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夜。
迷雾弥漫中,文毓惊觉自己站在一片铺满落叶的泥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旁掉落在地的告示牌上——“危险勿近,行人止步”。
正困惑间,一阵风迎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挡风。
缭绕的白雾渐渐消散。文毓放下手,望向前方,只见那边的树下,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迈步向前,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距离拉近至五米左右时,雾已完全散去。
那人转过脸来,两人视线相接。
文毓一顿,下一刻,猛然朝对方奔去。
——梦神,求求你了,这一次,让我抱紧他,吻上他。
他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将眼前人紧紧搂住。
就在触碰的一刹那,实感真切地传来!
终于!
文毓无法控制激动。他没去管梦里的邵亦聪表情有多惊讶,他只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就在文毓觉得梦境已足够完满,哪怕此刻醒来也心甘情愿时,邵亦聪忽然回抱了他,反客为主地加深了那个吻!
文毓一瞬间睁大了眼,下一秒却甘之如饴地闭上,任由自己沉入梦的漩涡中。
他被邵亦聪抱起,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对方用力将他按向树干与怀抱之间狭小的缝隙,力道里带着饥渴的执拗与欲望。
文毓双腿勾住邵亦聪的后腰,双手攀上他的颈项,急促又毫无章法地回应着这个吻。
几乎缺氧的一刻,两人才稍稍分开。喘息起伏间,湿润的唇瓣银丝牵连,仿佛还在贪恋方才炽热的余温。
文毓望着近在咫尺的邵亦聪,心潮翻涌如浪。
别说话,他在心里喃喃,千万别说话。梦一旦被声音唤醒,就结束了。
他眼眶发热,再次贴上对方的唇,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此刻。
这一次,梦里的邵亦聪更为主动,舌尖带着些微狠劲,勾住他的舌不肯松开;他的手掌扣着文毓的腰背,掌心的温度如火,像要将彼此烙进血肉里。
呼吸间已难辨是谁的气息,谁在发颤。唇齿交缠中,两人胸膛紧抵。
文毓死死搂紧邵亦聪,要将自己整个埋进他怀里,毫无保留地汲取他的温度。
他丝毫不在意是否太过狼狈,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这个人,唯有如此,才能填满那长久以来隐忍不语的思念与渴望。
就在彼此衣衫尽褪之时,刺耳的闹铃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这场炽热而迷人的梦境,仿佛一刀斩断了他们即将缠合的灵魂。
文毓慢慢睁开眼,闹铃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他皱眉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抓住手机按停铃声的同时,像泄愤似的将它扔向床垫一角。
他渐渐回过神,意识到身下那片湿泞,脸颊猛地烧起来,懊恼得侧身蜷缩起来,像只被煮熟的虾,把头深深埋进手臂中。
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起身走向浴室。
邵亦聪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全身。
梦境太过鲜明,纵使他已清醒,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团灼热的火在心底蔓延不息。
文毓离开回息林后,这样的梦曾一度消停。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克制住那不该有的渴望,却没想到,如今竟又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过去的梦中,他总是那个将人拉入深渊的一方;而这一次,文毓主动、热烈,他震惊得几乎不敢出声,生怕说出一个字就会惊扰梦境,让那温热的唇、灼人的体温、缠绵的回应从指缝间溜走。
他低下头,冷水顺着他紧绷的脸颊在鼻尖、下颌聚成水流,不断砸落。他双手覆面,用力揉搓。
邵亦聪,你的欲望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了,该怎么办才好?
洗完澡后,邵亦聪沉默地站在镜前。
农林部部长昨晚已向他回话,S大非常欢迎他去开讲座,这是大事,需要时间筹备,届时会发正式邀请函。
邵亦聪走出浴室,决定不在帝都逗留,提前返程。
接下来几天,文毓将自己全然投入学业与竞选事务中,逼迫自己无暇分神,不留半点空隙去回想那个梦。
他知道,一旦回想,势必沉溺,欲念只会愈燃愈烈,随之而来的,却只会是愈加深重的失落感。
这天,他提着几大盒新鲜切好的水果,来葆花堂看望店员们。
从最初装修起,文毓便全程参与了葆花堂的筹备。他亲手制作的小糖果被摆在店内,作为赠品送给顾客,成了品牌的一大人气特色。只是最近事务繁忙,他一时抽不出身制作糖果,今日趁着空档,便带些水果来慰问店员们。
他特意挑了门店闲时前来,大部分店员都有空,大家聚在办公室里吃水果,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对了,前几天店里来了个超帅的顾客!”一位年轻女店员提起。
“对对!”店长接话,“热门产品他几乎每种都买了一瓶,可惜赠品糖果只剩一颗了,不然啊,全送他都不心疼!”
“哦?”文毓夸张挑眉,“比我还帅、还大方?”
众人哄笑,齐声讨好,“少东家您最帅、最大方!”
文毓满意地啃了一口西瓜。
另一位年轻女店员放下芒果杯,“咱们可以回放监控呀!等等!”
两个年轻姑娘调好监控回放,兴奋道,“少东家,快来看!”
文毓刚吃完西瓜,正擦着手,笑着凑过来,“来了!让我来瞧瞧这位客人有多帅。”
镜头正对着顾客买单的画面。
文毓目光落在屏幕上,笑意一瞬间凝固,整个人怔住。
“怎么样!帅吧?”女店员满脸期待地问。
文毓突然猛地往电脑前凑近。大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那人结完账,目光扫向糖果架,最后轻轻地拿起仅剩的一颗糖。
文毓眼神发紧,屏住呼吸。
“……少东家,怎么了?”店长见状,上前小心问。
文毓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这位客人……”他抬手指着屏幕上的身影,“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会来店里?”
