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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之内 千十九 18285 字 1个月前

两条蛇身暗金色,彼此从相对的方向,在泥泞的软土与腐叶上滑行。

林中的潮湿愈发浓重,两蛇交头,鳞片与鳞片相触,继而扭动,纠缠。

床架摇晃不止,如树影重重,叫人看花了眼。

时而低缓的嘤咛、时而高亢的呼喊交织绵延,如风过林叶,鸟兽惊鸣。

蛇身激烈交错翻转,粗壮的鳞躯在地面上滚出一圈又一圈的褶皱与印痕,激起一片泥浆和草叶飞开。砸落的雨接连不断,夹杂其中,如战场上的碎屑,四散飞溅。

蛮荒的仪式用力进行着。缠绕、收紧、翻滚、又松开,如两道洪流在山谷间剧烈碰撞。

枕头掉在地上,被单可怜兮兮地垂在床沿。

两蛇狂欢,长而有力的身躯相互扭成无限循环的图腾,映出密密麻麻的鳞纹与紧绷的弧度。它们不断发出“嘶嘶”声,混合着雨水打落的声响,在森林里回荡。

至月明星稀之时,交叠的人影才沉沉睡去。

春日公园里的梨蕊树枝干间浮动着点点银白,如同树的精灵苏醒。

忽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文毓下意识抬手挡风,睁眼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变了:邵亦聪正站在他面前,身穿林地制服,而他们正身处夜色之下的回息林深处。

这是怎么回事?

四目相接,疑问尚未出口,一道巨大的暗影便破开草丛,一条庞然大蛇,出现在他们眼前!

“小心!”邵亦聪立刻将文毓护在身后。

蛇身暗金色的鳞片泛着金属光泽,那竖直如刀锋的深琥珀色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奇怪的是,文毓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心中更多的是好奇。

蛇无声地滑动,身躯盘绕而成一个圆,将他们围在中央。与此同时,草地上浮现出成千上万颗金色的浮游孢子,如微光般升腾而起,在他们脚边汇聚成炽亮的涌动光潮。

紧接着,蛇尾灵巧地一卷,将两人轻柔托起,放在它的背上。

而后,巨蛇在浮游孢子的托举下缓缓升空。

文毓只觉腰间一紧,邵亦聪的手臂牢牢环住了他。他回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他们穿过枝冠,飞跃树顶,飞至林海之上。巨蛇在空中滑行,浮游孢子化作光流引擎,推动着它在夜色中穿梭。

身下的回息林不再是单纯的墨绿,而是变成了一场流光溢彩的盛大庆典。深紫、孔雀蓝、荧绿、赤橙金……树冠在夜风中如波涛翻涌,每一棵树的枝桠都泛出不可思议的色泽,好像有生物的血脉在其中奔流。

巨蛇载着他们从高空俯冲而下,一头扎进了流光溢彩的林海中。原本托举着他们的金色浮游孢子,此刻化作了一条璀璨的向导光河,引领着巨蛇在迷宫般的枝干间灵巧地穿梭。

巨蛇滑过巨大的、如深海珊瑚般绽放的树冠,枝头那些包裹着月光的灯笼,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能感受到那牛奶般光芒的温润。成群的水晶蝴蝶被惊起,环绕着他们飞舞,翅膀扇动时洒落的星尘,点点落在文毓和邵亦聪的发梢与肩头。藤蔓上盛开的星辰花朵,在他们经过时,花蕊中喷涌出的彩虹色气泡轻柔地撞在他们身上,碎裂成风铃般悦耳的音符。

成群的飞鸟在蛇身两侧盘旋,它们羽毛在夜色中变幻颜色,尾羽拖曳出霓虹般的尾光。而跑兽群像跳跃的银白火苗,在枝间追随他们前进。

文毓睁大眼,不敢眨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回息林,像穿越了森林的梦境最深处,置身自然神明的幻觉之中。

风在耳边呼啸,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

前方,心缘树出现在他们眼前。

巨蛇围绕心缘树盘旋而上,浮游孢子像星尘般在空中流动,拖曳出成片灿烂的金线。

邵亦聪与文毓坐在蛇背之上,随之上升,风掠过发梢与肩膀,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终于,巨蛇在一处树冠高处的巨大枝杈上停住。

巨蛇的尾端灵巧地托起两人,将他们轻柔地放在枝上,而后腾空飞远。

文毓看向邵亦聪,激动不已,“太神奇了!”

邵亦聪点点头。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震撼心灵的场景,他能感受到来自森林的巨大动能——蓬勃又无比愉快,绚烂又无比疯狂。

“亦聪,我们是在相通的梦里吗?”文毓环上他的腰,眼睛闪闪发亮。

“应该是。”他们的肉身不可能瞬移,那只能是意识的共振。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回息林想传递它的快乐给我们吧。”

载着他们的那条巨蛇,应该就是金鳞蛇。金鳞蛇与雪狼一样,是回息林传说中的动物。《森林守则》里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载,只有口口相传的片言只语,说它是心缘树的守护者。

两人坐在树枝上,四脚垂在空中。

“亦聪,我现在非常、非常高兴!”文毓握着邵亦聪的手,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邵亦聪抵着他的额头,“我也是,我也非常、非常高兴。”

他们脚下,是心缘树突起的树心,血浆一般的树心液在树皮内奔腾翻滚,远方是夜色也笼罩不住的、泛着斑斓光芒的林海。

两人在熠熠生辉的背景衬托中,相拥而吻。

一觉醒来,文毓懒洋洋地转头,发现邵亦聪正注视着他,目光缱绻。

文毓忍不住,凑过去吻上他。

一吻过后,文毓的嘴唇轻轻掠过邵亦聪的下颌,“……我怎么觉得,你很熟练的样子?”

