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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繁星海潮 凉蝉 24454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牵手

商稚言擦了擦脸,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四围寂静,小猫跟着她出来,细细叫了一声。商稚言示意它噤声,小心翼翼下了楼。

谢朝就在树下等着她。商稚言认出那伞是余乐去年马拉松比赛的奖品,伞上还有一行纪念字样。雨势不见小,雨伞把两人笼罩其中,谢朝把车锁在杨桃树下,两人同撑一把伞,往海堤街走去。

从商稚言家到海堤街,步行时间不到十分钟。初冬的海风已经足够冰冷,商稚言不禁缩了缩脖子。雨水涂湿街面,两个人的影子成了地面浮游的活物,随着路灯渐长渐短。

海堤街与光明里路口有几家夜宵摊,虽然天气凉了,但人却不见减少,棚子和大伞底下还是热气腾腾的炊饮烟火。商稚言的肚子咕咕响,她下意识按着胃。

“我饿了。”谢朝说,“我要吃东西。”

他出门时跟余乐借了二十块钱,此时亮出来,一脸得意。

两人在李姨伊面门口坐下。这是光明里上最有名的夜宵店,老板娘李姨认得他俩,忙从店里搬出折叠的桌椅,在拥挤的塑料棚子底下生生挤出一个位置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李姨问,“明天不上学么?”

谢朝看向商稚言,商稚言只好回答:“睡不着,出来吃点东西。”

“我孩子去年高考,跟你们一样,晚上老失眠,心理压力太大了。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上课怎么有精神?”她左右看看,“乐仔呢?”

“他还在学习。”这回是谢朝回答。

李姨有些感慨:“乐仔真是勤奋。两碗牛杂伊面对吧?”

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谢朝把黑三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商稚言。

商稚言跟母亲回家之后,是谢朝送黑三回到伟达修理的。黑三今晚原本打算出门买烟,但烟没买到,反倒遇上了埋伏的人。

那些混混隶属于一个名叫雄哥的大佬。而在黑三刚开始混社会的时候,这一带还有个与雄哥齐名的阿亮。

阿亮比雄哥年轻更比雄哥靓仔,魅力极大,出道后很快在身边收拢了一堆不上班不上学的年轻人,黑三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雄哥是不会把阿亮放在眼里的,他是老牌大佬,看不起阿亮这种半途出道的嫩后生。但雄哥的妹妹却和阿亮看对了眼,悄悄开始谈恋爱。

雄哥虽然声称自己黑白两道通吃,但唯独搞不定自己妹妹。那女孩学乐器学唱歌,气质跟雄哥完全不同,只有浓眉大眼这一点还有些相似。雄哥把妹妹看作宝贝,得知阿亮居然敢觊觎,气得啪啦一掌拍碎了八仙桌。

阿亮和雄哥妹妹是在黑三打工的甜品店相识的。女孩吃完甜品才发现挎包被人割开,钱包已经不翼而飞。阿亮当时在店里吃免费豆腐花,大手一挥帮女孩买了单。女孩多谢他,给了他一张音乐会的赠券,说自己会出场表演。

阿亮去了,去了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渐渐的,甜品店成了两人约会的地方。

黑三告诉谢朝,当时阿亮根本不知道那是雄哥的妹妹,两人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时候,阿亮甚至不敢跟姑娘说自己的真实身份,还盘算着金盆洗手,找个正经工作。

得知妹妹和阿亮已经走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雄哥勃然大怒。他亲自带着人在甜品店后门围堵阿亮,阿亮当时为了跟女友约会,没带其他小弟,身边只有黑三。黑三才十六岁,一个愣头愣脑的孩子,雄哥的人把他压在一旁不让他动弹,拳头木棍都冲着阿亮砸去。

阿亮被打得口吐血沫,连开口说话都没力气。等雄哥的人撤走,黑三立刻找车送阿亮去了医院。他需要动手术,黑三便取光了阿亮卡里的钱用来交费,但始终还差两百块。

“从银行出来时,他正好看到你和你妈妈。”谢朝说。

商稚言:“……”

她从小就听张蕾和商承志议论黑三。两人会揣测黑三拿着那两百块钱去做什么。有时候猜赌资,有时候猜是去还债,最离谱的一次,是猜他去买白.粉。

“但不管怎么样,他要挟你爸妈,是他做得不对。”谢朝又说,“所以他一直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妈。”

阿亮身边的乌合之众从此如鸟兽散:雄哥发出江湖令,谁都不准接济阿亮,任他自生自灭。黑三讲义气,他一直照顾卧床的阿亮,直到雄哥的妹妹找上门来——两人真的牵手跑路了。

雄哥大怒,找不到人出气,盯上了黑三。

黑三确实不知道阿亮去了哪里。怕他会泄密,阿亮逃跑的时候甚至没有跟他说一个字。

雄哥揍了黑三几回之后,渐渐觉得这后生仔硬颈但讲义气,十分有当自己接班人的潜质,遂威逼利诱齐上,终于说服了黑三。

跟着雄哥之后,黑三的待遇上升不少,但随之而来的危险也越来越多:他要下场拎棍子打人,要训小弟,还要按时按量给雄哥进贡保护费。

“他被抓的那天正在给雄哥办事。问你要钱是想坐车出城躲警察,游泳馆附近不就是车站么?”谢朝说,“他后来就是在大巴上被抓住的。”

