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邵亦聪在返回营地前,特地来到春日公园。
他站在梨蕊树下,沿着粗壮的树干仰望。
枝叶繁盛,四向舒展,撑开一片安稳如昔的绿荫。
初冬将近,寒意渐重,但这棵常绿树却无半分颓意。
“梨蕊树……”他轻声唤道,“我不在的时候,能不能请你,替我守护好文毓?”
他依然是多年未变的那个孩子,会把情绪倾诉给这棵树。
眼眶微涩,他垂下头,一只手覆住眼睛。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静。他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皮,像是在向老朋友告别。
“我走了,希望下次再会时,我们一起看最美的景色。”
树木无言。
邵亦聪的背影逐渐远去。
文毓收拾好行李,离开公寓,随文晏回家住。
路上,文晏给他买了一部新手机,盯着他把必要的号码输入进去。
之前那部手机,由文晏保管。
文毓坐在副驾驶位上,安静得像个沉在水底的影子。他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神色恍惚。
等红灯时,文晏忍不住开口,语气放缓,“小毓,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过了热情的阶段,你冷静下来,就会明白,哥哥说的没有错。”
可能是盯着窗外太久,眼底泛起一阵酸涩刺痛。
文毓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整理好情绪。
他得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他与邵亦聪,只是暂时分开。
学生会主席候选人辩论会举行在即,届时S大的校委会及校董会代表都将出席,他们需要提前审阅资料。
而这次候选人提交材料还有一个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规则:除了候选人在竞选阶段积累的项目亮点与公共表现外,还要有来自贵族的举荐材料。
“文毓,这是目前给你写举荐信的贵族同学名单,你看看。”
“好的,谢谢。”
竞选办公室里,团队小伙伴给文毓递来文件。
文毓的支持者里不乏贵族出身的同学,他们都热心响应号召,主动为他写下举荐信。
“可惜他们的家族爵位都不算高。”小伙伴有些遗憾。
“没关系,”文毓微笑着安慰,“这一沓信的数量也已经够啦!”
正说着,环保社团的社长敲门进来,“文毓,现在方便讲两句吗?”
“当然可以,刚好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两人来到安静处,社长向文毓递出两封信,“这是我认识的两位贵族同学给你写的举荐信。一位是伯爵家的孩子,另一位的家族是公爵。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文毓惊讶接过,而后感激道,“谢谢你。”
社长摆摆手,不居功,“他们也是社团里的小伙伴,前段时间在回息林分享会准备过程中与你接触过,对你印象深刻,我提了一嘴,他们就主动写了。不算是我的功劳。”
社长握了握文毓的手,“希望你能成功!”
社长要松手,“你说有事让我帮忙,是什么?”
文毓却没放开,“社长,你愿意为我写一封举荐信吗?我会和其他信件一起上交。”
“我?”社长瞪大了眼睛,“可是,我的身份是平民……”
“没关系,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请你帮忙。”凭自身的能力与品行,成为社团里无论身份人人尊敬的存在,这样的人,还没有资格写举荐信吗?
这个小小的请求,文毓并非一时冲动。他认真思考过,也和竞选团队反复讨论,最终,他说服了所有人。
与白钧远见面后,文毓心里清楚,这次竞选,他多半会失败。
但哪怕是失败,他也要充分利用。
社长沉默了几秒,眼神慢慢变得温热。他笑了,“没想到你敢这么做,挺有胆量的。”
文毓也笑,“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下一届,下下届,他希望更多的后来者知道,原来可以有不一样的做法。
回到家,文毓就把竞选的事务放一边,主动进厨房帮忙,陪父亲下棋,和嫂子闲聊日常,临睡前还不忘为哥哥送上一杯助眠的热牛奶。
几乎天天如此。
文晏喝完牛奶,娜娜走来接过他的杯子。
“感觉小毓这次回家,不一样了。”她说到。
“……哪里不一样?”文晏蹙眉,怕娜娜发现端倪。
“他本来就很懂事,但现在更沉稳了,能扛事的感觉。”娜娜心思细腻,“你接他回来那天,你们兄弟间,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文晏掩饰。
“小毓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那神情,和你当年暗恋我时,一个样。”娜娜微笑着走开。
“!”文晏一噎,嘴张了张,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最后他只轻叹一口气。
文毓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天际线。
他看淡云流动,看疏星闪烁,看圆月在帝都的高楼之间洒下清辉。
唯独,看不见邵亦聪。
文毓额头抵着冰冷的窗框,闭了闭眼。
他最近总是睡不好——越想入梦,越难入梦。
连梦中的回息林,似乎都离他很远。
辩论会是校园投票前候选人最后一次公开活动。
辩论环节后,是现场提问。
一名来自竞争对手阵营的“观众”问文毓,“在你公开的第二次提交资料清单中,有一封不太符合要求的信,请问,这是你对S大制度的挑战吗?”