邵亦聪挑眉,看着他要开始兴师问罪的模样,故意微笑不语。

文毓两道眉皱成“八”字——他就知道!

他腾地一下翻身,把邵亦聪压在下面,“……在我之前,你有多少个?”

邵亦聪忍俊不禁,抬头轻啄他的嘴角,“……知道了,你会不要我吗?”

“怎么可能!”文毓脱口而出,随即又气呼呼补了一句,“但我至少、至少得有点心理准备吧!”他义无反顾跳进坑里了,总得知道这“坑”有多深吧?

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他,文毓想,他一定不会让邵亦聪有机会靠近别人一步。

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邵亦聪的唇,像在宣誓主权,又像在泄愤。

他是他的。从现在起,只能是他的!

邵亦聪笑了,眉眼弯弯,他抬手抱紧文毓,任由对方的重量将自己压下几分,他毫不抗拒,甚至带着宠溺的愉悦。

“文毓,”他低声唤,声音坚定,“我只有你。在你之前,我没碰过任何人。”

文毓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迟疑地问,“……你不是皇族吗?”

邵亦聪解释道,“皇族的身体,被认为是非常珍贵的,不能轻易被他人碰触。在定下婚约之前,我们不被允许与任何人有过分亲密的接触。”

文毓听后,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他一头埋进邵亦聪的颈窝,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随即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笑眯了眼,“那你现在已经被我‘玷污’了,只能和我定下婚约了。”

邵亦聪吻了吻他的掌心,乖巧道,“是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文毓傻笑几声,开心地搂着邵亦聪翻了个身。

这回轮到邵亦聪发问了,“我也是你的第一个吗?”

“当然!”文毓毫不犹豫地仰起头,仰得高高的,连鼻孔都一览无遗。

邵亦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眼里满是温柔,“那在我之前,连暗恋的人都没有?”

“没有。”文毓回答得笃定,“我那时候忙着学各种东西,根本没空;而且啊——”他偏头看他,笑意盈盈,“确实没有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特别。”

邵亦聪情不自禁地吻上他,唇瓣轻触间,文毓微微张嘴。

两人的舌尖随即缠绕在一起,气息交融,难舍难分。

结束后,文毓又回到最初在意的问题,“那你……怎么会这么熟练呢?”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虽然我们不能与人发生关系,但在成长教育中,是有‘观摩课’的。”邵亦聪停顿了一下,“贵族圈子里什么癖好都有,所以,我们‘观摩’的内容也比较丰富。”

闻言,文毓感慨:还是贵族玩得花。

邵亦聪看着他,继续说,“而且……我常常会梦见我们亲密接触。”他已在梦中演练过很多回。

文毓眨了眨眼,对上他的目光,回应道,“我也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我印象最深的两次梦,一次是在春日公园;还有一次,是我从小镇回来后,梦见我们在回息林!”

邵亦聪神色若有所思,“……你说春日公园,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文毓回忆了一下,说出具体的日期,“那天上午我刚好去公园闲逛,晚上就梦见了。”

“那天,我也在春日公园。就在‘行人止步’那块告示牌后方的树林里。”

文毓睁大眼睛,“在我梦里,那块牌子也出现了!而且还倒在地上,就像我自己闯了进去一样!”

邵亦聪坦白道,“你说的两个梦,我也梦到了。而且,都是在同样的时间。”

文毓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那我们的梦境相通,比昨晚,来得要更早?”

邵亦聪点头。他脑海中浮现出春日公园的梨蕊树。

第47章

第二天是周末,邵亦聪驾车载着文毓,前往春日公园。

春日公园的大草坪看起来像一块无边的绿毯,人们悠然散布其间,有人在铺开的野餐布上慵懒地晒太阳,身旁是一篮新鲜水果与打开的书页;孩子们赤脚奔跑,追逐飞盘和泡泡;情侣躺在一处,肩并肩望着湛蓝天空。

邵亦聪与文毓在草坪边上漫步闲聊。

文毓这才知道公园前身是邵亦聪祖父的山庄。

他疑惑,“可我看介绍,你的祖父姓‘冯’,而你姓‘邵’?”

邵亦聪苦笑了一下,眼神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我出生时,主上赐了姓。”

被选为继位候选人的孩子,由主上亲自赐姓,纳入皇族,不再随父姓。这样做,一来是彰显天家威严,二是防止某个家族因拥有候选人而势力过盛,三是要候选人们记住,他们不属于一个家庭,而是属于整个天下。

老祖宗定下规矩,上级贵族都清楚。但或许,这也成了他那高傲父亲把他当工具看的理由之一——因为从姓氏被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冯家的孩子了。

文毓虽然学的是政治学,但对皇族的秘辛未必知晓,毕竟那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内幕。

邵亦聪犹豫着,是否该在此刻告诉他,自己是“鹿鸣君”。

这个身份背后的意义太沉,沉得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喘息过。他不舍得,也不忍心,将那份沉重一并放到文毓的肩上。

文毓也心有灵犀般,没有追问“主上赐姓”背后的缘由。

走到草坪边一处人少的林荫下,文毓静悄悄地牵起了邵亦聪的手。

掌心贴合的瞬间,邵亦聪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他。只见文毓朝他眨了下眼,嘴角弯起,笑得调皮,还有得逞后的小得意。

那一刻,所有的忧虑与顾忌都隐去,剩下的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邵亦聪举起他们交扣的手,吻了吻文毓的手背。

文毓其实并非毫无察觉。

邵亦聪的别墅位于乾央区,地段极佳,三面植树为屏,前院有浅水庭池红鲤白莲,后院有曲径花亭紫藤青石。加之他由主上赐姓,估计在皇族中也是地位非凡。

但既然相爱了,文毓就不会退缩。

他相信邵亦聪亦然。

他们一路走到后方的树林前,邵亦聪伸手掀起那块写着“危险勿近,行人止步”的告示牌,带文毓走进林中。

“你曾问过我,有没有那种懒洋洋、什么也不想干的时候。”他提起了两人初识时,文毓为了找话题而问的问题。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来这里,没头没脑地乱跑乱窜。然后……”他牵着文毓,在林间转了个弯,走到一棵大树下,“就坐在这棵树下,看书,发呆,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文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棵高大的树木。它与周围的树看起来一模一样,外观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文毓转头看邵亦聪,“为什么你就选定这一棵树呢?”

