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那些他都想要!

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入公园,成为那些孩子中的一份子。他搂着陆言修的脖子不停撒娇,奶声奶气地叫着爸爸,让他们走得再快一点。

可是门口的人太多了,他们只能顺着人流慢慢挪动。

苏棠出门没有刻意打扮,这种人多的地方带太多东西反而显得招摇,和大家穿着打扮一样才能融入人群中不被注意。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由衷地喜悦,没有人会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

小桃酥很高兴,他第一次逛这种集会似的地方,每一个摊位都要逗留很久,认真地观察那些摆放地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剪纸、小泥人、糖瓜、上面画着大花猪的摆件、做工精致的布娃娃……每走到一处,店家都会满脸笑容热情洋溢地问他,小朋友,喜欢吗?要不要把它带回家呀?

看到他们笑,小桃酥也咯咯笑个不停。他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但依旧点头如捣蒜。

苏棠带他看了做糖人的全过程,小桃酥看着双鬓斑白的老师傅用糖稀很快勾勒出一副画在铁板上,又用一根竹签子一粘,那幅画便跑到签子上去了,特别神奇。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觉得十分有趣。

他和苏棠说想要,苏棠让老师傅帮忙做了个他最喜欢的奥特曼,小桃酥开心极了。

他捧着心爱的奥特曼糖人,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奥特曼是甜的!

苏棠还给他买了个拨浪鼓,他一手举着糖人,一手捧着拨浪鼓。拨浪鼓在他的手里摆动着两条小辫子,上面的小圆球敲在鼓面上,“咚咚”作响。

没一会儿,他们转到了卖食物的摊位,长长的一条街上飘着食物的香气,苏棠和小桃酥双双流了口水。

陆言修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一直不太理解苏棠为什么总是对小摊上的食物情有独钟。

上大学的时候她喜欢学校门口的烤冷面铁板烧,恨不得每天下课都要去门口转一圈,买一堆吃的。一边吃还要一边和他抱怨自己最近胖了两斤。

苏棠早已抵挡不住诱惑,让陆言修把小桃酥放下来,拉着他的小手,愉快地跑去买小吃了。

说是给小桃酥买吃的,其实苏棠就是按照自己喜好买的食物,爆肚、烤鱿鱼、烤冷面、灌肠、小笼包……全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陆言修找了一圈没有座位,想让苏棠少买些东西,可再看她时她手里已经拿满了吃的,乐呵呵地往回走。陆言修揉了揉眉心,管不了。

没有地方坐,苏棠也不介意,她觉得这些食物站着吃才更有感觉。她将手里还未开包装的食物塞到陆言修手里,把他当成拎包的,自己捧着最爱的爆肚吃了起来。

她吃一口,喂小桃酥吃一口,两人吃得不亦乐乎。

苏棠问陆言修:“你吃不吃?”

陆言修摇头。

她也不纠结,继续喂小桃酥吃。

陆言修从不吃这种路边摊,她纠正了一年他这臭毛病,也没给改过来。

就连吃烧烤他都会选正儿八经的烧烤店,而不是学校门口的路边摊大排档。

有什么区别吗,真是的。

之后她就不再纠结了,反正他也管不了自己,她一个人吃也开心。

更何况此时还有个有眼光、会捧场的小家伙,她更开心了。

“你不要总给他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哪里不干净了!”苏棠嗔怪地瞪他一眼,用筷子挑开小笼包,把里面滚烫的汤汁放出来后又吹了吹,喂给小桃酥,“况且一年就逛一次庙会,我平时也不能吃这些东西,就吃这一次不碍事的。”

小笼包还是有些烫,小桃酥张大嘴巴吸了两口凉气,才敢咬包子。一个小包子下肚,小桃酥又张大嘴巴让苏棠喂他。

又喂了小桃酥一个包子,苏棠问陆言修:“你真的不吃?中午会饿的。”

陆言修依旧不为所动,摇了摇头。苏棠坏笑两下,用筷子挑开包子放掉汤汁,又吹了两下,而后将小笼包抵在他的唇边,硬塞进他的嘴里:“真的会饿的,吃了吧。”

陆言修被强迫着吃了个包子,不禁蹙起眉。可包子已经进了嘴巴,吐也不是,只能勉强咽下肚。

看着他满脸的懊恼与纠结,苏棠强忍着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他好不好吃。

陆言修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得更紧了,半天憋出个“嗯”。

“好吃的话,再来一个呗。”苏棠一挑眉,作势要再夹一个包子给他。陆言修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强装冷静:“不用了。”

苏棠见自己得逞,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包子塞进自己的嘴里,包子皮软糯,肉馅儿鲜美,味道出乎意料得好。

“这个包子好好吃啊!”她又夹了一个,这回她没有把汤汁放掉,而是先咬了一口将里面的汤汁吸干净再将包子塞进嘴里,“感觉和御锦轩的小笼包好像啊,可惜还是御锦轩的好吃……”

“你还记不记得御锦轩?就学校边上那个,我好想吃他们家的小笼包和鼓汁凤爪啊,真的好好吃。”她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幻想着御锦轩家的招牌菜,仿佛能从这屉小笼包中吃出同样的味道,“可惜他家过年不开张,不然我今天晚上赶夜路也要回城吃一趟。”

陆言修用纸巾帮她擦掉嘴角溅上的汤汁,十分无奈。她都吃这么多东西了,心里想到的居然还是吃……

吃完东西,苏棠又买了一根糖葫芦,还煞有介事地辩驳是用来消食的。

鲜红色的山楂外面裹了一层糖衣,一口下去,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中回旋,心情也变得甜甜的。

32、三十二块小桃酥

吃饱喝足, 苏棠领着小桃酥又逛了一阵。她给小桃酥买了一顶红色的小猪帽子, 帽子形状挺括,边沿一圈白色的毛边用来保暖, 帽子上是用布料剪裁出的小猪鼻子和眼睛形状, 看着既喜庆又蠢萌。

小桃酥显然也很喜欢这顶帽子,戴在头上蹦蹦跳跳的, 还让苏棠给自己拍照。

庙会环湖举行,他们绕着摊位转了一圈, 期间还发现了一个临时圈起的表演场地, 里面正在进行舞狮表演。看过表演,他们转到了游乐场地。

小桃酥想起在门口看到的小朋友抱了一只超大的玩具熊回家,他也想要。他拽了拽苏棠的手,指着远处摊位上挂起的等身高的泰迪熊, 一脸向往:“妈妈, 想要那个。”

那是个类似套圈的娱乐活动,但是和传统的那种不太一样。

苏棠扯了扯陆言修的衣袖, 学着小桃酥的语气:“小桃酥想要那个。”

陆言修抬眼看了两秒, 从大衣兜里翻出钱包, 递了五百块钱给她:“去吧。”

“……”怕不是个死直男。

“我玩不好那个。”苏棠暗示他自己话里的意思, 可陆言修却不为所动, 反而回道:“我也不会,要不走吧。”

“……”死直男坚定完毕!!

苏棠气结,瞪了他一眼,拽着小桃酥玩去了。

陆言修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倚在一旁的栏杆处,点上一根烟。

没过多久,苏棠带着小桃酥回来了。她的表情有些懊恼,两手空空如也。身上的现金所剩无几,等身高的玩具熊也没拿到,只有个安慰奖,是个小狗毛绒玩具的挂件。

那只狗的做工还极其粗糙,两只眼睛都不对称,像是在做鬼脸似的。

虽然没有玩具熊,小桃酥玩得还是挺高兴的。对自己的劳动所得也喜欢的不行,不停拿在手上把玩,还学着它的模样歪头做鬼脸。

陆言修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手上还夹着根烟。

“什么时候学的臭毛病。”苏棠走近,见他在抽烟,不禁吐槽了他一句。

“你离开以后。坏毛病学了一堆。”他吸了一口,而后将烟头碾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苏棠瞪他一眼,他却轻笑,随她离开:“不喜欢就戒。”

“管不了您。”苏棠轻飘飘地回道。

他们出公园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天都黑了。

坐上车,小桃酥发现车玻璃前的反光镜上垂着一条长长的挂件,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一点也不漂亮。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小狗,依旧做着鬼脸望着他。

“爸爸,可以把它挂在那里吗?”小桃酥从前排两个位子间探过头,朝陆言修摇了摇手中的小狗挂件,又指向那块小牌子。

陆言修点着车子,抬眼瞥了下反光镜上挂着的小牌子,向小桃酥微微点头。

小桃酥欢天喜地地将挂件递给副驾上的苏棠,让她帮自己挂上。

苏棠颠了颠手上的小玩偶,觉得它长得真的是丑极了。她把它系在垂着的带子上。它就瞪着两只芝麻大的眼睛看着他们,廉价的质感和整辆车给人的感觉格格不入。

“是不是有些奇怪?要不还是算了……”苏棠有些不确定地望向陆言修。

陆言修瞥了一眼:“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好看!”小桃酥把头夹在两个椅子之间,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苏棠,咧嘴笑着,“以后爸爸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了!”