明面上的规则从来没说只接收来自贵族的举荐信,何来“挑战”之说呢?
但文毓没有这样回应。
文毓站起身,朝这名观众礼貌点头,“谢谢你的提问。”
“根据S大的官网数据,我们每年招收的学生身份比例在不断变化,还有留学生来我们这儿学习、生活,这都说明,S大的生源结构变得多元。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沟通学校与学生之间的桥梁,学生会的责任也应该是多元的。”
“我承认,一开始加入学生会主席竞选时,我只想着将来能帮助更多的人,而至于如何帮助,我并不是十分清晰。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我相信我能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声音,我能看见那些无形的连接,我能理解那些安静背后的挣扎与渴望,我有能力沟通有分歧的立场,也愿意承担斡旋的代价。”
“因此,我额外提交的那封信,并不是挑战,而是表明决心。”
文毓环视会场,那些静静聆听的面孔中,也许就有下一届、下下届的候选人。他真诚说道,“各位,我所理解的主席之位,不是高高在上的权力,而是躬身入局的承担;我的决心,就在于S大未来的可能性——一个让所有声音都能被听见,让所有理想都能闪闪发光的平台!”
他的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辩论会最后在主持人的宣布声中圆满落幕,各方的竞选活动也随之告一段落。
文毓与团队里的小伙伴,以及前来现场支持的同学一一拥抱。
“文毓,你太棒了!”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当选!”
“文毓,加油!”
文毓感激道,“谢谢大家!”
环保社团的社长上前,紧紧握住文毓的手,目光灼灼,眼里泛着光。
文毓以有力的回握,代替所有语言。
犒劳团队成员的饭局结束后,文毓由司机送回家。
他一进门,发现文晏还未休息。
文晏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过来,“竞选辛苦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文毓接过杯子,道谢,“谢谢哥。”
文晏没有多言,只是等他喝完后,接过杯子,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文晏回头,想提醒弟弟早点休息。
却看见文毓正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冬日第一场小雪正悄然降临。
雪花一片一片地旋转着,从夜空中无声飘落,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光,如极慢的流星。
文毓的侧影沉静如画,他的眼神深远,仿佛心已随雪飞远。
那一刻,他几乎要融入夜雪中。
文晏见状,沉默地转身离开。
此刻的回息林,吹起干燥的风。
林叶被拂动,发出阵阵低响,仿佛林海在吟唱,歌声随风飘远。
与此同时,春日公园的梨蕊树上,一朵银白的微光在枝头悄然亮起。
那道微光乘着冬夜的风,轻盈地飘啊、飘啊。
飘过屋檐,穿越街巷,落在一处褐色藤蔓缠绕的棚架上,绕啊、转啊。
第二天清晨,文毓在浅眠中醒来。
他打开房门,恰好碰见一位匆匆走过、神情惊讶的佣人。
“怎么了?”他揉了揉眼睛,疑惑问道。
佣人一边对他行礼,一边兴奋道,“二少爷,院子里的紫藤一夜之间开花了!可明明那是春天才开的花呀!”
文毓惊讶, 跟着佣人下楼。
客厅的趟门推开,惊艳的紫色扑面而来。
后院藤架上,紫藤花盛放成海,密密麻麻,宛如霞云倾泻。淡紫的花瓣与雪地的素白交织辉映,仿佛梦境。
在A国,紫藤的花语是“思念”。这棵紫藤,是文毓母亲去世后,文廷岳亲手种下,寄托思念的。
春天才开的花,冬日里亭亭如盖。
花开无声,文毓却像听见呼唤一般,一步一步,走入花下。
文廷岳、文晏和娜娜也在佣人的惊讶声中醒来,纷纷赶至客厅。
他们只看见:文毓站在紫藤之下,风吹花动,花瓣一片片旋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文毓摊开手掌,它们便飘到他的掌心中。
文毓仰头。
回息林,是你吗?
亦聪,是你吗?
思念如花瓣海,一层又一层飘落,几乎要覆盖地上雪的白。
紫藤花耀眼,连邻居都来好奇,“这紫藤花,怎么在冬天开了呀?还开得这么好,真是奇观!”还打趣道,“哈哈哈,你们家不会是有人思念泛滥成灾了吧?”
紫藤开得太不合时宜,却也太惊心动魄。
文毓站在花下,哭了出来。
文廷岳和娜娜回神,赶紧跑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而文晏站在门廊,看着这一切,神情复杂。
走回客厅,文毓已缓和情绪。
他在三人注视下停下脚步,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哥哥,又转头看向父亲与嫂子。
他的声音带一丝沙哑,“你们愿意听一听,我在回息林中的经历吗?”