邵亦聪笑了笑,向他揭晓谜底,“它来自回息林,我小时候看着它被种在这儿,我们一起成长,它是我的好朋友。”

文毓吃惊,再次看向面前的树,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缓缓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细细打量,仍忍不住嘀咕,“可它看起来……和回息林的树,气质也太不一样了吧?”他疑惑,“不是说回息林的物种,无法在别的地方存活吗?”

“这就是它惊人的地方。”邵亦聪轻轻抚摸它的树皮,“它是目前所知的唯一例外。它自发性地改造了自身,在漫长岁月中,异化到与周围环境相匹配的外形,而且茁壮成长。”

文毓仰头,注视半空中浓密如盖的枝叶,眼里透出惊叹敬佩的光,“它真厉害啊!”

“可不是。”邵亦聪的语气中透着骄傲,仿佛与有荣焉。“我到营地工作后,特地查了当年的进献记录,找到了它的出处,它是心缘树外围那一圈梨蕊树中的一棵。”

邵亦聪接着说,“小时候我对它做过不少蠢事,比如把糖果埋在它根下,想喂它吃。幸好它没被我害出什么毛病。”

听到这里,文毓笑了,搂上他的腰。

邵亦聪吻了吻他的额角,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转入更深的思考。“我在想……它或许就像一个中转站,与遥远的回息林之间保留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与信息传递。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身在帝都,却在梦中的回息林里相遇。”

“……你的意思是,我们梦境相通,是因为这棵树和回息林在其中起了作用吗?”文毓问到。

邵亦聪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接触式拾音器,小心地将金属探头贴在梨蕊树干中央最清晰的一道纹理上。随后,他掏出一副耳机,分给文毓一只,“戴上,听听看?”

文毓好奇极了,接过耳机戴上,屏息凝神地聆听。

一开始是“咕噜咕噜”声,如水自地下的根涌起,穿过密密麻麻的脉管,朝枝桠奔去;接着是细微的“呼呼”声,恍如风声,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在树木的内里掠过;而后,是一串清晰的“嘬嘬嘬”声,像尝到了什么好吃的在回味,又像在向他们献吻。

“好可爱啊!”文毓咧开嘴角,笑道。

他们摘下耳机,邵亦聪微微一笑,“十几岁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听它的声音,像是它在陪我聊天,没完没了地说些古怪又温柔的故事,也像是在悄悄告诉我什么秘密。”

听完邵亦聪的话,文毓也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抚摸树皮,“你好呀梨蕊树,我叫文毓,很高兴认识你!”

“亦聪的好朋友,谢谢你,给他带去了这么多温暖快乐的回忆,接下来,也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他话音刚落,树上一片叶子悠悠飘下,轻轻拂过文毓的脸颊,悄然落地。

仿佛是树木在以温柔的方式,回应他的话语。

文毓还没反应过来,邵亦聪便挑眉看向眼前的好朋友,“怎么我就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梨蕊树静静伫立。

并不理睬他。

“哈哈哈!”文毓大笑,打趣道,“谁让你没我讨喜,连树都偏心我。”

邵亦聪捏了捏他的脸颊,又转头半真半假地瞪了眼那棵树,似在警告。

如果此时他们重新戴上耳机,就会听见“咕噜咕噜”声非常快速,仿佛树在笑。

两人往树下坐。

邵亦聪放松下来,决定告知文毓自己的身份。

“毓宝,我的封号,是‘鹿鸣君’。”

贵族的头衔大致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其中皇族多是公爵或伯爵。而能被赐以“君”封号的,则意味着是拥有继位资格的候选人。

文毓不是没想过邵亦聪拥有这样的身份,但当这个事实真切地向他靠近时,他的内心无法不为之一震。

更令他震惊的,是邵亦聪接下来说的话。

“我原本……打算在三十岁自杀的。”

文毓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猛地瞪大眼睛。

邵亦聪继续说,“我的家庭……并不幸福。我的父亲对我要求很严格,而主上承诺给我自由,但三十岁时我必须履行身为皇族的责任。因此,我在三十岁前才可以选择自己想读的专业,从事自己想做的职业,行走在回息林里。”

“我在大自然中获得了快乐与满足,根本没有办法回到令人窒息的环境中去。所以,我很早就决定,三十岁,在自由的尾声,在森林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的灵魂,就可以永远留在我喜欢的环境中,成为植物、成为动物、成为土壤、成为空气中的粒子。”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讲一件小事。但文毓听得心脏一阵紧缩,说不出话来。

“然后,你就出现了。”邵亦聪从没想过,这个他一开始带着戒备心对待的年轻人,会无声无息地走入他的心里,让他在大自然中体会了人类情感的复杂与丰盈。

“毓宝,现在你让我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决心。”邵亦聪握紧文毓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了过来。

那温度让五脏六腑变得炙热。

文毓抬头看邵亦聪。

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

第一次,他感知到与血缘之外的人的命运相联系的重量。

邵亦聪抚摸他的脸,抱歉道,“我说的话,会不会太沉重了?”

文毓摇头,“我之前还以为,你对我没有意思。……离开营地时,我们就连告别的握手都那么敷衍……”

邵亦聪一愣,苦笑道,“不是那样的。”

“嗯?”