店长皱起眉,努力回想,“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听我介绍,然后挑选产品,全程很礼貌……其他的,一句话也没提。”
“哦……”文毓轻应一声,目光渐渐发散,正如他此刻的思绪,乱得无处安放。
“他是您的朋友吗?”年轻女店员问到。
“嗯。”文毓苦笑,“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来帝都了。”
都过了这么久,他大概率已经回去森林了。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方式,而回息林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文毓坐在回校的车里,望着窗外出神地想着:他到葆花堂来了。他还记得自己提到的这个地方。
想去见邵亦聪——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悄然在他脑海中成形,压过了所有理智的声音。
晚上,文毓走进哥哥的书房,“哥,明天是周末,我能借用一下糖果工坊吗?”
文晏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言抬起头,“你最近这么忙,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文毓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是想做点别的放松一下。葆花堂的赠品糖果断了一阵子,刚好补上。”
文晏看了他一会儿,没拆穿他真假掺半的言辞。他知道,文毓虽然是家里的老么,却不娇生惯养,反而很有主见。他若不愿开口,此刻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好,我打电话安排一下,你明天直接过去吧。”
“谢谢哥!”
第42章
回息林营地的后勤补给分队每周固定一天上午会到镇上接收物资。文毓的计划就是,赶在那个时段,把糖果亲自送去。要是遇见认识的人,说不定、说不定就能顺道捎上他进林。哪怕不能随行,只要能传个话,让邵亦聪知道他来了……说不定,他们就能见上一面了。
但小镇管控严格,再加上他时间有限,他只能在当天一大早动身,赶往小镇。
这个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文毓的头脑,让他全情投入熬煮糖浆、控温拉糖、调色入模的每一个步骤,只为尽快做出糖果来。
接下来两天,他向任课老师写请假邮件,将各项活动一一推开或调整,购买好最早一班前往小镇的车票,他甚至提前准备好简短的便条,打算交给任何一位可能见到邵亦聪的人。
出发当天,他提着装满糖果的袋子,早早抵达车站,却在大厅听到广播提示:前往小镇的班车因故临时调整发车时间,推迟一个小时,乘客可以选择退票或者改签。
文毓愣愣站着,脑中一阵嗡鸣,心跳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拉快了几拍。他回神,立马在心里估算用时——太赶了,很有可能会错过与后勤补给分队碰头的时机。
他连忙跑到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快速查询后告诉他,“如果您想节省时间,可以先搭车到中转站,再换乘另一班车前往目的地。这样比等直达车要快一些。”
文毓没有犹豫,“好,那就这样!”
正当他顺利换乘,满心以为能赶上节奏时,车子却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突兀地发出一声异响,随后缓缓减速,停靠在路边。
司机下车检查,不久后走上车厢,神情无奈地通报,“车辆出现故障,请大家耐心等候,我们已经联系救援车辆,最近的车站也正在协调派车前来接应。”
乘客们陆续下车,有的焦急地凑到故障处察看状况,有的则神色松弛地在路边做起伸展运动,打发无聊时间。
文毓拎着糖果袋子,站在路旁,迷茫地望着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荒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空无一物的来路,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
有乐观的大妈拍拍他的肩头,“年轻人,开心点!接受生活随时给予的意外!这就是人生!”
文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当是回应。
如果这就是人生,那他和邵亦聪就像两条直线,在回息林这个节点上短暂交会,而后各奔东西。
他低头,像被困在路中这无人问津的灰色缝隙里。心头的焦灼与无力,一波波袭来,将他原本鼓足的勇气,一点点吞没。
最终,接应车辆将他们送抵小镇。
可时间,早已错过。
文毓拎着袋子飞奔至补给站点。
只有空荡荡的寂静。
他怀着一丝侥幸心理,询问站点里的警卫员,“请问,回息林的后勤补给队来过了吗?”
警卫员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公事公办,“抱歉,请出示相关证明,否则我们无权透露任何信息。”
“我——”文毓连忙开口解释,“我之前参加过回息林的暑期志愿者项目,这是证明!”他从背包中取出志愿者证明,急切地递过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来过……”
警卫员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未变,“抱歉,这不是我们所要求的正式证明。请您联系相关部门获取授权。”他语气平稳,却无半分通融的余地。
“那、请您联系营地,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会证明我的身份!可以吗?”文毓央求。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这种权限。”
文毓几近抓狂,指尖微颤。
“……”他收回证明,咬了咬唇,仍不死心,“那……您这儿可以代存物品吗?”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这是一袋糖果,能不能麻烦您……转交给邵亦聪组长?”
警卫员摇头,“抱歉,这里不接受任何未经授权的物品寄存。”
文毓指尖收紧又松开,脸颊泛红,眼眶也因情绪涨得发热。他知道对方是在尽责,可那份冷硬的程序化回应,却像堵墙,一寸寸压垮他最后的希望。
他奔波到了终点,一切却像徒劳无功的笑话。
走出补给站点,文毓站定,掌心里紧紧捏着那小小的便条。
他在等,等谁能路过,为他传递信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通往回息林的那条路始终空无一人。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条延伸向林区的路。阳光明晃晃地铺洒在地面,照出一条漫长无尽的光轨。远处的转弯处,有检查哨,有身穿制服的警卫站岗,分明在告诉他——此路不通。
阳光猛烈,文毓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晒得发烫,后背渗出汗意。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时,他也彻底感受到了失望的冰凉。
这一次,他真切地明白了:不是每一场追寻,都会有人回应。
文毓循着半轮节的回忆,走在小镇上。非节假日,街道空空荡荡。
他经过镇广场,经过当时神木架所在的地点。他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一条小溪旁。
四下无人,只有溪水潺潺。
文毓放下糖果袋子,缓缓蹲下身,垂下头,一滴一滴的晶莹,落入溪水中。
如果这就是人生、如果这就是人生!