第62章
时间回到邵亦聪重返回息林营地的那天。
营地正是一片忙碌:有人在打包设备,有人蹲在地上卷收缆线。张乔站在第一批物资前,低头对照清单,一项项清点准备装箱。
“冬燃”撤离工作,已紧锣密鼓地展开。
“乔哥。”邵亦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张乔回头,原本朝他扬起的笑容僵在一半处,他快步走到邵亦聪身旁,压低声音,“你前脚刚离开,钧远后脚就出差回来了。他那脸色本来就不好,听说你擅自请假回帝都,他更生气了。待会儿你别管别的,先认错,懂吗?”
显然,他毫不知情。
邵亦聪点头致谢,“谢谢提醒。”
说完,他穿过一组组忙碌的队员,绕过堆叠的箱体,走进组长工作帐篷。
帐篷内,白钧远正伏案批阅材料。
邵亦聪走到桌前,“远哥。”白钧远手一顿,而后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数秒后,白钧远开口,“……和文毓商量好改变命运的方法了?”他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冷讽。
他知道邵亦聪匆忙赶回帝都的原因。
文毓肯定对他说了自己让他离开的事情。
闻言,邵亦聪没有生气。
如果白钧远真的赶尽杀绝,他大可以在文毓拒绝离开后立即向冯致以告密。
但他没有。
白钧远是矛盾的,既期待一丝奇迹的出现,又冷静地忠于悲观主义。
邵亦聪回答,“还没有。”
白钧远细品这“还”字,似笑非笑,“那就是有点眉目了?”
邵亦聪看了一眼帐篷外工作人员忙于收拾的景象。无人注意他们正谈论多么大一件事。
他转回头,看白钧远,“……森林里,藏着一台能让动植物变得有攻击性的机器,对吗?”
话音落,白钧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夸张变化,但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眉间的线条也慢慢收紧。
他眯起眼,“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见过它,也摸过它。”邵亦聪的话里有一股隐约的疯劲,“不瞒您说,我甚至拿到了它的设计图。”
白钧远陡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放下帐篷门帘,隔绝外界。
回身之际,他试探道,“那你说,它在哪儿?”
“梨蕊林,C监测点附近。”
白钧远声音冷至冰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邵亦聪嘴角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是森林告诉我的,您信吗?”
“荒谬!”白钧远脱口而出。
“我还知道,我们一直都在超量采集心缘树的树心液。表面是检测需要,实际上另有用途。……对吗?”
白钧远双眉紧锁,眼神里的疑问与惊愕交缠。他仿佛难以置信,邵亦聪究竟从哪里知道这一切。
邵亦聪朝前走一步,“荒谬的,究竟是森林,还是人类?”
白钧远低笑一声,“……就算是森林告诉你的,又能如何?你能对付紧握兵权的人?”
邵亦聪目光一凛,抓住了重点,“是因为这样,您才一直受制于人吗?”他顿一顿,“主上也是?”
牵扯到主上,白钧远的脸色倏然一沉。“你的理解能力,我跟不上。”
“那我慢慢分析给您听。”邵亦聪直击要害,“因为兵权与财权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主上也只能依附求存,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无法自主。而您,害怕他们对主上更进一步不利,所以甘愿成为爪牙,是吗?”
白钧远没有回话,但眼神复杂。
邵亦聪猛地意识到,他在森林里与万物共振之时,他的舅舅和师友却深陷于另一片“人造丛林”中,那里没有藤萝与花香,只有他意想不到的权力缠绕与暗潮吞噬。
邵亦聪开口问,“御医院……对主上做了什么?”
白钧远握紧拳头,动了动唇,终究只说,“鹿鸣君,请您停止无聊的猜测。您要做的,是与我商量好逐步退出营地工作的计划。”
“远哥!”邵亦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森林让我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偶然!难道您宁愿自欺欺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主上被操控、被消耗,直到他离世才算解脱?!”
这话刺痛了白钧远的神经,他挣开手臂,“那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你想知道御医院对主上做了什么?”他恶狠狠回应,“他们给他用一种药,它会使神经兴奋,血液循环加快,短暂地使人精神振作,长期服用,会逐渐上瘾,无法离开它!只能受制于它!”
这无异于精神控制。
“想结束他痛苦的傀儡日子,就只有你继位这一条路!”