“……你不知道,你会被紫绛藤的变异种袭击,原因在我。”

文毓怔住。

“我对你欲念太深,梦里……很放肆。而森林回应了我的情绪,所以它用极端的方式,显现了出来。”

文毓惊讶,“那我后来和你单独交代的……”

“对,你说了我就意识到了,紫绛藤活跃的时间点,正是我梦境最深的时候。”邵亦聪握住文毓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我不敢告诉你真相,只能提议让你离开。但你立场坚定,我只好以驻林的名义,远离你。”

“我不敢入睡,生怕控制不了梦境又引发森林的反应。我试过靠药物撑着清醒,但后来太困,我就用小刀在指尖划开口子,靠疼痛保持清醒。”

“那天握手时我动作匆匆,是怕你会摸到伤口,然后起疑心。”

邵亦聪看着文毓,“对不起,当时让你难过了。”

文毓猛地扑到他的怀里。

“我也要向你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其实也有事没和你说清楚。”他低声道,“我之所以执意不肯提前离开营地,是因为不想那么早和你分别。如果我走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哪怕能多留几天,也好。”

邵亦聪抱紧他,逗他,“你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到哪怕可能会被不明植物攻击,也舍不得走?”

文毓点头,紧接着翻开邵亦聪的手掌,仔细检查他的手指。

“已经都好了。”邵亦聪说到。

文毓把他的手放在胸口,“那就让他们暖暖。”

邵亦聪忍不住,低头吻上他。

他们有误会,有分别,有错过。

而现在,他们相爱在一起。

如果这不是命运,是什么呢?

第48章

车子驶回市区后,两人先去了文毓自己住的公寓。

这套公寓位于S大附近,为了方便他上学而买下的。昨天他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接下来要忙于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事务,可能会在公寓暂住一段时间。

而今天,他名正言顺地来收拾行李,准备和邵亦聪开启他们的“二人世界”。

文毓把行李包放进后座时,刚好看见邵亦聪的背包也放在一旁。他想稍微挪一下位置,却发现那包意外地沉。

车子往别墅方向去的途中,文毓好奇问,“你的背包里有什么呀?怎么那么沉。”

邵亦聪顿了一下,清了清喉咙,“……里面有一卷绳索,还没拿出来。”

文毓蹙眉,“绳索?为什么?”

别墅地下室的灯光在“啪”一声瞬间亮起,一下子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文毓沿着楼梯往下走,视线落在中央——那里赫然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床铺平整,枕头与被子一应俱全。

新风系统运转良好,这里并没有潮湿或闷霉的气味,甚至还能闻到床品清洗后留下的淡淡香气。

文毓走到床边,扭头看向身后的邵亦聪,眼尾一挑,“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要把我‘困起来’的地方?”

邵亦聪已经向文毓坦白了他之前的暗黑计划,但现在被他这么调侃,害他有社死级别的羞耻感。

他喉结微动,“嗯”了一声。

文毓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晃了晃手里的那捆绳索,笑得一脸无辜,“邵老师,教教我,这个到底怎么用?”

邵亦聪挠挠头,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别闹。”

老师不教,学生只好自己摸索。文毓解开绳,胡乱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绕圈,他后退一小步,不料想被绳子绊了一下,身子一晃。

“小心!”邵亦聪下意识伸手去扶,忘了自己也被绳索缠着,结果两人一同失去重心,双双倒在了床上。

文毓哈哈大笑。

邵亦聪看着他的笑容,抬手轻轻抚上去,感慨,“万幸,我们没有走到这一步。”

他郑重地对文毓说到,“对不起。”

文毓的笑容轻轻收起,他看向邵亦聪,“……可你不是说,在看见我那一瞬间,就改变主意了吗?”

可准备,是真的准备了。

邵亦聪没有回避,坦白道,“……你看看床底下。”

文毓坐起身,弯腰掀起床边的床裙——一卷黑色的、带脚铐的铁链盘踞其下,如蜷伏的蟒蛇,静静等待着命令,随时能窜出噬人。

“……”文毓迟疑片刻,才重新在床上躺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邵亦聪曾有过多么疯狂而阴暗的念头。

他侧头,邵亦聪正看着他,神情看似平静,实则非常复杂。

邵亦聪一直以为自己厌弃贵族的虚伪与冷漠,渴望摆脱那些附着在血脉上的傀儡线索。但在那最深的执念里,他所鄙夷的贵族本性却像幽灵般,从骨子里爬出,在最脆弱的时刻,操控他去布下一张伤害别人的网。

文毓心潮翻涌。邵亦聪是他人生里第一个除亲人之外的,投去如此真切关注的人。他似乎能看见他背后的挣扎与长久的孤独,能感受到他那些被压抑在沉默中的伤。他想守护他,逗他笑,让他幸福,再也不愿看到他露出这样脆弱破碎的神情。

他从床上坐起,低头看邵亦聪,抚上他的脸。

“亦聪,一开始,我确实想着讨好你,毕竟你是我的指导者,可以作为助力的人脉。但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冷静、专业、负责任,也喜欢你偶尔流露的温柔,还喜欢你在那么大的森林里,在孤独和安静之间,一个人好好收藏着属于林子和你之间的快乐。”

文毓拿起绳索,重新一圈圈地套在邵亦聪身上。

“我接受你的黑暗和疯狂。”他收紧手里的绳索,一拉,邵亦聪被拽往他的方向去。

“在我这里,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文毓勾起邵亦聪的下巴,调侃道,“毕竟我年轻,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

正动容的邵亦聪被他逗笑,任由自己被绑着,仰视他,笑说,“谢谢毓宝,这么善待老人。”

文毓也笑了,轻吻他的脸,“那邵爷爷,您能接受我接下来的黑暗和疯狂吗?”