黑三从此进了少管所。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洗心革面想踏实过日子,但雄哥仍想招揽他回归。黑三几次三番拒绝,终于惹恼了雄哥,才生出这晚上的事情来。

谢朝讲完故事,发现面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心知是李姨额外送的,便打算夹给商稚言。谁知商稚言也在碗里发现一个,正准备夹给他。俩人面面相觑,同时笑了,把蛋放进对方碗里。

谢朝说的这一切并没有洗去黑三身上所有的负面印象。他确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进少管所的两年也不可能因此抹消。

但在得知一切事出有因之后,在商稚言心里,黑三的模样比以往更清晰了一些。他不再是无头无脑、莽莽撞撞的混混,他也有自己的苦处,自己的理由。商稚言忽然之间觉得,张蕾对黑三的恶意,或许还是可以消除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商稚言便意识到即便到了此时此刻,自己也仍在为了获得张蕾的肯定而思考。这令商稚言在瞬间失去了谢朝和牛杂伊面带来的些微好心情。

她低头不说话,谢朝没有再继续讲,静静陪她吃完了这碗面。

商稚言放下筷子后,谢朝才拾起话头:“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很想知道。”

明仔现在住在福利院。每个周末,福利院老师都会陪着他去精神病院探望妈妈。回来的时候他会来到伟达修理,见一见黑三和罗哥这两个大朋友。黑三说,明仔过得不错,至少脸上长肉了,穿的衣服也干净暖和,还会给他们带去福利院的饼干,都是明仔一个个攒下来的,不舍得吃。

“太好了……”商稚言终于笑了,很开心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面色灿烂,满是朝气。

见谢朝盯着自己,她有些害羞,连忙转移话题:“就是因为他对明仔那么好,我才觉得他不是特别坏。”

谢朝:“就算他以前不好,但人是会改变的。”

商稚言低头:“因为他不固执。固执的人是不可能改变的,比如我妈。”

“……我挺固执的。”谢朝说,“但我也有变化。”

商稚言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良久才笑道:“没看出来。”

她仍旧不想回家,谢朝提议去海边走走。这儿距离海堤街已经不远,两人慢慢往海边踱去。

夜晚路面平静,红绿灯换成单调闪动的黄灯,有车子飞驰而过,没有减速。谢朝忙一把抓住商稚言的手。

他抓握的地方是手腕。这不是牵手,而是……商稚言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像是一种保护小孩的姿势。

谢朝就这样抓住她的手腕,牵引她跟随自己,直到经过那段路面才松手:“不好意思。”

商稚言倒没别的想法,她只想问谢朝一个问题:“你把我当成你妹妹了吗?”

“没有。”谢朝立刻否认,“这怎么可能。”

他脸上有几分羞涩,像躲避商稚言目光一样看向了黑暗的洋面。海边□□静了,只能听见浪涛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上岸。

他们在海边慢吞吞地走。商稚言告诉谢朝张蕾回家之后究竟说了什么。谈论家人的不是,她起初还很不好意思,但激动的情绪逐渐取代了不安和尴尬,最后差点哭出来。

她只能从同龄人身上寻找共鸣。成年人强大的控制欲和压力,令她喘不过气又找不到出口。

而她把这一切告诉谢朝的时候,并未期待谢朝会有什么积极的回应。让谢朝得知这一切,对商稚言来说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偶尔会跟余乐提起母亲的强压,会掏心掏肺地跟应南乡抱怨,但站在面前的是认识还不到半年的男孩子。商稚言擦干了眼泪,看见谢朝注视自己,眼睛里全是怅然和难受。

“对不起。”谢朝低声说,“我应该怎么做?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

商稚言鼻子又酸了。她怎么会以为谢朝冷漠呢?他的温柔和善良总是出乎意料,让她愈发想哭。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余乐,余乐一定会张开手臂,大咧咧地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那是伙伴的拥抱,兄弟的拥抱,她和余乐就像一家人,这样的亲昵解读不出别的意义——但谢朝不行。

当意识到谢朝不可以这样做的瞬间,远海的云层里闪现一道孤零零的电光。

“可能雨会变大。”谢朝说。他仍向方才过马路一样抓住商稚言的手腕,和她一块儿沿着石阶走上了海堤街。

谢朝的手不像余乐,他比余乐瘦很多,手也小了一圈。但商稚言却觉得他的力气似乎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两个人在伞下往家里走去的时候,商稚言不害怕了。

她后来一直想,虽然不够正式,但这是不是自己和谢朝第一次手牵手?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是余乐就好了。”走在光明里的路面上,谢朝忽然开口,声音轻而谨慎,“我可以早一点认识你。”