陆言修下意识又看了眼那个小狗玩偶,轻弯起唇角。

苏棠伸出手指戳了戳小桃酥的脑袋,把他顶了回去:“回去坐好!”

小桃酥撅着嘴巴,在座椅上坐得端正-

回到宾馆时天已经黑了。

出了电梯,苏棠看到她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个西装款款的年轻男人。他站得笔直,正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抬眼瞥到他们,又将手机放回西裤兜里,向两人走了过来。

“陆总,您要的晚餐。”

陆言修微一含颌,朝他示意门口:“帮忙放到屋里。”

“好的。”男人应了一句,跟在苏棠身后等她开门。苏棠有些疑惑,抬眼打量那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身笔挺的西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怎么看都像是社会精英。

可他拎着两袋外卖用的保温盒,就像个打扮另类的外卖小哥。

苏棠刷开房门后用身体抵住房门,示意他进去。男人礼貌而冷淡地道了一声“谢谢”,便走进房内。他将两袋食物放置在餐桌上,没有多留一刻,转身出了房间。

陆言修又和他交谈了两句,他向两人道别后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苏棠从一开始看到他到他离开,总共也没花两分钟。

大老远跑到这荒郊野岭,就为送两袋食物,也挺莫名其妙的。

“这是什么啊?”苏棠没有动桌上的食物,而是先帮小桃酥脱掉身上的厚羽绒服还有围巾。小桃酥玩得开心,蹦蹦跳跳地早已全身发热。脱掉羽绒服后他觉得整个人都凉快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晚饭。”陆言修答得很简单。

苏棠翻了个白眼,她难道看不出来是晚饭?不过一顿晚饭罢了,叫个外卖就好,他居然大年初一的晚上找人特地送一趟,简直就是剥削劳动人民的万恶资本家好不好!

听到有晚饭,小桃酥眼睛都亮了,一本正经地和苏棠道:“妈妈,饿了。”

苏棠把他往卫生间推了推:“先去洗手。”

小桃酥毫不犹豫地“哒哒哒”跑去卫生间洗手了。

趁着小桃酥在卫生间洗手,苏棠从塑料袋中拿出饭盒,一个个摆在桌子上。饭盒上有店家的小标,很秀气精致,上面写着“御锦轩”。苏棠眼睛亮了亮,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将盒盖拆开——

小笼包、虾饺皇、鼓汁凤爪、糖醋小排、糯米鸡……全是苏棠喜欢的他家招牌菜。

苏棠惊讶地问陆言修:“他们家不是过年不营业吗?”

陆言修耸肩,语调波澜不惊:“可能今天运气好,正好开门了。”

苏棠有些不相信。可他不愿多说,她也就不问了:“谢谢。”

一兜子的食物被满满当当铺了一桌,苏棠看了看另一包还没打开的食物盒:“买的是不是太多了?”

“那袋是给你的助理的。”

听到他这么说,苏棠心里一暖。他竟然比自己还要心细。

她不过是随口和他提起了想吃御锦轩的小笼包,他就给她买来了。不仅如此,还想着她的助理们。

她给晓希发了消息,让她过来取吃的。没两分钟,门口响起敲门声,苏棠跑去开门,将一大兜子递给晓希。

“哇!这么多!谢谢棠棠姐!”晓希双手拎着兜子,脸往里面探了探,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还是热的,拿回去你们几个趁热吃。”苏棠嘱咐道。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能不能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便利店,帮我带两罐啤酒回来。”

晓希点点头,临走前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沙发上搭了一件男士外套,脸上浮起八卦的神情:“哎——?棠棠姐,屋子里有别人啊?”

“没有!”苏棠脱口而出。陆言修正带着小桃酥擦干手,从卫生间出来,苏棠眼疾手快地将晓希往门外一推,扬高声调,“赶快回去吃饭吧!”说罢,将门“哐”的一声撞上。

陆言修拉着小桃酥出来,小桃酥松开他的手,一溜烟跑到餐桌前,用刚洗干净的小手抓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他的小腮帮子立马变得鼓鼓的,一边嚼食物,一边朝苏棠竖起大拇指:“妈妈,好次的!”

陆言修看着满脸通红的苏棠,有些疑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吃饭吧。”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

苏棠跑去开门,只见钟山抱了一箱啤酒,大汗淋漓地站在门外。

还没等苏棠说话,他把啤酒扔到地上,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姐,我跑了好几家店都关门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只按箱卖。”

“那我拿两瓶,剩下你们拿去喝吧。”

“不用不用,我们不喝,都是您的。”钟山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拎起啤酒箱的两侧,“我帮您搬进去吧?”

“不用,你放边上就好,赶快回去吃饭吧。”

“哦。”钟山站直身子,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下意识往屋里瞟了眼,只能隐约看到有个身影,却看不真切。刚刚晓希叫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苏棠屋里有其他人,还是个男人。所有人都极其八卦,胡乱猜了一通,被他制止了。

可真过来了,他发现自己也有些好奇……

钟山很快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再瞎想:“姐,那我先回去了哈。”

“好。”苏棠合上门。

等她走回来,陆言修问她:“你要酒做什么?”

苏棠酒量不好,喝一点就会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陆言修几乎不让她碰酒。

苏棠艰难地将一箱啤酒踢到餐桌旁,满不在乎道:“我现在酒量可好了,开心嘛,想喝。”

陆言修没再多说什么。他喂小桃酥吃皮蛋瘦肉粥,粥烫蹭在他小嘴唇上,莹亮亮的。小桃酥砸吧砸吧嘴,和他道:“还要!”

苏棠扯了一张餐巾纸帮他擦掉嘴边的食物渣:“让他自己吃。”

小桃酥的脸立马耷拉下来,小眉毛一皱,小嘴一撅,怨念地看着苏棠。可苏棠不为所动,拿过陆言修手里的勺子,塞进小桃酥手里。

小桃酥见自己抗议无效,只好捏着勺子把儿的边缘,磨磨蹭蹭地开始吃东西。

33、三十三块小桃酥

苏棠开了一听啤酒给陆言修, 自己也拿了一听。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酒量比以前好, 她一口气喝完了所有,而后还不顾形象地打了个酒嗝。

“……明天不用工作?”陆言修看着她豪迈的举止, 欲言又止。

苏棠一边思考, 一边又打开一听啤酒:“六点钟就要起床去剧组,太惨了。”

陆言修递去一个“那你还敢这么喝酒”的眼神, 苏棠显然没有接收到,疑惑地眨眨眼, 又灌了一大口。

好在这回她没有一口干掉。

“你不喝吗?”苏棠用易拉罐碰了碰桌上留给他的那瓶, 示意他喝酒。

陆言修微眯双眼,打量她半晌后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苏棠,你就不怕喝醉后我们做些什么?”

苏棠手上动作一顿,刚刚灌进去的那口酒含在嘴里, 吐也不是, 咽下去也显得有些尴尬。她勉强将酒咽进肚里:“两瓶啤酒你就能醉?太弱了吧。”

陆言修不置可否。能不能醉和想不想醉是两码事。

苏棠将啤酒瓶放在桌上,一手支颐, 思考了许久:“其实我真的……很久没这么开心地过年了, 所以才想喝酒的。你能把小桃酥带来陪我……真的很感谢。”

她的脸上已经染上一抹可以的绯红了, 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醉了, 陆言修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他把注意力放在给小桃酥夹菜上面, 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桃酥左看看右看看,小脑袋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看着两人。他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安静了。他看到苏棠又举起一个银色的小罐子放在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看上去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他眼睛亮了亮,指着苏棠手里的啤酒罐:“妈妈,我也要喝!我也开心!”

“这个你不能喝。”

小桃酥小嘴一撅:“为什么我不能喝?”

“这个大人才能喝。”

“为什么呢?”

苏棠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搞得头疼,用筷子沾了一点啤酒,伸到小桃酥的嘴里。小桃酥用粉嫩的舌尖舔-了-舔,辛辣苦涩的味道滑进味蕾,他立马皱起眉:“难喝!”