“然后呢?”邵亦聪冷冷反问,“新的傀儡登台,换汤不换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无比坚定,“我不会继位的。”
白钧远怔了怔,旋即冷笑,“那我无法站在你这一边。”
两人不欢而散。
邵亦聪在森林中狂奔。
干燥的落叶被他踩碎,激起一阵尖锐的“嘎吱”声,仿佛锈死的齿轮在勉强运转,每一步都在宣告崩溃——无论如何,也推不动那个被卡住的世界。
他一路冲进梨蕊林。
停下来的那一刻,双腿像被灌了铅,气喘如风箱,汗水从额角流下,沿着脖颈没入衣襟。
他仰起脸。梨蕊林此刻如同一片浩渺的绿海,林冠高远、层层叠叠,密密的枝叶交织成苍翠天幕,将阳光切割成一缕缕碎光,投在他颤抖的肩头。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啊——!!”
叫声在林中回荡。
偌大的人类社会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广袤的森林他找不到解决办法。
他凭什么对文毓、对文晏夸下海口,说他能解决问题?
他凭什么说,自己能让文毓幸福?
他这么渺小,这么无力。他算什么?
邵亦聪蹲下,低头,让眼泪掉进土壤里。
真是太糟糕了。
“啾啾啾!”熟悉的鸟鸣在耳边响起。
邵亦聪抬头,擦了擦眼,团雀在他头上盘旋两圈,飞停在松兔竖起的耳朵间。
“你们……怎么在这儿?”
团雀忽然肚皮朝天,表演高难度飞行;松兔开始原地旋转劈叉。
邵亦聪:“……”
这套费力又滑稽的动作做完,小家伙们气喘吁吁。团雀飞扑到他一只手上,缩成一团小毛球;松兔则靠在他另一只手上,直打哆嗦,小肚皮剧烈起伏。
他这才明白。
“……你们,是想逗我开心吗?因为知道我很难过?”邵亦聪喃喃。
不需要小动物们回答,他弯曲手臂,把它们一同搂进了怀里。
暖融融的一团,紧紧贴在他胸口。
他闭了闭眼,心底某个角落被悄悄安抚了。
邵亦聪,如果你真的那么糟糕,那这些小生命的善意,又算什么呢?
它们奔跑到你的身边、用尽自己的力气,只为把你从绝望里拉一把。
邵亦聪把它们抱得更紧了些,“谢谢你们!”
走回营地,邵亦聪彻底冷静下来。
与白钧远的对话,让他明确了自己的对手——黎锐风和冯致以。
他们是这场黑暗棋局的执子者。
而黄希景与老管家留下的文件,正是他们罪行的关键证据。
可邵亦聪也清楚,这些证据再确凿,一旦亮出刀枪,一切公理便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还需要一个破局的点。
第63章
小镇“冬燃”临时监测点外,灰尘与寒风交错,器材运输工作正在进行。邵亦聪站在运输车旁,目光紧盯货箱卸载进度。忽然,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是卢律师来电。
电话接通后,那头便传来卢律师温稳的声音,“鹿鸣君,我想见您一面。最好今天。”
他没有明说,但邵亦聪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查到了什么重要线索。
在约定时间点,他坐进了卢律师停在小镇南侧的车里。
“卢律师。”邵亦聪关上车门,第一句便切入正题,“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卢律师点头,汇报调查进展,“您让我留意的那位目标人物,安保确实非常严密,行踪难以掌握,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他说着,转述可靠消息人士的信息,“这一年来,目标人物的身体似乎出现了疑难杂症。他私下聘请不少知名医生进行秘密检查,但听说暂时还没有解决办法。”
邵亦聪皱眉,“什么疑难杂症?”
“据说,他每天必须在特定时间段内面朝某个方向站立,否则就会感到心悸、头晕,严重时甚至会昏厥。”
邵亦聪眯了眯眼,这个情况,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具体是面朝哪个方向?”
“我看看。”卢律师翻出小记事本,向邵亦聪报了朝向,还有大概的发病时间段。
听完,邵亦聪直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双手握住卢律师的手,“谢谢您!”
晚些时候,器材验收工作告一段落。
邵亦聪独自坐在临时工作台前,静静梳理着思绪。卢律师提供的信息在他脑中一点点与自己掌握的情况拼合。
他返回营地,一眼就看到白钧远正拿着指示表,准备走回组长工作帐。
他快步追上去,“远哥。”
白钧远闻声回头,神色平静,却不甚热络,“什么事?”
自上次不欢而散,两人已有些日子未深谈,空气中仍留着隔阂。
“我想和您谈谈。”
白钧远皱起眉头,本想拒绝,但看邵亦聪眼神坚定,问一句,“你要说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幽林带。
邵亦聪在骸骨的面前停下。
白钧远也停下脚步,朝前方的邵亦聪开口,“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邵亦聪转身,问白钧远,“远哥,您知道这具骸骨的身份吗?”