能。

只要是文毓,全部都无条件接受。

地下室仿佛成为森林。

“藤条”缠绕邵亦聪,它攀上他的手臂、胸膛、腰腹,带着野蛮的亲密。

皮肤在藤条下微微泛红,被压出的印痕犹如吻痕。

邵亦聪的肩膀在压力下绷紧,肌肉与呼吸节奏彼此冲撞。他被一圈圈卷住、拉拽,从床上被逼得背贴靠在墙面。

藤条缠绕的路径,成为在他体表上写下的咒文,烧灼、铭刻,最终落入心口。

湿热的气息裹住他的皮肤,啃咬中有树叶揉碎的香味。

他的身体在本能和理智之间摇摆,像林中风雨中晃动的枝桠,无法挣脱,无从逃避。

桎梏中的滑动既粗粝,又奇异地温柔。

喘息如草木摇曳,像神祗低语。

文毓瘫在床上,喘息未平,四肢仿佛被抽去了力气,一动也不想动。

邵亦聪伏在他身上,同样气息凌乱,指尖温柔地描摹着他的肌肤,唇轻轻落下,一寸寸地吻,带着缱绻与眷恋。

文毓侧头,半边脸枕在床上,沙哑地对满身痕迹的邵亦聪说,“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邵亦聪停下,被文毓逗乐,“知道了。”

他抬手拨开他额前凌乱湿漉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宝物。

“真棒,我喜欢。”

文毓闻言,自己也“嘿嘿”地忍不住笑了。

待文毓气息平复,邵亦聪小心抱起他,去往浴室。

三天后。

这天,文毓只有上午的课。结束后,他就兴冲冲地提着一个黑色袋子回到别墅,还叮嘱邵亦聪不准问他要做什么、也不准偷看。

说完,他就噔噔噔跑到地下室去了。

只留下邵亦聪一脸状况外,无奈又好笑。

捣鼓了好一阵子,文毓又噔噔噔地从地下室跑上来,神秘兮兮地拉着邵亦聪到楼梯口,笑着说要给他惊喜。

邵亦聪挑眉,语气带笑,“什么惊喜?”

“待会你就知道了!”文毓牵着他的手,一路把他带回地下室。

室内灯光未开,一片沉静的黑暗包围着两人。

文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一键,“嘀”的一声轻响,床上方的天花板蓦地亮起一团柔白的光。光芒之下,赫然出现一群颜色斑斓的蝴蝶,像是从黑夜中被召唤而来。

那些蝴蝶竟缓缓振动翅膀,围绕光源翩翩起舞。飞动间,光线一折一道,蝴蝶翅膀上闪出电光石火般惊艳的绮丽光亮。

霎时间,黑暗被五光十色划破,流光飞舞,如梦似幻。

邵亦聪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一刻,他猛然想起,自己曾对文毓说过——看见一大群色彩浓烈的蝴蝶飞舞,是他觉得快乐的回忆。

他转头看文毓,对方的一双眼眸闪闪发亮,像盛着整片光辉。

他在为他重现令他快乐的场景。

“亦聪,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感慨,如果我也有机会亲眼看看你所说的景象就好了。现在,我们一起看见了,希望这成为‘我们’快乐回忆的开始。”

文毓的眼光好像在说:让我们开始,用快乐覆盖不好的回忆,所有阴暗的角落,我们一起添上色彩。

地下室灯光亮起。邵亦聪走近细看,才发现那些“蝴蝶”并不是真实生物,而是巧妙制作的道具——翅膀由彩色金属薄膜制成,轻盈剔透,被细细的线悬挂在带有风扇的灯罩下。当遥控器被按下,吸盘灯的灯光亮起,风扇四向旋转,带动蝴蝶绕光飞舞。金属薄翼在灯下折射出斑斓光彩,仿佛真有精灵振翅跃空,灵动夺目。

“为了让这些蝴蝶飞得漂亮,还不能让线缠在一起,我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文毓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像个成功点亮魔法的小发明家。

邵亦聪吸了口气,慢慢开口,“毓宝,谢谢你。……那天回到营地,你送了几颗糖给我,那一刻,我的潜意识大概就已经感到快乐了。”

文毓笑了,眉眼弯弯,“那就太好了。”

第49章

第二天,邵亦聪趁文毓去上课,来到卢律师的律所与他会面。

文毓上完专业课,独自来到竞选办公室。他打开门,顺手按下灯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墙上贴满了他的竞选海报与横幅,白板上还留着会议时讨论的计划、口号、对手的分析,窗台边,摆着粉丝送来的“文毓必胜”布娃娃。

而布娃娃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如果说他竞选学生会主席,是为了争取一个更高的平台,为将来步入议会铺路,那现在,他与邵亦聪的关系,非但不会成为加分项,反而有可能成为一个棘手的风险。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他与竞选团队的合影。大家都笑得灿烂,围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豁出去大干一场”的热血与希望。

他的竞选团队、一路支持他的粉丝,大家都已经并肩走了很远、很不容易的一段路。

卢律师的办公室内。

随着交谈的推进,卢律师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过渡到凝重。他摘下眼镜,缓缓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向对面的青年,斟酌着言辞,“鹿鸣君,您身为继位候选人,无论将来走哪一条路,与那位文先生的恋情都……”他没有把话说完。

邵亦聪沉默片刻,平静开口,“……如果我放弃皇族身份呢?”

这句话落下,仿佛在这间铺着厚地毯、书柜林立的办公室中投下一枚无声炸弹。

卢律师眉心一紧,再次强行压下心底的震动。他作为老公爵生前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处理过很多事情,却从未想过,这个一向克制自持的青年,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他语气尽量维持平稳,“从法律角度而言,皇族身份不受普通民法或行政系统约束,它属于王室宗法范畴,也就是说,主上拥有最终裁定权。”

问题是,主上凭什么同意他的请求呢?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主上网开一面,有意扶他上位的权臣,比如他那位权势正盛、锋芒毕露的父亲,又怎么会同意他脱离掌控?

