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钧远唇角微弯,“同意。不仅如此,贵族嘴里的‘命运’,还可以是掩饰自己无所作为的借口;又或者,是操控他人、达成目的的工具。”他补充了注解。
他早已心知肚明。
“既然您看得透,为什么不试着帮亦聪摆脱,而是反过来劝我退出?”文毓心疼邵亦聪,一字一句清晰吐出,“非要让人反复受苦,才能成全你们所谓的使命感与自我牺牲美学吗?”
白钧远目光定在他身上,“你不懂。”
年轻的、来自平民阶层的文毓不懂,黎锐风表面上让他多关心邵亦聪的人生大事,潜台词则是要他清理邵亦聪身边潜在的“祸患”。他今天要是不成功,迟一点黎锐风和邵亦聪的父亲冯致以知道了文毓的存在,那才是不堪的开始。
谁不想摆脱悲剧的命运?但他或者她能抗衡更大的权力吗?能狠下心舍弃一切关系只为成全自己吗?
连主上都身不由己,他们又能如何?
“你不懂”这三个字,又是一个万能组合。
文毓笑了,“如果您再早一点对我说这三个字,我或许会买账,因为我会觉得自己年少无知。”
但和邵亦聪在一起后,他逐渐感受到,在人类社会条条框框交错编织而形成的“命运”之上,有着更宏大的存在。
“您知道,我在共频测试中获得了高分。98.6%,标志着我与回息林有很高的共鸣;但我现在觉得,这个数值,不仅仅是与森林,还是与亦聪之间的契合。我是被森林选出来的,我会到回息林,是大自然注定的。”
“如果‘命运’这种说法将我们捆绑在现下既定的人生当中,那大自然让我和亦聪相遇,难道不是更纯粹的命运安排吗?如果你们连这样的自然意志都不认可,那你们所说的‘命运’又算什么?”
白钧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相信,只要我和亦聪反抗,森林一定会帮助我们。它不介意我们的身份和性别,它只认一点——我们适合,我们是彼此最佳的人选。”
“哈哈哈!”白钧远笑出来。
“那我现在问你,亦聪和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你选哪个?”白钧远盯着文毓,“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选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你就能成为S大开创历史的第一任平民主席;但如果你选亦聪,你必然落选。”
文毓毫不犹豫,“我选亦聪。”
白钧远又问,“那亦聪和你的父亲兄长,你又选哪个?”
文毓一怔,几乎被问住。
“你应该能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极限选择吧。”
再深的爱意,能抵抗现实吗?
“如果你选你的父亲兄长,你们家的企业可以再上一层楼;但如果你选亦聪,没人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毓无意识地咬紧下唇。
“森林能帮你吗?如果可以,我也想听听它的决定是什么。”白钧远在言辞上步步逼近。
文毓确实选不出来。他爱他的爸爸哥哥,他也爱邵亦聪。
他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要面对这种艰难选择,他该怎么办?
而现在,他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不需要给答案。
他的想法不能被有限的选项所围困。
“白组长,您有关注最近的新闻吗?继北部地区后,贵族一派在南部地区的选举中,也输了。……这就是现在的大趋势。我并不认为,贵族还有如您所想象的那般高高在上。它是只纸老虎。而纸,只要接触到哪怕一点点星火,就会烧成灰烬。如今网络发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您放言要对堂堂一个正规经营的大企业和它的平民执掌者不利,我不认为大众得知后会闭口不言、沉默以对。”
“天道轮回,正是你们封闭腐朽的‘二选一’思想和做派,才把你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你用这样的方法对付我一个普通人,哪怕如你们所愿亦聪继位,贵族也只会加速消亡在汹涌的声浪中。”
白钧远没有回应。
他站在窗边,任由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道斜斜切落在身上,把他切割成光影交错的轮廓。
文毓也不再说话,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沉重,会议室仿佛陷入无声的拉锯。
终于,白钧远转过头,目光落在文毓身上。
他不简单。
他走进邵亦聪的世界,也许真的是回息林、是某种更大的意志,在引导他靠近。
白钧远缓缓开口,“如果你有把握能和亦聪改变命运,我也很想看看是怎样的光景。”
“但在此之前,好自为之。”
第56章
白钧远离开。
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文毓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空了力气,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没能吸满,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心一片潮湿。
“后怕”如急潮一般朝他扑来。
“我说的话……会不会太重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文毓倏然回神,想到自己不能再待在会议室里。
他推门而出。
上一场讲座已结束,又到了休息时段。
会场外的交流区十分热络,人来人往,灯光明亮,四处都是社交的寒暄和笑语。
他的心,此刻却像坠入空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着力点。
看着众多陌生的面孔,他突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文毓下意识摸向口袋,取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入联系人页面,找到“聪聪”。
“亦聪,我想见你。”他飞快输入,点击发送短信。
眼睛微微发酸,他立即抬起头,强行克制没有眨眼。生怕一眨,眼眶里的那点情绪就会落下来。
可下一秒,他又后悔了。
他不该在脑袋乱糟糟的时候给邵亦聪发信息。
这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会让对方担心。
文毓立马编辑另一条短信:就是想你了,随手发的。还特地附上【装可爱】的表情,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自己得先把头绪理清,再告诉邵亦聪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能慌,不能急,得稳住自己。
深秋的傍晚,帝都天色已暗。
文毓回到公寓,眉宇间写满疲惫。他随手将钥匙丢在玄关的抽屉上,脚下一踢,把鞋踢到一边。
他径直走向客厅,整个人一头倒进柔软的沙发里。
沙发发出闷响,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
他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文毓一个激灵,猛地坐起,他迅速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人,心跳也随之一紧。
“亦聪?”他一接起就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你怎么这个点打来?不怕营地的人发现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低笑中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毓宝,我回帝都了,现在在你公寓楼下。”
文毓飞奔下楼,滚烫的情绪涌遍全身,他按捺不住,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邵亦聪站在大门前等候。
他心有灵犀,一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朝他跑来,越来越近。
他冲出去几步,一下子抱紧奔往他怀里的人。
“亦聪,我好想你!”两人紧紧相拥,文毓带着喘息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我也是!”
