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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 蛇蝎点点 14045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会来找你

一群人又吃又聊,一大笸箩虫子很快见了底,便各自散去干活儿。

张叁等自己衣袄、鞋袜干了,便重新穿戴整齐,请吴厨娘带路,去曾经关过小公子的地窟。

三人各执了一根火把,下到地道里,果然走的是一条平素没有人走的路。

众人所居住的地窟,沿途偶尔有透气的天窗,门前有排水道;一些大窟里,还有可供燃火取暖的壁炉和通风道。但这条道却一直往深处去,不见排水,也不见天窗,越走越幽深。

虽然幽深,不过只有一条路,并无分岔口。不一会儿,那单独的小窟便到了。

小窟瞧着像是开凿在地道途中的临时休憩之处,只有五六尺深,门口有一扇木栅门,便成了牢房。张叁上手摸了摸那木头,是新制的。

吴厨娘一路上都很沉默,这时突然开口道:“先前俺们这儿有一位木匠,这个门是土匪让他修的,堡里一些桌椅、马扎、浴桶,也都是那位木匠做的。后来……土匪嫌木匠手艺不好,说他浪费粮食,便将他杀了。还是俺相公他们抬出去埋的。”

张叁伸手拉开那木栅门,只见里面有一张土床,铺了一些稻草破布,还有半个破瓦罐,里头盛了些干涸的拉撒秽物。

他又用火把照着木栅门仔细看了一看,见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缺口,应该是供外面的人塞吃食进去的;沿着缺口又被人磨出了一个粗糙的大豁口,一路豁到门锁处,锁头也被撬断、吊在半空,又见里头地上不少瓦罐碎片。这便明白了。

他道:“他们把小公子关在里头,小公子用瓦片磨开门跑了。土匪便把怨气都撒在木匠身上。”

吴厨娘低头用衣袖抹了抹眼角,哽咽道:“当家的,不瞒你说……这旧瓦磨不开门,是俺见那小公子可怜,想起俺死去的儿,送饭时偷偷给了他一块石片……没想到害死了木匠……这事俺连俺相公都没说过……是俺害的……”

张叁安慰道:“吴大姐,你莫自责。这事绝不怪你,要怪也是那群土匪凶残。寻常拦路匪,多半要财不要命,我来时路上却见人被杀得一个不剩,连牛都没放过。”

吴厨娘哭道:“当家的,你没来的时候,俺们日日都受那些土匪欺凌!俺那时给他们做饭,每样菜上桌他们都逼俺自己先尝一尝,俺时常想,不如下些毒药,俺与他们一起死了算了……”

张叁本想接着安抚吴厨娘几句,突然见李肆跃跃欲试要来“安慰”——老模样去搀扶厨娘,要摸人家的手——赶紧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后。

他心说这小愣鬼有样学样,颇有些拎不清,连男女不亲都不知道,初见面时一碰就羞的样子都去哪里了!

吴厨娘情绪稳定一些了。张叁又问道:“吴大姐,你可知道那小公子逃跑去了甚么地方?”

吴厨娘摇了摇头:“俺再没见过他。那群土匪也再没提过他。”

前后只有一条路,小公子能跑去哪里呢?张叁便将火把往地道深处照去:“前面是甚么?还有路么?”

吴厨娘道:“我先前送饭时好奇也去看过,前面走几步便塌了,是条死路。”

三人打着火把又往里走去。没走多远,果然见巷道尽头土石塌倒,堵得严严实实,无路可走。

张叁想爬到土石上面去看一眼,谁料第一脚就踩塌了一块石头,悻然道:“肆肆,你上去看看。”

李肆踩着他的手掌,被他一掂,轻快地就上去了。他攀到堆积的土石顶上,又回头找张叁要了一根火把。

不一会儿,他回身道:“有个小洞,夹在两块石头中间。”

张叁恍然道:“那小公子多半钻里头去了,我也上来看看。”

张叁手脚并用,在李肆的拉扯下,终于也爬到土石堆上面。二人一起凑到那洞口前。

洞里幽黑不见底,火把往里头一照,什么也看不清。张叁用鼻子嗅了嗅,也没闻见死人气味,反而有一股微风迎面拂来——说明这个洞前面是通路。

但那洞口十分狭窄,仅容得下孩童出入。

两人在洞口附近摸索,张叁逐渐发现一块石头有松动,便将从王旭那里缠来的那柄好刀抽出来,用刀尖去撬那石头。

撬得“嘎嘣!嘎嘣!”直响。

一旁的李肆听得直蹙眉头,想起王大哥说“什么好兵器拿给你,不几下就祸害没了”,果真如此。

张叁一边毫不心疼地撬石头,一边道:“瞎愣着做甚,来帮忙。”

——

两人又撬又抠又扯又搬,好不容易撬出了那块石头,推落在一旁。这下洞口宽敞了一些,张叁兴奋地往里面一爬……肩膀便被卡住了,屁股露在外头直扑腾,在里面闷闷地喊:“拉我出来!”