“……鹿鸣君,我理解您此刻的决心。但恳请您,再冷静两天。我们可以重新梳理可能的路径,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卢律师不是不想帮,而是明白,一步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而邵亦聪及他所爱的人,不一定能承担得起输的代价。

文毓回到别墅时,屋内弥漫着温热的汤香。

厨房的灯亮着,邵亦聪正站在灶台前,那双平日里采样本写记录做实验的手,此刻正执着一把木勺,耐心地沿着锅沿轻轻搅拌。蒸汽氤氲在他睫毛与鼻梁之间,为他平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文毓住在别墅的这些天,几乎没做过一件家务。邵亦聪把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不声张,却又无微不至。

他每样事情都做得很好。

他在文毓眼里,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文毓心口一阵发烫,他走过去,轻声开口,免得吓着他,“……亦聪,我回来了。”

邵亦聪回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然后笑着应道,“回来了?”

话音未落,文毓已经从后抱住了他的腰。

“想抱抱你。”他把脸埋在邵亦聪的背上,声音藏不住依恋。

邵亦聪低头一笑,汤锅轻轻沸腾着,他的声音比炉火还热,“好。”

夜晚,各自怀着心事的两人躺在床上,凝视彼此。

光线晦暗,邵亦聪却觉得文毓的眼睛很明亮。

他在回息林见过无数动物的眼睛,但唯有人类的双眼,能诉说丰富的情感。

文毓眼里泛着浅浅的水光,那一汪柔软里藏着的深情,叫他无法抵挡。

邵亦聪抬手,将他搂进怀里。

想把他嵌入身体里,又想看他肉血丰满。

文毓回抱着他,下巴贴在他的肩窝。

为什么在如此幸福中,心头会生出一丝悲伤呢?

如浓稠的蜜糖中,抽出一根针。

梦中。

文毓站在春日公园的梨蕊树下,四周静得出奇。他四处张望,只有他一人。

“亦聪?”他迈开双腿,在附近跑了一圈。

真的只有他一人。

文毓回到原点,抬头看树,“……今天只有我和你呢。”

上一次,他也是在这里,与邵亦聪相遇。

那是他们第一次梦境相通。

文毓抚上梨蕊树的树皮,“你是不是察觉我有心事,特地来梦里问我?”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一些,“学生会主席竞选的事情,我开始犹豫了。我想和亦聪在一起,可是如果我从政……那是不行的吧。”

他轻轻环抱树干,“我还年轻,将来会有很多可能性,也不是非从政不可。”没有人规定梦想不能改变。

“但唯有亦聪,我不想放手。”

他很确定,邵亦聪是他的幸福所在。

“梨蕊树,你同意我的想法,对不对?”文毓对沉默的树木发问。

他不知道的是,邵亦聪一直站在树的另一边,看着他。

文毓开口唤他时,他回应了,但两人像被无形的帷幕隔开了一层,他看得见文毓的一举一动,听得清他每一句话,却无法让文毓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们离彼此这么近,却无法触碰。

正如他们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

原来,不只自己想为对方作出让步。

文毓何尝不想为了他,放弃对未来的执念,以换取两人能并肩走下去的可能。

对文毓来说,这不仅仅意味着“不从政”这么简单,他得放弃团队成员的同甘共苦、放弃粉丝们的热切支持,还有放弃来自家人的关怀期待。

哪怕年轻,哪怕未来可塑性强,也不意味着它们与所放弃的东西在天平上等价。

百般滋味涌上邵亦聪的心头。

他既心疼文毓,又为自己被坚定选择而忍不住高兴。

邵亦聪看向身旁的梨蕊树。

“你是想让我们坦诚地面对彼此,对吗?”

他伸手按在树干上,“那就让我亲自告诉文毓我的想法,好吗?”

微风拂过,树叶微动。

“毓宝。”

文毓猛地转过脸,邵亦聪正站在他的身边。

他松开抱住树干的手,往邵亦聪的方向走前一步,表情惊讶,“我刚刚没有看见你……”

“但我看见你了。”邵亦聪朝他张开双臂。

文毓眼眶一热,像是瞬间找到归处般,扑进他的怀里。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正因为前路未明,别轻易放弃。我会想到解决办法的,我们一起度过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难关,好吗?”

文毓搂紧邵亦聪,“……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是的。”邵亦聪抚摸他的头发,“不瞒你说,我想放弃皇族身份。”

文毓惊讶,抬头看他。

“我对这个身份毫无留恋。如果之前我想以死来抵抗,那现在,我会为了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而斗争到底。”

不再消极,不再隐忍,他已经找到生命的意义与方向。

他想要自由,想要与所爱之人相守,虽然前路充满未知,但如果不踏出一步,就永远得不到想要的。

“亦聪,”文毓抬手捧住他的脸,“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直要在一起。”

邵亦聪郑重承诺,“好。”

第二天,卢律师接到邵亦聪的来电。

“卢律师,谢谢您,我知道您是希望我能多花点时间考虑清楚,但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祖父去世前,交代我遇事多与您商量。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您是其中之一。无论结果如何,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这么多年来,这是邵亦聪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开口求助。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贵族的自矜,而是带着一种终于释放的诚恳。

哪怕贵为鹿鸣君,他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愿给人添麻烦,不愿让任何人替他承担。

他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伤害比快乐来得多。

卢律师想起老公爵的临终托付:“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亦聪。他年纪还小,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又向来冷淡……我那儿子,利欲熏心,性情刚愎,怕是不会真正疼惜他。我已经来不及为他铺好路了。将来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念头,哪天他需要力量,就拜托你了。”

“哪天”,就是今天了。

卢律师轻吸一口气,回应电话那头,“我明白了。请您吩咐,我随时听候差遣。”

