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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之内 千十九 18626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邵亦聪回到营地,先将行李放下。

此时大家都在工作区忙碌,休息用的帐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

他拉开背包,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并不起眼,却被他捧得格外小心。

他轻轻打开,里面装着他与文毓拍的第一张自拍合照,还有一只翅膀为金属薄膜制成的蝴蝶。

背包里还有文毓送给他的糖。

还有……另一件“宝物”。

整理完,他起身,朝组长工作帐篷走去。

帐篷内,简单寒暄之后,白钧远问到,“……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好了?”

邵亦聪点头,“是的。”

白钧远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对文毓,是不是断了念想了。

而邵亦聪的回答,有他自己的理解:他处理好了,意思是,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从现在开始,你能专注于自己的责任了吗?”

“能。”邵亦聪不躲不避,目光与白钧远对上。

白钧远所指,是肩负起“鹿鸣君”的使命;邵亦聪所想,是守住他与文毓的爱情。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那开始干活吧。”

“是。”

邵亦聪心里很清楚,他们现在说的是两码事。但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考察组的组员在向他汇报他请假期间的林地情况,提到了异常的雨。“雨后我们巡林时发现,不少动物都出现了交配行为,就像林子突然被触发了信号,进入了繁殖季节一样。”

“……”邵亦聪接过文件,低头翻看。

组员接着补充,“而且这段时间,林子的波频幅度确实有起伏。虽然未超过警戒线,但整体波动比以往大,状态也不如往年稳定。不过从昨天开始,各项指数又逐渐回归正常,目前没有持续恶化的迹象。”

邵亦聪吩咐道,“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是。”

组员离开后,邵亦聪继续低头细看手中的文件。

方才组员提到的这场特殊降雨,发生的时间恰好与他和文毓第一次缠绵的日期重合。

邵亦聪很清楚,这绝非巧合。

春日公园的梨蕊树,还有这片回息林,正在以各种方式,回应着他与文毓。

大自然从不刻意言说,却无时无刻不在倾听、反馈、共振。

他与文毓之间的情感,仿佛早已超越了科学可解释的边界,成为林中神秘生态的一部分。森林知晓他们的靠近,默许他们的爱意,甚至比人类社会更先一步给予了祝福。

邵亦聪的内心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所震动。

他站起身,整理装备,按季节变换的路线入林。

这个时节的回息林,广袤的常绿林带依旧保持着厚重而浓郁的底色,而随季节变色的金黄与火红从林地到坡岭、从谷底到山腰,形成了连续的暖色带,与常绿植物交错融合,如绿浪中燃起的绚丽火焰。

他先穿过常绿巨蕨类植物带。

这里的蕨叶可以高达三米。层层叠叠的蕨叶巨阔,呈羽状展开,每一片叶缘都细致分明,仿佛天然的雕刻。它们既低伏在地面,又层层向上攀升,脚下的路径几乎被它们所淹没。

邵亦聪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拨开如垂幔般垂下的叶子。到了监测点,他站定,记录各种数据,采集必要的样本。

从远处看,他的身影被漫山遍野的深绿蕨类包围,只偶尔露出头顶的一小块轮廓;但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森林拥入了怀里。

他仰头,阳光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在蕨叶浓密交错的缝隙间洒落下来。

风起,林间响起沙沙声。

邵亦聪闭上眼,感受气流与声音震荡他的耳膜与胸腔。

回息林,你是否通过春日公园的梨蕊树,得知了关于我的一切?

你是不是,一直在陪我长大?

我会来这里,是不是听从了你的呼唤?

邵亦聪胸腔发热。

如果是,你能否告诉我,我现在,该如何才能获得与所爱之人相伴的自由?

蕨林之外,景色渐渐起了变化。

高高的栎树枝条张开成伞状,染上了浓烈色彩的树冠像燃烧着的云;而槭树的叶片最为耀眼,从深红到橙黄交错分布,像是天边落霞落入林间。

最后,邵亦聪来到幽林地带。幽暗与寂静始终如一地笼罩在这片区域。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骸骨对面的那棵树下,放好背包,就地坐下。

看着不远处的骸骨,邵亦聪认真道歉,“前辈,对不起,不能和你做邻居了。”

他不想死了。

在广袤森林的深处,他从未感到恐惧;可一旦踏入人类社会,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则,让他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势单力薄。

邵亦聪向骸骨发邀请,“前辈,也请您帮帮我吧。”

骸骨无声,唯有那两个长出细小树根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就在邵亦聪出神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了一点细细的银粉。

他抬头,一只闪蛾正从他头顶转圈,它翅膀上的点点银粉在闪落。

邵亦聪甚至打了一个喷嚏。

他皱眉,闪蛾多见于腐骨周围,以覆于腐骨之上的植物汁液为食,素来不近活物气息。有活人磁场的地方,它通常都会立刻避开。

他再次抬头观望,闪蛾已不见踪影。

因为吸入了闪蛾银粉,邵亦聪来到医疗帐做检查。

医生检查完毕后摘下手套,说道,“闪蛾的银粉本身无毒无害,目前来看,你的身体没有异常反应。”

他补充道,“建议你这两三天多留意自身状态,如果出现呼吸不适、头晕或磁频波动异常,再及时来复诊。”

邵亦聪点头,“谢谢医生。”

他离开医疗帐没一会儿,张乔找来,“亦聪,快准备一下,临时有位贵客要来。”

邵亦聪这才注意到众人开始紧张收拾营地,准备迎接这位“贵客”。

“谁?”他一边跟着张乔走,一边问。

张乔却卖了个关子,笑着说,“你认识的。”