文毓稍稍松开,赶紧带邵亦聪上楼。
“嘭!”公寓门在身后关上,替他们隔开了整个世界。
邵亦聪把人压紧,门板微颤,文毓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将他拉近。
唇齿猝然相撞,没有犹豫,无需预热,燃烧的吻火在两人之间蔓延。唇瓣辗转厮磨,气息交缠,像是渴望的汹涌爆发。
短暂拉开时,彼此的呼吸都不稳,唇角泛水光,额头抵着额头。
下一秒,两人舌尖再次纠缠,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他们贴得极近,心跳重叠成一个节奏。
沉默中只有越来越快的呼吸声和唇舌纠缠的细碎水声。那一刻,如潮汹涌,毫无保留。
卧室门被撞开,两人饥渴交加,带着难以抑制的冲动与火焰翻滚的心绪,一头扎进柔软的床铺。
床垫吞没了他们交叠的重量。
他们对对方的衣物下狠手,指尖纠住衣料的边角,拽住、拖扯、翻举,几近失控。
邵亦聪的手臂、肩膀、整个脊背紧绷如弓,准备将自己的灵魂尽数砸入这一寸寸热烈的碰触中。
文毓手臂蜷起,钩住邵亦聪的后颈将他往下拽,指尖因用力而发颤,像要将他嵌进骨血里。
邵亦聪一手撑在床面,一手抚上他的后背,掌心滚烫,他低头吻住对方暴露的颈侧,反复确认所有权;文毓仰首迎上,呼吸快要跟不上,他猛揪床单,发丝凌乱。
他们一次又一次贴近、碰撞、顶转。每一个动作都表露出对彼此满溢的思念与占有。
床褥满是皱痕,呼吸交缠间是情绪迸裂的边缘,他们像两头野兽,大汗淋漓地扭斗、情火焚身地嘶吼。
卧室逐渐安静下来。
两人平缓气息,维持着一体的姿势。
文毓鼻尖轻易就触碰到邵亦聪的脸,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邵亦聪胸膛湿热,他轻咬他的鼻尖,“你说想见我。”
文毓心头一热,嘴上逞强,“我就是……”
邵亦聪平静地打断他,“毓宝,这里只有我们俩。”
在这个空间,你可以软弱,可以哭闹,可以放肆地依赖我。
只要你说想见我,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来到你的面前。
简单一句,像钥匙,解锁了文毓内心的情绪。刚刚才因亲昵流泪的眼睛,又泛起红意。
他把脸埋进邵亦聪的颈窝,小小地啜泣起来。
邵亦聪揽紧他,摩挲着他的背脊,像为他捋顺一根根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文毓并不是娇气的人。他突然发来一条短信,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自己一定得赶往他的身边,拥抱他、安慰他、守护他。
文毓开始放声大哭,像小孩子一样发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见文毓哭累了,邵亦聪伸手替他拭去眼泪,低头轻吻他的眼角、脸颊与嘴唇。
“毓宝,”邵亦聪捧着他的脸,“告诉我,是因为我,你受委屈了吗?”
文毓抽泣着抬眼看他,眼圈红红,耳尖也因哭泣而发烫。
“……白组长来找我,让我离开你。”文毓断断续续地向邵亦聪描述整个过程。
听完,邵亦聪把文毓搂得更紧。“毓宝,你应对得很好,你真棒!”
他以指腹细细抚摸文毓发红的眉眼,郑重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文毓摇头。成长在那样的环境中,无怪邵亦聪想以死亡了结。
他伸手回抱邵亦聪,胸腔发闷,喉头酸涩——你一个人太过勇敢安静,以至于我都忘了你正承受痛苦。
文毓注视邵亦聪,“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直要在一起。”
“是的,我牢牢记着。”
两人对视片刻,邵亦聪吻上文毓,一个翻身,轻轻地,动了起来。
文毓吸附他,与他一起融入节奏之中。
浪潮温柔,甜腻地淹没彼此。
没有人想挣脱,他们甘愿沉溺。
第57章
梦中,文毓与邵亦聪再一次踏入夜色中的回息林。
这片森林被温柔的月光浸透,浅蓝色的浮游孢子如夜空中漂浮的微星,围绕他们缓缓游动。
文毓望向邵亦聪,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疑惑。
邵亦聪耸耸肩,表示他也猜不准回息林的心思。“可能……它想安慰你?”
话音刚落,草丛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一道小小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来!
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一下子撞进文毓的怀里,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他愣了一瞬,随即喜悦涌上心头。
“松兔!”文毓惊喜地喊出声。
是它,真的就是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泛着亮晶晶的光,鼻尖微动,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在努力忍住激动。
他们对视片刻,四目交会,情绪翻涌。
文毓抱紧了它,将那身柔软的毛发紧紧揽在臂弯中,像要把这段思念一次性补齐。
“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松兔的长耳朵抖了抖,贴着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像在以同样的情感回应他。
而后,松兔从文毓怀中一挣,轻巧跃下地面。它回头看了看他们,一双耳朵向前竖起,圆眼里闪着光,显然在示意他们:跟上来!
文毓转头看向邵亦聪,后者嘴角含笑,做了个“你先”的手势。
他们并肩迈步,跟随松兔穿行在森林之中。脚下的泥土松软温润,沿途的小花不知何时竞相绽放,有金黄的、粉红的、浅紫的,一簇簇点缀在路边,像为他们铺上的祝福花毯。浮游孢子时而盘旋绕身,时而如银蓝的旋涡一般飞向前方,为松兔照亮前路。
“啾啾啾!”一串清脆雀鸣从上方传来!