苏棠看着他的小模样咯咯直笑:“知道为什么不能喝了吧?”

小桃酥的脸皱成了一团,拼命点头。

这顿饭他们吃了很久,苏棠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她一喝多话就跟着多了,她给陆言修讲这两年的工作,讲小桃酥小时候的故事,讲了很多很多。

陆言修一直蹙着眉,想劝她少喝点,可苏棠根本不听,觉得自己没醉,可地上的空易拉罐却已经七零八散地扔了好几个。

苏棠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灌自己酒。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开心才想喝酒,还是为了喝酒而喝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脸染上一层酡红,头疼欲裂,可她却依旧不肯承认自己喝多了。

小桃酥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明明脸上挂着笑容,可看上去并没有多开心似的,一句话可以说七八遍。他躲进陆言修的怀里,攥住他的衣襟,怯生生地看着苏棠,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

他把所有原因都归结于她喝的那个苦苦的饮料上,并且暗自发誓以后绝对不碰这种奇怪的饮料。

苏棠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将剩下的半杯酒丢在桌上,慌忙跑到卫生间。陆言修见她神色难看,将小桃酥抱到沙发上,嘱咐他在沙发上乖乖坐好,陪苏棠一起去了卫生间。

苏棠扒着马桶边缘,想吐又吐不出来,最后干脆放弃,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任凭陆言修怎么拽她她都不起来,就靠着身后的浴缸半阖着眼,神色迷茫。

陆言修接了一杯清水给她漱口,苏棠就着他的手吞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两下,吐了出来。她再次靠在瓷白色的浴缸壁上,仰着头看他,忽而挽起一个无奈的笑容:“陆言修。”

她唤了他一句。

“嗯?”

“你为什么不能离我远一点。”

陆言修有些疑惑,还未反应过来,苏棠伸手推了他一把。但她的力道很轻很轻,就像是一片羽毛拂了他一下似的。

“你真的很讨厌。”她扯起嘴角,“我都快把你忘了,你为什么还要突然出现?出现就出现吧,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动摇我?一次次做让我感动的事情,我哪里恨的起来你?”

她笑着笑着就开始哭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没法忘掉你,你还这么对我,你好过分啊!为什么要动摇我啊,我们根本没法在一起,我到最后还不是要一个人面对现实?我真的好难受,我不想面对现实。”

“别哭了,我陪你一起面对。”陆言修扯来纸巾,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苏棠拂掉他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似乎是不想承认自己哭了:“你怎么陪我?你能娶我吗?你爸妈会同意吗?你又没法娶我,难道要我等你一辈子?就算我愿意等,小桃酥呢?要被人说成私生子吗?还有我父母,要一辈子被别人说三道四吗?我终究是要嫁人的,小桃酥也要有个能教育他的父亲,可这些最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到。陆言修,这就是现实,你根本没法改变的现实。”

陆言修心里一窒,仿佛有无数根细线缠绕着心脏紧紧勒住,窒息得疼。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无力,五年的时间,别人都说他变得愈发沉稳,手段狠辣,足以有能力统揽北辰全局。可他却连给自己爱的人安全感都做不到。

更何况,他现在连坐稳北辰掌权人的位子都没有十足把握。陆业承身体情况越来越差,他的二叔陆业鹏一直在趁势作乱,想要独揽大权,搞得整个公司乌烟瘴气。对付一个陆业鹏他已耗费心力,更何况还要应付自己专政的妈。

覃郁榕那大小姐脾气他再了解不过了。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谁也没法改变。她既然喜欢叶思绮,就决不会同意他娶别的女人。他当然大可不必理会她的决定,自己做主。可那样又有什么好处?那样只会让覃郁榕去伤害苏棠。他不想让苏棠因为自己去面对那些没有必要的纠葛。

说到底,还是他没能力保护好她。

陆言修敛眸,苏棠还趴在他的怀里小声呜咽。她喝多了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嘴里不停地说些什么,断断续续的:“为什么不能回到大学的时候?我们虽然没钱,可是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挣钱呀,为什么……为什么……”

再之后,她说了什么,他便听不真切了。他抚着她背的手渐渐缓下速度,变得有些迟疑。

他的家里乱得一团糟,他根本没有底气去给她承诺。可总是要出手的,先解决公司的事情,再去考虑如何应对覃郁榕。他必须要解决掉这些事情,给她和孩子安全感。

陆言修目光微沉,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小酥糖,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我们就考虑结婚的事情,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陆言修无奈地勾起唇角,将苏棠抱回她的卧室-

凌晨四点,苏棠被闹钟吵醒。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得几乎快要炸裂。

就几罐啤酒而已……她居然喝醉了,真是一言难尽。

暖黄色的路灯洒进屋里,光线昏暗,整个房间显得寂静冷清。陆言修不在,小桃酥也不在。就连一片狼藉的餐桌也洁净如新,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醒了,就没了。

……

大年初二,依旧是忙碌开工的一天。苏棠他们换了另一处布景,重新投入到拍摄中。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迎来了杀青。

全部工作结束,苏棠连杀青宴都没来得及参加,就被薛泠泠一个电话叫了回去,马不停蹄地赶回城里。

薛泠泠在电话里声泪俱下,也没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甩给她一个地址,苏棠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等赶到了,她才发现是一家私立的妇产医院。

看到苏棠,薛泠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将楚楚可怜演绎得淋漓尽致:“darling,你才是我的真爱!那个杀千刀的连产检都不陪我做!这小东西我看他是不想要了,明天我就打掉去!”

她话音刚落,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中。几个同样等着做产检的准妈妈不时递来惊恐的眼神。

薛泠泠瘪瘪嘴,没再瞎说话。

苏棠坐到她旁边帮她顺毛:“叶老板工作忙嘛,你体谅体谅他,我陪你也是一样的。”

薛泠泠冷哼一声:“哼,还是你最好了!等这小东西出来以后,我就让他姓苏不姓叶。”她摸了摸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说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出来啊?会不会和他爸一样丑?要是太丑我可要扔掉的。”

苏棠不禁失笑,薛泠泠扑进她的怀里:“棠棠,我好害怕啊。我本来不想要他的,可是医生告诉我怀孕的时候,我又突然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失去他。”

苏棠恍然想起自己怀小桃酥的时候。她轻轻环住薛泠泠,目光柔和:“别怕,我都懂的。”

正巧有个小护士出来叫薛泠泠的名字。苏棠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进去做检查。

34、三十四块小桃酥

虽然做产检之前薛泠泠哭天喊地要把孩子打掉, 但做完各类常规检查后, 薛泠泠就已经欢天喜地拉着苏棠去商场给孩子挑用的穿的了。

人能打脸成这样也不容易。

“我比较想要女孩,又可爱又听话, 等长大了我就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薛泠泠在童装区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 每件小衣服都要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 爱不释手。

她拿一件,苏棠就给她放回去一件。

薛泠泠也不恼, 继续往前走, 从几个月大孩子穿的衣服逛到3到4岁孩子穿的。

“不过男孩也不错,像你家小桃酥一样招人喜欢,长大后肯定是个万人迷大帅哥。”

“生一对儿龙凤胎不就好了。”苏棠笑她。

薛泠泠一撇嘴:“老叶才没那本事。”她拎起眼前挂在橱窗里的小裙子,白色的纱裙, 裙摆上点缀了白色的玫瑰花, 又仙又漂亮,“哎!你看这条裙子怎么样?我家娃娃穿肯定好看!”

苏棠将她拿起的衣架挂回橱窗里, 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刚怀孕三个月就买三岁孩子穿的衣服?”

薛泠泠一手抚上肚子, 小声嘟囔:“怎么了嘛, 我家宝宝肯定能穿的。”

两人在童装区又逛了几个小时, 薛泠泠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苏棠陪她买了些孕妇需要的用品, 薛泠泠心情极好,非要请苏棠吃饭庆祝,两人又顺着电梯上了顶层,找到一家苏棠喜欢的苏杭菜。

上菜还需要一些功夫, 薛泠泠有一搭无一搭地和苏棠聊天:“你和你那个男神学长处得怎么样了?”