话音刚落,一辆军用越野车疾驰而来,在营地入口空地稳稳停下。车门打开前,白钧远朝邵亦聪看了一眼,眼神示意他随自己上前迎接。

司机下车,动作干练利落,为后座打开车门。

“黎将军,别来无恙。”白钧远笑着伸手搀扶。

“哈哈哈,我们还讲这些客套?”来人爽朗大笑,声音洪亮,“我身体还好着呢,别急着把我当老头子看。”

他下车,直起身子,身形高大,气色红润,目光炯炯,气场沉稳而威严。

这个人,邵亦聪确实认识。

“黎将军,好久不见。”邵亦聪上前问候,语气恭敬。

黎锐风,不仅是军部上将、现任司令,还是主上的亲信,是旧贵族体系最坚定的拥护者。

“邵研究员,好久不见。”黎锐风语气和煦,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他抬手轻拍邵亦聪肩膀,目光含笑。

等三位组长陪他入了组长工作帐,黎锐风才回头看向邵亦聪,“亦聪,你小时候可是一直叫我黎叔叔的,现在别这么拘谨。”

邵亦聪顺势改口,“黎叔叔好。”

黎锐风满意点头,语气亲切,“你父亲常跟我念叨,说你太投入工作了,得空还是多去看望他才好。”

黎锐风与邵亦聪的父亲颇有交情,二人是主上的左膀右臂。

“我会的。让您挂心了。”

黎锐风上下打量他几眼,忍不住赞道,“多年不见,你现在真是玉树临风,比你父亲那会儿可顺眼多了。”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黎将军,今天怎么突然过来营地了?”张乔向他奉茶。

黎锐风接过茶,“我到邻市开会,顺路经过,想起好久没见你们了,于是过来一趟。”他连忙招手,“都别站着,坐坐,都是熟人,不必拘谨。”

聊了好一会儿,黎锐风看向白钧远,一个眼神示意,白钧远心领神会,转向邵亦聪和张乔,“我正好有些事需要和黎将军单独聊聊……”

两人明白言外之意,起身告辞,留白钧远与黎锐风继续在帐中交谈。

“黎将军,您有话对我说?”帐中只剩二人时,白钧远问到。

黎锐风微笑,“你与亦聪接触最多,知道他现在的感情状况吗?”

白钧远脸上滴水不漏,“据我所知,他是单身,没谈恋爱。”

黎锐风点点头,“你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森林里,热心工作固然好,但你这个领导有时候也得劝劝年轻人,多关注自己的人生大事。”

“您说得是。”

十几分钟后,帐篷门帘被掀起,白钧远陪同黎锐风走出来。

黎锐风看见张乔迎上来,笑说,“我今天来得急,也没给你们带什么,已经吩咐小镇那边,今晚给你们做大餐,你到时接应一下。”

“那太感谢了!您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我还得赶路,就不多留了。”

白钧远此时给邵亦聪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意会,“我送您上车吧。”

黎锐风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并肩而行,黎锐风问邵亦聪,“你明年就三十了吧?”

“是的。”

“我家小女儿,明年也二十三了。”他的语气看似随意。

这一句话,让邵亦聪心一沉。

黎锐风没有再说什么,再度拍拍他的肩膀,“正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啊。”

邵亦聪微笑应对。

司机见将军走近,立刻敬礼,上前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帝都的社交场合,你该多露露脸。”黎锐风临上车前对他说了一句。

他提到的“社交场合”,是上级贵族之间加深联系、互通有无的机会。

“我明白。”

黎锐风笑了笑,坐入车内,司机合上车门。

“黎叔叔再见。”

吉普启动,驶出营地,卷起一地尘土。

第52章

晚上,文毓的公寓。

他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白天一直忙着准备学生会主席候选人的辩论会,直到现在才有空整理从邵亦聪别墅带回的行李。

他先打开行李包的夹层,取出与邵亦聪的第一张自拍合照。夹层里还有一只翅膀为金属薄膜制成的蝴蝶。

这张合照,他一张,邵亦聪一张。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蝴蝶装置前,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自然。

文毓盯着照片里的邵亦聪,轻轻伸手点了点那人的脸。

他看向床头,那只狗尾巴草小狗身份开始发干,耳朵和尾巴耷拉了一点。

文毓心里有点难受。

他们明明分别没多久,思念已经在心里泛滥。

突然间,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文毓翻身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来电人的名字:聪聪。

是邵亦聪的来电!

他一个激灵,立即拿起手机,差点还没握稳。

“喂?……亦聪吗?”他赶紧接起,声音不自觉压低,偷偷摸摸的,尽管整间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我,毓宝。”

邵亦聪一听见文毓的声音,白天的烦闷烟消云散。

组长工作帐里,只有他一人。除了值班人员外,营地大多数工作人员都已休息,四周一片只有规律的虫鸣,更显安静。

“我想你了。”邵亦聪的指尖摩挲着一颗糖。

声音通过线路传来,磁性十足,带着一点点呼吸的轻哑,让文毓的心跳猛然加快。

“我也……很想你。”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羞涩,但藏不住的情绪从话筒另一端溢了出来。

如同暖流缓缓流入了心田,邵亦聪轻轻笑一声,“从刚刚起就压着声音,怎么了?你身边有人?”

“没有!”文毓立刻回答。这种时间点要是“有人”,还得了?