李肆搂着他紧实又浑圆的虎臀,从后面拉扯了他好久,才把他拔出来。

张叁灰头土脸地道:“你进去吧,你瘦一些。”

李肆便将他手里的火把接过来,顺顺溜溜地钻了进去。

洞道里面依然很窄,只能像条毛毛虫一般往前爬行。好在爬不了多久,便到了另一端。另一端也是一堆土石,李肆便用火把照着路,小心地攀爬到地上,又往前照去。

“看到甚了?”张叁在那头喊。

“是路,很长!”李肆喊道。

李肆将火把往前方照去,狭窄的洞壁挤出了一条漆黑的路,阴森诡谲,仿佛永无尽头。

他的呐喊引来了一阵阵回音,不断地砸在他耳边,一声比一声更响,仿若惊雷,震得他脑仁剧痛。

李肆双目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从小关住自己的棺材板里。

也是这样幽暗、逼仄、孤独。

他在这样狭窄的桎梏里活了十五年,不过挣脱了几日,借着黑暗,它们仿佛卷土重来。

李肆使劲晃了晃脑袋,惶然地挥舞火把四下看去,只有自己一个人——二叔不在,婆婆不在,连张叁也不在他身边。

他心头猛烈一跳,突然惊慌起来!

“啸哥?”

他慌乱地在原地转圈,越转越更加慌张:“啸哥……”

他的手发抖,火把跌在了地上,不知滚去了哪里。四面八方的黑墙都向他沉沉压来,挤得他喘不过气。回音虽然消失了,但沉重的心跳声却像铁锤一般,一记一记狠狠砸在他耳边。

他声音也颤抖了:“啸,啸哥……你在……在哪里?”

他声音时大时小,似有若无。张叁在那头听不清,喊道:“咋了?”

李肆听不到他的声音,抖着手到处摸索。啸哥不在,到处都是冰冷的黑墙,一点儿暖意都没有。可是啸哥刚刚还在,还冲他笑,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碰触他唇边的手指粗糙又温热。

他的叫喊越来越惊恐:“啸哥!你在哪里!”

张叁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把脑袋钻进洞里,焦急喊道:“咋了?发生甚么事!”

李肆却在那头喊:“二叔!啸哥不见了!你找找他!你找找他!”

洞这边的张叁,魂儿都快被吓飞了!二叔?咋还有二叔的事?小愣鬼这是遇见真鬼了么!

“肆肆!你快回来!”

这个称呼终于惊醒了李肆,他慌乱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摸索。地上的火把熄灭了,他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高高的土堆。

张叁在那头也在挤压洞口,竭力想钻进去,但挣扎的动作突然一滞——他感觉到了头顶掉下来的灰烬。

“当家的!”吴厨娘在后头喊:“你周围到处都在掉灰!”

张叁暗叫不好,恐怕就是方才撬下来那块石头出了问题。他回头朝吴厨娘道:“你先跑出去!”

他又钻进洞里喊:“肆肆!快过来!”

李肆摸黑向上爬着,已经爬到了另一边的洞口。

吴厨娘往后跑了几步,担心他俩,站在远处不肯离开:“当家的!真的快塌了!你们快跑啊!”

张叁举着火把朝洞里看去,只见洞顶开始塌陷,土块不断下落。李肆的脸模模糊糊地在另一头。这时候不能再爬进洞里,一定会被埋在里头。

他只能冲李肆喊道:“退回去!不要过来!”

李肆看上去比平时要更懵一些,呆呆地只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来。张叁急得大喊道:“肆肆!听我说!”

李肆动作一滞。

“退回去!朝那头跑!我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来找你!”

李肆懵懵地望着他,石块在两人之间不断坠下,张叁急得一声咆哮:“肆肆!快去!”