团雀掠下,先绕着邵亦聪飞了一圈,又灵巧地在文毓肩上停下。它的圆脑袋蹭了蹭文毓的脸颊,羽毛带着软乎乎的温度,像在对文毓说,“别难过,别害怕!”
文毓眼底泛起暖意,轻轻抬手托了托团雀的身子,它顺势拍了拍翅膀,往前飞,落在前方松兔的两耳之间。两只小小的身影,如一对老友。
邵亦聪牵起文毓的手,低声笑道,“得看紧你一点,不然你就被森林抢走了。”
文毓听了,嘴角弯起。他忽然一拉邵亦聪的手,将他停住。
趁小动物们没注意一刻,他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邵亦聪怔了怔,眉眼里是一整片柔光——森林的光、孢子的光,还有他眼里的光,全都融进这一刻。
他们一路跟着松兔,来到一棵高大的羽茎树下。
羽茎树叶随风摇曳,整棵树像一群舒展羽毛的鸟,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簌簌”声。
一排灰耳鼠从树梢高处一跃而下!它们如杂技演员般撑着一朵朵圆圆的蘑菇伞,在空中旋转、滑翔,有的擦着文毓的耳畔掠过,有的大胆从他与邵亦聪中间钻过去,还有的轻轻掠过他的手背,最后一只甚至精准落在他头顶上,得意地“吱吱”叫了两声。
紧接着,几只圆耳狸獾从羽茎树后小跑出来,其中一只跑得太快,不小心打乱队形,后面的全撞成一团,四脚朝天乱滚一地。
团雀从上方盘旋而下,“啾啾啾!”像在笑话它们,又像是催促队伍整队,“动作都散啦!再来一次!”
文毓忍不住哈哈大笑。松兔跳回他怀里,尾巴在他眼前扫来扫去,像在替那些“小演员”挡住这次糗态,不让他继续看穿帮镜头。
邵亦聪站在一旁,把这欢乐热闹的景象收入眼底。小香貂来到他的身旁,嘴里叼着几根回息林特有的茸草——形似狗尾巴草,但颜色金黄。
邵亦聪蹲身,接过茸草,“谢谢你。”
圆耳狸獾重新整好队伍,在团雀“啾啾啾!”和灰耳鼠“吱吱吱!”声中,有节奏地小跑画圆,把文毓圈在他们的包围中,像在跳舞给他看。舞步很滑稽,文毓好笑又感动。
浮游孢子是给力的气氛组,它们在空中形成螺旋,像水晶吊灯般亮起一圈圈淡蓝的光环,把这场天然的表演推向高潮。
最后登场的,是一长串欢腾的小栗鼠。
它们抱着回息林的各种果壳,像节日送礼般登场,一路蹦跳,尾巴在半空中一摇一晃,宛如一支雀跃的小舞队。
它们先是围着文毓转了几圈,踩出螺旋的圆环;随后,又哧溜溜簇拥着邵亦聪,一起推着他、拉着他,仿佛非要他也加入庆典的中心。
邵亦聪被小栗鼠“拥戴”着走到文毓身边。
文毓笑弯了眼,看着他一步步被“护送”过来;邵亦聪笑着朝他张开双臂。
文毓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跳上前,扑进他的怀里。
邵亦聪抱起他转了一大圈,四周的浮游孢子随之飞舞,像一阵散落的光雨。
将文毓放下后,邵亦聪从背后亮出一件小物件——是用刚刚香貂送来的茸草编成的花环。
他小心地将它戴到文毓头上。
文毓抬手摸了摸那顶轻柔的“皇冠”,笑着问,“我像小王子吗?”
“像,”邵亦聪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称呼他,“森林小王子。”
他们额头相贴,呼吸相闻,宛如整个回息林都屏息以待接下来的诺言。
“毓宝,”邵亦聪轻声道,“我们一定会克服所有困难的。”
文毓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满是信念与坚定。
这一切,不只是梦,也是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的真实。
两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羽茎树如羽翼般缓缓舒展的树冠,四周浮游孢子悠悠漂浮,光点如梦。
小栗鼠们发力了,互相碰撞手里的果壳。果壳与果壳相击,发出多重声响,有的清脆,有的低沉,如潺潺如水,也似风呢喃,音色丰富,悦耳动人。
松兔和团雀,还有其他小动物,静静地围绕在他们身旁,或躺下,或蜷卧。
小栗鼠们十分给力,层次丰富的声响不断。
羽茎树也听懂了节奏,舒展出酷似羽毛的宽叶,树冠微动,发出“簌簌”如和声般的应和之音。
文毓凝望邵亦聪,眼神柔软,唇角轻扬。伴随着和声,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垂下,终于在温柔的律动中缓缓闭上。
邵亦聪见状,微微一笑,再挪近一点,吻了吻他的额头。
“毓宝,好梦。”
说完,他也慢慢合眼。
一夜好眠。
清晨,邵亦聪悠悠转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为文毓掖好被角。
随后,他走向角落的背包。
他匆忙从营地出来,把装在背包里的前辈遗物也带了出来。
邵亦聪此时把它取出,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护囊叶之下,还覆着一层严密缠绕的透明薄膜。他小心找准收口,缓缓旋转数圈,才将整层薄膜完整卸下。
薄膜之下,是个金属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沓折起来的文件。
信没有信封,仅叠了几叠。
邵亦聪摊开信纸。
致有缘之人:
希望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回息林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如果有关它的危机已经解除,请把这封信连同资料一起销毁,因为它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但如果您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者现在正处于迷雾中,那这沓资料或许会有帮助。
人类在漫长的时期里生活在大自然之中,我们与它是共生共荣的关系。然而,人类的贪念与野心总是超乎想象,于是,大自然蒙受灾难。
我是懦弱之辈,没能抗争到底。有那么一瞬,我对人类感到绝望。
但我深知自己的想法太过狭隘片面。肯定有人,愿意、并且有能力抗争到底。
我把资料保存下来,希望有朝一日它们能到这样的人手中发挥作用。
关于这些资料,我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来为了防止坏心之人找到它们;二来,我相信回息林会替它们找到合适的归宿。
大自然的正义,无处不在。
如果您也和我一样,有过迷茫、绝望的时候,请坚定信心,黑暗终将过去,曙光终会照临。
回息林并非毫不危险,但我所怀念的,全是在那之中度过的美好时光。您一定看过磅礴的日出,听过美妙的回响,与林间的鸟兽相识,与植物的叶脉牵手,也一定在梦中见过它的奇迹。
森林充满了灵性,净化了我的心灵。
愿我的血肉与骨骼,已融入森林的大地上,成为了它的养分。
如果资料能够帮上忙,顺利解除了回息林的危机,请您对着幽林带大声地告诉我。
最后,祝愿您一切顺利。我在林中,等您回音。
回息林第R期研究员
黄希景
邵亦聪放下信纸,目光缓缓移向那一沓资料。
第58章
从窗帘缝隙间透入的晨光愈发明亮,在房间里洒下一层温柔的光晕。
文毓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他伸手揉了揉眼角,坐起身来。他眨了眨眼,目光很快落在不远处的邵亦聪身上。
对方正坐在小桌子旁,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阅读着什么。
文毓下了床,赤脚走过去,从背后悄悄环住邵亦聪的脖颈,贴近他耳边轻唤一声,“亦聪。”
邵亦聪从文件中抬起头,侧过脸看向他。
那双平日里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阴影。他的神情很严肃,眉心微拧,眼角像是压抑过情绪的痕迹,带着隐隐的悲伤。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却仍带着温柔。
文毓看着他的脸,担心地问,“怎么了?”