白钧远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骸骨。
“我只知道他曾经是研究员,但具体身份,已无从考究,数据库和纸质记录都没有关于他的信息。”
邵亦聪没立刻回应,只是从背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和一封信件,递向白钧远。
白钧远疑惑地接过,先展开信读起来。
良久,白钧远从最后的文件中抬头,再次看了看安静坐着的骸骨。“……这就是你说的‘森林告诉你’的内容?”
“对。我甚至在雨天磁场紊乱的时候,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了前辈埋下证据、最后自尽的全过程。”
“他当年可能被人发现暗中调查,走投无路之下,选择自行了断。……他虽然没能最终完成调查,但我大概能猜测真相的全貌。”
邵亦聪忽然转话题,“远哥,您知道黎锐风身患怪疾的事情吗?”
白钧远怔住,眉头拧紧,“……你这个消息从哪儿来的?”
看样子,他并不知情。
邵亦聪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到,“那您听一下我得到的消息内容。”
他把卢律师的话转述了一遍。
白钧远听完,神情愈发凝重。邵亦聪趁势追问,“远哥,这样的症状,您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他们曾一起研究过神木架。得出的结论是,神木架唯有朝向心缘树的方向时,才会立得格外稳妥。心缘树及其附件,哪怕附件是早已脱落的部分,也有着无形的牵引与联结。
“黎锐风站立的方向,犹如指南针,总是朝着回息林;而他发病的时间段,正好和心缘树及周边磁场最强的时刻对得上。”
白钧远消化着邵亦聪告知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开口,“……你是说,黎锐风服用了树心液,到现在,药性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开始反噬了?”
邵亦聪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
白钧远沉默。树心液的采集由营地负责,作为营地的总负责人,他自然知道采集是超量的,但他并不知道树心液另外的用途是什么,也轮不到他来探知机密。
他忽而记起黎锐风造访营地的那一次。先不说黎锐风来得匆忙;只有他与自己在帐中谈话时,后半段黎锐风突然从椅子起身,走了几步后站定不动,白钧远还以为他久坐不适;而且黎锐风还主动提到打算增加回息林研究的专项拨款,让他们可以进行更全面的探索。之前明明经费还很紧张,怎么一下子就计划给森林研究投钱了?
当时没来得及分析的细节,如今看来,都是破绽。
白钧远看向手里的文件,“……文件并没有指明就是黎锐风服用了树心液。你说的结论,只是猜测。”
邵亦聪知道他动摇了,“只要他当众显露出怪病的表现,就能动摇军心;到时再加上舆论和手中的证据,他们还能安稳坐在高位上吗?”
白钧远察觉邵亦聪的目的,“……你要直接对抗黎锐风和你的父亲?”
“远哥,要解除痛苦,最根本的方式,不是妥协,而是斩断恶性循环的因果链。”
光是爱还不够,必须同时具备胆量、魄力、手段,以及“运”,才能给爱穿上无坚不摧的铠甲。如果说前三者非靠自己获得不可,那最后的“运”,则是要赌一把,赌大自然法则的至高正义。
白钧远盯着邵亦聪,以及他身后的绿影重重。
那超过100%的共频值,是否就为了这一刻?
他喃喃,“……太幼稚、太冲动了。”
邵亦聪并不介意他的评价,反而说到,“那不正好契合贵族刻在血肉里对史诗般悲壮命运的渴求吗?”
也正好对上您的悲观主义。
白钧远听出了他的话中话。
他笑了出来。在笑声的末尾,他说,“如果失败了,请确保主上不会受牵连。”
邵亦聪坚定回应,“我们不会失败的。”
傍晚,临时监测点的仪器检查完毕,天边已染上深蓝与橘金的交界色。
邵亦聪取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来看——是文毓在学生会主席竞选辩论会上的发言。
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上一传十、十传百,不断被转发、点赞,评论区里满是称赞。
邵亦聪反复观看。
文毓站在视频中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家被他的言辞鼓舞,却不知道他已做好失败的准备。
邵亦聪有时候会禁不住想:如果没有他,文毓的人生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文毓看向镜头时,邵亦聪又会觉得,他在看他,在用眼神、笑容、语言坚定地告诉他,“我选择你。”
回息林已结束最后一轮降水,即使在夜里,空气也十分干燥。
邵亦聪走进梨蕊林。
真正的梨蕊树,树干会逐渐随年岁变白,与春日公园那棵梨蕊树,外形大不相同。
他的脚步未停,直至来到心缘树下。
心缘树巍然伫立。它的树干粗壮如山,宽阔到六人环抱也不能抱尽;树干表面布满沟壑,树根蕴藏着古老生灵的脉络,整棵树仿佛由大地最深的力量凝聚而成,拔地而起,气势磅礴。
最惊人的,是它突出一圈的树心,树皮内恍有岩浆在涌动,赤红的光透过木质肌理,不断律动、流转。那一圈泛光将周遭树影都映得通红。树冠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如盖,宛如悬在天上的穹顶。
他的手轻轻抚上粗粝的树皮。
超量采集树心液时,您是否感到疼痛?树心液被贪婪的人类当长生不老的灵药服用下去时,您是否感到荒唐?森林里的动植物被实验室冰冷的仪器剖开时,您是否感到愤怒?