去他X的人生!
“啊——!!!”他猛地仰起头,眼泪奔涌,冲着天大喊。
可恶的人生!
他就是喜欢邵亦聪怎么了!
他想见他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眼泪在溪水中流淌,呼喊在风中飘荡——委屈、热望、不甘、爱意,炸裂而出,滚烫、赤诚、不计后果。
回息林中。
正在林间觅食的松兔耳朵忽然一动;而在巢中打盹的团雀,也在瞬间抖了抖身子,睁开眼。
此时,邵亦聪正独自一人,在林中完成今日的数据记录。
结束任务,他走在回程的路上。突然,树影间一团毛茸茸的影子骤然蹿出,没等他反应过来,松兔猝不及防地直冲他怀里,头顶野草,四肢沾露。
他踉跄后退一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松兔?”
松兔从他怀里蹦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往前蹦出几步,耳朵警觉地一抖,接着又跑回来,围着他急促转圈。
邵亦聪蹙眉,一时不明白它的意图,“怎么了?”
“啾啾啾!”团雀此时飞到他的头顶盘旋。
邵亦聪直觉发生了什么,却一时抓不住头绪,“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团雀落在松兔头上,对着松兔“啾啾啾”了几声,仿佛在交谈。
松兔动了动鼻子,一蹦三跳直奔邵亦聪胸膛,它扒住邵亦聪的衣襟,小鼻子贴近他的口袋位置,细细地嗅了嗅。嗅完,它看向邵亦聪,爪子紧抓不松开。
口袋里,正装着文毓送给他的香袋。
邵亦聪挑眉,“……与文毓有关?”
团雀“啾啾啾”地叫着,扑扇着翅膀不断朝同一个方向飞去,又飞回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指引。
“……你们想让我去那边?”
松兔跳下去,跑往与团雀一致的方向,在不远处停下,回头看他。
松兔与团雀似乎想带他去哪儿。
邵亦聪没再犹豫,抬脚跟了上去,先是快步走,渐渐地,跑了起来。
直至快跑到回息林的边界,邵亦聪才猛然察觉,它们引导的方向,是朝着小镇去的。
松兔停在边界线旁,毛茸茸的尾巴一摆一摆地拍着他的小腿,好像让他别停下脚步;团雀“啾啾啾!”地用那又小又圆的身子顶着他的背,催促他继续往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邵亦聪脑海中倏然划过。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家伙,开口问,“文毓……来到了小镇?”
松兔的耳朵瞬间一颤,眼睛霎时亮晶晶地盯住他。“啾啾啾!”团雀扑棱翅膀停在他的肩上,兴奋地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表扬他,“你终于猜到了!”
邵亦聪的呼吸愈发急促,他撒开脚步奔出林子,冲到营地车辆处,没等工作人员反应过来,他已骑上行动便捷的电单车,“有急事,先借用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他启动车子,扭动手柄,电单车飞驰而出。
第43章
小镇车站内。
文毓怔怔望着手中的车票出神。
那是回程的票。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喊完、哭完,他还是得受“规矩”限制。
小镇不允许游客留宿过夜。而且帝都还有竞选事务和学业等着他去处理、完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拎着的袋子,依旧沉甸甸。
他要为自己疯狂的举动付出代价。
糖果,终究没能送出去。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邵亦聪紧握车把,电单车如箭矢般穿梭在路上,车轮卷起阵阵尘土与落叶。他心跳随着速度加快,喉咙发干,眼神却无比专注。
营地到小镇的这段路,从来没像现在如此漫长。
车站广播响起,文毓乘坐的返程班车因故延迟十分钟发车。
他坐在椅子上,心情已低落到麻木。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回都不顺利。
终于抵达小镇。
邵亦聪猛地刹车。他喘着气,脑海却已迅速翻涌起新的疑问:文毓现在,究竟在哪里?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车站。
那是小镇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枢纽,到那儿了解情况准没错。
他毫不迟疑地调转车头,直奔车站而去。
班车停靠在车位上。
文毓站起来,排在队伍最后,等待验票。
邵亦聪跑到车站咨询处,亮出证件,“抱歉,想请您帮忙查一下,今天是否有一位名叫‘文毓’的乘客乘车信息?”
车站工作人员核验了邵亦聪的回息林营地负责人身份后,开始在系统中查询,“……有的。”
文毓上车,在座位上坐下。
邵亦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声音紧绷,“具体信息?”
工作人员报出他到达的时间,也告知邵亦聪对方回程的时间——车子已在四十分钟前离开。
文毓的班车,此时已远离了小镇。
邵亦聪追问,“确定他在回程的车上?”
工作人员确认后告知,“是的,他有验票信息。”
邵亦聪提起的心重重砸落谷底。
他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轻声对工作人员说,“谢谢。”
工作人员见他神情凝重,便查看详细信息,补充道,“这位乘客原本搭乘的班车因故延迟,后来改签了另一条换乘线路。但那趟车中途出了故障,他抵达小镇的时间,比原定时间晚了许多。”
邵亦聪问,“那他……原定什么时候到达?”