李肆退了回去。

张叁见他的脸消失在黑暗里,自己也赶紧转头,连跑带滑地奔下土堆,拽住还在等他的吴厨娘,赶紧朝外跑去。

刚奔至先前关押小公子的小窟,就听见后头一阵巨响!地面一发狂颤!扬起的灰尘似滔天洪水,从后方巷道汹涌扑来,霎时将他俩吞没!

——

地道里烟尘滚滚,在土堡另一头劳作的农汉农妇们都被惊了出来,慌乱地簇拥在出事的地道入口。周奇周坝两兄弟也赶了过来。

周奇作为二当家的,赶紧安抚大家,让大家散开不要聚在道口。他见地道里只重响了一声,随即似乎是平静无事了,便让弟弟和其他人在外头守着。他自己和几个体壮又胆大的农汉,都用布条蒙住口鼻,打着火把,带上了几把铁铲、铁锹,一齐进去看看。

几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地道,见里头只是尘烟弥漫,道顶和墙壁都并没有塌陷,看着还是较为安全,便继续往深处走去。

不久之后,几人抵达了曾关押小公子的洞窟。洞窟门口散乱了一些碎石,只到脚背高,瞧着也没什么危险,只是烟尘太多,几人即便蒙着口鼻,也忍不住咳了几声。

周奇将火把往洞窟里一照,只见张叁和吴厨娘都弓着腰蜷缩在地上,身上覆了一层灰。张叁蜷在后头护着吴厨娘,俩人都捂着自己的头脸。

“当家的!”周奇一边喊一边急忙上前去。

张叁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一抬头便呛咳不止。周奇从自己身上又撕了两块布,给他二人也捂住口鼻。

“咳,咳咳……先送吴大姐出去。”张叁道。

两个农汉便将晕乎乎的吴厨娘扶出去了。

张叁自己也晕沉沉的,但是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抢过周奇手里的火把,踉踉跄跄地就往地道深处跑去。

周奇追在后头:“当家的!慢点!”

地上都是碎石,张叁跑得东倒西歪,被周奇追上来扶住。

他们没跑出十来步远,便被更多的碎石泥土给拦住了。前方的洞道又塌了一部分,堵得严严实实,连先前的形状都看不出,更别提李肆爬出去的那个洞口……

张叁扔开火把,奋力往碎石堆上攀了几步,却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周奇一边搀扶他,一边惶然道:“当家的,莫不是李小郎君他……”

张叁面上血色全无,趴在碎石堆上,颤抖的掌心抠着石块:“他在那头……他会不会埋进去了?这洞塌了这么多,他会不会被埋进去了?”

周奇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连声安慰:“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当家的,您别慌!俺看李小郎君先前在冰面上都跑得可快了,一定没事的!”

张叁颤抖道:“是啊,他能飞,一定没事的……”

他看着仿佛镇定,嘴里这么小声咕哝着。但人却是摇晃着爬起来,突然从身后农汉手里抢过了一把铁铲,举起来便狠狠地朝碎石堆凿去!

“铮!”一声重响,土石崩裂!他自己也被弹回的铲柄撞得一个趔趄!

周奇急忙搀扶住他:“别别别!当家的!这么挖怕会再塌掉!堡里人全都做过徭役,好些人会夯城墙、挖窑洞,俺先找他们进来商量,这怕是要一边挖一边撑起来。”

后面的农汉也安慰道:“当家的!您别慌!俺们都来帮忙,人多力量大!一定能把李小郎君救出来的!”

——

洞道这边的慌乱动静、众人说话的声响,并没有穿透层层叠叠的碎石土堆。

在狭长的洞道另一头,一片死寂与漆黑中,李肆睁开了眼睛。

他被一堆碎土压在下面,起身时一片细碎声响,土灰溅起,呛得他咳了数声。

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刚经历过。

但四面棺材板紧紧挤压着他,脑子里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摸索,突然摸到一根木棍一样的东西,再一摸焦硬带油的头部,摸出是一根火把。他便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这根火把。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举着火把向四周看去。只见自己身在一条漆黑的暗道里,身后是坍塌的土堆,身前是看起来幽森无尽的通道。

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捂住了脑门,强忍了一会儿,看到自己掌心沾染的鲜血,才知道自己被石头砸伤了头。

剧痛令他想起来了:冲天的火焰,滚滚的石流,二叔惨白的脸,指挥使的临终之托……

他往怀中一摸,摸出了“皇城司奉使”的令牌。

然后呢?然后他去了哪里?

然后他去了二叔说的荒堡,遇见了一个披着虎皮的恶匪,他们打了一场,他好像打输了……然后便在这里了。

是那恶匪将他关进了这里吗?那恶匪……那恶匪长什么样?