邵亦聪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般闷痛。
树木无言,不代表树木无觉。
他的额头抵上树干,自嘲地想:我很想为您做点什么,但我其实,也是个贪婪的人,正眼巴巴地盼着您施以援手。
心缘树,我想要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我想要与所爱之人相伴的自由——这是不是错的?
如果不是错的,为什么获得它如此艰难?
他抬头,看向树心处奔流的赤红之光。
闭上眼,他脑海中浮现出文毓透过镜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心缘树,请您为我带去,对文毓的思念。
告诉他,哪怕梦里未见,我也时刻想念他。
梨蕊林中起了一阵风。
一朵淡粉色的小花飞到了邵亦聪的肩膀上,晃了一下,往他跟前掉落。
他伸手接住了小花。
那是梨蕊树的花,盛放时会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吐出微甜的香气。
而眼下并不是盛开季节。
邵亦聪回头望一眼林影,捻起小花,凑到鼻尖,轻声回应森林,“谢谢。”
第64章
到底是违背了季节的规律。
在文毓向家人说出他与邵亦聪在回息林的一切之后,第二天清晨,紫藤花枯萎了一大半。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藤枝上挂着未融的雪,紫花层层卷曲,花瓣的颜色褪得发灰。
文廷岳站在凋落一片的树下,仰头望着花树,神情出奇的平静。
“……爸爸。”文毓走上前,将一条浅灰色的羊毛薄毯轻轻披在他肩头。
昨天,听完文毓的话,文廷岳看向脸色阴沉的文晏,“……最近你们兄弟俩的气氛不大对,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了?”
文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骂他了?”
“骂了。”
“他们分开了?”
“……目前是。”
这之后,文廷岳就没再多说。
文毓给父亲整理好薄毯,轻声说,“外面风大,还是回屋里吧,别着凉了。”
文廷岳目光仍停在紫藤花上。“这棵紫藤,是在你妈妈走那年种下的,现在都这么大了。”
“你们两兄弟,也都长大了。”文廷岳感慨。
“你们妈妈临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能过得好好儿的。”
风从屋檐掠过,卷起几片花瓣,拂过他鬓边。那染发剂未遮到的发根处,已长出花白。
文毓看见,眼眶微微发酸。
“你太爷爷当年拼命想摆脱底层,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想让家里人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
文家从底层一路打拼,初心十分淳朴——就是想家人过得好、脸上能有幸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文毓,眼神柔和,“小毓,给爸爸一点时间,慢慢消化你的事情,好吗?”
文毓闭上刺痛的眼,点点头。
子女永远还不尽亲恩,因为亏欠实在太多。
夜色无垠。在梦境的深处,文毓缓缓睁开眼。
他正坐在心缘树巨大的树干上,脚下是层层交叠的枝叶与流动的赤光。
“毓宝。”那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文毓猛然转头。那一瞬间,所有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驱使他伸出双手,向对方索要一个久违的怀抱。
树间点点柔光在他身边流转,照亮他微颤的睫毛与闪动的泪。
临冬节假期前,学生会主席竞选投票结果终于出炉。
在校园投票环节,文毓与另一位候选人并列第一,势均力敌;但在学校高层的投票中,他稍逊一筹,最终以微弱差距惜败。
文毓真诚感谢所有支持他的小伙伴,也落落大方地向新任主席送上祝贺。
但校园里传出不满的声音,认为选举结果不公平,平民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临冬节宴会举行在即,邵亦聪和白钧远从营地启程回帝都,为宴会做准备。
回到帝都,邵亦聪入宫觐见。
宫人恭敬领着他去往主上的所在。
越接近目的地,他就越清晰地闻到熟悉的淡雅草木香气。那是主上常用的药香,说是御医特调,有助于增强体质。
花厅两边朱漆雕花门扇敞开,厅内地面铺着暗红花毯,乌木描金的香几上摆着一尊白瓷梅瓶,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山茶,主座后的屏风绘着山林写意图,色彩清润,墨意深长。一侧小几上,铜炉微熏,药香袅袅升起。
主上坐在主座上,身姿端正,面容清隽,眼神温和,肤色略显苍白,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与从容。他穿一袭墨青织金纹的常服,衣料轻柔垂落,衬得身形更显瘦削。
他如静水中养着的软玉,温润却易碎。
“鹿鸣君。”主上的语气里满是欣喜。
“主上安康。”邵亦聪行礼后抬起头,便见主上含笑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陪孤到花园走走吧。”
二人沿着半围的游廊缓缓而行,停步于一方小池前。宫人奉上鱼食,主上取了一撮,轻轻洒入水中。几尾色泽斑斓的锦鲤游来围食,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鹿鸣君,明年你便三十,该考虑成家了。……黎将军的小女儿正值妙龄,你们正好趁临冬节宴会,见见面?”