邵亦聪还故意调侃,“怎么突然声音变大了?是在掩饰什么?”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啊!”文毓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愉快的低笑,“别急,我知道。我就是想逗逗你。”

“你怎么这么讨厌?”文毓这才放下手,无奈又好笑地回击。

“谁让你接我电话鬼鬼祟祟的样子。”

“我哪知道你这么快就打来嘛。营地规矩那么多,我一紧张就露怯了,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文毓抱起枕头,整个人倒进床里,撒娇的语气。

邵亦聪吃他那一套,识趣道,“你说得对。”他的语气愈发温柔,“我实在忍不住,就给你打个电话了。”

文毓嘴角咧得快到耳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我也想你了,刚刚还在看我们的合照呢。”

“……毓宝,你行李整理了吗?”

“还没呢。”

“我啊,做了一件坏事,要是告诉你,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听他故意吊胃口,文毓“腾”地坐起身,眼睛亮亮的,“什么坏事呀?你快说!”

邵亦聪想起那件“宝物”,摸了摸鼻子,“……我拿了你行李包里的一条内裤。”

还在别墅的时候,每当他帮文毓收衣服时,目光总会在他的内裤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他为自己脑海中的龌龊念头感到羞愧。

就在临别的前一晚,情绪翻涌,思绪缠绵,理智败给了深深的留恋。他悄悄伸出了邪恶的手,把文毓卷好收入行李包的一条内裤抽了出来。

文毓听完,缓缓倒回床上,手脚缠上枕头,脸颊发热,“什么嘛……你这内裤小偷。”

邵亦聪的喉结不自觉滑动一下,等待文毓对他的宣判。

电话那头的文毓却笑了,很愉悦的声音。他搂紧枕头,像条蛆一样扭了一下,“坦白从宽,你拿走之后……有没有偷偷闻一下?”

“……有。”邵亦聪平静地说,“今晚临睡前,还要再闻一下的。”

这话说的!文毓把脸埋进枕头两秒。

真是服了他,文毓心想:还是贵族玩得花。

邵亦聪明知故问,“毓宝,你没生我的气吧?”

“……没有。”文毓脚趾蜷了蜷,“亦聪,我好开心。”

他正在一点点地,更深地了解“邵亦聪”这个人;也越来越清晰地看见,在“认真”“克制”“冷静”标签之下,他其实拥有各种各样的面貌,像万花筒般,多姿多彩。

“你往后也得像今天一样,老实交代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好的。”

邵亦聪觉得自己像个得寸进尺的小鬼,因为文毓给了他安心感,所以他开始蠢蠢欲动地作恶。

他知道,他的毓宝会理解他,包容他。

他们明明不久前还只是陌生人,彼此的名字都从未听闻;可现在,他已经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文毓,自己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毓宝,”邵亦聪低声说,“如果现在能紧紧抱着你就好了。”

文毓闷在枕头里笑了,“……早知道我也偷偷拿你一条内裤好了。”

邵亦聪听清,先是一愣,随后无声地笑眯了眼。

只是他不知道,帐篷外的暗色中,白钧远夹着没点燃的烟,平静注视他开心聊电话的侧脸。

第53章

第二天,邵亦聪按常规路线入林。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路边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声。他停下脚步,侧头望去,下一秒,一团小黑影猛地从灌木中蹿出,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这熟悉的冲劲让他下意识伸手,将那团毛茸茸稳稳接住,“松兔!”他唤道。

怀里的小动物鼻子一耸一耸、耳朵灵巧地抖动着,刚一抬头,竟像是吓了一跳,猛地从他怀中跳了下去,绕着他团团打转,左看看右看看,神情好像写满了错愕。

它抬起前爪扫了扫耳朵,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邵亦聪,一副“你不是他啊”的模样。

“你以为我是文毓?”邵亦聪半蹲下身。

松兔跳近一步,又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没错呀,的确是文毓的味道!

作为人类,邵亦聪的嗅觉远不及松兔敏锐,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微笑着向小家伙解释,“你知道的,我们在一起了。”又感激道,“谢谢你,帮了我们不少忙。”

松兔抖了抖耳朵,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对了。”邵亦聪走到一旁的石块上坐下,卸下背包,拉开拉链。

他一边翻找一边说,“文毓托我,给你们带了点小小的谢礼。”

松兔立刻直起后肢,耳朵竖得笔直。

邵亦聪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像一包缤纷糖果,轻轻一晃还沙沙作响。

松兔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那袋新奇玩意儿。

邵亦聪从中抽出一个蓝色气球,鼓起腮帮吹气,气球一点点胀大。他吹到合适的大小,打了个结,又系上一根细线。

他把气球递向松兔,让它先熟悉一下。后者眼睛亮晶晶的,立刻跳了过来,伸出一只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气球晃了一下,它吓得嗖地往后缩。

邵亦聪忍不住笑了,把气球再递近些。

松兔犹豫了一下,又凑上前,用爪子再碰碰。这次,气球又轻轻晃动起来,但它不怕了,反而两只前爪齐上阵,左一下右一下地戳着气球。

邵亦聪轻轻松开手,细线从指间滑出一些,气球飘了起来。

见状,松兔来个泰山压顶,想压住气球不让它跑,可气球从它毛茸茸的肚皮下灵巧滑出,悠然飘起。松兔扑过去,气球滑,它从上面溜了下来;它又一个扑过去,终于把气球扑倒在地。它起身,气球也跟着起来。

气球不知疲倦,松兔也玩得不知疲倦。

邵亦聪在旁边盯着,看情况拽紧细线。

“啾啾啾!”团雀飞来了!它兴奋地吱吱喳喳,像在喊,“好好玩的样子!”