他突然一阵心慌气短,脑袋又一阵剧痛。他此前从未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茫然地向身边看去,黑乎乎的棺材板还在,将他与外界朦朦胧胧地隔离开来。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难受?在胸膛里激烈涌动的是什么?好陌生,好奇怪。

——

他想不通,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个漆黑的地方,便抖落身上的尘土,举起火把,踉跄着向前方走去。

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在往上坡走。沿途每隔二三十步,墙上便有一盏油灯,里面的油似乎放了许久许久,都干涸凝固了。但他试着点燃了一盏,发现竟还能用。

又走了许久,前面的路渐渐变得平整起来,出现了一个左右分岔的路口。

若是以往,他闷头寻一条便去了,走不通再绕回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觉得不应这样——遇到困难,不能闷头乱来,应该停下来仔细观察,谨慎思考。

他停在路口,将火把压低,仔细地观察起地面来。随即发现有一条新鲜的脚印痕迹,脚掌很小,像是孩童,与他来的方向相同。而往分岔路口走时,那脚印在左边有两条来回走动的痕迹,右边却只有一条离开的痕迹。

他便往右边那条路接着走去。

——

又走了一阵,道路又开始上行,到最后甚至出现了近乎垂直的石阶,需要一阶一阶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

最后一小段路,非常像一口井的井道,尽头盖着一块腐朽的木板,用手一碰,便哗哗地掉下许多木屑来,呛得他又咳了一阵。

木板一推便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微弱的光亮映入眼中。

往上又是一截井道,井壁上仍然有便于攀爬的石阶,他很快便爬了出去。

第22章 信心大涨

四周竟是一大片错落有致的假山。

斜阳西下,橘黄的光辉洒落在重峦叠嶂上,山尖覆了一层薄雪,似红霞半染,更加美得惊心动魄。

李肆爬到了假山高处,向外看去。假山之外,是一个精致华美的花园。虽是万物凋零的寒冬,这花园里却种植了不少红白腊梅、四季青松,依然美不胜收。

李肆生于长于破落军营,从未进过大户人家的宅院,一时看呆了。

看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是从假山正中一口暗藏的枯井里来。这井的位置极其隐蔽,如果不是刻意爬上假山顶,实难发现此处——

假山下面突然传来人声。

“这县令真会享福,这么小个县里居然修出这么漂亮个宅子。啧啧啧,瞧瞧这假山,这可是江南的石头!你俩去过艮岳么?嗯?这跟那儿的石头可是一样的!”

李肆攀在假山顶上,探出脑袋往外一瞧。

下头摆了一张藤作的躺椅,瘫着一个猪头壮汉,脸上的淤肿也如假山一样此起彼伏。先前高高隆起的胖肚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瘪瘦了不少,瞧起来平坦了一些。

壮氓病歪歪的,再也没了先前的精神,瘫在藤椅上像一滩肉泥。他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围侍在他两边,各坐了一个木凳。三人似乎是闲来无事在这花园里坐着看风景——

李肆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夜行衣,在雪白的山上尤其惹眼。那猪头壮汉眯缝起眼睛看他一看,以为是县令府的下人,道:“为啥有人在山上扫雪?这么漂亮的雪,扫了多可惜。”

他两个手下眼睛没他肿,看得一清二楚,都倒吸一口凉气。“官、官、官人!他好像是那、那、那瘟神!”

壮氓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啥瘟……瘟神!救命啊——!”

他从藤椅滚落到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瘟神被黑衣裹得身姿精瘦,像一条矫捷的黑龙,滑行在雪白山间,眨眼就滑下了山,一声不吭地追在他后头。

他两个手下因为住进县令府里,都被收了武器,只能一边跑一边在花园里捡一些石头砸李肆。

李肆步伐轻盈,没几步便追上了两名手下,刀未出鞘,只朝二人肚腹间狠捣了两鞘,将他俩捣在地上翻滚痛呼,这便又追着壮氓而去——

县令府上自己养了几十个壮实家丁,比县衙的衙役还多,守卫十分森严。听见求救声,家丁们来得飞快。

李肆刚揪上那壮氓的后衣领,提起来揍了一拳,便听见远处喝骂:“兀那刺客!还不快快停手!”