邵亦聪骑着电单车往补给站去。
今天,正是回息林营地后勤补给分队接收物资的固定日子。文毓曾在后勤组待过,不会不知道。
他原定到达的时间,恰好与这个节点衔接上。
邵亦聪来到站点时,正赶上警卫员交接班。
执勤人员见到他,立正敬礼,“邵组长!”
邵亦聪点点头,随即问到,“今天……有没有什么人来咨询过什么?”
“报告!”其中一个警卫员回答,“今天有一位年轻男性来过,询问营地后勤补给分队的事情。”
“然后呢?”邵亦聪追问。
“……职责所在,我无法告知他任何信息。……不过,他当时提着一袋糖果,想存放在这儿,说是给……”
已换班下来的警卫员这才恢复些人味儿,他犹豫一秒,接着道,“说是给您的。”
“但这儿明令规定,我们不能接收……”这位警卫员后面的话,邵亦聪已无法听进去。
他明白的,这里规矩很严,文毓没有任何许可证明就跑来,肯定徒劳。
小镇去往帝都的路段,有一半荒僻寂静。
此时,一辆电单车正如利箭般疾驰其上。
邵亦聪俯身,紧握车把,指节泛白。
耳边是风在狂啸。
车轮碾过碎石沙尘,车身偶尔被坑洼轻轻颠起,又迅猛落地,如猎兽般在地形间穿行。他的制服外套在风中被吹得鼓起,像一对不安的翅膀。
然而,前方依然是空空荡荡的公路,只有热浪在沥青上翻涌扭曲,像一道讥讽的幻影,讥讽他在做无用功。
他知道的,文毓的车赶不上。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可是!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漫长而滚烫的路上,被时间远远抛在了后头。
他猛地减速,车身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尘土飞扬中狠狠停住。
身后是风尘滚滚,前方是无人回应的远方。
整条路,像一条拉长的告别。
邵亦聪回到营地,把电单车归还给车辆处,抱歉地说,“我明天给你们补一个使用申请。”
说完,他往回息林走去。
一踏入林子,他便狂奔起来。
那个傻瓜。
提着一袋糖果,千里迢迢,经历波折,就为了送给他,最后还无功折返。
夕阳已沉,林中弥漫着被太阳炙烤过的余热,混杂着草木吐出的湿润气息。
有伸出的树枝刮过他的脸和手臂,他全然不顾。
有藤蔓垂落在面前,他也不管,横冲直撞。藤蔓最终缠住了他的手脚,将他猛然一拽,他整个人失去重心,被迫停下。
他垂下头,粗重地喘息,把全身重量都压在缠住他的藤蔓上。
文毓应该得知他去过葆花堂了。他知道他只拿到一颗糖。
所以,他给他送来一袋。
那是他亲手做的糖。
那么远的路途,他肯定得一大早出发。
邵亦聪的心,也像被藤蔓一圈一圈勒紧,疼得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闭上眼睛,想将酸楚硬生生压回体内。
自己可能是一厢情愿,单方面为这些事情赋予了过重的意义。
他一次次压下情感,又一次次任由情感冲破牢笼。
终究,他过不了自己这关。
第44章
梦境中,森林绿意深浓如墨,高枝密叶层层叠叠。
林底幽暗,只漏下几缕斑驳天光,洒落在潮湿的叶面间。而在这片无声深绿中,两道人影正在激烈缠斗,撕扯着彼此的衣衫。
动作急躁、粗暴、毫无章法,像是两个挣扎的灵魂,渴望吞噬彼此,以彼此为唯一的出口。
文毓猛地扯开邵亦聪的衣襟,唇齿直接压上去,几乎是咬着对方的唇。邵亦聪扣住他的腰身,用力将人抱起,掌心强硬摁住他的后脑,逼迫两人唇舌纠缠得更深,像要用这个吻窒息掉所有无法说出的痛苦。
他们跌入满地落叶间,彼此的身体贴合、翻滚、撕咬,在泥土与树影间不断纠缠。
文毓眼眶泛红,凶狠的动作下藏着无法遮掩的委屈与难过。他咬着下唇,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出声。
就在那一刻,邵亦聪的臂膀牢牢将他环住。
文毓伸手抱紧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再次吻上去。
影子交缠、翻覆,像两道剪影,在光与暗的交界中撕扯、沉沦,仿佛时间静止,只剩这场无声却滚烫的梦。
文毓睁开眼,眼角一片湿润。
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指尖轻颤。
如果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处处撩动他的思念?为什么连在梦里,都不肯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转头望去,那袋糖果静静地放在不远处的小桌上。
文毓起身下床,走过去,扭开一颗糖的包装。
他将糖含入口中。
轻轻垂下了眼。
明明是甜的味道,他却尝到了苦涩。
回息林的幽林带中。
邵亦聪坐在树下,出神地盯着对面那具骸骨。
他很想问文毓,为什么千里迢迢给他送糖。
如果对方回答“这是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的回礼”呢?