邵亦聪注意到宫人没有跟上,只有他们二人。他看向主上,敞露心扉,“主上,撮合我与黎将军的千金,真是您的本意吗?”
主上一顿,而后垂眸,“黎将军同你父亲一样,是肱股之臣,你若与他结亲,便无后顾之忧。”
邵亦聪追问,“您说的‘无后顾之忧’,是指我可以顺利继位?”
主上抬眼,目光意味不明,“鹿鸣君,你今日怎么了?”
邵亦聪决心今天要说个明白,“我的父亲要我继位,是想以此延续他手中的权力;但主上,您真的觉得这位子,适合我?”
主上见他一心讨个说法,便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孤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他愧对死去的姐姐;因自己的无能,也愧对列祖列宗。他什么都没有,在这至高的宫阙之中,只有这至尊的虚名。
“但这个位子,于我而言,只是噩梦般的负担。”邵亦聪抬头,看向被宫墙切割成小小一方的天空,“在见识飞鸟振翅高飞后,我已不能满足于当笼中鸟。”
他的视线落回主上身上,“远哥用‘命运’来劝说我,但我没有被他说服。在风雨飘摇之际,闭眼拼死抓住老朽之木,这并不是获救,而是同归于尽。”
主上听出他话里的不一般,神色倏然一变,眉头紧锁,“鹿鸣君,你想干什么?”
“主上,我坚信,自然的法则高于人造的权力,当有人太过贪婪,作孽太多,必遭惩罚。”
他话里的锋芒,令主上心惊。言下之意,他要替天行道。
主上激动起来,上前一步,“鹿鸣君,你不可冲动!你是孤唯一的亲人,孤不能——”
没等主上说完,邵亦聪从怀中口袋取出一块断裂的玉佩,双手奉上,“主上,这是远哥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您看见它,一定会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主上怔怔地看着那半截玉。
“远哥的心愿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以自己为先。”
“……”主上的指尖微颤,缓缓接过那枚玉佩。掌心的凉意,仿佛带他回到那段旧时岁月。
“主上,请别认‘命’。您给予我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已是砍断枷锁的开始。”
举国上下正为临冬节做准备。街道灯火辉煌,街道两旁小彩旗猎猎作响,帝都洋溢着节日前的喜悦与繁忙。
与此同时,回息林即将迎来“冬燃”。
张乔留守临时观测点,办公大厅内悬挂多层监控屏与回息林磁频热图。各类分析仪器与传感终端分区布置,技术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处理数据。
回息林的植被已非常干燥,预报系统判断,“冬燃”极有可能在这两日内发生。至于确切的燃烧点,仍无法提前锁定,要等干雷落下,才能发出准确警报。
邵亦聪正通过远程监控软件关注数据波动。
“鹿鸣君。”仆人轻声提醒一句。
邵亦聪这才抬头,让仆人整理领结。
临冬节宴会将于今晚举行,时间还早。
他打算坐下,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跳出“卢律师”的名字。
邵亦聪接起,“喂,卢律师?”
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嘶哑,“鹿鸣君,大事不好了!”
邵亦聪的心脏蓦地一紧,“怎么了?”
“暗中保护文先生的保镖传回消息,文先生遭遇车祸后,人被带走了!”
第65章
事故发生前。
文毓正和娜娜坐在车后座,去往商场采购临冬节物品。
他盯着手机,拇指划动社交平台上各大帖子。
校园里对文毓没有当选的不满,发酵成了网上对贵族垄断机会的怨言。
浏览一会儿后,他平静把手机收好。
“小毓,你看!”娜娜想和文毓讨论采购清单。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皱眉,“……二少爷,好像有人在后面跟车。”语气带着迟疑。
文毓抬头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越野车贴得极近,灯光晃得刺眼。
“可能是急着赶路吧。”娜娜转头看,安慰道。
司机本想变道避开,可刚一打方向盘,那辆车也跟着移动。
一前一后,咬得死死的。
司机打方向,车身向左侧偏去,对方像是早已预判他们的动作,越野车横向切入,一记精准的“逼车弧线”直接封死他们的退路,逼他们拐入岔口的小道。
狭窄的小道尽头,是通向城郊的旧路。没有行人,没有监控,也没有光。
娜娜声音发紧,“怎么办?”