李肆抬头一望,远处围了一排弓手,一个面带鼠相的中年男子躲在后面,穿了一身青色官服,瞧着是个小官,似有几分眼熟。但想不起是谁。

李肆如今谁也不记得,但所有人都深深记得他,如临大敌。在场的家丁虽然没有目睹,但也听了传说——有两个瘟神夜闯县衙。其中一个飞进火里,一刀剁碎了马道长的头颅。

“就,就是他!就是他杀了仙师!好哇!现在又敢到本县的家里来杀人!大胆狂徒!”县令颤抖地骂道。

简直是索命的恶鬼!

家丁们都吓得战战兢兢。李肆一提起拳头,所有人便倒吸一口气。李肆一放下拳头,所有人便大松一口气。

依李肆以前的性子,看见这欺凌弱小的壮氓,看一次便会揍一次。反正对面弓手若敢放箭,他躲在壮氓肥硕身躯后头,也是毫发无损。

但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应当审时度势,先从被围攻的困境中脱离出去。

于是他便抽出刀来,架在壮氓脖子上。

所有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壮氓吓得颤抖不休,口中连连求饶,叨得李肆耳朵嗡嗡响,头上的伤口更痛了。

他冷声道:“闭嘴!再说话一拳给你捣扁!”

骂完自己都愣了:咦?我啥时候会骂人了?

他架着壮氓往花园外走,一边走一边推搡壮氓:“你带路出去,不然杀了你。”

说完自己又愣了:我还会威胁人!

他感觉自己晕了一场,头上多了道伤口,突然就变得厉害了不少,不仅脑子比先前清醒,连口齿都比先前利落,顿时信心大涨!

他气势汹汹地架着壮氓一路往前走去,还时不时回头吓唬众人,朝他们龇出一排凶凶的小白牙——

两人推搡着出了县令府,到了外面街上。天还未黑,街上还有一些百姓经过,见他提刀挟持着人从县令府里出来,都尖叫着四处逃窜。

李肆不认识外面是什么地方,茫然四顾,一时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这是啥地方!”他逼问壮氓道。

“这是,这是县令的家!”壮氓哆嗦道。

“啥县令?啥县?”

“蚁,蚁县。”

李肆一惊。正是他要去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就来了。

他记得指挥使临死前要他杀马道长,便又逼问:“马道长现在在哪里!”

壮氓哆嗦道:“已经,已经死了啊!”头都被斩碎了!还怎么活?

李肆见他惶恐至极,似乎不像在说谎,当务之急还是脱困要紧,于是喝道:“带我出城!”

壮氓终于察觉到他不太对劲,偷偷瞟他额头上的伤口,道:“小郎君,你是不记得了吗?你,你是受了伤么……”

“闭嘴!一拳捣扁你!”

“是是是,别别别……”——

李肆搡着壮氓一路往县城南门去。县令跟家丁们都追在后头,把县令追得气喘吁吁,半路上道:“你们去,去!一定不能让力士再出事了!那刺客,能追就追,把他生擒回来,别弄死了,别忘了还有一个刺客!”——

二人到了南城门下,天已半黑。城门下点起了灯笼,李肆远瞧着总觉得几分眼熟,好似之前也到过这个地方。

城门下的头领穿着一身战甲,蓄着浓密胡须,李肆却是毫不认识。

头领身后有几个军士,其中一人穿着似普通衙役,但李肆瞧着他却又有几分眼熟。那小衙役看清李肆的脸,也是一惊,面上露出“你怎么在这里?”的神情。

那小衙役转头对头领道:“他是上次挟持陈押司的刺客,现在又挟持了力士……”

头领不悦道:“闭嘴吧,刘武!上次就是你给他们放跑的!不中用的瞎货!你现在可不是捕头了,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话语之间,李肆和壮氓已经冲到面前。这位新任的捕头拔出腰刀,迎着李肆走上前来。

“开城门!”李肆喝道,“不然我杀了他!”

新捕头冷笑道:“你有本事就杀,看看你怎么走得出去!”

李肆刀刃往壮氓脖间作势一抹,壮氓猪叫似的嚎了起来:“他真会杀了我!你这瞎货叫啥名字!我让县尊革你的职!革你的职!”

捕头面色不虞,犹豫不决。家丁们此时也远远地追了过来,喊道:“主君有令,千万别伤了力士!”