既然他知道他去过葆花堂,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邵亦聪的视线在骸骨身上缓慢游移,沿着缠绕其上的树根与苔藓,一寸一寸地追索。褐色的细根如同爬行生物,有的穿过肋骨间的空隙,有的缠住颈骨,从眼眶穿出,在头骨上留下一圈圈棕色的痕迹。细密的苔藓贴合着骨骼的曲线,覆盖了肩胛、脊柱,沿着关节缝隙渗透进去,生长出一层毛茸茸的绿色。
这瘆人的景象,呼应着他脑海中瘆人的想法。
梦境与现实双重的渴望,如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与良知。他的内心有道黑暗的声音,怂恿他施虐。
他想绑住文毓,把他藏在只有他知晓的、阴暗的密闭空间中。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幽魂一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游走。
在自己变成骸骨前,还有时间。
他想强行扭曲文毓的人生、压弯他的意志。
不论他是哭喊、挣扎,还是愤怒、哀求,他都不会放手。
既然他得到的爱不多,那这次,他选择强求。
邵亦聪一回到营地,便被白钧远叫去。
组长的工作帐篷内,白钧远向他递出一份S大寄来的讲座邀请函。
他盯着邵亦聪,“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邵亦聪坦白,“上次去部里递交述职材料时,我和部长聊了聊到S大开讲座的事。”
S大,正是文毓就读的大学。邵亦聪此举,意图太过明显。
白钧远眯起眼,“你不是说过,不会干涉他的人生吗?那你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邵亦聪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有分寸。”
“分寸?”白钧远站起身,“你不能仗着主上给你自由就任性妄为!你有没有想过你肩上的责任!”
邵亦聪偏过头,看向帐篷外,“那天,我向主上告辞时,他叫住我,问我什么时候动身。他想让我带些宫里的新点心到营地,分给‘大家’尝尝。可说完这句,他又克制地摇头,‘路途遥远,免得到时坏了,算了吧。’”
他的视线转回白钧远身上。
“……远哥,你喜欢薄荷清凉的味道。”
白钧远神色微变。
邵亦聪继续说,“……人都有私心。但我和你们一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这段自由的期限结束,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悄无声息地捏住了白钧远的七寸。
白钧远心头复杂。恨他识破,也喜他有上位者的不动声色与压迫感。
“……你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只是,他不知道,他认定的“该做的事”,和邵亦聪心中的“该”,终究不是同一件。
而邵亦聪想,等自己死了,那是不是一回事,就都无所谓了。
这天,环保社团的社长专程来告诉文毓好消息,“我们递交的环保讲座申请通过啦!”
文毓一愣,反应过来后高兴道,“太好了!”
社长眉笑眼开,“学生工作处的主任说,我们的申请赶巧了,学校不久前接到通知,要安排一场全校性的环保讲座,主讲人是回息林的资深研究员。最近刚敲定日期,让我们社团作为承办方!”说着,又感激地看向他,“多亏了你们的鼎力支持!”
文毓轻轻摇头。他忍不住问一句,“那……你知道要来的‘资深研究员’,是谁吗?”
社长想了想,“好像……姓邵?”
文毓心头猛地一紧,心跳像漏跳了一拍。
社长看向文毓,“你在回息林待过,认识他吗?”
“……认识,他就是负责带我的指导者。”
“那更好了!”社长笑说,“讲座结束后我们还有个单独访谈环节,交给你负责怎么样?你们熟人间也好叙叙旧!”
情绪顿时像潮水般涌上心口,百般滋味交织。
文毓一时没回话。
社长察觉不对,忙说,“抱歉,是我唐突了,工作安排的事情得和你商量才决定。”
“不不,”文毓连忙回应,“我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夜里。
文毓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要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就像长途跋涉后徒劳无功,筋疲力尽地跌坐在沙漠中,本已不抱希望,忽然抬眼,却看见不远处浮现一片绿洲。
死灰瞬间复燃。
血液随心跳奔涌至四肢百骸。
明知道那有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他却依然忍不住心生期待与雀跃。
离讲座还有两天,他开始不自觉地反复查看天气预报和气温趋势,接着打开衣柜,在一排衣物前驻足,思索那天该穿什么才合适。
讲座当天,邵亦聪在校长的陪同下,步入S大校园。
庄严的石门肃然矗立,仿佛为这座百年学府拉开帷幕。大门后是一条笔直宽阔的主道,两侧银杏树高耸如列阵,枝叶初染金黄。校园建筑以深褐色砖石为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仿若古堡般的大讲堂,屋顶尖塔高耸,钟楼的指针泛着古铜色的光,整点时会传来低沉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
学生有的三五成群在校园里嬉笑打闹,有的独自步履匆匆,耳机线缠绕在书包带上。
校道两侧的公告栏上贴满了学生会主席候选人的海报,竞选口号和呼吁投票的横幅一路悬挂,色彩缤纷,格外醒目。偶尔还能看到各个竞选阵营的志愿者穿着统一T恤,在路边热情地派发宣传单,嗓音高亢,热情洋溢。
邵亦聪看到了文毓的海报——蓝天下,文毓正笑着奔跑,动感十足,阳光洒在他发梢与脸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海报下方,两行字体张扬有力:奔跑,才能看见前路。
邵亦聪心里正想着如何才能见真人一面,一起陪同的社长注意到他的目光,礼貌开口,“文毓同学热心环保事务,也对本次讲座的顺利举办提供了支持。讲座后的访谈环节,由他来负责。”
闻言,邵亦聪一怔,点头一笑,“谢谢告知。”
大讲堂的阶梯教室里已座无虚席,学生们正热切等待讲座开始。教室外不远处,一部分学生工作人员正在静候邵亦聪的到来,文毓也站在其中。
刚刚社长来电,他们即将抵达大讲堂。
文毓身穿蓝色衬衫与卡其色长裤,他特地选了稍显挺括且垂坠感良好的面料,前一晚还把衣服仔细熨烫了一遍。整套上身,整洁清爽,既不显得随意,又不过于正式,恰到好处。
为了这一天,他甚至从嫂子娜娜那儿讨来面膜敷了三晚。今早,又请她帮忙用些化妆品轻轻遮住了黑眼圈。
嫂子见他为一个讲座弄出这副架势,笑着打趣,“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去见心上人呢!”