商稚言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她下意识回答:“不好,你会跟余乐一样,觉得我很烦。”

谢朝扭头笑道:“不会的,你一点儿都不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秋天瞎长的小杨桃已经掉光了,叶片翠绿,在夜色和灯光里泛起油光。秋木棉树上没有一朵花,全是椭圆形的长叶片。两棵树都是商稚言出生那年种的,和她一个年纪。

谢朝目送她走进家门。商稚言轻手轻脚上楼,跑到阳台跟谢朝挥手。谢朝果然在楼下等着,看到她出现才真正告别。

被吵醒的小猫在阳台门处探出小脑袋,看着商稚言的背影。

这一晚上谢朝完全没有说一句安慰商稚言的话。商稚言愈发明白,他确实是不爱说话,但这并非冷淡。他陪了自己一晚上,告诉自己黑三的事情,听自己絮絮叨叨发牢骚,这陪伴也是一种沉默的力量。

商稚言在阳台上打了个冷颤,缩着肩膀钻进房间,顺手把沉甸甸的小猫捞起来。小猫已经长成了中猫,距离大猫尚有一步之遥。商稚言在黑暗中静静看着谢朝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小猫在枕边睡着了,商稚言也和它一样,睡了个虽短暂但很满足的觉。

#

母女之间的冷战仍旧持续着,一时半刻没有和解的意思。

张蕾找到了超市理货员的新工作,早出晚归,除了晚餐时间,和商稚言基本碰不到面。

用余乐的话说,两个人都需要冷静冷静。

十一月份的月考终于结束。商稚言的数学成绩稳步上升,余乐和谢朝敦促她做的数学错题本终于在两个月后真正发挥了作用:商稚言已经能看懂所有大题的套路,而且第一次拿到了选择和填空的满分。

孙羡教她的写作文套路非常有用,商稚言怎样写作文大纲,顿觉事半功倍。“议论文不能没有大纲,大纲你自己能看懂就行,写多了之后你就能控制自己,知道写到哪里应该转折,哪里应该递进,结尾怎么升华。”孙羡的语文成绩很好,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技巧都教给了商稚言。

但商稚言的三门小综合里,地理成绩仍旧不高。历史和政治首次突破70分,地理还在及格线徘徊。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商稚言早就沮丧得说不出话了。

“没关系,现在不会做,以后就会了。”她跟自己重复谢朝老挂在嘴边的话,把多次出错的部分圈出来,在教科书上做好记号。

她去跟谢朝和余乐报告喜讯时,看见两人和徐路站在走廊上,吹着冷飕飕的海风,吃着小卖部冬季特供的咖喱鱼蛋。咖喱鱼蛋味道重,和烤肠一样都是不能带入教室的东西,余乐看见商稚言出现在楼梯口,立刻戳起两颗鱼蛋招呼她:“来吃来吃,徐路请的客。”

徐路头发长长了,但打理得十分潦草,鬓发别到耳后,造型宛如江姐。她这次月考总分排名首次杀入理科前二十,人变得异常慷慨,主动请身边两位学霸吃垃圾食品。

余乐脸上一直挂着笑,他总分比谢朝多了两分,终于夺回头把交椅,连站姿都狂放了许多。

商稚言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文科重点班就在商稚言班级隔壁,那一直稳坐第一的女孩特别低调谦逊,浑身散发着书香世家的馥郁墨水味儿,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一位生错了时代的大家闺秀。

“你不像第一名。”商稚言吃了余乐的两个鱼蛋,又接过谢朝递过来的一个,“谢朝比较像。”

余乐:“排名跟长相有什么关系?我也看不出你是142名啊。”

被捶了一拳之后余乐仍在大放厥词:“那你说说,什么长相才能拿第一名?帅?我也帅啊,路姐,你觉得我帅不帅?”

徐路:“可以。”

余乐:“谢朝帅不帅?”

徐路:“帅。”

余乐:“……为什么我只是‘可以’?!”

徐路慢慢咀嚼鱼蛋,吞咽入喉才开口:“最后一道选择题,全校只有我和谢朝做对了,是吗?”

余乐顿时哑口无言,狠狠一拍铁栏杆。

商稚言:“……???”

她听不懂面前三位学霸的沟通方式。

预备铃响,商稚言这才急忙跟俩人分享自己的进步。余乐说自己早知道了,谢朝只是看着她笑,点点头,很赞许的样子。商稚言又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余乐说三百句“你真棒”都比不过谢朝的一个笑。

“对了,这次家长会不在学校开,”上课铃声正式响起,商稚言忙跑下楼去,余乐趴在栏杆上冲她喊,“老师要逐一上门家访!”

这下连谢朝都是一愣: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课上,他悄悄问余乐:“老师一定会去学生家里?”

“对,班主任搭配不同的老师,分批去。”余乐告诉他,家访从周末开始,按照学号分批进行。谢朝的学号是全班最后一位,他肯定是最后一批。

“……”谢朝叹气,“我还打算让司机来帮我开家长会。”

余乐惊了:“你不打算回家?不是说月考完了就回去么?”