第50章

邵亦聪的假期很快就结束。

这天,他和文毓把所有烦恼抛到脑后,收拾好行李外出露营。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村庄。

“夏天,我们会去那儿的院子小住,晚上就到林子里抓萤火虫。”文毓兴致勃勃地说到。

现在这个季节,萤火虫自然看不见,但文毓想带邵亦聪看看他快乐的儿时回忆。

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三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文毓熟门熟路地引导,车子在林子边上的一块空地停下。

眼下不是农忙时候,村庄里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了。

两人搭好帐篷,就到附近的河边钓鱼。

“我对自己钓鱼的水平挺有自信的!”文毓扛着鱼竿,仰头说到。

邵亦聪挑眉,十分捧场,“哦?那你很厉害呢。”

文毓咧开嘴角,拍拍邵亦聪的肩膀,“待会你要是钓不到鱼,我分你一点!”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邵亦聪的水桶里已经有两条鱼了,而文毓的桶里……依旧清水见底。

他气鼓鼓的,邵亦聪偏偏不放过他,微笑着戳他的痛处,“需要我分你一点吗?”

文毓孩子气地走近,用头撞了他几下,邵亦聪乐呵呵,顺势一把搂他进怀里,哄道,“待会给你做好吃的烤鱼?”

文毓不服输,“我捉鱼的本领更高,我们比一比!”

于是两人换了水靴,拿着鱼叉走进河里。

文毓满怀斗志,眼神专注,全情投入。眼看鱼就要被他叉下的一刻——

“啪!”一小团水花泼在他脸侧。

他被分散了注意力。

鱼溜走了!

文毓扭头看向罪魁祸首,气呼呼地质问,“你怎么这样?!”

邵亦聪走到他跟前,小心思写满脸上,“不喜欢你那么认真地盯着鱼看,你可以看我。”

文毓被他气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我在撒娇。”

这一句把文毓的气彻底打散了。他眼珠一转,俯身舀起一捧水泼了过去,“那我就——以牙还牙!”

水花飞溅,两人在浅河中你来我往,追逐打闹起来。

到最后,文毓被邵亦聪抱个满怀,又亲又啃。

湿身的两人到车里换了干爽的衣服,邵亦聪回到河里捉鱼,文毓在岸边生火。

饱餐一顿烤鱼后,文毓领着邵亦聪穿过林子,偷摘别人果园梨树伸出墙外的果实。

“好吃吗?”他眼神亮晶晶地问邵亦聪。

梨肉脆而汁甜,邵亦聪点点头,“好吃。”

文毓嘿嘿笑,仿佛这梨好吃都是他的功劳。

他们又爬上小山坡,邵亦聪在山顶用狗尾巴草和栗子般大小的野果做了一只小狗——果子拼作身躯与脑袋;短小的细枝当四条腿,再用两根掐短的狗尾巴草做耳朵,一根当尾巴。

“送给你。”邵亦聪向文毓递出“小狗”。

文毓满心欢喜地接过,坏心眼地问,“我可以给它命名为‘聪聪’吗?”

邵亦聪不置可否,反而建议道,“叫‘毓宝’比较好。”

两人又打闹起来。

玩累了,他们躺在草上,文毓一手一脚搭在邵亦聪身上,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下颌。

微风轻拂,阳光温暖,空气中是山野花草与泥土混合的自然气息。

文毓手里攥着小狗,正要眯眼,谁知道邵亦聪低声对他说,“毓宝,别惹火。”

那声线让他心痒起来。

“我又没做什么……你别耍流氓……”

邵亦聪笑,胸腔微微震动,“耍流氓的是谁呀……”

他们一路狂奔回帐篷。

小狗被留在帐篷外把风,而那两个耍流氓的人,在帐篷里互相用身体“教训”对方。

傍晚,文毓坐在帐篷口,披着薄毯子,一边玩着手里的小狗,一边注视着不远处正在煎牛排的邵亦聪。

暮色中,邵亦聪低垂着眉眼,认真地盯着牛排火候,熟练地撒着调味品。

户外的空气逐渐清凉,而火热的肉香却让人心生满足。

没有比这种烟火气,更让人觉得幸福。

邵亦聪抬头,与文毓的视线对上。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对文毓说,“快好了。”

文毓捏了捏小狗的尾巴,手里毛茸茸的触觉,化为了心里的悸动。

邵亦聪切好牛排,装盘,端过来,送到文毓的嘴里。

“味道怎么样?”

文毓眯起眼,“好吃!”

邵亦聪让文毓坐到他的大腿上,继续喂食。

“你也吃嘛!”

“想看你吃完。”说着,邵亦聪吻上他的脸。

“我又不是小孩……”文毓嘴上这么说,身体却紧贴邵亦聪。

夜幕完全降临,文毓带邵亦聪到他们家的院子。

院子是老院子,没有太多安保措施,白天有人来打理,晚上漆黑一片。

以防有人发现,文毓悄悄开锁,打着电筒,带邵亦聪四处参观。

他指着庭院里的石桌石椅,“夏天夜晚,我们一家人会坐在这里吃西瓜聊天。”

走进大厅,“有时候,我们会拖来凉席铺在这儿,敞开大门,大家排排躺,扇着蒲扇,玩成语接龙。”他兴奋地介绍。

他带他上楼,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摆设简单,文毓打开木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薄薄的小孩儿长袖外套。

“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夏天蚊子多,外出抓萤火虫会披上,不闷又防蚊。”

因为是母亲给他做的,所以一直保留到现在。

文毓玩心起,拿出其中一件,往邵亦聪身上比了比——衬得后者像巨人。

文毓把小小件的衣服往邵亦聪背上披过去,“希望我在妈妈那里得到的爱,也能和你分享。”

邵亦聪接受他的心意,把两只小袖子系在脖子上,问文毓,“好看吗?”