邵亦聪没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手臂,让文毓坐到自己腿上。
“我在森林里偶然发现了一台被埋在土里的不明机器,而这些文件,是它的线索。”他说着,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纸页。文件已经看了一半,他大致掌握了事情的走向。
文毓心里有不祥预感,“……那台机器是做什么的?”
邵亦聪不自觉握紧他的手,“那台机器能释放特殊的磁频波动,诱发回息林的动植物出现攻击性反应。在必要时,它甚至可以被用来对付特定的人,或者,对付森林。”
文毓震惊,“为什么要这样做?”
回息林太特别了。森林至今仍有60%的区域未被踏足,其内部机制更是远未被完全掌握。
这里的动植物充满奇异与神秘,有着令人惊叹的能力,也伴随着难以预测的危险。它既令人着迷,又让人心生惧怕。
资料中写着,在黄希景任职期间,机器研发尚处于初始阶段。那时,回息林中的植物样本、受伤待治的动物,都会在夜色掩护下被偷偷转送至营地之外的秘密实验室。
离开回息林的生物会有72小时的存活窗口期,研究人员就在这段时间内进行密集实验,搜集动植物生理反应与异常行为的数据,并将数据实时传输给电脑系统,以辅助编写操控程序。
实验过后的动植物,彻底报废。它们被送到特制的消溶炉,确保一丝痕迹都不剩。
文毓听得心惊,从邵亦聪手中接过文件来看。
他低头翻阅,行行如刀,字字刺心。
黄希景等几位知情的研究人员曾提出抗议,但计划并没有停止。而签署计划实行的负责人,是黎锐风。
邵亦聪伸手将剩下的文件也拉近,逐页翻看。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细微作响。
抗议未果,黄希景私自追查下去。他发现机器研发的最终目的,竟是为了“确保心缘树树心液的长期可控采集”。名义上,心缘树的树心液是用于监测其健康状况的关键样本,但资料显示,树心液的用途,远不止于此。
“研究表明,心缘树树心液在延缓人类细胞衰老方面展现出潜在功效。然而,关于其长期使用所可能引发的副作用,目前尚缺乏充分数据支持,相关风险评估与机制研究仍有待进一步系统开展。”
黄希景的调查就此中断。在文件的最后,只有他匆匆手写下的一行字:心缘树矗立百年不倒,有人也想如它一般。
邵亦聪盯着这句话,呼吸一寸一寸收紧。
他把两部分文件拼在一起,脑海逐渐浮现一条思路:有人以“科研”之名,贪婪地觊觎心缘树的树心液。但“他”明白,回息林有反应,有情绪,有意志。万一森林反击呢?于是“他”制造了人类的武器,试图以控制、对抗来消弭恐惧。
文毓也默默看完了文件。他合上资料,沉默一瞬。
随即抬头看向邵亦聪,目光清澈坚定,“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邵亦聪注视他,轻轻拨了拨他鬓边的碎发。文毓昨天才受到威胁,而此刻,已挺直脊背,准备与自己并肩作战。
不惧风雨,不问归途。
前方纵是荆棘,他们也必将劈山成路。
邵亦聪前往卢律师的事务所。
“鹿鸣君。”卢律师礼貌打招呼,“之前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在他们上一次通话中,卢律师说完“随时听候差遣”,邵亦聪便请他调查御医院。
那时他尚未发现回息林的那台机器,只是试图寻找突破口,想摆脱贵族身份,与文毓在一起。而最直接的突破口,便是白钧远。
邵亦聪知道,白钧远的软肋是主上。而主上健康一直欠佳,他就动了调查的心思。
原以为会是场持久战,没想到卢律师动作如此迅速。邵亦聪由衷赞叹,“卢律师,您真是神通广大。”
卢律师不居功,“鹿鸣君,您过奖了。实则这都是老公爵种下的善因。”
“祖父?”
“对。老公爵为人宽厚,生前常常提携有志的平民青年进入各行各业,包括我。”卢律师语气感激,“正因为有他的帮忙,才有我的今天。如今您有需要,这是我应尽的本分。当年受过老公爵恩惠的年轻人,现下大都在各自行业站稳脚跟,手握资源。我只是借助了他们的力量,才能查出端倪。”
卢律师给邵亦聪鼓劲,“鹿鸣君,请您放心,您不是一个人。”
邵亦聪心怀感激,“谢谢您,卢律师。”
“目前调查的结果是?”