苏棠正在倒茶,手一抖,有两滴琥珀色的茶水落在了茶杯外。她慌忙捡来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苏棠和薛泠泠无话不说。自从上次和贺祁见过面后,她就把贺祁的提议告诉了薛泠泠,想让她帮自己参谋参谋。

但薛泠泠当时的关注点完全放在了苏棠居然有生之年能勾搭上大学时期敬仰多年的男神学长,并且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苏棠和贺祁之后一起吃过一两顿饭,只不过那感觉像是完成任务,而不像约会。倒不是贺祁不够温柔体贴,只是苏棠心里有个坎,自己一直过不去。

或许时间可以帮她过去。

“你真打算答应他?”

“考虑中,不过我觉得他提议挺好的。”

苏棠摩挲着手中瓷白色的茶杯,思绪有些放空。她不清楚贺祁为什么选择自己,但起码她心里明白,两人就算结婚,也不是因为爱情。

可到了这个年纪,她这个条件,再谈爱情只会被人觉得矫情。

贺祁各方面都出众,甚至是超乎想象的出众,她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人家不挑剔她就不错了。况且他之前那番话,就像是将她从自我封闭的茧房中拽出,让她不得不面对刺眼的阳光,面对真实的世界。

不是她想面对的,但是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苏棠是想要答应他的。

“说实话吧,我还是支持陆总。”薛泠泠抿了一口茶。

苏棠轻哂:“我看你是谁有钱支持谁吧!”

薛泠泠之前知道陆言修回来后就出过馊主意让苏棠和他多保持联系,毕竟北辰的人不是谁都能轻易勾搭上的,说白了就是看他有钱。

薛泠泠将茶杯掷在桌上,佯装嗔怒:“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你当初看上叶老板还不是因为人家有钱?”苏棠一手支颐,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薛泠泠脸上一红:“你可别告诉他,到现在他都以为我当初是被他的个人魅力吸引的,真是给他脸了!”

苏棠笑着摇了摇头。叶嘉彦好歹也是一表人才,无数女人追捧的对象,被薛泠泠贬的一文不值也是惨。

正巧服务员进包间上菜,薛泠泠闭上嘴,假装无事发生。等菜都上齐了,她朝服务员礼貌道谢,门一关,又变回往日张牙舞爪的模样。

“说真的,我觉得陆总是真的喜欢你向着你。贺祁吧,好是好,但太会算计,不适合你。”

苏棠帮她将茶杯续满,翻了个白眼:“陆言修不算计?我倒觉得他更会算计些。”

苏棠想起之前在晚宴上他游刃有余地与各种人周旋的模样,和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他完全不像一个人。那个时候她才明白陆言修到底有多厉害,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薛泠泠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的意思是,贺祁步步为营,对你也是事事算计,可陆总不一样,他的精明只对别人,不会对你。”

这层苏棠倒是没想到。她托着腮帮子思考了一阵,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和贺祁呆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觉得很辛苦,很多事情他虽然说尊重她的想法,可又会给她压力,想方设法让她屈服于自己的主张。她每次都需要转个弯去思考,才能跟上他的思路。

可陆言修却不会,他从不会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处处随她心意,她不需要去考虑哪些有的没的,相处起来很舒服。他们两人间的压力是身份悬殊造成的,而不是他。

见苏棠的表情豁然开朗,薛泠泠得意洋洋地晃晃脑袋:“所以说啊,还是旁观者清。”

“况且,你还喜欢他对吧?”

薛泠泠这句话说进了苏棠心里,她抿抿嘴,没有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陆言修走了五年,可她恨不起来他。

她甚至坚信,如果当初他真的知道自己怀孕的事,绝不会离开的。

这就是他的为人,她一直相信的。

看到苏棠不说话,薛泠泠扬起嘴角,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我一直搞不懂,你明明还喜欢他,为什么不能接受他呢?就算生他的气,让他以后还回来也不迟。小桃酥需要个爸爸,哪有比亲生爸爸更好的?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苏棠用筷子点着盘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怎么娶我?结婚又不是两个人的事,他父母能同意他娶我吗?到最后我不就成那些人说的,为了嫁入豪门不择手段生孩子的女人了?”

薛泠泠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拿什么话安慰她。

“我听人说,陆总他母亲是覃氏集团的大小姐,当初就是看他父亲最有希望继承北辰才联姻的,为人强势独断。她一直撮合陆总和叶氏的联姻,说实话,就算你嫁进去了,他妈妈也不好对付,只会给自己找罪受。

“不过你又不是什么软柿子,还能怕她捏?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你是不是家庭伦理剧看多了?”苏棠白她一眼。薛泠泠双眼炯炯地看着她,看上去很亢奋,似乎已经沉浸在婆媳战争中出不来了。可现实又不是电视剧,哪儿来那么多斗来斗去的剧情。

“我就算要死要活嫁他又能怎样?他妈妈不喜欢我也就算了,小桃酥呢?我可不想因为这些糟心事对孩子有什么影响。说实话我也有自知之明,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没什么好结果。”

薛泠泠略一沉思:“小桃酥好歹是她大孙子,不至于吧?”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他如果能娶我早就娶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苏棠轻轻蹙眉,心底突然有些难过。

“话说回来,他之前说过结婚的事吗?”

苏棠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说过。他说要带我回家见他爸妈的,可惜后来怀了小桃酥发生了那些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跟你讲,那会儿我还以为他家太偏远不方便回家,他才研究生三年都没回去的。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和家里关系真的不好。他那会儿说带我回家,估计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他妈妈会同意我俩结婚吧。

“不过就算那会儿我俩结婚了,我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以我那时候的脾气,可不得三天两头和他妈妈吵架?没准现在已经准备办离婚手续了。”

苏棠嗤笑一声,可她的表情里却看不出来半点笑意。

薛泠泠默了默,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苏棠。她看得明白,苏棠虽然天天张口闭口说这辈子都不原谅他,可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那种喜欢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成年累月相处后发自真心的喜欢,没有人能代替的喜欢。

正是这样,她才更痛苦,放不下又得不到。她是个渴望追求爱情的理想主义者,可她此时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好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你大后天生日怎么过?老叶在东麟路那边和朋友新开了一家轻bar,到时候包场给你开个生日party呀?”

苏棠愣了一下,反应好久才想起自己马上到生日了。可她这岁数,长大一岁就是老一岁,谁要过生日啊!

她白了薛泠泠一眼:“多大人了,还开生日party!况且你这怀孕三个月,还闹呢?”

薛泠泠朝她打了个手势:“等小家伙出生了我就没法玩了,趁着现在赶快热闹一下。”

“算了吧,我这几年都和我父母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说party泡汤了,薛泠泠神色恹恹的,朝苏棠摆摆手:“多大人了,还和父母过!苏棠,我看不起你!”

苏棠朝她笑笑,她倒没觉得和父母一起过生日有什么不好的。

两人吃完饭,苏棠把薛泠泠送回家。到她家别墅门口,正巧碰到叶嘉彦从公司回来,车刚停稳,就跑来向薛泠泠赔罪,还帮她拎购物袋。薛泠泠又是撒娇又是装委屈,两人黏腻了好一阵。

苏棠站在一旁,面露微笑:)

和两人道别,苏棠又开车去了程慧秋家,接小桃酥回家。

刚把车停好,手机响了。

她拿起随手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望着上面那串数字看了会儿,最后摁了接听键。

虽然没有保存联系人,可号码她早就烂熟于心。

35、三十五块小桃酥

苏棠接起电话, 声音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不耐:“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对面轻笑一声, 似乎对她的不耐并不感到气愤,慢悠悠地问道:“大后天有空吗?”

苏棠眼珠子一转, 认真想了想:“大后天?好像没什么事, 但我也不想见你。”

陆言修顿了几秒,犹疑地问道:“苏棠, 你不会又把自己生日忘了吧?”

苏棠一拍脑袋,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语。明明薛泠泠刚和自己提起过这茬儿, 结果一转眼的功夫, 又把它给忘了。

“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想给你过生日。”

苏棠顿了顿,仰靠在车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笑道:“我生日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陆言修轻笑, 随手翻动着手里的书页,视线却落在一旁包装精致的绒面盒子上, “你的生日不一直都是我帮你记着的?”

“……不要脸。”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儿, 终究是被苏棠吞了回去, 只吐出这三个字。

陆言修依旧含着笑意, 回道:“年纪大了, 越来越发现脸这东西没用处了。怎么,你是和别人有约?”

“……”苏棠默了默,不想搭理他却又莫名其妙地不想让他误会,凉飕飕地解释了一句, “我妈给我订了包间,谢谢您的好意了。”

“这样啊,”听到苏棠搬出了她父母,陆言修也不好争什么,只得有些遗憾道,“那算了。”

挂了电话,赵语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陆总,场地那边谈好了,确定可以租用。”

陆言修淡笑,语气波澜不惊:“不需要了,退掉吧。”

赵语竹惊讶地瞪大双眼,满脸写着:哥,你闹呢?