文毓被说得一窒,讪笑着打哈哈,“……哪有那么夸张。”
有说话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们立刻精神一振,“来了!”
文毓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那一头的转角,他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却发现掌心已经出汗。
当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文毓脖颈微微发紧,喉结也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他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终于,邵亦聪在众人簇拥中,从那头走到了跟前。文毓挺直脊背,露出笑容,语气十分礼貌,“……邵组长,好久不见。”
邵亦聪看着他,轻轻颔首,“……好久不见。”
随后,工作人员便引他入教室,观众席间爆发热烈掌声。
文毓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好情绪,赶紧跟进去。
他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后排两个女生激动地低声交谈,“天啊,这位研究员怎么这么帅!”“早知道就早点来,坐中间就能正对他了!”
今天的邵亦聪,身穿剪裁得体的白衬衫与黑色西裤,衣料在灯光下透出淡淡光泽。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边金属眼镜。
“他的气质真好……”女生们的悄声议论仍未停止。
文毓凝视讲台中心的人,一时出神。
过去在回息林中,邵亦聪总是一身灰绿色的营地制服。今天这一身,更加突显他的气质——既有来自严格贵族教养中沉淀出的斯文自持,又流露出长年行走野外锻造出的野性力量。两种本该冲突的气质在他身上微妙地交汇融合,反倒构成一种张力,使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在回息林的大自然环境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几乎没有拘束。然而,一旦回到人类社会,邵亦聪就是金字塔顶端的人。
他身上的那种光环,并非有钱就能造就。
“不知道他名花有主没?”
“肯定有了,好男人可抢手了!”
两个女生的低语带着调笑的语气,却像针一样扎进文毓耳里。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是被谁往心头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讲座最后,邵亦聪语气平静却坚定地总结,“回息林,或者说所有的森林,本身就是一种智慧、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力,一种我们尚未完全读懂的语言。我们走入林中,不是为了征服或者拥有,而是为了重新学会,怎样与世界温柔相处。只要我们愿意表达,它们就会倾听;只要我们愿意倾听,它们就会回应。”
“希望这不是结束,而是我们重新看待自然的开始。谢谢大家!”
观众起立鼓掌,掌声如雷,回荡在阶梯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讲座结束后,人潮久久不散。
文毓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有的学生兴奋地上去与邵亦聪合影,有的问问题,有的还递上笔记本请求签名。
邵亦聪温和微笑,一一满足。
见人群渐渐散去,文毓上前,对邵亦聪说,“邵组长,今天辛苦了。接下来,我带您去旁边的小会议室进行访谈,可以吗?”
邵亦聪看向他,点了点头。
他默默走在文毓身后,跟随着他的步伐,目光落在那干净挺拔的背影上。
光是看见他的宣传海报,他就无法移开视线。
听见他是访谈的采访者,他的内心就掀起了万丈波澜。
这都还不算什么。
比起鲜活的真人,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文毓今天穿的这一身,愈发显得他俊朗阳光。
在森林里,他是受指导、被保护的那个,或许他还有很多才能,却无法施展。
而这里,是他的主场。
他能调动资源参加竞选,他有那么多支持者为他奔走呼喊。
他站在那儿,从容自信,对着自己露出笑容,整个走廊就明亮起来。
邵亦聪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摁住那颗脱缰狂跳的心脏。
演讲时,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文毓所在的位置。每当与那道专注的视线不期而遇,他就会不自觉地收紧指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心头的震颤。
第45章
到访S大之前,邵亦聪已经回来帝都数日。
他提前回来,是要做准备,为自己暗黑的想法。
他已经请好了假。
在别墅里备满食物与饮水,尘封的地下室打扫一新,摆放好床与寝具。
他量好铁链的长度,能从床上延伸到洗手间。他还在锁扣处包了边,尽量减少金属对皮肤的摩擦。
而他的背包里,现在正静静躺着一捆韧性极佳的绳索。
然而,就在看见文毓的一瞬工夫里,他投降了。
文毓正奔跑在人生跑道上,笑得那样灿烂,世界正在他脚下铺展。
而自己的生命已进入倒数阶段,何苦强行拉着他一起落入深渊?
邵亦聪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如此善变。
没见到对方时,恨不得把人桎梏在身边,揉碎吃进肚子里,生死同命。
一旦见到对方,却又立即放下屠刀匍匐在地,巴不得燃烧自己照亮他。
心里那些暗黑的念头全数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甜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会议室,文毓回身向邵亦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微笑问,“您最近……过得好吗?”
邵亦聪坐下,“……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文毓点点头,又问,“营地的各位还好吗?”
邵亦聪如实回答,“挺好的。”
“那林子……还好吗?”话刚出口,文毓懊恼,他问的都是些什么?紧张得连句式都没换,看起来蠢透了!