“御医院的院长管理着主上的病历,而此人,私下与黎锐风将军的部属常有往来。”卢律师继续道,“据我的线人消息,御医院内早有传言,主上的健康问题,就是‘房间里的大象’——人人都可以看见,却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邵亦聪眉头微蹙,“为什么?”
卢律师没有贸然下结论,“这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不排除背后,有人蓄意操控。”
这桩桩件件,都涉及到黎锐风。白钧远是否知道些什么?他让文毓离开自己,是迫于无奈的警告,还是为虎作伥的打压?
以邵亦聪对白钧远的了解来看,他倾向于前者。
而且如果白钧远作恶多端、心思败坏,他又如何能在回息林待了这么久?
邵亦聪沉思片刻,询问卢律师,“您那边有没有办法,能查到黎锐风的行踪?”
卢律师语气慎重,“黎锐风是军部高层,安保肯定非常严密,不一定查得到。不过我尽力试试看。”
“还有,我想为我的恋人及他的家人安排安保。不知您有没有值得信赖的安保公司推荐?”
卢律师神色一凛,“情况……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邵亦聪自己也不好说,“只是以防万一,……希望他们派不上用场。”
“那我稍后为您联系。”
卢律师仔细思考一番,随后转身从保险柜中小心取出一个文件袋。
“鹿鸣君,请。”
邵亦聪接过文件袋,从手感来说,里面似乎装着一叠文件。他疑惑地问,“这是?”
“这是老管家退休前交给我的。他千叮万嘱,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才能把文件交给您。”卢律师轻叹一口气,“但眼下情况复杂,我不好判断,又怕耽误事态,所以,我把它交给您,由您来决定什么时候打开。”
邵亦聪垂眸,注视着这个没有标注内容的文件袋,指尖轻轻摩挲那牛皮纸纹理。
他最后一次见老管家,是在他的葬礼上。
没想到,现在自己还能收到他的遗物。
卢律师问到,“您这次回来帝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邵亦聪这次回来得匆忙,请假的事由也是先斩后奏,说是“家里有事”。
因此,以防节外生枝,他怎么都得回家一趟。
但这意味着,他必须与父亲见面。
第59章
邵亦聪来到父亲冯致以位于帝都近郊的公爵庄园。
门禁系统识别出他的身份,伴随着一声轻响,锈黑色的铁栅栏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一条铺着鹅卵石和深灰色石板砖交错的干道从门口延伸而入。
两旁是修剪得整齐的常绿灌木,梧桐、枫香与橡树交错伫立,银杏树在车道尽头排列成行,绯红与金黄泼洒,绿为点缀,像一幅铺陈开的油画。
“鹿鸣君。”管家恭敬地迎他入宅邸。
大宅内的装潢并未改变。玄关挑高极高,穹顶绘有淡金色浮雕线条,中央悬挂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大堂两侧是高耸的石柱与嵌壁雕塑,墙面贴着浅米与金色相间的丝质壁纸,布满繁复而规则的暗纹。
邵亦聪缓步走过长廊,却忽然被一处变化吸引了目光。
大堂一侧,原本空荡的墙面,如今成为了照片墙。不同尺寸的画框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画面中是一家三口的生活剪影:在花园里嬉笑玩闹、在客厅中围坐拍照,还有孩子从牙牙学语到穿上校服、西装的成长记录,温馨而亲密。
整一面墙,没有邵亦聪的容身之处。
“鹿鸣君,公爵正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管家上前,礼貌地请他移步。
书房门被推开,入门处一片耀白,光线刺目得几乎无法直视。
邵亦聪眯了眯眼,适应片刻,才迈步走入。
整面落地窗毫无遮蔽,阳光如刀刃一般倾泻而下,将室内切割成冰冷分明的明暗界线。
窗前,一道人影伫立不动。挺括西装勾勒出笔直而锋利的轮廓,背脊笔挺,仿佛一堵高墙,带着令人难以跨越的威压。
邵亦聪走到书桌前站定。冯致以没有动,连头都未回,只任由日光将他的剪影嵌进窗景之中。
他比父亲高,但在此刻,却依然像个站在权威阴影下的儿子。
“父亲。”邵亦聪开口。
冯致以这才稍稍转过脸来,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从上而下打量他,目光中透着审判与不耐。
“今年临冬节的宴会,在黎将军府邸举办,你必须出席。”
语气是命令,而非征询。
“还有回息林的工作,你也该和白公爵商量,逐步退出。”
那“逐步”二字,说得缓慢,听起来像是一种恩赐。
邵亦聪却不接话,而是转了话题,“父亲,我刚才看见,大堂那一侧成了照片墙。自母亲与祖父相继去世后,我们几乎没有再合影,我在想,我们父子之间,能不能也拍一张家庭照片?”
这个时机说出这番话,显得突兀甚至冒昧。可他与冯致以之间,从没有过温情酝酿的时刻。他找不到所谓“合适”的时间去以“家人”的身份提出请求。
这是邵亦聪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迈出一步,请求冯致以给予一份“父爱”。
冯致以盯着他看,神情不动,嘴角却似有一抹讥诮掠过。他的话音中,带着责备,“你把从前学的都忘了。牢记你的身份,‘权力’才是最好的抚慰品。”
用餐时,长达十余米、由深色胡桃木雕刻而成的桌子旁,坐着四个人。
邵亦聪的父亲冯致以坐在主位上,邵亦聪坐在一侧,另一侧则是他的弟弟和继母。
美味佳肴热气腾腾,用餐气氛却僵硬冰冷。
弟弟到底年轻,眼里全是对邵亦聪的排斥与敌意,他时不时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眼神打量邵亦聪,好像他此刻坐在这里,是对这个家莫大的冒犯。
看来,弟弟的确是在父母的庇护与宠爱中长大的,以至于他轻易忘记了,自己父母出轨在先,还间接导致邵亦聪母亲的死。
弟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理直气壮,“不好好待在偏僻的森林里,跑来这里做什么!”