下一秒,“砰!”
一声钝响,整辆车被撞得一震。娜娜惊叫,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差点侧滑到护栏。文毓的身体往前一扑,安全带勒住肩膀。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狠,后座安全带金属扣都震得发烫。
前轮忽然碾过什么,车身猛烈一晃,完全失控。
轮胎在冰面上打滑,车头猛地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安全气囊炸开,白雾吞没了他们。
文毓只听见耳边“嗡”的一声长鸣。呼吸变得急促,世界倾斜成碎片。
他想回头,却只看见一道黑影敲碎玻璃窗。
有人扯开车门,冷风灌入。
“确认目标。”低沉的嗓音干净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气息。
文毓刚要出声,一只戴手套的手掩住他的口鼻,湿布带着浓烈的化学味。
娜娜的喊声被压在另一边,“放开他——!”
忽然一阵匆忙脚步声从后冲上来要抢他,拉扯间他听见“嘭”“嘭”的闷响。
他的视线一点点发黑,意识坠入深渊。
春日公园中。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得林木枝叶沙沙作响,节奏凌乱,藏着不安。
同一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猛然撕裂天幕,干雷如巨兽咆哮般轰然劈下!
“轰隆!!”
整片回息林被炸响的雷音贯穿,山林深处瞬间亮如白昼。树冠被狂风卷得翻滚,枝叶纷飞,被无形之力掀起。
“嘀!嘀!”监控点的预报系统屏幕终于有了动静。
“怎么样?击落点在哪里?”张乔凑近。
技术人员放大图像,汇报,“是梨蕊林!”
被雷击中的梨蕊树躯干炸裂,焦烟四起,火光瞬间在林中蔓延。
“报一下目前检测到的数据。”张乔神色凝重。如果落点在梨蕊林,那心缘树很有可能会受牵连。
“瞬时地面温度飙升至862°C,伴随局部地磁反向扰动,心缘树外围磁频指数剧烈波动,瞬值突破临界值,达27.4μT!”
“火源已激活,监测图层显示,三处地表裂缝已自动开启冬燃通道;植被自燃点达成时间仅1.2秒,目前火舌在推进中,每秒扩展半径约3.4米,预计10分钟内触达心缘树保护层。”
“心缘树主磁心及其外围尚未响应!”
张乔眯了眯眼。难道……回息林要清理梨蕊林和心缘树?!
卢律师的话让邵亦聪头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空气似乎被抽空,周围所有声音都成了迟钝的嗡鸣。
他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鹿鸣君,您还好吗?”身边的仆人和电话里的卢律师询问重合,但听起来都遥远又模糊。
邵亦聪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勉强抬起手,想扶一下什么支撑身体,却握空了空气,差点整个人摔倒。指尖的颤抖从关节传到全身,像是力量被掏空。
文毓出事了。
这个事实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鹿鸣君!”卢律师在电话那头焦急喊道。
仆人赶紧扶住失去平衡的邵亦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逼自己冷静。过了几秒,他沙哑开口,对着电话说,“……我在。”
“我们派去的两名保镖,其中一人受枪伤,另一人轻伤。他已经叫救护车,将同伴、文先生车上的女士和司机一同送往医院。据保镖反馈,带走文先生的,极有可能是军部的人。”
邵亦聪闭上眼。“……我明白了,您能调查车子的行踪吗?”
“您放心,我这边已经派人查车子的去向了。”
“好,谢谢您。”
邵亦聪睁开眼。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他拨通白钧远的电话。接通时,他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很镇定,“远哥,我们的备用方案得用上了。”
他一边通话,一边快步往车库去。
结束通话时,他已开车赶往医院。
文廷岳和文晏收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火速来到医院。
不料想遇见邵亦聪。
“你怎么在这儿?!”文晏心急如焚,“是不是因为你,我弟弟和老婆才出事的?!”
他正欲上前一步与邵亦聪较劲,被文廷岳拦了下来,“冷静点!”
文廷岳见邵亦聪冷静中透着肃杀之气,眯了眯眼,“这位就是邵先生对吗?你来这儿的目的?”
“恳请两位帮忙。”邵亦聪低头请求。
文毓动了动眼皮,一道刺眼的光猛地闯入视线,他本能想抬手遮挡,却惊觉手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