刘武也趁机劝道:“捕头,怕他真的动手……”

“你闭嘴!”捕头喝道,十分恼怒,但见家丁们都在场,也不好真为抓贼立功而伤了力士,便只能给李肆开了门——

李肆推着壮氓出了县城,又威逼捕头关上了城门,为自己多出一些跑路的时间。他不记得城门外的陷阱布置,但总觉得地上的草皮不太对劲,于是贴着山边跑出了几十步远,见后无追兵,便一把放开了壮氓。

壮氓哭嚎道:“别别别杀我!”

“谁要杀你了!快滚!”李肆道。

壮氓白捡了一条命,欣喜若狂,回头便跑!

没成想,他刚跑出两步,便踩中一蓬枯草,一脚踏空,栽入了陷马坑中!

尖锐的竹头霎时扎进他半个肥硕的屁股蛋!痛得他惨嚎出声!

下坠的势头却及时止住了,免于被贯穿而死的噩运。他惊惶地抬头看去,只见李肆扑上来趴在坑边,拽住了他一条胳膊。

——瘟神竟然救了他!

他又壮又胖,怕是有两个李肆那么沉。李肆竭力拉扯着他,额头上都崩出了青筋,伤口更是再度裂开,一缕鲜血滑到了颊边。

“救命,救命……”壮氓哆嗦不止,死死地揪住李肆的衣袖,恳求他不要放开。

李肆紧咬着牙,眸中渗出血丝,几个深沉呼吸之后,终于缓缓地将他提了上去。

壮氓连攀带爬地从鬼门关里逃出来,跪在地上捂着血糊糊的屁股,吓得直喘气。喘了两口就赶紧去抱住李肆的小腿:“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李肆精疲力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壮氓。一滴鲜血顺着他脸颊淌落,滴到壮氓的脑门上。

他心想:这人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当街欺压百姓,已经挨了两顿暴打,若今后不再作恶,便勉强也算赎清了……

等等,为啥是两顿打?我明明只打了他一顿。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别气了,小马乖,大虫带你去杀大马。

那声音是谁……谁叫我小马,谁这么坏……

李肆心中一阵慌乱,呼吸急促,伤口疼得像被人用刀剖开了脑袋。

他眼前一黑,双目一阖,倒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是被冷水泼醒的。

李肆神智不清,眼神模糊,又被泼了第二盆水,才认出了眼前人。

是守城门的那个捕头。

他茫然地四下看看,这里好像是一处地牢,阴森寒冷,灯火昏暗。地牢里除了他,就只有这个捕头。他被绑在刑架上,赤着上身,泼在身上的水还带着冰渣,冻得直哆嗦。

见他醒了,那捕头冷笑一声,扔开水盆,回身便是狠狠一鞭!

李肆猛地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说!你是怎么潜入县尊府上的!你那同伙在甚么地方!”

李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哪怕听懂了,也不愿答他。

刚好嘴里咬出了血,便抬头唾在捕头脸上。

又挨了狠狠一鞭!伤口皮开肉绽,像雪地开出的一串红梅,红得触目惊心——

那捕头接连抽了李肆二三十鞭,眼见他都晕了过去,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气得又一盆冰水泼在他身上。

李肆浑身都是血口,被水一冲,便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但眼睛死死地闭着,并未从昏迷中醒来。

冬夜酷寒,他身上的水都凝成了带血的冰霜,低垂着头,嘴唇灰白,气息愈发微弱。

地牢上面一阵喧闹。刘武不顾几个衙役的阻拦,硬是闯了进来。“捕头!借一步说话!”

捕头烦躁地回头啐他一口:“你算个甚么东西!滚!”

刘武被推搡着,仍挣扎道:“你就听我一言,对你只有好处!若有坏处,你只管罚我便是!”

捕头不耐烦地又白他一眼,扔下鞭子,走到门口道:“有甚么屁话,快点说。”

刘武道:“几位兄弟,你们先上去,我跟捕头单独说话。”

那几个衙役闻言转身便走,把捕头气得咳了一声。他们赶紧便站住了,尴尬地等新捕头发话。

捕头道:“滚吧!”

他们这才滚了。

捕头又道:“说吧!”

刘武看了一眼在刑架上一动不动的李肆,眉头紧蹙,压低声道:“不能下重手。你想一想,不管怎么说,他身上都有皇城司奉使的令牌。我听衙役兄弟说,他杀人之后也说过,是指挥使命令他杀的。”

“那又怎样!县尊都说了,他就是个骗人的刺客!令牌就是他偷来的!”