它振翅飞近,绕着气球团团转,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绕晕了,飞行姿势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跌落。

邵亦聪见状,赶紧上前双手捧成碗状,准备接住它。团雀却及时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重新拍翅飞起。

但邵亦聪手中的细线掉落,气球自由了,开始往上飞。

松兔急了,蹦蹦跳跳追着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团雀拍翅飞上去,打算把气球叼回来,哪知小尖嘴一啄用力过猛,“嘭!”一声。

一声炸响,把松兔和团雀都吓了一跳。松兔耳朵一抖,立刻趴地上;团雀也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身体。

邵亦聪哭笑不得,走过去捡起破掉的气球皮收好。

“啾啾啾……”团雀停在他肩上,像是有些懊恼,又有些无措。

他轻声安抚,“没关系,我还有。”说着,又从小袋子里取出两个气球,分别吹好,细线缠在自己指上,让小家伙们继续开心玩耍。

林中风来,将这份欢快的气息吹了出去。一只灰耳鼠从树梢滑翔而下,靠着四肢间的飞膜落在邵亦聪面前,微微歪头,仿佛在问,“我呢?”

“……你等等。”邵亦聪笑着,又吹起一个气球递过去。

随着时间推移,气球的颜色变得越来越丰富,围绕在他身边的小动物也越来越多。

两只圆耳狸獾从两头夹击气球,小短腿使劲蹦,可惜没碰到气球,反而撞在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天。小栗鼠想像抱坚果一样抱气球,它的体型当然做不到,最终只能追着气球满地蹦跶。连胆小的香貂都忍不住探出头,偷偷摸摸地过来碰了碰气球,结果气球一弹,把它吓得一蹦三尺高。

当邵亦聪的十根手指都缠满了线,他坚决不再增加气球了。

但这并不妨碍小动物们玩得高兴。一个小小的回礼,竟成了林中一场狂欢。

它们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看着这群活泼的小生命,邵亦聪不知不觉也被感染了情绪。他一会儿轻轻扯动手指,一会儿悄悄改变气球的方向,引来阵阵欢跳,像是和这些孩子们一起玩着游戏。

松兔玩累了,趴在地上喘气,团雀落在它背上,眯起眼打起了盹儿。

邵亦聪低头看了看时间。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起身,开始回收气球。他一只只解开细线,放掉气,等气球瘪下去后,装到另一个小袋子里。

小动物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有的看起来心满意足,有的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盯着他,像是在说“别走啊”。

但无论哪种,都是快乐的。

邵亦聪背起背包,朝它们挥挥手。

林间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这些小动物跟邵亦聪说再见。

这天,文毓收到了来自邵亦聪的包裹。

公寓门完全合上时,文毓已经往客厅地板坐下,小心地拆开快递。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外形何其熟悉——就是文毓和邵亦聪第一次吵架的导火索,那本“变量观察日志”!

日志的后面似乎夹着一些纸张。

文毓疑惑,翻到最后。

映入眼帘的一张,是他的侧脸画像。寥寥数笔,就把他的微笑勾勒出来。

纸张一侧边缘毛毛的,而且大小合适,应该就是从这本笔记本撕下的。

文毓惊讶。他翻到画像背面,下方是邵亦聪的字:画于你照顾松兔之时。

下一张,是他微笑的正脸。背面写着:画于你交还手帕之时。

再下一张,画的是他的双眼。背面文字:画于你提交松兔护理文件后。

往下,画的是他鼓着腮帮、胡乱吹着浮音叶的狼狈模样。

“什么呀,把我画得这么丑!”

背面的字写着:不丑,很可爱,我喜欢。

文毓笑“哼”了一声,翻一页。

这一张,是他的裸背。暧昧之色,跃然纸上。背面的文字:画于看荷花之后。

看到这里,文毓明白邵亦聪的用意了:他想告诉自己,日志的前面和后面,就是他的口不对心。

前面的文字有多冰冷,后面的线条就有多火热。

“毓宝,对不起。”如果邵亦聪在跟前的话,他估计会道歉。

文毓回忆,当时自己会和邵亦聪吵架,是以为自己对他来说只是“变量”。

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是“变量”,是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那种。

最后一张画,感觉是新画的。

与之前用黑色钢笔勾勒的风格不同,颜色鲜艳明亮。

画的是他灿烂的笑颜。

画的背面,写着:

毓宝,这幅画是用回息林的丹泠花画的。

丹泠花的花汁,永不褪色。

正如你于我而言,是在回息林里遇到的、最盛大的夏天。

热烈、蓬勃、色彩鲜明。

长盛不衰。

看完画,文毓仰头,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他抽空来到春日公园。

难得从繁忙中偷得片刻闲暇,他坐在梨蕊树前,看着它,开始讲起话来。

也不能怪他倾诉欲太强。

他现在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想把心里的甜意全都往外倒。

“梨蕊树,你知道吗?亦聪一开始对我可冷淡了。”

文毓笑了笑,语气轻快,“后来嘛,我就喜欢上他了,他也喜欢我,他还偷偷画我呢!”

他曲起双腿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弯弯的,“我发现他特别有反差萌,有时候还坏坏的……对了,他其实还有点小变态。”

说完,他忍不住傻乐了几声,像个藏不住糖的孩子,整个人都被喜悦包裹着。

说起糖,文毓从衣袋里拿出一颗糖,举起给梨蕊树看,“这是我做的糖哦!”