谢朝:“你放心,我会搬出去的。”

余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住多久都可以,我完全没问题。但我爸他会起疑啊,而且你离家这么久不太好……”

他还未说完,一颗粉笔头准确击中他脑袋,疼得他嗷地一喊。

讲台上的肖老师笑中带怒:“余乐,骄傲了是吧?你总分第一,但生物卷分数还达不到单科前三,你还不听课?!”

余乐连忙正襟危坐,扬手敬礼。

谢朝却分神了。他确实不想回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余乐似乎说对了:谢辽松没有找他,连秦音也没有联系过她。谢斯清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但谢朝就像怄气一样,没有回复。

他感觉某种温馨可爱的假象正在被揭开。那宽敞、华美、富裕的小楼和花园,实际上并没有他谢朝的容身之处。

放学之后,他和余乐商稚言告别,独自回家。

这个时间段家里应该只有做饭的保姆,但谢斯清居然也在。

“你不住校吗?”谢朝一把抱住扑到自己身上的妹妹。

“我要去医院探望妈妈。”谢斯清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妈妈住院了,但爸爸不让我告诉你。”

原来在谢朝离家的第二天,秦音就因为剧烈腹痛而进了医院。她今年已经四十多岁,是名副其实的高龄产妇,腹中胎儿又大,医院诊断她精神压力大,且日常比较忙碌,让她立刻留院观察。

谢辽松把这一切迁怒于谢朝的任性。秦音多次说明这和谢朝无关,但只要秦音一提起谢朝,立刻会惹得谢辽松大怒。他让秦音把手头所有工作交由秘书处理,连手机也不让她带。秦音偷偷让谢斯清联系谢朝问问情况,但又被谢辽松听见,谢辽松严令禁止谢斯清给哥哥透露任何消息。

“他说你……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去医院。但你和妈妈碰面,只会让她担心生气。”谢斯清吞吞吐吐。

谢朝知道,谢辽松肯定说了一些谢斯清没法转述的难听话。既然不让他去,他不去就是了。谢朝扭头上楼,拉出行李箱收拾行装。

谢斯清以为他又要走,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哥哥,你想去哪里?”

“我去住酒店。”

谢斯清死死盯着他,半晌才松了一口气似的:“爸爸现在每晚都在医院陪床,你住家里,其实也见不到他的。”

她虽然年纪小,但出奇敏锐,谢朝之前的种种情绪变化,她全都接收甚至解读了出来。但她的话还不足以让父母警惕,或者说,无论是谢辽松和秦音,都没有把谢朝的真实状态放在心上。这念头在谢朝心中一掠而过,他甚至不敢细想。

好不容易把谢斯清推开,他往行李箱放一件衣服,谢斯清就拿走一件。

“阿清,我……”

“我们去见妈妈吧!”谢斯清忽然说,“妈妈很想你,她偷偷跟我说,如果你回家了,让我一定要带你去看她。”

拗不过她的哀求,谢朝答应了。他本想立刻出发,但谢斯清却说现在是晚饭时间,秦音叮嘱过,如果带谢朝去就选择晚上。

谢朝吃着饭,心里忽然滚过一个想法:晚上去的话,那就一定会碰上陪护的谢辽松。而遇到谢辽松,一定又会起争执。秦音究竟在想什么,谢朝不能明白。

“爸爸只是有时候脾气暴,你不要生他气,好不好?”谢斯清不停往谢朝碗里夹菜,“他很爱你的,你别怕他。”

谢朝从来没怕过谢辽松。他只是感觉很难过,父亲无法和自己承担同样的痛苦,他们甚至不能和平融洽地沟通,他最亲的人,正认真地恨着他。

谢朝给商稚言和余乐发短信,告诉他们今天不去晚自习。

商稚言回了一个哭泣的颜文字:“余乐又让我请客,我等你回来吧。”

余乐:“今晚路姐请客,放学言言请客,你错过了好多。”

谢朝看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发笑。

他愈发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害怕,不胆怯,也不恐惧了。

#

月考之后的第二周,商稚言终于迎来了家访的老师。

班主任余胜寒是历史老师,年纪不大,但极受文科班学生欢迎。他上课风格活泼,表情动作丰富,哪怕讲课时扯出十万八千里,最后也能落在最关键的考点上。商稚言很喜欢上他的课,只要课程表里有历史课,那一整天她都充满期待。

张蕾和商承志热情接待余胜寒和数学老师,商稚言乖乖坐在一旁,氛围尚算不错。但实际上,母女俩的僵持尚未结束。商稚言的执拗完全承继自张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自从那日争吵后,两人没有再正经聊过天。

家访内容和平时家长会没有太大分别,只是更有针对性。数学老师夸了好几次商稚言的进步,连带着感叹余乐和谢朝的脑子太过厉害,掌握学习方法比拼命做题还重要。余胜寒更关心商稚言的情绪,建议张蕾和商承志多给她一点儿鼓励和肯定。