继母转头看弟弟,颇有女主人的风范,“安静用餐,不记得了吗?”
弟弟不听话,索性抬高声音,“说我做什么?明明有人连自己的职责都弃之不顾,只顾逍遥快活,这样的人,凭什么有资格当继位者候选?”
冯致以优雅地切开瓷盘上的肉,动作从容讲究,“听妈妈的话。……虽然你说的没有错。”
弟弟闻言,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得意,因为父亲的话给他撑了腰,是对他立场的嘉奖。
往时邵亦聪会选择隐忍,不想与他们计较太多。
因为父亲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如果和父亲闹翻,他就真的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他心底既渴望逃离,又害怕孤独的荒芜感。
可如今,他尝过了被深深爱着的滋味。
那不是以上对下的驯服与控制,不是灌输权力至上论的强行塑造。
而是哪怕面对强权也敢挺身维护他的不理智、哪怕要牺牲众多却坚持并肩的不清醒。
爱,会让人疯狂地长出血肉;而血肉,连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推着他走到父亲面前,不再低头。
邵亦聪也不紧不慢地切着肉,说到,“《贵族礼仪守则》第三章 第十八条写明,‘凡贵族子弟,须恪守长幼有序之礼。在亲族聚膳场合,若兄长未言,弟妹不得擅自开口,更不可越位抢言。’”
邵亦聪停一下,抬眼看向对面,淡淡一笑,“哦,抱歉,我忘了,你并无爵位继承权,难怪不知道贵族礼仪。”
“你——!”弟弟猛地站起来,椅子险些向后倾倒。
邵亦聪目光移向神情阴沉的冯致以,“父亲,哪怕弟弟没有继承权,您也应当尽父亲的职责教导他,免得他在正式场合贻笑大方。”话音一顿,他像是醒悟过来,“难道……不是您不想教,而是您自己也把礼仪教养忘记了?”
“邵亦聪!”冯致以眯了眯眼,“别太过放肆!”
邵亦聪神情未变,将刀叉安静放回瓷盘上。
我已尝试过与您谈亲情,但您若要我唯权力至上,那我便在您身上将其贯彻到底。
“父亲,我是主上钦定的继位候选人,根据宗法,哪怕是至亲,也得向我行跪礼。可我念在亲恩,没有这样要求您,不是吗?”他扫一眼对面脸色铁青的弟弟和嘴唇绷紧的继母,“至于无名无分之人,没有我的准许,本就不能与我同桌而坐。”
他的视线回到父亲身上,挑眉,“所以,父亲,是我‘太过放肆’了吗?”
弟弟当即一把将刀叉摔在地上,转身怒气冲冲离席而去。
继母见状,也随即起身,语气不冷不热,“你们慢慢吃。”快步追着她的孩子去了。
长桌旁只剩下冯致以与邵亦聪两人。
冯致把切好的肉缓缓送入口中,咽下后看向邵亦聪,似笑非笑,“只会逞一时口舌之快,又能如何?”
“您说得对,”邵亦聪语气从容,“弟弟在这方面确实还需磨炼。父亲,辛苦您严加管教了。”
“……”
冯致以没再多说,只匆匆再吞几口,便将餐巾往桌上一放,起身离开。
邵亦聪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甚至吩咐佣人又添了一份热汤,细细品味。
午餐过后,他并没有离开这座宅邸。
管家为他引路,带他回到熟悉又疏离的卧室。
虽然已经提前通风,但门一打开,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尘封的味道。
所有摆设依旧,只是人已不同。
下午,继母带着一脸不情不愿的弟弟前来向邵亦聪道歉。
“鹿鸣君。”她朝他恭敬行礼,“今日这孩子多有冒犯,还请您海涵。”
说罢,她轻轻碰了碰身边男孩的手臂,示意他有所表示。
“……对不起。”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道歉时弟弟连看都不看邵亦聪一眼,满脸写着不甘。
继母补救,“还望您念在他年纪小,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好。”邵亦聪点了点头。
弟弟一听立刻转身跑了出去,连句再见都没留下。
继母朝他再次行礼,正准备离开。
“请稍等。”
她止步回头,眼中带疑惑,“您还有吩咐?”
“你行的礼,是公爵夫人的礼。”邵亦聪看着她,“你没有名分,这并不合适。”
她可能是别人眼中的贤妻良母,但对邵亦聪来说,她只是一个插足家庭的第三者。
孩子没有礼貌,多数是大人自身不正,只批评孩子不起作用。
继母脸色微微发白,原本得体的笑容僵硬起来。
邵亦聪神情淡然,“以你的身份,你要行的,是女仆之礼。如果你不清楚该如何行礼,可以向女仆长提出,请她来教一教。”
她的指尖在颤抖,她咬了咬唇,“……我明白了。”
晚餐时,长桌旁只有冯致以和邵亦聪。
人少,餐厅大,每一次刀叉碰撞盘沿的声音,都像在旷野中回响,刺耳又突兀。
但邵亦聪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自在。
用餐接近尾声,冯致以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开口,“临冬节的宴会,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这一点,您不必担心。”邵亦聪补一句,“需要注意言行的,是别人。”
冯致以眯起眼,没再开口,空气仿佛凝固在两人之间。
这一趟回家并不愉快,但邵亦聪第一次在言辞上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反倒让他觉得心情格外舒畅。
他站在铁栅栏大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啊,很快就能见到我的毓宝了。
知道自己心有归处,就连深秋的夜色也不寂寥了。
邵亦聪迈开脚步,步履轻快。
文毓接到邵亦聪的电话时,已经从学校返回公寓。他知道对方快到了,便穿上外套,跑到楼下大门外的石阶上坐下,等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
邵亦聪回来,一抬眼,就看见文毓坐在不远处,仰着头朝他傻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语气无奈又宠溺,“天气凉,你怎么跑出来了?”