“亦聪说他小时候把糖埋在土里,想喂你吃;不知道你有没有尝到糖的味道?现在这颗糖,虽然没办法给你吃,但我可以向你描述它的味道!”

刚入口是柠檬的味道,带着薄薄一层凉意;后面是茶花的甜,从花瓣底下带出来一点点香气,很淡,但绵长。

文毓歪了歪头,冲着梨蕊树一笑,问道,“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对吧?”

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坐着。他本只想小憩一会儿,却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他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薄雾。他正站在梨蕊树不远处的地方,雾气如轻纱般浮动。一阵抽泣声断断续续从树下传来。

文毓循声走过去,脚步踏在雾中,雾随之轻轻散开。

一个小小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孩子,站在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努力压抑哭声。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孩子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

文毓愣住了。

那是邵亦聪。

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脸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圆润稚气,五官尚未长开,轮廓倒已分明。那双眼睛此刻因哭泣泛红,睫毛下还挂着泪珠。

他惊讶地看着文毓,声音带着哽咽与防备,“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毓脑中闪过无数个回答,最终,他选择了最坦诚的一种,“……我叫文毓,是你的好朋友呼唤我来的。”他说着,轻轻指了指梨蕊树。

小亦聪抬手拭泪,转头看了梨蕊树一眼,又疑惑地看向他,“……它为什么会叫你来呢?”

文毓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呀?”

小亦聪垂下头,没有立刻作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张试卷。

文毓瞥了一眼,猜测道,“是因为考试考砸了吗?”他故意语气夸张,“……不及格?”

“不是!”小亦聪立马反驳,抿了抿唇,“……我考了第一。但父亲说我做得不够好,不该和别人并列,而是要超越他们。”

这话听得文毓心头一紧。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每次考试后,不管文毓成绩高低,父母和哥哥总是第一时间给他鼓励,反而是他自己会埋怨自己没做到更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小亦聪,语气郑重温柔,“你考了第一,这非常了不起。”他竖起大拇指,“恭喜你。”

小亦聪怔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他装作擦眼泪的样子,低下头,悄悄掩饰那一瞬间的羞涩和欢喜。

“你这么棒,来,请你吃颗糖。”文毓笑眯眯地说,把刚刚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到小亦聪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哦,很好吃的。”

小亦聪有些警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过。

文毓见状,挑了挑眉,故意逗他,“哟,现在变聪明啦?以前你可是会把糖都喂给树吃的小傻瓜呢!”

小亦聪瞬间瞪大眼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文毓得意地一笑,“我说了嘛,是你好朋友叫我来的,我当然知道你的小秘密。”

小亦聪眨了眨眼,“那你还知道什么?”

“你先把糖吃了,我就告诉你更多。”

小亦聪犹豫了两秒,终于伸手接过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糖球从左边滚到右边,小亦聪含着糖认真咂摸了一下,老实回应,“好吃。”

文毓眼底笑意更深,看着眼前的小孩,语气真诚,“亦聪,我可以告诉你,你将来会成为很棒的人,也会爱上一个很棒的人,总之,就是棒棒的!”

闻言,小亦聪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别过脸,小声嘟囔,“叔叔,这种安慰人的老套台词,可以别说吗?……有点羞耻。”

文毓一噎,嘴角抽了抽,“……叫哥哥。”

“相差五岁以内可以叫哥哥,我今年十二岁,你……十七岁?”小亦聪一脸不相信。

文毓气笑,重申,“叫哥哥。”

“叔叔。”

“叫哥哥。”

“叔叔。”

“叫叔叔。”

小亦聪下意识接话,“哥——”

“……”

“哈哈哈!”文毓奸计得逞,胜利的笑容相当灿烂。

笑着笑着,他便醒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清醒后伸了一个懒腰。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梨蕊树。

眼前的树表皮呈深棕色,布满了斑驳的纹理与青苔。

文毓的视线顺着树干上移,弯曲粗壮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层层叠叠地托举起整片树冠。穹顶绿叶密密层层如伞盖,阳光从缝隙间斜洒下来,在叶片之间投射出点点金光,像琉璃在发光,散发出明亮的黄绿色。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小时候的亦聪。”文毓感慨,“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喜欢到把他过往的记忆托梦重现,只为了让哭泣的他得到安慰、尝到一口糖的甜。

文毓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嘴角上扬,“我也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共通点呢。”

邵亦聪巡林结束,将文毓送的糖塞进嘴里,糖壳在齿间轻轻碰撞,甜味缓缓化开。他含着糖,脚步不紧不慢地踏上回程的林间小径。

忽然路边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声。

邵亦聪很熟练地站定。松兔这回不蹦出来了,而是在草间探头,朝他看过来。

它小跑到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往前跳了几步,回头示意邵亦聪跟上。

邵亦聪挑眉,跟在它身后。

走着走着,拨开面前一丛枝叶,他就看见一棵树下铺满了什么。

走近一看,地上全是形形色色的小东西:有新鲜的松果,形似玫瑰;有带尖角的鸢梨壳,表皮带着淡金色光泽;有光亮的羽片,一片片摆开,像一串挂饰。

其他的小东西也堆叠其间,样式各异,色彩缤纷,他一时间竟看不过来。

他蹲下身,一边伸手轻触一枚松果花,一边试着问,“送给我的?”

松兔的双眼滴溜滴溜的,像在回答——“是的!”