“商稚言是个非常好的学生,以前成绩上不去,不是她不懂,是因材施教,我们做得还不够。”余胜寒说,“现在是备战阶段,是储备军粮和武器的时候。家长和学生要拧成一股绳,来自父母的鼓励是最有用的,比老师、学校的鼓舞用处更大。”

张蕾笑道:“她从小就不太机灵,但有股韧劲,看准了目标就要拿十二万分的力气去拼。我们也鼓励她的,但就是怕啊,怕说多了,她盲目自信。”

余胜寒有些欲言又止似的,扭头对商稚言说:“稚言,我给你带了一份地理学习资料,你看看吧。”

商稚言知道他在撵自己走。她故意走得沉重,上楼开门关门之后,又蹑手蹑脚回到楼梯上。

余胜寒果然在聊她的事情。

“现在大部分孩子的问题不是盲目自信,而是盲目不自信。”余胜寒说,“现在的孩子压力比我们当时要大得多,而且心思也复杂很多。商稚言需要鼓励,她现在比高二进步太多了,是有能力冲刺一本甚至重本的。”

“这说明她以前学得不好。”张蕾说,“她要是能有余乐谢朝那样的脑子,也不至于高三了才开始发奋。”

数学老师在一旁补充:“哎,是这样的啊,文理科不一样,文科非常看中积累。比如第一次月考,排在前二十名的有十一个复读生,但是这次月考,只有两个还在榜上。越是积累得多,文科学生在高三的爆发力就越强。商稚言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她的知识正在形成系统,而一旦系统做好了,进步一定是飞跃式的。她现在的目标是进步的同时保持稳定,这需要家庭的关怀。只有稳定的情绪,才能有稳定的学习和成绩啊。”

张蕾和商承志都没有吭声,余胜寒又说:“很多时候,家长并不一定就真的了解自己的孩子。高三氛围紧张,家长也会受影响,这是学生和家长共同的战役。你们是后勤,学生要冲锋,我们是指挥。只有三方面都配合得好,才能出好的成绩。她需要你们的鼓励,就算是盲目鼓励也没有关系,商稚言不是那么容易飘起来的孩子,这种韧劲能保持住,是会受益终生的。”

片刻后,张蕾才慢慢道:“好,我们记住了。”

小猫跑到商稚言身边蹲下,它的小主人正坐在楼梯上,捂着眼睛,一言不发。

这一天晚上,商稚言埋头做题时,隐约听见张蕾下楼的脚步声。

第二日早晨,商稚言发现饭桌上摊着一份《浪潮周刊》,正是刊登着明仔报道的那一期。张蕾早早出门去仓库接货,商承志一脸神秘地告诉女儿,妻子昨晚戴着眼镜,细细看了许久《浪潮周刊》,尤其是崔成州写的报道。

她还给两个老同学打电话,问她们是否知道国内哪个学校的新闻系比较出色,她想了解了解。

“你第一次迎接高考,妈妈第一次遭遇下岗,这些都是考验。你很辛苦,她也不容易。”商承志低声说,“乖,不要哭。爸爸妈妈和你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我们能赢的。”

赢高考,还是赢负重攀山的中年人生,商稚言长大后才渐渐明白,或许两者皆有。那一天商稚言,忽然有了瞬间长大的感受。

她没有从张蕾身上得到的东西,是因为张蕾也从来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

#

每年的十二月和一月,是这个城市最冷的时节。

气温降低到十度以下,湿冷更甚,即便出太阳,室内仍然比室外还冻。寒意钻进屋子里,钻进人的衣服,对备考的学生来说,这是身心双重的煎熬。

商稚言现在开始羡慕余乐和谢朝做题看书的方式了。补课的地点从天台转移到余乐的小书房,屋子里烧着一盆火,有时候还会开小太阳,烤得几个人口干舌燥,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冷。商稚言握着笔,觉得笔也是冰做成的,每写几行字就要歇一歇,揉揉手。余乐和谢朝则动作趋同地靠在椅子上,举着试卷和习题集,眉头微皱,在脑子里做题。

太羡慕不需要大量抄写的理科生了。商稚言不止一次跟他们抱怨,余乐拿出自己私藏的热水袋,谢朝脱下大衣:“那你穿我这件,比较暖。”

谢朝已经回家去住了。商稚言和余乐只知道他的继母住了院,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总之在班主任去谢朝家家访的时候,一切如常,没有异状。

商稚言想问,但不敢随便问,生怕又触到谢朝不愿意多说的内情。谢朝现在和他们两个关系越来越好,她有时候觉得,不问也可以,如果谢朝愿意说,他总会说的。

“言言你去年是不是长了冻疮?”余乐忽然问,“去年特别冷的时候,对吧?”

商稚言点头:“对啊,你不也长吗?”