而邵亦聪的回答,也像个复读机:“挺好的。”
彼此沉默了两秒,邵亦聪率先开口,“刚才和我同行的环保社团社长提到,这次讲座的举办你也出了不少力。谢谢。”
文毓指尖微微一紧,面上仍带着笑,“这没什么。”
心里却突然蹿出个怒其不争的小人儿:多说一点啊!告诉他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但他的内心被“看到邵亦聪了”的兴奋感、满胀感塞得没有多余缝隙;见到他,自己的大脑,已负荷不了太多其他的了。
文毓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只想静静地、不发一语地盯着他,不错过每一分、每一秒。
他努力振作,“那我们……准备开始访谈吧。访谈需要录视频,您稍等一下。”
文毓打开早已放在会议室角落的书包,从中取出手机支架和充电宝。而那下面,是一袋糖果。他看了一眼,把书包拉链拉上。
现在,先努力完成正事吧。
访谈结束,文毓绕到手机后方,按停录制键。他快速拉动进度条,确认画面和声音无误。
“应该没问题了。”他说着看向邵亦聪,带着笑意,“谢谢您配合。”
邵亦聪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客气。
文毓心里酝酿着该怎么开口送糖。他刚想说话,邵亦聪却先开了口,“……你之前,去过小镇?是想……给我送糖果?”
文毓眼中带着不可思议,讶异道,“您怎么知道?”
“那时候我在林中。松兔和团雀感知到了你的气息,然后拼命地想让我知道。”
文毓怔怔地看他。
邵亦聪继续说,“可惜我赶到车站时,你的车已经离开了。工作人员告诉我,你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少波折。补给站的警卫员也告诉我,你曾托他转交一袋糖果。”他看着文毓,遗憾道歉,“抱歉,我没能及时赶到,让你无功折返。”
文毓连忙摇头,强忍情绪,“其实……我今天又带来了。”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糖果,走到邵亦聪面前,“您难得来葆花堂一趟,糖果却只剩下一颗……抱歉,这个,希望您收下。……就当是我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的回礼。”
果真如此。
邵亦聪,你在期待什么呢?
他接过,手里沉甸甸的,“……谢谢。”
他们之间,似乎总在说道歉、道谢的话。
一时间,心里抑制不住难过起来。
邵亦聪的目光停留在文毓脸上,“我在校道上,看见了你的竞选海报,拍得很好。”
文毓耳根发热,“哪里。倒是您今天的打扮,才真让人眼前一亮!那副眼镜……特别适合您。”
邵亦聪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听讲座的大部分是学生,我怕我的脸看起来太凶,吓到他们,所以戴上眼镜遮挡一下,没想太多。”
他复而抬头,看向文毓。
邵亦聪,放手吧。
文毓,我想给你,你想要的。
“作为糖果的谢礼,我想录一段视频,你能帮我吗?”
文毓闻言,“可以的,不过……”他疑惑,“你想录什么呢?”
邵亦聪卖关子,“你过去按下录制键,就知道了。”
文毓带着满脑子的问号,走到还没收起的支架旁,将手机重新固定,按下录制键。
录制指示灯亮起的一瞬,邵亦聪已端坐其中,神色沉稳。
“各位S大校务委员会及校董会的成员,你们好。我是邵亦聪。”S大的高层中有上级贵族,他们知道他是谁。
“本次学生会主席候选人之一的文毓同学,曾于暑期参与回息林的志愿者项目。”
文毓心中一震,霎时明白邵亦聪的意图——他在用他的身份,为自己背书。
“文毓同学与回息林有着很高的共频值,但他从未拿此炫耀。作为非对口专业的志愿者,他认真学习森林的相关知识、踏实地完成林地里的每一项工作。他曾在危急时运用知识救下同伴,组织小伙伴们认真学习《森林守则》,也会在细心照看森林小动物后主动记录和整理护理报告。无论是在一线,还是在后勤,他都能很快调整自己,适应新的环境,利落认真地处理好手中的任务与人际关系。”邵亦聪看着镜头,也看着镜头后的文毓。
他渴望对方的成功里有自己的功劳。他渴望对方因此能把他记牢一点、遗忘得慢一点。
“他在志愿服务中的表现,充分展现出卓越的领导力、协作能力与应变能力。他对自然的热忱,也反映出他内心的宽广。我由衷相信,他是贵校学生会主席的最佳人选。”
他稍顿一拍,结束道,“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请各位认真考虑。如果需要了解他在回息林的详细表现,欢迎随时与我联系,我将提供详尽说明。感谢各位的时间。”
文毓忘了自己还站在摄像机后。
他按下停止键时,指尖在发颤。
邵亦聪歉然一笑,“你看看效果怎么样,如果拍得不好,我可以重来。”
文毓摇头,“……这样就很好了,真的,谢谢您。”
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淹没。他脑中一片混乱,思绪交织翻涌,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邵亦聪有点害羞,看向会议室的窗外,常青树枝叶繁茂,绿意盈盈。他笑笑,“这里的树木长得很好啊。”、
他站起身,走向文毓,“……难得来一趟,能麻烦你带我逛一逛校园吗?”
最后,让他再延缓一点点告别的时刻。
文毓没有回话,只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落定——文毓没有打开门,反而按下了反锁键。
跟在他身后的邵亦聪还没来得及反应,文毓猛地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下一秒,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哭声爆发开来,如决堤的水,失控地涌出。情绪太满了,心酸、委屈、不舍、爱意、眷恋……全部砸着他的胸膛。
邵亦聪慌了,回抱住他,在他耳边哄着,“别哭,别哭……怎么了?”