几天前,陆言修突发奇想要包下帝都最大的那家游乐园,人家不愿意整天出租,他们一群人据理力争并用高价租用以示诚意,对方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赵语竹感到欲哭无泪。

这不是玩他们呢吗!

算了,谁让他是老板呢,有钱的就是爸爸,偶尔满足下爸爸任性的行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语竹的惊讶只有一瞬,她很快整理好表情,依旧是往日雷厉风行的模样,身子挺得笔直,语气平淡:“好的,我知道了。”-

苏棠把小桃酥接回家,小桃酥欢天喜地地给她展示自己手工制作的贺卡。

贺卡封面用红色和绿色的水彩笔乱糟糟画了一堆曲线,是一朵很抽象的花。贺卡里面,画了两个小人儿,一个穿着红裙子留着黑色长发,另一个留着西瓜头。从身高差距来看,能辨别出一个是她,一个是小桃酥。两人的嘴都咧得大大的,恨不得要被他画到耳朵根上了。

贺卡另一面,是用黑色水彩笔写的“妈妈生日快乐”。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却不是小桃酥能力所及的字。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还写不利落,最多写一写“一”“大”“小”这类简单的汉字。

可这几个字看上去像是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却很用心很努力。

“妈妈,生日礼物。”小桃酥指着贺卡,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苏棠又开心又感动,抱起小桃酥亲了亲他的脑门:“谢谢宝宝,你就是妈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小桃酥想象了下自己裹上礼品带的模样,嘿嘿笑了起来。他伸手搂住苏棠的脖子,在她脸上也吧唧一口。

生日当天,苏棠的手机被各种生日祝福塞满。最先收到的一条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发来的祝福短信,这年头用短信发生日祝福的除了电商也没什么其他人了。苏棠看了看那条短信,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删除。

大早上,小桃酥奇迹般地不需要苏棠叫他起床。见到苏棠进来拉窗帘,小桃酥伸出一双圆嘟嘟的小爪子朝苏棠张开:“妈妈,抱抱。”

苏棠抱住他,想把他抱起来时发现这小家伙又沉了些。再过段时间,她就抱不起来他了。

小桃酥勾着苏棠的脖子,整个人黏在她的身上,死活不放手。他趴在苏棠耳边,声音小小的,奶奶的,热气呼进苏棠的耳朵里:“妈妈,生日快乐。”

苏棠眼眶有些泛红,她吸吸鼻子,将小桃酥放到地上:“小肥猫,妈妈老啦,抱不动你啦!”

小桃酥嘿嘿一乐:“妈妈不老,妈妈永远是小公举!等我长大了,我来抱妈妈!”

小家伙嘴越来越甜,苏棠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她伸手推了推小家伙的背,示意他去卫生间洗漱。等他洗漱完,吃过早饭,苏棠帮他换好衣服,出了门。

天气还有些凉意,苏棠给他穿了件冲锋外套。外套当时买错了号,小桃酥穿着有些肥大,两条袖子长长的,被他甩来甩去。

他一边甩着袖子一边蹦跶着下楼梯,苏棠让他慢一些,他回头朝苏棠坏笑一下,跳下去两节楼梯。

苏棠无奈地摇摇头,小家伙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淘气了,有望朝熊孩子方向发展。

出了单元门,苏棠发现不远处站了个颀长的身影,正举着手机打电话。那身影有些熟悉,苏棠反应了几秒,手机便响了。

她疑惑地朝那个身影走了几步,那人正好回头,看到苏棠时粲然一笑:“师妹,好巧。我刚给你打电话你就下楼了。”

苏棠愣了愣:“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贺祁收起手机,唇边的笑意沾染着一丝暧昧:“这两天刚从美国出差回来,想见见你。”

苏棠被他的话搞得有些无措,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贺祁问道:“你这是要出门吗?”

苏棠还未回答,小桃酥抢着答道:“贺叔叔!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小桃酥最喜欢的日子就是生日那天,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妈妈最喜欢的日子也应该是她的生日。他替妈妈感到开心,他要告诉所有人妈妈今天过生日啦!

贺祁显然没想到今天是苏棠的生日,愣了一下:“今天是你生日?”

苏棠将碎发别在耳后,不自然地笑道:“对,但是都多大人了,也不是特在意这些……”

贺祁很快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浅笑道:“生日快乐。”

“谢谢师兄。”

“我没提前准备,今天请你吃顿饭庆生吧。”贺祁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门,邀请苏棠上车。

苏棠讪笑,连连摆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得带小桃酥回他姥姥家,不好意思。”

“这样啊,”贺祁也没纠缠,却也没关上车门,笑道,“那好带让我做回司机,把你送过去吧。”

话已至此,苏棠也不好拒绝,带着小桃酥上了车。

苏棠帮小桃酥系好安全带,又将自己的安全带系好:“师兄刚从美国回来?”

“对,和TimeWarner有个合作项目落地。”

“这么辛苦,那你回来应该好好休息。”

贺祁透过后视镜看苏棠,唇边挂着浅浅笑意,却未答话。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小桃酥被窗外一座新修的建筑所吸引,问苏棠那是什么,苏棠的注意力便全放在小桃酥身上,带他看窗外的建筑。

突然,苏棠手机响了。

苏棠接起手机,程慧秋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棠棠啊!你舅舅他住院了,我和你爸在赶回去的路上!”

程慧秋是雨城人,一家人都生活在离帝都不远的雨城。程慧冬是她的亲哥哥,两人关系很亲近。

苏棠愣了一下,皱起眉:“怎么回事?严不严重?你们在哪儿,我陪你们一起回去!”

听筒那端苏建平朝程慧秋说了些什么,程慧秋骂了他一句,语气却平静了许多:“没什么大事,我和你爸已经上高速了,小程也在赶回家的路上。你别担心!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不好意思啊,今天没法给你过生日了。”

苏棠有些急了:“过什么生日啊!你们赶快回去看舅舅是主要的,你们路上也要小心点。”

“好的,宝贝生日快乐。”

苏棠被程慧秋气笑了:“谢谢妈,要是有什么事告诉我。”

程慧秋连连应下,才挂掉电话。

收起手机,苏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驾驶座上的贺祁道:“师兄,不好意思哈,你可能得把我送回去了。”

“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吗?”

苏棠摆手:“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我爸妈出城了,没法一起吃饭了。”

“既然这样,”贺祁勾起唇角,“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一起吃顿午饭就当庆生了吧。”-

叶家小馆。

餐馆坐落在金融街,周围均是高楼林立,只它一座二层小楼古香古色,隐于之间,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意味。进入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石,能听到细细的流水声仿若溪流倾下,配着背景乐中的《塞上曲》,独具韵味。

小桃酥对那座假山很是喜欢,进去前非要伸手捞一把里面的锦鲤,平静的水面被他搅动,池子里的鱼四散奔逃,小桃酥咯咯直笑。

真的是越来越熊了。

苏棠把他抱起来,跟着贺祁一起进了餐馆。

包间已经订满,服务员领着他们去了一间隔断,虽然没有包间独立,但环境也清幽雅致。

苏棠环顾四周,因着地理位置的缘故,来就餐的人大多是金融街精英的打扮,来这边谈生意的。

小桃酥跪在长椅上爬来爬去,很是兴奋。苏棠让他别闹腾,他不听,就冲苏棠笑。贺祁抱住他,让他认菜单,他才听话地跪在贺祁旁边,胳膊支在桌子上看菜单。

没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吸引了。他环顾四周半天,朝一群朝这边走来的精英打扮的男人兴奋挥手:“爸爸!”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听到这脆生生的一声都惊了。那小孩儿直勾勾地看着为首的陆言修,嘴角咧着大大的笑容。他们不着痕迹地打量下陆言修,果然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二十□□的年纪,未婚未娶,被莫名其妙地叫爸爸,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想到这里,几个男人也不敢出声了,小心翼翼地跟在陆言修身后,和他一起停下脚步。陆言修微微侧头,和身旁的男人说了些什么。那人转身和其他人说了几句话,其他人也不敢吱声,沉默着和他离开。

所有人上楼后,陆言修朝苏棠他们走了过去。他乜了一眼贺祁,贺祁也看着他,唇角带着笑意,那抹笑有些嘲讽有些胜利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苏棠,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股冰冷:“苏棠,和父母过生日?”