是小动物们的回礼。

他抬眼,瞥见两只圆耳狸獾正一前一后探头探脑地蹲在树根后,鼓鼓的腮帮几乎埋进前爪,露出圆圆的眼睛,偷偷打量他。

“谢谢你们。”邵亦聪真心感谢道。

连那只胆小的香貂也鼓起勇气,靠近他身边。它小心地咬了咬他的裤腿,尾巴轻轻一甩,似乎是要带他去哪儿。

邵亦聪站起身,顺着它的引导迈步向前。

走了一段路,他逐渐认出了路径的方向——是去往梨蕊林的。

那里是心缘树外围的一圈守护林,磁场波动比较强,一般而言,小动物都本能地避开。

他有些迟疑,脚步一顿。

香貂察觉他的停下,回头望他。

“前面的区域磁频很强,你可能会感到不适。”邵亦聪轻声提醒。他不担心自己,但对这只小动物的承受力仍心存顾虑。

香貂却继续向前迈步。

邵亦聪只得紧跟其后。

穿行至梨蕊林一处隐蔽的观测点附近,香貂忽然停下脚步,绕着某一处地面打转。那种“这里有问题”的讯号非常明显。

邵亦聪走近,蹲下身。香貂立刻用双爪在地上刨挖。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铲,和它一同动手,很快,铲头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刮开浮土,露出一层厚实的防水布。

小心揭开一角,他用铲子轻敲了一下布下的物体——声音闷实不空,显然是金属壳体。

从形状和体积判断,很可能是一台被特意掩盖起来的机器。

邵亦聪的目光沉了下来。

谁会在梨蕊林的监测点附近,偷偷埋下一台机器?

第54章

从防水布的磨损情况来看,这台机器显然不是近期才被埋藏的。它在这里,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可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邵亦聪试图将机器整个搬上来,却很快发现其重量远超预期,根本无法靠他一人撬动。他只得暂时放弃挪动,改为掀开防水布的一角进行检查。

露出的部分金属机壳呈暗灰色,无明显标识。

他发现这台机器的外观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款森林监测设备都不相符。无论是土壤磁频分析仪、气候记录器还是地热波动探头,都不具备这样的构造。

他试图寻找铭牌或设备编号,却发现查看区域那一侧根本没有。

这不是常规科研设备应有的标准流程。

正当他陷入思考时,原本站在旁边的小香貂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躲到了他身后,毛发微炸,爪子贴地,明显对这台机器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和不安。

邵亦聪察觉到它的异样,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浮起一种不祥的直觉。

这台机器悄悄安置于此,难道承担着某种不能被人所知的任务?而这片守护着心缘树的林地核心区域,恰恰是最不该被暗中操控的地方。

邵亦聪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回营地的工作会议。

他只得暂时放下疑虑,将防水布重新覆在机器上,将四周土壤小心填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抱起香貂,快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走出梨蕊林,刚踏入磁场减弱的区域,香貂便开始在他怀里挣扎。

他停下脚步,将它轻轻放在地上。

小动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要小心”,随即一头钻进附近的草丛,消失不见。

盯着它离开的方向,邵亦聪的头脑逐渐冷静。

他原本打算回到营地就上报发现机器的事。

但是……如果接收他报告的人,就是埋下机器的人呢?

进出回息林的监防很严格,而且回息林本身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所以,埋下机器的人,一定是经过了共频测试、常进出森林了解地形、有一定身份的人。

这么看来,白钧远和张乔都有可能。

说实话,邵亦聪现在无法百分百信任这两位曾经被他视为亦师亦友的前辈。

文毓曾提到关于他“明年结婚”的事,而这个消息,是白钧远透露的,邵亦聪本人根本毫不知情。

在他的婚恋事务上,这两位与他已不同阵营;现在这台神秘机器的出现,更是显化了隔阂。

越接近营地,邵亦聪的想法越沉重——制作这台机器的,肯定不是白张二人,那他们的背后,还有更庞大的组织?营地的另一个监管方军部知道吗?……主上知道吗?

这个谜团牵扯出的可能性,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亦聪!”

这一声叫唤,让邵亦聪猛一回神。

他已回到营地边界,张乔恰好看见他,朝他热情招手,“快点过来,工作安排会议快开始了!”

邵亦聪呼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来了!”

可组长工作帐篷内不见白钧远身影。

其他参会人员也有疑问,“白组长呢?”

张乔接话,“白组长临时有任务,出差了;今天的会议由我来主持。”

他们今天主要讨论“冬燃”的安排。

大型森林都有自己的生长与休眠节律,回息林也不例外。每两年,回息林都有一次“冬燃”。

冬季时节,雨水渐稀,空气干燥,地面落叶厚积,森林会自发引起山火。

冬燃常始于干雷。那是一种无雨的雷电放电现象,通常在云层稀薄甚至晴朗的天气里突如其来,精准击落在那些被选中的、磁频紊乱的区域,仿佛森林本身在挑选需要清理的伤口。干雷引起的山火会持续一段时间,依据选中区域面积决定,但它通常不会外溢。

这是森林的一场自我洗礼。

它借火灼净地表累积的信息残痕,释放地下磁频的囚压之力,使整个生态系统得以重启、复生。烧后的土地,被称为“灰褶层”,那里土壤微生物活跃度大幅提升,植被更换更快,甚至会出现新的物种,而磁频图谱也因此重绘,整个森林变得更鲜活、更稳定。