他想为他擦掉眼泪,却发现文毓死死搂着他,根本不肯松开半分。
文毓哭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抖。
好不容易再见邵亦聪,好不容易靠近,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这个男人,他想紧紧抱住他,拥有他,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文毓稍稍松开抱紧邵亦聪的手,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声音哽咽,“我知道您快要结婚了,可是,您能不能……”
他不再伪装镇定,不再压抑感情,他将所有的骄傲与防线都交出去,恳求邵亦聪——您能不能把结婚前的这段时间给我呢?让我陪着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也好。只要能靠近你,只要能拥有你一点点,就足够了。
他眼中的泪光像是濒临破碎的最后一丝的希望。
邵亦聪怔住,随即皱眉,带着几分错愕打断他,“什么结婚?”
文毓一时反应不过来,“你不是有未婚妻了吗?明年就要结婚……”
邵亦聪今天第一次听说。他吸了口气,向文毓解释,“我的家里……总会擅自给我作安排。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未婚妻,也不会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结婚。”
文毓定定看他,眼泪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用力抹去,想看清邵亦聪的表情,“真的?”
下一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抱紧对方,“邵亦聪……我们,试着谈恋爱,好不好?”
邵亦聪的神情骤然一变,震惊更甚,嘴角微微颤动。
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文毓,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恨自己看得这么清楚。
邵亦聪是不是不愿意?
他本能地伸手,捂住了邵亦聪想说什么的嘴,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扭过头,带着慌乱低声说,“你别说……别回答……”
他不敢听邵亦聪的拒绝。他太混乱了,情绪彻底崩溃,犹如巨洪冲击着他最脆弱的心防。他责怪自己怎么连时机都不看,就冲动把话说出口。自己真是糟透了,搞砸了一切,现在只能拼命捂住耳朵,不去面对接下来的答案。
看见他哭得那么伤心,邵亦聪只觉得心脏被又被攥紧几寸,剧烈的疼痛一瞬间袭来!然而就在这痛意之中,竟生出令人战栗的悸动与兴奋——文毓与他有相同的想法!
天!
他们居然……有相同的想法!
文毓哭得脑袋发胀轰鸣,泪水模糊了视线,连自己的手被邵亦聪轻轻握住、拿开都浑然不觉。
邵亦聪双手捧住他的脸,扳正他的视线,拇指一下一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唇落在他颊侧。
“文毓,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这近在咫尺的告白,如同炸弹在文毓耳畔轰然炸裂,带着炽热的情感与不容忽视的力量,把他的所有混乱、迟疑、委屈、懊悔,全都炸得粉碎,只剩下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文毓哽咽,呆呆看着邵亦聪,仿佛还不敢相信这一切。
这一次,轮到邵亦聪抱紧他,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勺,灼热的吻随之印在他的唇上,让他意识到,这是现实。
那一瞬间,文毓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渴望太久的自我欺骗。
邵亦聪说,他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
文毓用力回抱邵亦聪,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怀里一般。他闭上眼睛,带着翻涌至极的情感,热烈地回应那个吻。
气息交融间,他颤着声音低语:
“邵亦聪……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第46章
“嘭!”厚重的别墅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低沉一响。
两人唇齿相缠,呼吸又湿又热。邵亦聪抱紧文毓,将他抵在门板上,文毓指尖扣住他的后颈,腿勾住他的腰,牢牢挂在他身上。
那些原本挺括垂坠的衣物,如今随着两人跌跌撞撞地缠绵前行,早已零落在地板、楼梯扶手与台阶之间,一路铺出混乱躁动的痕迹。
焦急扭开二楼卧室的门,两人倒在大床上。邵亦聪喘着气,为文毓褪去最后一层遮羞布,低头——
文毓猛地倒吸一口气,脊背弓起,仿佛一支被拉至极限的羽箭,悬在欲望与羞耻的边缘。他手指紧揪床单,脚趾在邵亦聪背上蜷缩着,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得近乎颤抖。
邵亦聪像被干渴困住太久的旅人,终于触到甘泉,一口一口,贪恋地舔着,吮吸着,每一寸的舔舐都是他朝思暮想的救赎,被他吞进心里也嫌不够。
他难耐地伸手往自己下面去——
文毓喊停,抚上邵亦聪的发丝,手指轻颤,脸颊泛起潮红,“我、我来帮你……”
邵亦聪抬眸望向他,眼中微光浮动,唇边带着水汽。他一边脸轻轻蹭着文毓的肌肤,“……我担心你会害怕。”
文毓被激起一丝倔强与不服,他红着脸小声回击,“我不会。你让我试试看。”
邵亦聪缓缓直起身。
文毓吞了一口口水,他靠近些,带着羞意,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邵亦聪见他眼眶红红,脸红红,内心就升起一丝肆虐欲。他抚过文毓的脸侧,“还要试吗?”
文毓将半边脸贴紧他的掌心,点头,“……要。”
卧室的窗外,白日透亮。阳光洒在床上,墙面上映出两人的身影,彼此接近,结出一个热烈至深的环。
春日公园的梨蕊树,无风而动。
而千里之外的回息林,潮湿温热的气息正自林间升腾而起,在密布的枝叶间缠绕,在交错的草藤间流转。
森林之上,云层缓缓聚拢,越积越厚。
一场天气预报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床榻之上,人影重叠律动。
回息林中,雨势渐强。心缘树外围一圈的梨蕊树,树叶沙沙,两条惯于隐匿的巨蛇慢慢蜿蜒树身往下。
不止它们,森林里的其他动物都嗅到了这场雨里暧昧的、甜腻的气息。
热汗淋漓,十指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