“不是,你听我解释……”

还未等她说完,陆言修问道:“现在,为了别的男人,都可以说谎了?”他的手轻轻叩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他们互相从没有说过谎。

可这一次,他满心期待地为她准备好生日礼物,她却用父母来搪塞他,和别的男人约会。

“算了,我有什么资格管你。”见她没有回答,他轻嗤一声,扬起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容。

看到陆言修转身离开,苏棠的视线迟迟无法从他的背影挪开。

挣扎半晌,她“腾”地一下站起身:“不好意思师兄,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小桃酥吗?”

贺祁微笑:“没关系。快点去吧,有些事情早点说清楚比较好。”-

苏棠在餐馆外追上陆言修。他手里还夹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随手捻在一旁的垃圾桶上。见到苏棠出来,他将烟丢掉,准备离开。

苏棠追了上去,陆言修口吻淡漠地问她:“你还追过来做什么?”

“我父母出城了,正好遇到的师兄。”

“哦,还挺赶巧。”

见他语气刻薄,苏棠也皱起眉,有些生气:“陆言修,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些。”

“是啊,没必要。”陆言修又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却没点火,“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愿给我次机会,却和那个男人过生日。你就这么喜欢他?”

“给你机会?你能娶我还是怎么着?”

陆言修沉吟半晌:“你给我些时间,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苏棠笑了,那个笑很轻,却像有千斤压在陆言修的心上,让他不由地蹙起眉来。

“你连娶我这么简单的事都保证不了?还想让我给你机会?”

“苏棠,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不会和别人结婚。”

陆言修拉住苏棠,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认真。

苏棠无奈地扯扯嘴角:“你不娶,难道就要要求我一辈子不嫁人吗?你是想让我当你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妇,让小桃酥当你的私生子?

“更何况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你也明白,小桃酥需要个爸爸教导,我父母也不能一直被别人说三道四,我终归要嫁人的。师兄……师兄他就很好,他不会因为我带着孩子就看不起我,而且……而且我也很崇拜他……”

苏棠用的是“崇拜”而不是“喜欢”。她说到一半,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就好像嗓子里哽着什么,让她透不过气来。

良久后,她垂下眼眸,自嘲般扯起唇角:“陆言修,面对现实吧。”

陆言修眉头紧锁,可他却没法反驳。

他低声问苏棠:“苏棠,你决定了?要和他在一起?”

苏棠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住衣角。良久,一个很轻的“嗯”从她嗓中溢出。

声音虽然很轻,但陆言修听得很清楚。

“那你……喜欢他么?”

这回,苏棠沉默地更久了。

她发现自己没法骗自己,她很崇拜贺祁,很多年以来都把他当做神一般的存在景仰,但也仅限于此。当他从神坛走下来,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那种崇拜与尊敬也无法转化成男女间的感情。

但她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陆言修笑了。

他把攥在手里,早已被掰成两端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声音淡薄如水:“是我自作多情了,祝福你们。”-

贺祁看着苏棠追出去的方向,神色微沉,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菜已经上齐了,但搁置了太久,有些凉了。

小桃酥的筷子用得还不是太好,夹了好几次盘子里的软炸里脊,都没夹起来。贺祁拾起筷子,帮他将肉夹进碗里。小桃酥朝他粲然一笑:“谢谢叔叔。”

贺祁也朝他扬了扬唇角。

他问道:“刚刚那个人是你的爸爸?”

小桃酥咬了一口软炸里脊,细细地咀嚼起来。他歪头想了想,朝贺祁点头。

见到小桃酥点头,贺祁心中了然。如果仔细看小家伙,眉眼确实有些像陆言修。

他伸手揉了揉小桃酥的脑袋,又给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眉眼含笑:“多吃些。”

……

苏棠回来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对。她看到贺祁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下意识扬了扬唇角,可那个笑容看着比哭还难看:“不好意思师兄,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她弯下身准备收拾东西,贺祁却抬手止住她:“你还没吃东西,吃过再走吧。”

说罢,他也不等苏棠回答,便叫来服务员将已经凉了的菜拿去加热。等服务生回来后,他又麻烦她陪小桃酥到门口的山石旁玩一会儿。

小桃酥听到能去玩水池子里的小鱼,欢快极了。苏棠在他身后嘱咐了半天不要乱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苏棠知道,贺祁有话和她说,而且还是小桃酥最好不要听到的内容。

可他打算说什么,也不难想象。

贺祁帮苏棠布菜,笑道:“师妹,陆总是小桃酥的亲生父亲?”

苏棠犹豫了半晌,轻轻点头。

贺祁的笑意更深了,继续道:“恕我直言,像陆总那种出身背景,年轻时候爱玩一点都能理解。只是出了事,你真的觉得他会负责?单不论他怎么想的,他的家庭也不会同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知道为什么,苏棠对贺祁的说法本能的感到排斥。她觉得贺祁大概是误会了,觉得她和陆言修当初搞在一起是贪图他家的钱,想嫁进豪门才生小桃酥的。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告诉他两个人当初是自由恋爱,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鬼才信她。

想到这里,她也懒得解释了,神色恹恹地听着贺祁说话。

“可能你不太了解陆总的真实情况,我多少了解到一点。北辰的家族问题根深蒂固,虽然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但觊觎的人太多,并不稳妥。他的叔叔陆业鹏在国内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刚从国外回来,稍有不慎就能被人从高处拽下去,他连自身都难保,哪有时间来管你?现在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合叶氏整合资源,永绝后患。你要想清楚,不论他和你保证了什么,为了权利,他最终还是会和叶氏千金结婚的。”

苏棠不清楚贺祁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但到现在,她才明白陆言修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才说让她给自己些时间吗?

苏棠单手托着腮,垂眸看着桌上那滴不慎低落的褐色茶水,有些出神:“师兄你想多了……我和他,不可能的。”

见苏棠这样说,贺祁知道苏棠听进去自己说的话了。他唇角的笑意不由加深:“师妹,我很喜欢你。虽然我条件不比陆总,但自认为不算差。况且,他给不了你和孩子的,我都可以。”

苏棠用指腹擦掉桌上那抹茶水,指腹变得湿润润的,一道深色的印记随着她的动作印到了木头桌上。她用餐巾擦掉手上的水渍,抬眸看贺祁,眸光盈盈:“师兄,你真的喜欢我吗?”

没想到苏棠会这么问,贺祁愣了愣。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往日从容的模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师妹是个聪明人。在我看来,婚姻应该是两个合适的人的结合,我认真考虑过,认为不管是对你我,都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感情……我们可以慢慢培养。”

苏棠牵起唇角,却根本没力气笑:“师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合适?我觉得以你的条件,能找到更好的。”

贺祁哈哈笑道:“师妹,我一个离过婚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我说过,我喜欢你的温柔善良,和对孩子的耐心,是我心里最完美的妻子模样。”他看向苏棠时目光灼-热,语气诚挚,不像在骗她。

“虽然我不想催你,但是师妹,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是夜,苏棠给小桃酥沏好奶粉,正要关客厅的灯。她听到楼下有引擎发动的声音和突然闪过的车灯,鬼使神差地,她走到阳台,往下看了看。

昏暗的夜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万物被黑暗笼罩的影子,静阒神秘。

她耸耸肩,回了卧室。

苏棠将奶瓶递给小桃酥,自己爬到被窝里,拿起枕头旁边的故事书,给小桃酥讲故事。

小桃酥就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嘬着奶瓶。

讲完故事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苏棠伸手关掉床头灯。小桃酥侧着身子,将一条短短的小粗腿搭在苏棠的腰上,啃着手指,在黑暗中用乌亮乌亮的大眼睛看着她。

苏棠也在看他,小家伙太可爱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她伸手刮了刮小桃酥的小鼻梁,他咯咯直笑。

“小桃酥,问你个问题。”

“好呀。”

苏棠单手托着腮,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问道:“如果妈妈以后和贺叔叔结婚,你会同意吗?”

小桃酥啃着大拇指,苏棠从他嘴里将大拇指拿了出来。上面还沾着他的口水,他坏兮兮地全都抹到了苏棠的手上:“结婚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我们以后和贺叔叔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他以后就是你的爸爸了,好不好呀?”

“可是我有爸爸呀。”小桃酥不理解,眨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苏棠。

苏棠一下子被他的问题问懵了,隔了良久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比较好。

“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才是你的爸爸。那个不是你爸爸。”

“可我只想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他为什么不和我们生活呢?”