“那被杀的道长是官家身边一位仙师的徒弟,咱们县尊想哄着官家,所以凡事都向着那道长。他把道长杀了,县尊心里不高兴,就要拿他开刀。可是你也不想想,万一他真是奉使,这事真是指挥使要求的。皇城司怪罪下来,县尊自可以想办法推脱,你可是亲手害他的人,又只是一个小小捕头,你到时怎么办?这口黑锅不是全给你背?”

捕头面色黑了下来,凝眉不语。

刘武又道:“再说,他还有个同伴下落不明。他们先前曾说过去魁原送信,现在说不定从魁原拿了回信,正要回京师去。你阻了他们送信,那同伴若得知了,回京师告你一状,说你耽误要务,你岂不是要人头落地?”

那捕头惊得浑身一颤,怒道:“你少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跟他们认识,先前帮他们杀了人逃跑了,现在又想帮他!”

刘武嗤笑道:“咱俩在县衙共事多少年了,你甚么时候见我认识京师来的人?这事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好话都说在这里了,你若弄死他、弄伤他,当心日后有人回来收拾你!”

刘武说完,一摔衣角,装作毫不在意,扭头便走。“我说完了,告辞!”

那捕头被他扔在后面,满脸的阴晴不定——

刘武一路出了地牢,对守在门口的两个衙役道:“下去吧,捕头有事找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问他:“刘捕……刘兄弟,里头那人会不会真是奉使?咱们这么打他,不会出事吧?”

刘武叹道:“连你俩也知道。一会子给奉使多加几件衣服,处理一下伤口。”

“是是是。”

第23章 欲望希冀

两名衙役下了地牢,果然捕头命他俩将李肆抬回地上的牢房安置,说是明日再审。

两人便赶紧将气息微弱的李肆抬了上去,将他放在木板与稻草搭的临时床榻上,给他重新套上衣物,又找了一床旧褥给他盖上。

其中一人拿来伤药,解开李肆胸襟,正在处理伤口,突然被李肆扣住了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被李肆一记快拳击在喉咙上,差点没噎过气去!咕噜了一声便翻倒在地!

另一人守在牢门外,吓得赶紧冲进房来,手摸在腰间,刀还没拔出来,被李肆一拳捣在肚子上,也咕噜了一声,捂着肚子也栽下去了。

李肆踉跄着冲出了牢门,又接连打翻了两个值夜的衙役。院里一片漆黑,他却觉得自己好似来过这里,迷迷糊糊地便往县衙大门的方向而去。

他扑在厚重大门上,腿脚一软,狼狈地滑落在地。

那些个衙役此时都爬起身来,一边往牢外追一边喊人。

李肆扶着门栓,挣扎着起身,吃力地抬起门栓扔在一边,拉开大门撞了出去——

他摔下了台阶,滚落在门前大街上。

浑身痛得麻木,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眼前都是血色。

但一切又似曾相识。

月色昏暗,寒风呼啸,身后众人呼喝着“贼人休跑”,他的心跳得也似这样快,紧张之中似乎又夹杂着几分安心。身边的人一边与他一同奔跑着,一边问他:“你伤怎样?”

李肆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水与冰霜,恍惚着说:“没事……”

“快追刺客!”门里的衙役们喊道。

李肆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爬起来,一头扎进了漆黑夜色里。

小县的路崎岖曲折,巷道狭窄又分岔众多。李肆滚落进巷道里,就像一条小蛇滑进了山林,不一会儿便滑得无影无踪。

那几个衙役没追上他,便赶紧去通报了捕头。捕头大惊失色,又赶紧叫上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衙役,几十人大张旗鼓地在全城搜捕起他来——

驼背的敲更人端着一盏昏暗灯笼,蹒跚而行在小巷里。

身后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冒冒失失地跑来,差点撞翻了灯笼,又对他道歉一声。

其中一人便问那敲更人:“老人家,可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个头很高,穿一身黑衣,身上有血迹。”

那敲更人耳背,听了三遍,才摇摇头。几个衙役便匆匆离去了。

敲更人步伐缓慢,过了许久,身影也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肆从屋檐阴影里现出身,呼出了一口颤抖的白气。周遭的一切都似曾相识,这条巷道也是,这处屋檐也是,对面的那户小院也是。

他扶着墙向前又走了几步,手还未碰触到那户院门,身体便已脱力,栽倒在了地上。

夜风刮起他头上一缕散乱的碎发,墨黑的夜色吞噬着他。他的眉眼间很快结出了更多的冰霜,脸色也渐渐灰败起来——

“吱呀”一声,小院门被打开了。

一个小人影披着厚袄子,缩着脖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将手里的尿壶往门前水沟里倒。结果水沟旁边趴着一个大人影,吓得那小人影一蹦,手里的尿壶飞上天,又被他手忙脚乱接住。

少年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李肆,吃了一惊。

他扭头一溜烟回了小院,放下尿壶,点上了一盏灯,用手拢着火苗,赶紧跑出去,又蹲在地上仔细照了一照李肆,还小心地伸手摸了摸李肆的鼻息,又拍了拍李肆的肩膀。

“哎?哎?小哥哥?”