余乐:“说什么呢,我从来不长那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挠手,右手小拇指关节已经红肿起来。商稚言:“……你又复发了是吧?都让你别去打篮球了,这么冷的天,还天天下雨。”

余乐撇撇嘴:“这不是冻疮,是蚊子咬的。”

谢朝对商稚言说:“余乐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这张嘴啊,整天胡说八道。”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这是余乐班主任家访时说的话,已经传遍整个班级。余乐一脸无所谓:“胡说八道不好吗?小南就喜欢我的胡说八道。”

商稚言:“你清醒一点。”

余乐美滋滋地说:“我给应南乡准备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圣诞节礼物。”

商稚言这才想起,又是一年圣诞节。

这是学生钟爱的节日,没有民俗和传统意义,色彩绚丽乐声轻快,对他们来说是仅为了快乐而存在的美好一天。

这一天孙羡和商稚言往单车棚走去时,听见几个高二的学生正在高声在讨论平安夜节目。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孙羡一点也没有保密的意思,“是我对付冬季的杀手锏,暖宝宝。你贴手肘上,写字就不冷了。”

“太好了!”商稚言挽着她的手,“我要送你你最爱的咖啡。”

两人蹦蹦跳跳进入车棚,孙羡随口问:“你给余乐和谢朝准备了什么?”

“还没想好。”商稚言说,“可能送护膝吧,他俩爱跑步。”

孙羡:“一样的?这么敷衍?”

商稚言愣了:“还要送不一样的?”

孙羡:“不一样的?那就是区别对待。”

商稚言:“……”

孙羡咧嘴一笑:“我在给你预演余乐的态度。”

十分钟后,余乐和谢朝走向了单车棚,俩人都没看见缩在墙角避风的商稚言。商稚言倒是听到了他俩的闲聊。

余乐:“你打算送我和言言什么礼物?”

谢朝回答了,但商稚言听不清楚,她悄悄跟在俩人身后,竖起耳朵。

余乐:“我靠,你这是区别对待!”

商稚言:“……”

谢朝对他笑了笑,神情得意又藏着点儿小心思。商稚言躲在哗哗作响的秋木棉树下,忽然对谢朝的礼物产生了无限好奇。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明天更新时间为下午三点。

会给评论的大家发小红包的!——

谢谢Q_Q、冷杉、MisaTango的地雷。

谢谢Q_Q、有生之年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牛杂伊面吧!

第22章 星光

冬至隔天就是平安夜,对这个沿海小城的人来说,冬至大过年,这是个必须热闹度过的节气。虽然无非是好饭好酒再加几个肉菜,但一家人团圆吃饭,就是过大节的意义。

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冬至隔天的平安夜显然更为重要。同华高中这几年的平安夜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可以提前一节课放学,出门玩一玩。商稚言临出门上晚自习时又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的小盒子里躺着应南乡送给她的一套化妆工具,其中包括一把修眉刀。

商稚言的眉毛又粗又浓,看上去总是精精神神。她记得应南乡把这套东西送给她时,认真跟她讲解过每个工具各有什么用处。商稚言不打算化妆,她拿起修眉刀,对着镜子比划。

十七岁的她并没有特别美。素面朝天,眼下有微微的黑眼圈,刘海终于打理整齐了,发夹是最朴素的样式,发圈倒是可爱一些:是两颗草绿色的波点糖果。

她回忆应南乡的手法,仔细地刮去眉毛周围细小的杂毛。但她不敢修得太过分,怕被人看出来。一通忙活,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细汗,眉毛整齐了一些,不那么粗糙豪放了。商稚言看着镜中的自己,竭力想从这张糅杂着稚嫩与青春气息的脸上,找出一丝与往日不同的痕迹。

“言言?还不去学校吗?”

“好啦好啦!”商稚言放好修眉刀,一边揉着眉毛一边出门。她有些后悔了,被剃去的毛发在皮肤上留下了短短的毛茬,摸起来触感新鲜又古怪。

一路上听到了许多关于礼物和今晚节目安排的议论。高三学生更执着于平安夜,好为自己找一个放纵玩耍的借口。商稚言对今天自己可能收到的礼物充满好奇:她想尽办法都没能从谢朝和余乐口中挖出任何信息。

余乐的礼物每年都不新鲜,唯独去年突然福至心灵般,给商稚言送了一盏小猪造型的迷你充电小台灯。商稚言知道这是他给应南乡买耳机时附赠的,她懒得点破。

刚锁好车,她就碰上了余乐。谢朝没跟他在一块儿,余乐只晓得他神神秘秘,下午放学就跑了。

“给你的礼物,平安夜圣诞节还有元旦快乐。”余乐拉开她书包拉链把东西塞了进去。

商稚言:“超市优惠券?”

余乐:“不是。”

商稚言:“你爸单位的水杯?”

余乐:“我送过的不会再重复好吧!”