文毓哈哈大笑,“好看!”

从院子里出来,文毓领着邵亦聪到他们抓萤火虫的地方。

“夏天,这里会有一闪一闪的微光,我们一家人会把它们抓起来,然后放生。”现在林子中,只有虫鸣。

邵亦聪牵着文毓的手,“我想起了回息林里的流萤虫。”

除了冬季,流萤虫都会在林子的夜间出没。

邵亦聪的话唤起了文毓的回忆。“亦聪,当时我说自己为了应付社交场合要练跳舞,其实是骗你的。……我以为你要结婚,我想赶在你的妻子前面,先和你跳一曲在婚礼上会跳的舞。”

邵亦聪圈起他的腰身,额头抵着文毓的,“毓宝,我的另一半,只会是你。”

他继续说,“那个时候,你在看流萤虫跳舞,而我却想吻你。”

两人凝视彼此,嘴唇轻轻靠近。

婚礼的交际舞只有一支;而他们唇齿相交,轻慢地转着无尽的圈,跳着只属于他们的舞。

回到帐篷中,两人的头发都沾了夜露。

邵亦聪拿出手帕,给文毓擦了擦。

文毓眼尖,认出了这就是他还给邵亦聪的手帕。

他抓住邵亦聪的手,让他停下动作,“……我以为你不再用这条手帕了。”

邵亦聪疑惑,“为什么?”

“……我当时以为你不喜欢用被我碰过的东西,又或者它上面沾了茶香,你不喜欢。”文毓闷闷道。

邵亦聪失笑,解释,“如果用了就得洗,那上面的香气就没有了。”那时候,他还处于对文毓似喜欲拒的不自知阶段,手帕上面的香气很淡,他下意识把手帕收好保存,并非故意不用。

“不是因为不喜欢?”文毓挑眉。

“怎么会。”

邵亦聪的坚定回应取悦了文毓,文毓坦白,“……那时候我说不小心把手帕混在茶包里,其实是骗你的。我故意让它染上茶香,那样你身上就会有我的味道。”

邵亦聪嘴角微翘,并不介意,“嗯,明白,人设需要。”

文毓没好气,撞了一下他的胸膛。

第二天,在回程的路上,文毓把狗尾巴草小狗放在打开的车窗边沿,它迎风站立,长耳朵被风吹拂得像浪花一样往后飞舞,尾巴也高高翘起,顽皮又憨态可掬。

“亦聪,你看!”他笑着招呼邵亦聪来看小狗。

邵亦聪转头看一眼,笑了。

可爱、欢快、又无比动人。

和他爱的人一样。

缱绻蜜意,抵挡不住假期截止日的到来。

车站的地下停车场。

“砰!”邵亦聪合上车尾箱盖,文毓上前,替他推动放着背包的行李箱,两人并肩走离车位,来到路边。

停车场这一区的人不多,邵亦聪转头看文毓,“好了,你送到这儿就好。”

他知道,文毓今天还要赶回学校,准备学生会主席候选人的辩论会启动会议。早点动身,时间会宽裕些。

“嗯。”文毓点头,却没有挪步,反而问,“你的车子怎么办?”

“我的律师会来处理。”

“哦。”他抬眼看邵亦聪,“……你回到营地,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定期给我打电话。”

回息林营地对通讯设备的管理一向严格,不过组长们有特殊许可,每人配有一部老式手机,不必占用电话亭,可随时联络外界——只是邵亦聪几乎不用,因为没什么电话要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放心,我肯定会的。”他们终于知道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但是营地的通话时间有限制,邵亦聪接着说,“还给你写信。要是到了镇上,还会和你视频。”

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上一次送糖那样的错过了。

说起糖,文毓叮嘱道,“别忘了,吃完那三分之一的糖,你得亲自来找我要。”

昨晚,他把送给邵亦聪的一整袋糖收回了大部分,只留下三分之一。他半是撒娇半是命令,让邵亦聪吃完了,就来见他。

“好。”邵亦聪再次点头答应。

“那……你路上小心。”文毓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小小分别而已。

让邵亦聪安心回营地。

文毓朝他微笑,“我看着你离开,我再离开,回校时间来得及。”

邵亦聪接过文毓手里的行李箱拉杆,“……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推着行李箱,迈开步子。

就这么个转身的瞬间,文毓的眼眶就开始发酸。

他拼命抿唇,强行按住情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生怕漏掉邵亦聪离开的哪一秒。

忽然,邵亦聪停住了脚步。

从没有哪一次离开帝都,能让他觉得这么难受。

心口像被无数细线牵着,每走一步,线就扯紧一分,勒得发疼,连鼻腔都发酸。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让你的每一步都只想奔向他。

邵亦聪回头,文毓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他转身,猛地朝文毓冲过去,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文毓也用力回抱邵亦聪,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毓宝,我舍不得你。”邵亦聪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没有失控。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文毓,他将来会为了一个人爱得要生要死,他肯定会一笑置之,“哇,好夸张。”

可眼下,就是这么夸张。

“铃——”文毓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缱绻氛围。

是竞选团队的小伙伴打来提醒电话。

结束通话后,文毓收起手机。邵亦聪抚上他的脸,指尖温柔,“回去吧,这次,轮到我看着你离开。”

文毓伸手轻轻覆上邵亦聪的手,贴了贴,又松开。

他故作轻松,鼻尖却是红的,“那你要看仔细了,不许眨眼。”

邵亦聪点头,没有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

文毓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邵亦聪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走到电梯口时,电梯正好打开,文毓踏进去,转身面对外面,冲邵亦聪扬了扬手,努力露出一个大大的、明亮的笑容。

邵亦聪也挥起手,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最后一缕视线。

他这才低头,摸向口袋里的一颗糖,掌心用力,把它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