他一人拖不动李肆,便奔回院内,啪啪地去拍屋门:“大姐!姐夫!”

屋里两人都被唤醒。“怎的了?”“出甚么事了?”

“院外头有人,昏过去了。”

屋门不久便开了,张大娘子风风火火地先出来。她相公在屋内蹦跳着穿鞋,追着她道:“娘子哇!一个不够,还要捡一个么?”

张大娘子理也不理自己的相公,跟着小少年一起出去了。她常年给屠户做帮佣,膀大腰圆,个头也是三人里最高的,看到趴在地上的李肆,二话不说,先将他抡猪肉似的往自己肩上一抡,几步就将他扛回院里。

她一边走一边叮嘱小少年道:“路上怕是有血,你点着灯笼去把外面的痕迹清理了,赶紧回来。”

小少年应了一声,利落地去了。

她相公这时候终于穿好鞋出来,搭了她一把手,两人一起将李肆抬到小少年那屋的床上。

张大娘子的相公瘦干干的,比自己家夫人小了一大截,手上没停,嘴里也没停,碎着嘴子叨念:“娘子哇,捡个小的倒没甚么。这个这么大,咱们家可睡不下了哇……”

张大娘子将一只水盆与一条巾子塞他手里,道:“闭嘴罢,烧水去!”

张家相公脖子一缩,忙不迭抱着水盆去了——

不多时,小少年拎着灯笼从外面回来了,张家相公也端来了一盆热水。

三人围在床前,张家相公小心地给李肆擦净了脸上的血,发现了他额上的伤口。

又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擦拭,又发现了密布上身的累累血痕。

张家相公手都抖了。“这……这怕不是从甚么地方逃出来的?谁对这么年轻的娃下这种狠手?”

小少年说:“说不定跟我一样,也是被劫来的。”

家里没有伤药,张大娘子想了一想,道:“相公,你明天一早去药铺,就说我切肉伤了手,买些创药来敷。”

“好,好,我一早就去。”

一直攀在床边不吱声的小少年犹豫道:“大姐,姐夫,前几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

张大娘子问:“怎的了?”

小少年期期艾艾道:“我……我那日不是出门捡了钱袋子回来么……其实那钱不是捡的……”

张家相公急道:“我就知道!那钱我跟你姐都不敢用,生怕惹了甚么祸事!”

张大娘子往相公背后糊了一巴掌,拍得瘦相公浑身一抖:“你闭嘴!让娃先说完!”

小少年于是接着说道:“那天夜里来了两个哥哥,是他们给我的钱袋子,其中一个就是他……”——

窗外寒风彻骨,屋内灯火摇曳。李肆被拢在暖和的被窝里,面色渐渐回了温,却又发起烧来。

张家相公将热水巾子换成了冷水巾子,又给他敷额头。

夫妇俩一边照料他,一边听小少年将那一夜发生的故事说完。

张大娘子又详细问了那夜来的另一人的相貌、口音,便愣愣地不说话了。

张家相公道:“娘子,会不会是你家老三还没死?回来见你了?”

张大娘子手里正拿着热水巾子,便把巾子糊他身上,带着哭腔骂道:“我家老三从小又矮又胖,怎会是这么个高大汉!再说了,这都多少年了,连封家书都没寄回来过,我以为他早死了!他既没死,为甚么不肯来见我,做贼似的在外面偷看!我说那天早上起来窗户上多了个洞,那风漏进来多冷啊!老娘还要补窗户!这个败家玩意儿,从小就尽会糟践家里的东西!呜呜呜……”

“他走时还小,说不定也长高了……哎哟,娘子你别难过,哎哟,你看看你,哭得为夫心都碎了……”——

李肆在昏迷中,被一阵骂声、哭声和唠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只见三个人影围坐在他身边。

其中一个高壮的妇人,哭得一双眼睛肿成一对核桃,见他醒了,赶紧便问他:“小郎君,你还好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人么?他叫甚么名字?他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