商稚言猜不出,解下书包细看后顿时沉默:“……”

“不要感激我。”余乐拍她肩膀,“哥从现在开始承包你下学期的笔芯,说到做到。”

那是三十支一包的晨光黑色笔芯,余乐还细心地挑选了不同的图案造型,商稚言凑近嗅了嗅。

“有香味。”余乐强调,“适合你。”

“这不是新新文具店最近半价卖的笔芯套装吗?”商稚言受不了了,直接点破,“买一送一,我这是附赠的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余乐不满,“我那三十支才是附赠的。”

商稚言甩起书包,一路追打他上楼。

这一天的晚自习,大家都过得心浮气躁,连值班的地理老师也在问他们一会儿要去哪里过平安夜。有人说去教堂吃免费小面包,有人说去网吧联机打魔兽,不少人已经买好电影票,有几个要去唱K,还有几个住宿生一脸平静地表示:学习。

第二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教室灯忽然被人关了。老师已经离开,班上同学忽地一愣,随即便看到贴在窗上的夜光小雪花和小鹿亮了起来。

众人闹闹穰穰地欢呼起哄,砰砰拍桌拍凳。教学楼里关了灯的不止一个教室,商稚言有些恼怒:她一道函数题做得极其完美,就差最后的结论没写。隔壁的文科重点班开始唱歌,“原谅我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到“天黑黑,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

几分钟后,对面的高二开始跟他们对歌,人人声嘶力竭,谁接上了对面的歌题,就能赢得震耳欲聋的欢呼。

最惨的是高一,因为在一栋独立的教学楼里,根本无法参与这场由高二和高三主导的狂欢。在歌声里,商稚言似乎听到了余乐跑调的声音。

高二的孩子比不上高三的师兄师姐嗓门大,开始另辟蹊径,唱起了英文歌。高三这边骂骂咧咧,不知四楼还是五楼忽然响起高亢歌声,有两个男孩开唱《今夜无人入眠》。

在一片疯狂的叫好声中,高二的学生敲栏杆大吼:“作弊!作弊!!”

几个老师端着热水杯看热闹,脸上挂着笑。

楼下有人起哄,商稚言和孙羡跑到走廊,看见几个男孩在楼下花圃边上,正点亮一盏孔明灯。

“疯了吧!”孙羡大喊,“这太危险了!”

纸糊的灯罩鼓起来了,左侧是Marry Christmas,右边是四个毛笔大字:大富大贵。

商稚言:“……这很像余乐的风格。”

她话音刚落,门卫室大爷便扛着灭火器冲了过来,一边大骂一边喷熄了孔明灯。

男孩们四散而逃,狂笑声、大爷的骂声和下课铃声同时响起。

商稚言在车棚里见到余乐时,余乐后脑勺上还有一小撮白色粉末。但他坚决否认自己就是刚刚放孔明灯的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我是学霸啊。”

徐路踩车经过:“我打火机呢?还来。”

余乐:“……”

商稚言看到余乐的钥匙串上有一个没见过的挂饰,圆乎乎的圣诞老人骑着胖嘟嘟的驯鹿,脸上笑出两团红晕。

余乐说这是徐路送的,但谢朝没有,只给了他。

商稚言的八卦雷达顿时启动,眯眼冲他坏笑。余乐盯着她,用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嘘。”他满脸认真,示意商稚言不要乱猜。

两人在校门口等待买东西的谢朝,商稚言看着余乐侧脸,还在回忆他方才的表情。

余乐不蠢。她想,他还很温柔,从小时候搬家时舍得把最爱的公仔送给她开始,她就应该知道,余乐对女孩子从来都很温柔。

“你去哪儿了?”余乐问蹬车靠近的谢朝。

“买几个电池。”谢朝看了商稚言一眼,有些惊讶,“你眉毛……”

余乐好奇扭头,盯着商稚言。商稚言一下窘得说不出话,脸明明吹着冷风,又一阵阵发烫。

“你眉毛瘦了。”谢朝斟酌半天才找到一个形容词。

余乐:“什么?没有吧?还是那么难看。”

商稚言只觉得自己鼻腔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围巾实在太热了。她打了余乐一拳,不敢看谢朝:“走吧,不是要带谢朝上观景台吗!”

市内最高的观景台在某座地标建筑楼上,消费满五千元才可进入。余乐和商稚言俩人花三十块买入场门票,带谢朝前往山顶的大平台。

这原本是一个天文观星处,后来渐渐荒废,改建成了可容纳几百人的观景台。今晚的天气实在说不上好,三人蹬车往山里去的时候,下起了蒙蒙冷雨。但来到观景台却又发现,天上一半是雨云,一半却是漫天繁星。

谢朝看得呆了:“还可以这样?”

余乐在一旁的烧烤摊上买饮料和小吃。两个黑衣的神父在现场分发免费小面包,余乐伸手去要:“三个,谢谢叔叔。”

神父:“我们只给十岁以下小孩和六十岁以上老人。”

余乐窘了一瞬,脑子突然灵活:“这么冷的天,哪个十岁小孩和六十岁老人会到山上吹风啊!”

片刻后他揣着三个小圆面包回来了,往商稚言和谢朝手里各塞一个。谢朝在观景台一角找到了位置,三个人挤在人群里站着,匆匆忙忙吃东西抚慰饥饿肠胃。谢朝老是扭头往一侧看,是灯塔的方向。

“礼物呢?”余乐举着烤鸡尖问面前两人,“来交换。”

商稚言亮出了还没拆封的礼品:“护膝,你的。头带,你的。”

余乐攥着头带:“我靠,这才是买一送一吧!”