“往年这个时候,回息林差不多会迎来最后一轮降水,之后就越来越干燥,直至迎来干雷。”翻阅手中报告,张乔提醒道,“但今年异象频发,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决定冬燃期间的留守监控负责人。在座各位,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冬燃”期间,森林烟雾弥漫,所以营地全员及贵重物资都需撤离,直至山火结束。这段期间,他们会在小镇或者邻市设立监控点,由留守人员负责远程监控和应急汇报,其他工作人员休整待命。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传说中“把森林当家”的邵亦聪,然后都笑了。

邵亦聪也不恼,回应道,“可能让各位失望了,今年我有事,无法留守了。”

年末帝都会有贵族社交圈重头戏——临冬节宴会。今年轮到在黎锐风府邸举办,邵亦聪大概率得出席。而且,哪怕不去宴会,年末他也想与文毓一起度过。

张乔替他解围,“亦聪上一回已经当过留守负责人了,这一次我们另做安排,希望领到任务的同事不要有情绪,工作任务都是轮流的。”

散会后,大家走出帐篷,邵亦聪也跟着出来。

会议的后半程,他几乎全在走神。

他在林边站定,梳理脑海中的线索。那台机器的金属色泽与触感,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邵亦聪决定去一趟后勤组的物资区。

他在“金属配件”货架前浏览一排排标签。当目光移动至最上层时,邵亦聪找到了目标!

他取下装着匕首的塑料盒。

回息林中,唯一能使用匕首的时候,就是取心缘树树心液样本之时。

邵亦聪小心取下匕首护套,刀身呈暗灰色。

这不是普通刀具,而是以军用材质打造而成。

为了确认心缘树的健康状态,研究人员会用特制钢材制作的匕首,在指定区域轻轻划开坚硬树皮,取一定量的血红色树心液送去专门机构化验。

邵亦聪掂量手中匕首,这光泽与触感,跟刚刚发现的那台机器相差无几。

他合理推断:那台机器的外壳,也是使用同样材质制作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机器就不可能出自普通科研团队之手。它的制造与部署,必然涉及军部。

邵亦聪心头骤然一紧。

在他不知道的背地里,究竟有什么在酝酿?

他神色渐沉,眉峰紧锁。

邵亦聪一整晚没有睡好。

森林在凌晨下起了小雨。

第二天一早,邵亦聪披上雨衣,快步踏入林中。

他得趁着雨还没停、森林只有他一个人时,再次检查那台机器。

然而刚一入林,他就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但很轻微。他以为是昨晚没休息好带来的,也就没放在心上。

林中水汽蒸腾,薄薄的雾气缠绕,潮湿迷蒙。

可是随着步履深入,邵亦聪的不适感迅速加剧。

他皱起眉,以往从未在雨天的森林里感受到这种症状。难道……这是“磁感紊乱”在他身上的初发?

正在此时,他眼前倏然一闪,像有什么飞快地划过视野。下一秒,大脑猛然被注入无数凌乱片段——画面、声音、情绪纷至沓来,像电视信号极度紊乱时的极速切换,却还未看清内容,便戛然中断。

他踉跄一步,呼吸急促,心跳乱了节奏。

邵亦聪伸手扶住旁边一棵粗壮的树,背靠树干借力支撑自己,闭上眼。

他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潜伏已久,此刻终于借着雨天汹涌而出,一波接一波冲撞着他的意识。

小雨开始转为大雨,大雨倾盆,雨水顺着帽檐不停滑落。他的脸濡湿一片,不知是雨还是冷汗,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55章

突然间,就像是凌乱的频道终于稳定下来,他脑内的画面切换到幽森的林景。

林景中,没有下雨。

“他”脚步急促,走到一棵树下,蹲下,双手扒挖着泥土。

土块被他一把把抓开,落叶被拨到一旁。手指抓得发红,仍不停歇,直到挖出一个不浅的坑。

“他”喘着气,把背上背着的一包东西,慎重地埋进去,掩土,压实,重新将落叶覆盖其上。

“他”站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向对面那棵树下。脱下衣服,擦净沾满泥土的双手,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小瓶,形状像常见的药瓶。

“他”拧开瓶盖,低头看了一眼,瓶中装着满满的白色药片。

下一瞬,“他”仰起头,动作决绝地将药片倒入口中。

一轮、两轮……“他”一连吞下数次,直到整瓶药片全部倾尽。

然后,“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闭上双眼。

那一刻,邵亦聪的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撕裂般的酸楚——是挣扎后的解脱,是绝望中的沉静。

他胸口发紧,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视野中,雨还在淋漓地落下。

“啾啾啾!”熟悉的叫唤声让邵亦聪转过头,团雀竟叼着一丛小花,猛地朝他脸上扑来!

他猝不及防,一口花粉吸进鼻腔,立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还没等他回过神,团雀又叼起另一丛小花照脸砸来,这次他又被怼了一鼻子的花粉,再次连连喷嚏。

等他终于缓过气来,才忽然察觉,身体的异样感,消失了。

头不痛了,脑海里也不再翻涌乱象。

“啾啾啾!”团雀停在他面前,羽毛被雨水打湿,黏成一团,像个脏兮兮的小毛球。它奋力扑动翅膀,不断叫唤着,像在焦急问他,“你感觉好些了吗?”

邵亦聪伸出手掌让它跳上来,目光落到旁边那两丛被啄断的花,“……是你特地摘来给我的?”

“啾啾啾!”

“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他抬起手掌靠近脸颊,轻轻蹭了蹭团雀湿答答的小脑袋。

“啾啾啾!”团雀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几圈,又啪叽一下落回他掌心。

邵亦聪站起身,回想着脑海中那段诡异又真实的画面。

那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第一视角”体验。

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用那人的眼睛看见了一个秘密的场景。

而画面中所见的林景,他再熟悉不过。

他低头看向团雀,“陪我去一个地方找出真相,好吗?”