文毓起身,走了两步迎上,毫不犹豫地环住他的腰,“因为我想快点见到你!”
邵亦聪心里暖意如洪流。他明白,文毓是怕他在父亲家里受了委屈,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哄他,用甜蜜把那些不快通通盖过去。
他轻抚文毓的脸,正想着牵他的手和他上楼,文毓却忽然伸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唇角带笑,“我的一只手里藏了糖,你猜猜看,在哪只手?”
文毓伸出双手,握拳朝上。
“嗯……左手?”邵亦聪认真配合。
文毓摊开左手,空空如也。“再猜一次?”
“那就是右手了。”
打开右手,依旧无一物。
就在邵亦聪疑惑的一瞬,文毓仰起脸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他的唇,趁势搂住他的脖颈,笑眯眯地,“糖在这儿呢……味道怎么样?”
被突然袭击的邵亦聪像是在认真回味,而后一下把人搂紧,“没尝清楚,得再试试。”
回到公寓中,文毓笑着欲拒还迎,最终抵不过邵亦聪的攻势,被他狠狠吻住。
待两人分开,邵亦聪点头评价道,“真甜。”
文毓唇瓣湿润,又纯又欲地歪头看他,“那……还想吃吗?”
等待他的,是热气蒸腾的浴室里,一场彻底的甜蜜“品鉴”。
浴室的水汽逐渐散尽,夜色中温度逐渐冷静。
邵亦聪背靠床头,取出老管家留给他的牛皮纸袋。
纸袋陈旧,封口处紧闭。他的指尖在上面摩挲良久。
文毓感受到他的沉思,坐起身来,靠在他胸膛上,安静等待。
邵亦聪低头,轻声道,“毓宝,和我一起看看里面的内容,好吗?”
文毓侧头蹭了蹭他下颌,温声应道,“好。”
第60章
第二天清晨。
六点整,文毓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划破室内的寂静。
窝在邵亦聪怀里的他皱了皱眉,邵亦聪因为昨晚文件的事情,本就没睡沉,被铃声吵醒后,半睁着眼为他拿过手机。屏幕上亮着来电显示——哥哥。
“毓宝,醒醒,你家人打电话。”
文毓睁开惺忪的眼,接过手机,看清来电人,缓了缓,按下接听,“……喂,哥?”
电话那头,文晏的声音冷得像铁,“开门。”
文毓一下子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开门。”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不耐。
他下意识看向邵亦聪。房间安静,且两人靠得极近,对话毫无疑问被听得清清楚楚。
文毓彻底清醒了。他坐起身,语气尽量平静,“我……刚起床,给我几分钟洗漱——”
“我知道你旁边有人。昨晚我打算给你送汤,……已经看到你们了。开门。”文晏打断了他,随后直接挂断电话。
文毓愣愣地看着已经熄灭的屏幕,指尖泛出微汗。
文晏其实有文毓公寓的备用钥匙,但他选择让文毓来面对他。
昨晚,文晏本打算给文毓送汤,想着他正在学生会主席选举的紧要关头,身体不能垮。
没想到。
他看见文毓像个着魔的人,扑进一个男人的怀里,两人低语亲昵,周围再无其他人,他们眼中仿佛只剩彼此。
自打文毓从回息林归来,整个人就与以往不同。文晏本着信任原则,等弟弟自行消化,等着他主动交代。
不料想他居然跟男人扯上关系!
文晏目睹两人卿卿我我地上楼,整个人震惊不已,好久都无法回神。
过往的蛛丝马迹拼凑出有理有据的猜测——文毓从回息林归来后魂不守舍、想给营地送慰问品、着急做糖、妻子娜娜无心提一句文毓对待讲座非常认真……慢着,那讲座的主讲人,貌似是文毓在回息林的熟人?!
文晏后知后觉,愈想愈心惊。
他彻夜未眠。
文毓去一趟回息林,丢了心;那心在一个男人身上。
现在,他俩好一块儿去了?!
文晏一刻也不能再等。
文毓盯着通话结束的手机界面,眼神里满是惊慌和茫然。
他咬了咬唇,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已经预感到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看向邵亦聪,“你赶紧躲起来!”
邵亦聪知道他心慌,安抚他,“毓宝,即使我躲起来,只要你哥哥有心找,我也藏不了多久。不如直接面对他。”
“可是……”文毓知道会有这么对峙的一天,但他还没想好两全方案!
然而这种情况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总得有一头屈服才行。
文毓咬咬牙,豁出去。
文晏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文毓才过来开门。
“哥。”
看他的样子,应该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文晏撇他一眼,径直往屋里走。
邵亦聪就站在玄关处,迎上他的目光。
文晏打量邵亦聪。
那种长相、那种气质,上级贵族无疑。
文晏冷着脸,“我叫文晏,是文毓的哥哥,请问你是?”
“您好,我叫邵亦聪,”邵亦聪并无闪躲,“之前是文毓在回息林营地的指导者,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他越是落落大方,文晏越是火冒三丈。
文晏眯起眼,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就是那个皇族吧?”
邵亦聪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文晏脸色更沉。
此时文毓走到邵亦聪身旁,半个身子护在他面前,语气又急又软,“哥,我们进去说吧。”
面对面的沙发,此刻成了楚河汉界。
文晏独自坐在一边,神情冷峻;文毓和邵亦聪并肩坐在另一边,气氛紧绷。
文毓率先打破沉默,“哥,其实……我本来打算最近找机会向你们坦白,告诉你们我在和亦聪交往。我知道你们可能接受不了,所以一直在想着合适的方式——”
“那你想到了吗?”文晏打断他。
文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能默默低头。
“那就是没有。”文晏移开视线,盯向邵亦聪,眼神锋利。
“邵先生,请问你那边,有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了吗?”