苏棠想了想,她没法给小桃酥解释这么复杂的问题,只得随意搪塞道:“他没法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以后不要叫他爸爸了,知道吗?”

小桃酥似乎是在很努力地思考苏棠说的话,到底明没明白苏棠也不清楚。但很快,小桃酥用力地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爸爸,我才不会管别人叫爸爸!”

说罢,他赌气似的转过身,不再去看苏棠。苏棠看着蜷在被子里的小桃酥的背影有些愣神。

她不由地苦笑,帮小桃酥掖好被子。小桃酥扭了扭,似乎是不想让她碰自己。苏棠收回手垫到脑袋下面,淡淡地看着他-

华灯初上,城郊的陆家别墅此时灯火通明,一家人聚在一起准备吃晚餐。陆业承刚出院没多久,为了给他接风洗尘,覃郁榕特意安排了这场家宴。

只是陆家的家宴和寻常人家的不太一样,没有团圆的祥和喜庆,反而氛围显得异常胶着。

覃郁榕倒是不在意这些。

陆业承身体状况难得好转,可以在家休养,她忙前忙后为他准备调养身子的食材,甚至亲自下厨,为他煲了鸡汤。她坐在他身边只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聊些家长里短。

聊的多半是她和一群贵妇喝下午茶打麻将的无聊日常,可她却说不厌似的,一直喋喋不休。陆业承本身身体不好就显得虚弱,见到妻子时也没了往日叱咤风雨的雷霆模样,只浅笑着听她说话。

乍一看确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可另一边却不太一样了。

陆言修一脸淡漠地吃饭,仿佛桌上一圈人都和他无关,就连覃郁榕和陆业承,都好像是陌生人而不是他的父母。另一边的陆业鹏一家,原本想和陆业承嘘寒问暖,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只得恹恹作罢。

陆业鹏将目光转向陆言修,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直勾勾地盯着他,可陆言修似乎毫无察觉似的,连头也不抬一下。

坐在陆业鹏边上的陆谨言看到自己父亲在看陆言修,伸手抬了抬眼镜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修,回国以后还适应吗?”

陆言修回国好几个月了,现在才来关心未免显得过于虚假。

陆言修抬眼望他,连假笑都懒得挂在脸上,从喉咙中溢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嗯”。

陆谨言不恼,脸上依旧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我听说修业地产这几天股票跌了六个百分点,你刚回来就接手,是不是不太适应国内的情况啊?”

“有么,”陆言修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眸望向陆谨言。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股压迫性,让陆谨言不由心头一颤,“但我看这个季度的业绩倒是已经超过去年一整年了。堂哥,过去几年你到底是怎么带公司的?”

陆谨言被噎住,一旁的陆业鹏见他嘴上不讨好,用眼神示意他闭嘴。陆谨言抿了抿嘴,尴尬地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气氛变得更加凝固。偌大的餐厅中只能偶尔听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覃郁榕低声与陆业承谈笑的声音。

坐在陆言修旁边的陆熹见状,主动给陆言修盛了一碗汤:“最近工作上很辛苦吧?”

陆熹是陆业承和陆业鹏的亲妹妹,也是陆言修的小姑。

陆言修朝她道谢,陆熹笑道:“你爸爸身体不好,难为你替他多分担一些。”

陆言修难得笑了一下:“嗯,知道。”

之后两人聊得都是些工作上的话题。陆熹自己开了一家轻奢品牌“L&L”,在国内多以知名服装设计师Lucie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眼中,鲜有人知道她和北辰集团的关系。她一个人活得自由开心,也不愿参与家里这些破事。

她算是看着陆言修长大,也心疼他。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长大,本身就没什么自由可言,小时候他的父母一心扑在公司上,他就没感受过什么是父爱母爱,长大后又被强势的母亲安排好未来的一切,搁在谁身上都想要反抗。

他反抗过,高考那年拒绝了覃郁榕的安排,去了国内的大学,覃郁榕气得断绝了他所有经济来源,甚至不承认他,和所有人说自己儿子去了美国念书。他也不在意,和家里所有人断了联系,自己一个人死扛了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

陆熹和陆业承偷偷去看过他一回,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可他根本不在意似的,甚至回绝了他们给的生活费。

只是所有的反抗在他研究生毕业那年全都结束了。陆业承被下病危通知书,覃郁榕连央求带逼迫让他帮忙分担压力,他念及陆业承在他最艰难的时期的那些帮助,去了美国。

现在,他还是走上了覃郁榕替他安排好的道路上。

逃不掉。

陆熹怔怔地看着陆言修,直到陆言修察觉异样,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陆熹才收回目光,朝他摇头:“没事。”

他从小就不是个爱笑的人,可陆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不笑了。就算笑,也是那种逢场作戏的假笑。

一顿饭进行到后半段,覃郁榕终于是和陆业承没什么可说的了,开始假惺惺关心起陆业鹏一家。先是问问陆谨言在公司工作的情况,而后又聊起陆业鹏和他妻子前段时间的马尔代夫之旅。

寒暄过后,陆业鹏关心了一番陆业承的身体,顿几秒,又谈论起工作上的话题。

陆业承的身子刚有好转,覃郁榕不想让他操心公司的事情,朝陆业鹏递了个眼神。陆业鹏却仿若没有看到似的,继续汇报公司近况。

他的三言两语间看似中肯,可汇报完情况后,他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阿修刚从国外回来,不太适应国内的环境。回来就搞什么整顿,把公司里弄得人心惶惶的,哥,你可得好好管管他啊。就比如说常商,对咱们陆家忠心耿耿,阿修二话不说把他辞退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听他说完,陆业承敛了对妻子的温和笑意,微皱眉头,严厉地看向陆言修。

陆言修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业鹏,笑容温和,可字字却扎在他的心上:“二叔这话真是说笑了。常商是对陆家忠心耿耿还是对您忠心耿耿?”

陆业鹏被他噎住,目光变得有些游移。

“您可真是老糊涂了。常商私下收购北辰股票,如果不是我发现得及时,这北辰以后是不是姓陆都不一定。”他神态从容,笑容散漫,可看在陆业鹏的眼里却是能将他生吞活剥,“这也不怪您,毕竟您年纪也大了,对部下难免有仁慈之心。不过二叔的年纪,是不是也该考虑退休了……”

听他说完,陆业鹏心里一惊。

陆业鹏本意是想要动摇陆业承,让他重新考虑把北辰到底交给谁。虽说陆言修是陆业承的长子,可他还是陆业承的弟弟呢!他儿子陆谨言还是父亲的长孙呢!他们两个谁都不比陆言修的地位差!

他还没对陆言修赶尽杀绝,可陆言修竟敢三言两语间让他退休?!

陆谨言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陆言修!你怎么和我父亲说话呢?!”

陆言修抬起头,懒洋洋地看向他。他的神情不再像往日般温和,一双眼如同鹰隼般锐利狠绝。

陆谨言不禁怔愣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他这个堂哥,一腔热血,脑子却不太好使。

陆业鹏朝陆谨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坐下,自己脸上却挂着笑意:“原来是这样,二叔真是老糊涂了,根本不知道他竟然起了这种心思。不过阿修啊,虽然产业园的合作拿下来了,可你也不能居功自傲。北辰可比你在美国那些小打小闹严肃得多,你可不能任性妄为。北辰是你爷爷的心血,这天下是老一辈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可不要毁在你的手里啊。”

陆言修也笑了:“二叔,您这话说的。正因为是爷爷的心血,我才不能让它毁在别人手上啊。”他将“别人”二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都能明白。

陆业鹏没想到几年不见,陆言修变得伶牙利嘴,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

他才不会在意年轻人这些口舌之快。他在国内的人际要比陆言修的复杂得多,北辰的老股东们也多不看好他这个天降,想要搞他的方法多得是,绝不急于这一时-

晚饭过后,陆业承叫陆言修和陆谨言到书房和他汇报公司的事宜,又教导他们兄弟之间要相亲相爱。两人都应了,可二十几年都没相亲相爱过,哪儿是他一句话能解决的。放走俩人,他又把陆业鹏叫去下棋叙旧。

见陆言修下楼,覃郁榕叫住他:“你爸都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陆言修被这顿饭搞得心烦意乱,回答覃郁榕问题时语气也颇为不耐。

覃郁榕叹了口气,怨念道:“你要是早点和叶家订婚,还能怕你二叔?”