“啾啾啾!”团雀毫不犹豫地跃上他的雨衣帽顶,跟随他的脚步。

雨势逐渐减弱,邵亦聪踏入了幽林带。

他停住脚步,环顾一周。与脑海中的景象有一些出入,但整体的印象,是一致的。

这里,就是刚才脑海中林景的所在。

甚至“他”往挖坑的那棵树下去的路径,邵亦聪也很熟悉。

因为,那就是他惯常歇脚、背靠而坐的树干。

而对面,就是前辈的那副骸骨。

“啾啾啾!”团雀飞出去,又回到他身边。

现在,邵亦聪正就着雨衣坐在树下,看着在细雨中静坐的前辈。

“前辈,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您的回忆吗?”邵亦聪喃喃。

他缓了一会儿,从背包中取出手套与折叠铲,依照记忆中的方位,蹲下身,试着在地面上按了按泥土的松紧。确认位置后,他开始小心地挖掘,以防万一损坏前辈留下的遗物。

团雀安静落在地上,不时四处张望,像在为他把守一样。

不知挖了多久,铲头碰到了什么。他停下动作,伸手探入湿润的泥土中。手指一拨,就触到了边缘。他轻轻将薄土翻开,一层枯黄色的外皮露了出来。

团雀飞到他的头顶,跟着低头看。

起初邵亦聪以为是布料,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护囊树叶。护囊树,生长于回息林幽湿之地,其叶如囊,晒干后坚韧防潮,能有效阻虫驱兽。

邵亦聪凝视着那一包被叶片细心包裹的沉甸甸之物,呼吸微微一窒。

天空还飘着小雨,眼下无法立马打开包裹。

他转头看了一眼前辈,收好铲子,摘下手套,把前辈的遗物装进背包。

临走前,他在骸骨跟前蹲下,“……您是想通过遗物,告诉我什么,对吗?”

他今天的身体异状,很可能与那天闪蛾留下的银粉有关。银粉起效可能需要某种激活机制,而这场雨,正是契机。

他以前辈视角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临终前的记忆。

“您放心,如果遗物是私人物品,我会将它原样放回,请您见谅。”

白钧远临时出差的地点,是帝都。

先前到回息林做实验的科研团队给他寄来了“全国生态与政策论坛”邀请函。

白钧远想,这封邀请函,文毓大概也收到了。

“生态与政策论坛”汇聚全国顶尖生态学者、政策制定者及相关行业青年才俊,与会者们围绕不同的生态议题深入研讨,既是思想碰撞的现场,也是人脉拓展的绝佳时机。

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投票日一天天临近,文毓打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

他的手上有邵亦聪为他背书的视频,这本来是一张王牌,但他不打算提交。

这是邵亦聪的真心,是他毫无保留的情感流露,不可以成为任何形式的筹码。

论坛讲座休息间隙,文毓整理着装,在人群中游走。他既能认真聆听,又懂得恰到好处地插入话题。有人初见他时只当他是学生,几句交流后便意识到他的表达与观察超越了他的年纪,不禁高看两眼。

趁着喝咖啡的空档,文毓低头整理着刚刚收下的名片。忽然,有人唤了他的名字,他抬起头。

来人是白钧远,一身得体西装,胸前挂着参会者的识别证。

白钧远面带笑意走上前,“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文毓十分意外,但他很快笑着站起身,“白组长,好久不见!我很好,您呢?”

“就是老样子。”

寒暄过后,白钧远言简意赅,“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文毓一顿,心头微动——对方此行并非偶遇,而是有备而来。

他们来到一个小会议室。

白钧远关上门后,文毓礼貌询问,“……白组长,请问您想和我聊什么?”

白钧远表情依然温和,话锋却一转,“请你主动离开亦聪。你们并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文毓下意识收紧指尖。他心里判断,邵亦聪从未提过白钧远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这人是在套他的话吗?

以防万一,文毓打算先否认,看看对方怎么表示。

他刚准备开口,白钧远就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你想否认。亦聪确实没有和我说过你们的事,但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深夜与对方通话的事情,并不难发现。”

陷入热恋的人,处处都是破绽。

邵亦聪天天含着文毓送的糖,喝着他送的茶,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茶香气。他根本没有了断对文毓的念想,反而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君羊:

既然白钧远已经笃定,那文毓也没有必要装傻。

但他不能贸然冲动。就他在营地期间的观察,白钧远和邵亦聪的关系并不差,两人应该是彼此熟悉与认可的伙伴。

立场不同,才让他们现在变成了对峙的关系。

“我相信,您是真心为了他好,才劝我离开。”文毓注视着他,“但您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您是与他相识多年的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与追求。”

文毓不想放过任何让对方成为同伴的尝试,哪怕机会再渺茫。

白钧远淡淡一笑,“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但能不能要、值不值得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亦聪不是普通人,他是继位的最佳人选,这是他的命。”

命。这真是一个万能词。仿佛用上它,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都必须被接受。

文毓垂眼,缓缓握拳。

他抬头,语气保持平静,“白组长,我最近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一段话,请您听一听。‘贵族爱谈【命运】,那会让他们的古老头衔染上磅礴史诗般的悲壮色彩,那样,他们就能在不合理的痛苦中好受一些,而后继续麻痹自己’。”

他看着白钧远,“您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