如果算上白钧远,那确实是有人知道了。
邵亦聪没有否认。
见状,文晏追问,“那他们支持你们俩在一起吗?”
文毓和邵亦聪一同沉默。
文晏气笑。
皇族与其他贵族不同,其嫁娶,本就算是国家仪式的一部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越是在飘零之时,“仪式”的重要性越为突显。
邵亦聪身为皇族,不可能逃得了。
而且,他们同为男性,这简直犯了伦常大忌。
这不是一句“我爱他”就能轻松掩盖过去的。
文晏看向弟弟,“小毓,你有想过,如果你和邵先生在一起,我们家会变成什么样吗?”
这一句话,是亲情层面的审判,是压力最大的重锤。
在白钧远面前,文毓还能谈自然法则与大势所趋;可面对自己的哥哥,他连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文毓哥哥,我正在努力脱离皇族身份,目前事情已有眉目。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妥善处理好。”邵亦聪态度诚恳地开口。
文晏蹙眉,“脱离皇族身份?代价是什么?你们的‘处理好’,是大团圆结局的意思?”
他一点儿都不相信他们两人能毫发无损就迎来完满结局、皆大欢喜。
“有些事,现在我确实无法向您明说。”邵亦聪保证,“但请相信我们,我们会尽全力解决所有困难。”
文晏冷笑一声,“贵族就是会耍嘴皮子。你说得冠冕堂皇,可文毓呢?他还那么年轻,未来前途无量!他想走从政的道路,你们在一起,不就是要他牺牲自己的既定目标吗!”
他说着,目光转向文毓,“文毓,你是不是已经放弃自己的目标了?”
文毓迎上哥哥的视线,神情复杂,他明白哥哥是出于关心,是为他的人生负责;可他也不甘心他与邵亦聪之间的感情被全盘否定。
“哥,我从未放弃理想,亦聪和我的前途并不是绝对对立的关系。到达理想的路不是只有一条,这条走不通,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新的路径。但唯独他,这个人,我不能失去。对于这一点,我无比坚定!”
文晏猛地站起,语气激烈,“你怎么就确定非他不可?你才多大?难道将来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你这样就是在拿人生豪赌,盲目又冲动!”
文毓也“唰”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唇瓣微抖,胸口剧烈起伏。他脑中千头万绪翻涌——他该怎么告诉哥哥,那些夜里无法安睡的时光,那些在犹疑与挣扎中一点点靠近彼此的瞬间,那一次次动摇、错过后,依然抵挡不过浓烈爱意撒腿奔向对方的决心……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无知的少年心动,而是把心剖开、把未来押上之后,依然愿意为邵亦聪挡风遮雨、共担命运的认真。
文毓正想开口,文晏抛下终极拷问:“如果你因为他而发生什么,我和爸爸心里过得去吗?!爸爸年纪大了,如果他因为你的事情而发生什么,你心里过得去吗?!”
仿佛他与邵亦聪那份跨越身份与性别、挣扎着萌生的爱都变成了不懂事的风花雪月,在亲情的重锤面前不堪一击。
文毓喉头发紧,眼睛发涩。邵亦聪站起来护着他,“文毓哥哥,如果您帮助我们,站在我们这一边,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的!”
文毓眼眶红了,“哥,请你帮帮我们!我们现在正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我们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你们两个男人,既不能结婚,又不能生育后代,你们能证明什么?!”
“结婚和生小孩,就能证明幸福了吗?”
“你们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可,还要面对来自权力阶层的打压,这样的‘在一起’,就是你想要的幸福?”文晏驳斥。
“没有人能跳出社会规则的约束!所以在事态变得更坏前,你们最好分开!”
文毓火急攻心,正要大喊“我绝不!”,邵亦聪却突然伸手,将他一把搂住。
他轻轻按住文毓的后背,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压住他情绪的波动。邵亦聪深呼吸一口气,好像用尽力气才能做决定。他声音温柔,“毓宝,我们先听你哥哥的话。”
文毓猛地抬起头,从邵亦聪怀里看着他,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的家庭情况与我的不一样。你们家人之间关系融洽,这番彼此动怒、口不择言,对双方都是巨大的伤害。只要我们没能证明能解决问题,任何保证的话听起来都无可否认地轻飘飘,自然就得不到你家人的认可。”
在这场吵架中,邵亦聪理解文毓,也理解文晏。
他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彼此,不应该两败俱伤。
光是爱还不够,必须同时具备胆量、魄力、手段,以及“运”,才能给爱穿上无坚不摧的铠甲。
邵亦聪觉得文晏有句话说得很对,文毓还年轻,他就得做出牺牲。他们在一起,绝对是自己从文毓身上得到的多。
如果无法靠语言说服,那就靠行动。
他不能由着文毓接下来因为他而和家人反目。
他理应先为他和文毓的幸福开出一条血路。
他义不容辞。
邵亦聪看着文毓,“毓宝,我们分工合作,暂时分开,你去安抚你的家人、稳住后方,我去解决问题,等我们汇合的时候,就是功成之时。”
文毓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猛地搂紧邵亦聪,死死摇头。
他也看了那些文件,他知道前头是凶狠的狼虎,怎么能让邵亦聪一人去面对?!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邵亦聪将他抱得更紧,轻声哄着,“真的只是暂时分开。我的毓宝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放手呢?再说了,如果你想见我,回息林会帮你的。”
他们会在梦中相见,他们的灵魂永远在一起。
纵使文毓百般不乐意,理智告诉他,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邵亦聪转头看文晏,目光深沉,“……我们听你的。”
文晏一怔,他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走向。
迎上他满眼的狐疑,邵亦聪说,“我今天就会离开这里。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和文毓分开,直至我把问题解决。到那时,”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希望你们能重新考虑文毓和我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