“我还需要靠着别人不成?”提到叶家,陆言修更加烦躁,冷冷地剜了她一眼。

“阿修——”

陆言修似笑非笑,冷漠地看向覃郁榕:“你既然不信我,大可不必让我接手北辰。”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烟盒,“我回去了,你们聊。”

“陆言修!你——!”

气氛一瞬间凝固住了。

一旁正捧着平板戴着耳机的陆熹抬眼,正巧看到陆言修转身离开,覃郁榕两气急败坏地站在他身后说着什么。她连忙摘下耳机,上前解围:“大嫂,我最近发现一个挺不错的综艺,你要不要一起看啊?”

覃郁榕很少看电视,看的话也多是新闻。但她此刻着实不想搭理陆言修,见陆熹来解围,便顺着她的台阶下了:“什么综艺?”

《妈妈幼儿园》第二季已正式开播,每星期放一期,此时正好是第三期。覃郁榕望向屏幕时正好是一群小孩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场景,她冷哼一声:“一群小屁孩儿,有什么可看的!”

“很好看的!搞得我都想结婚生孩子了!”陆熹一边笑嘻嘻地说着,一边递给覃郁榕一只耳机。

覃郁榕虽然这么说,但她注意到一群聒噪的小屁孩中,有一个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用彩纸剪好的花朵编花环的小男孩儿。他留着西瓜头,皮肤白嫩,两颊肉嘟嘟的。他的五官极其精致漂亮,却又难掩少年的英气俊朗,低头专注的模样可爱又帅气。

他一抬头,正好对着摄像机,绽放出一个明亮璀璨的笑容。

覃郁榕一瞬间想起来陆言修小时候,还需要人抱的时候。也是这么可爱又英气,但不像他这么爱笑,陆言修小时候好像就不喜欢笑。

电视里的小娃娃一张口,奶声奶气的,他跑进一个长相清纯漂亮的女人怀里,撒娇道:“妈妈,这是我给你做的花环,喜欢吗?”

那个用纸片做的花环不够精致,歪歪扭扭地戴在女人头上也显得有些滑稽。可她的笑容和小男孩的笑容一样璀璨明亮,她亲了亲男孩鼓鼓的脸颊,语气热烈而真挚:“嗯,妈妈很喜欢!”

覃郁榕盯着两人的互动看了半晌,转头问陆熹:“这个叫什么名字?”

36、三十六块小桃酥

陆言修心烦意乱, 他回城以后没有回家, 而是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车速飙到150迈。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地开了多久,他停下来看窗外的建筑时才发现竟然无意中开到了苏棠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里只有每家每户亮起的点点灯光, 四周黑暗静谧, 偶尔有孩子高声嬉笑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他把车停到苏棠家楼下,没有联系她, 也没下车,只放下窗户, 神色淡然地看着苏棠家所在的楼层。

他点燃一根烟, 心里不由苦笑。

他这辈子算是栽在苏棠手上了。就算她不要他,他也出不来了。

他看着楼上那点点灯光湮灭,烦躁的内心也一点点变得平静起来。

没一会儿,车载烟灰缸已经被烟蒂堆满。

手机响起一声提示音, 陆言修捡起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 看了半晌,唇边不自觉地划起一抹笑容。

……

“星海”酒吧坐落在帝都最繁华的闹市区, 所有帝都人都知道夜幕降临时, 那条街上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可鲜有人知道“星海”背对的那片区域是处杂草重生的颓垣废址。在黑暗的笼罩下, 破败的旧厂房就像一头头蛰伏的野兽, 沉默而危险。

其中一间厂房亮起了灯,昏暗的光线透着破碎的窗户摇曳,如果不仔细辨别,连那抹光线都难以注意。那抹光线来自于一盏老式吊灯, 那盏灯在空中轻轻地打着旋,“吱呀”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破旧的铁门划过地面的声音打断厂房内的静谧,原本有些恹恹欲睡的男人睁开一双桃花眼,瞟了眼门口,语调被他故意拖长:“阿修,你来得也太晚了吧——”

站在一旁的简辰珩敲了下林奕繁的脑袋:“你这个凑热闹的,废话还那么多。”

林奕繁抬手拍掉简辰珩的手,胡乱揉了揉头发,语气慵懒:“什么凑热闹的,我这是关心。”

虽然两人的语气分外轻松,可幽暗暧昧的光线下,可以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双手绑在椅背后,脸上蹭着污血,一双深陷的眼混沌不堪。他抬眼看了看来人,心中一惊,语气中带着讨饶的意味:“陆总……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陆言修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不似往常的温和如玉,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凌厉。他没有理会那人,只是朝林奕繁和简辰珩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小子得了不少好处,我找到人的时候正在‘金朝’酒池肉林呢。”简辰珩冷笑一声,递给陆言修一根烟。

陆言修点燃烟轻轻吐出一口,昏暗的灯光下顿时变得烟雾缭绕。他眯起眼,笑着朝那男人道:“孟二,你跟了我二叔那么多年,什么也不知道?”

他虽然在笑着,可那个被称作孟二的男人却只觉得心惊胆寒。

“我我我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陆总,我对天发誓!”他急的想伸手比划,却发现自己被绑着,根本伸不出手来。

“是吗,”陆言修幽幽地笑了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那我们陪你等到想起来点什么。”

空旷的旧厂房中,只有陆言修手中的打火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孟二瞪大眼睛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陆言修朝他旁边的黑衣保镖微一含颌,人高马大的保镖从一旁的桌子上捡起一根铁棍,在手中掂量几下。

孟二看着那根又粗又重的铁棍,身上那些开始麻木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一棍子下来,他小命怕是要没。

孟二嘴角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陆总……我帮二爷做的事太多了……您、您说的是哪件啊?您给点提示,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一副谄媚的嘴脸,林奕繁小声和简辰珩吐槽道:“陆业鹏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招得也太快了吧!”

简辰珩剜他一眼,示意他闭嘴。林奕繁撇了下嘴角,余光注意到陆言修也在瞥他,慌忙转移视线,乖乖闭上嘴。

陆言修掸了掸烟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孟二身上:“那我给你些提示,谭文耀。”

缓缓吐出的三个字似是有千斤重,直直地砸向孟二。孟二猛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陆言修。

十几年前的旧人,他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如今却被人突然提起。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隐隐约约像是在破旧的仓库里看到了旧人的孤魂。

“啊啊啊!离我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不是我做的!真不是我做的!”孟二像是鬼附身似的突然挣扎起来,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可他挣脱不掉,只能急得大吼大叫。

简辰珩向带来的保镖扬扬下巴,保镖抬腿踢到椅子板上,孟二整个人连带着椅子被强大的作用力掀翻,摔到坚硬的水泥地上。他“啊”的一声尖叫出来。

“清醒了?”陆言修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捻灭,慢悠悠地走到孟二面前。

孟二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清醒了一点:“醒了醒了!”

黑衣保镖将孟二重新扶起,孟二觉得自己肩胛骨都被磕碎了:“陆总,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谭文耀帮二爷拿了宁内区风光发电站项目资料,之后就出车祸死了!二爷没给我提过车祸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二爷做的!”

听到“宁内风光发电站”几个字时,陆言修的动作一滞:“当年被窃取卖给竞争对手的宁内项目是陆业鹏偷的?”

“对,当年二爷牌桌上被吴准坑了一大笔钱,二爷怕被老爷子知道,吴准就让他用风光发电厂的项目资料抵债。”

十几年前,宁内地区电力供源问题一直是个难题,陆老爷子当年提出利用宁内的地理特征,采用风光发电站的方式进行互补发电,并将全部心力都放到这个项目上。结果竞标前,项目方案被盗,对家沈氏靠风光互补发电的构想得到这次项目,并在几年间依靠这个项目一跃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能源公司。

这件事对北辰影响很大,最重要的是,陆老爷子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项目被盗后,老爷子一蹶不振,不到一年就与世长辞。

如果当年的资料真的是陆业鹏偷的,那他就是间接害死陆老爷子的罪魁祸首!

想到陆老爷子生前笑容和蔼,陆言修目光微沉,紧紧攥住拳头:“陆业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孟二神色大变:“陆总息怒啊!除了这些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陆言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带着不威自怒的慑人寒意:“孟二,以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孟二咽了咽吐沫:“知、知道……陆总您……您放了我吧,二爷那儿我还说得上话,有、有用得上的地方……”

陆言修满意地勾起唇角,示意站在一旁的保镖给他松绑。

他和孟二交代了几句,孟二灰溜溜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