谢朝倒是很喜欢的样子,把自己的烤串也塞给了商稚言。

余乐戴上头带,有些怅然:“去年我可是跟小南一块儿来的,今年也太惨了。”

商稚言:“去年还有我和……”

余乐:“你们不存在,别打扰我回忆。”

商稚言只好跟谢朝说话,她学着余乐的口吻:“礼物呢?”

“再等等。”谢朝又盯着她眉毛看了一会儿,眼里笑着,很好奇也很觉趣味似的。

夜风渐渐大了,吹得商稚言扎好的头发乱飞。两个年轻人在平台上弹吉他唱歌,商稚言听得呆住了。谢朝解下自己围巾戴在她脖子上。

商稚言心想,这就是礼物吗?可这不是他老戴着的围巾么?

“礼物在灯塔那边。”谢朝说。

三人离开观景台时,夜风已经把雨云吹远了。黑天明朗,间杂无数星光,越是往灯塔的方向去,海涛的声音愈发响。风吹得余乐牙关打颤:“你藏了什么东西啊?冷死我了,我不要了。”

灯塔周围十分冷清,没有一个人。沙面是湿润的,凉的湿气透过鞋子袜子,侵入脚底。余乐拉着商稚言跳上礁石,远远看着灯塔,瑟瑟缩缩。

“谢朝?”

谢朝蹲在灯塔下面,正在拨动什么。

这儿十分昏暗,商稚言打开手机借光,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一片闪烁的光。

“我靠!”余乐脱口而出。

灯塔漆黑的塔身上,正像波浪一样亮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细小光芒。

光芒像缠绕着灯塔,在漆黑的夜里乍然亮起,它们比星光亮不了多少,只是因为密集,显得灿烂。一亮一暗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仿佛星光正沿着灯塔缓慢淌落。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余乐给应南乡准备的礼物是一封长达七页的信。

他强调这不是情书,只是信。

应南乡不肯说通信地址,余乐又觉得电子邮件无法完美传达自己的心意,遂逐页拍照,以彩信形式给应南乡发去。

应南乡:太糊,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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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意外(1)(捉虫)

余乐在礁石上蹦了起来,大笑:“好土啊!”

那是一大片挂在灯塔外墙上的LED串灯,在暗夜里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实则并不太明亮,但远远看去,非常美丽。

说实在话,听到余乐说出这串灯的材质和原理之后,商稚言也觉得它好土。但再土也不妨碍她开心。谢朝朝他们大喊:“平安夜快乐!圣诞节快乐!”

商稚言和余乐回应:“元旦快乐!”

谢朝明显有点儿懵,呆呆地笑,摇头晃脑的样子。

商稚言没见过他这样傻,这样可爱,只觉得这夜一点儿也不冷了,海风也不再刺骨和令人胆寒。两人冲谢朝跑过去,把他一把抱着。谢朝还在跟他们解释原理:“没有外部电源,我改造了一下,用干电池,不过电池不耐用,可能一会儿就灭了。”

余乐连忙拿起手机要拍照,三人在灯塔前合影,但光线太差,模模糊糊的。“我好帅!”余乐举着手机大笑,“我给小南发过去!”

谢朝让商稚言来看自己的电池组和开关。商稚言用仅剩的电路知识问:“串联还是并联?”

十多个电池组,十多个开关,不断拨开关闭,串灯便不断地闪烁。最难的不是制作电池组而是把串灯挂上外墙。自从上次俩人带谢朝来看过灯塔,谢朝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常常到塔边溜达,渐渐发现这个塔人迹罕至,连守塔的人都没有,只在周末才有调试人员过来看看。他下午放学之后就赶到了这儿,怀里揣着钉子锤子,颤巍巍站在自行车后座上,一点点地挂好串灯。

“如果有足够高的梯子就好了。”谢朝说,“我本想把灯挂满灯塔,我再加一个定时的控制开关,这样我们在观景台那边也能看到,不必跑来这儿。”

“万一被人发现了,扯走了呢?”商稚言问。

“我还有后备的。”谢朝从书包里掏出一根黑魆魆的枯枝,把另一种串灯绕在树枝上。这串灯小而圆,珍珠似的,下面也依旧连着电池组,开关一拨,顿时亮起来,像停在枝上的无数小萤火虫。

微弱灯光照亮了谢朝和商稚言的脸,商稚言看见谢朝又笑了,他眼睛里有莹亮的细碎光芒和一个模糊的自己。

“送给你,”谢朝说,“……你和余乐的。”

余乐正好走过来,问:“那我的那份呢?”

谢朝指指灯塔:“这儿。”

余乐:“行吧。言言,给我看看你这个。”

商稚言立刻护在手里:“不。”

这完全是她的下意识动作。这是谢朝给她的,她可不想跟任何人分析,甚至让任何人碰。余乐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咧嘴一笑:“这么土,给我也不要。”

他蹲在地上研究谢朝的电池组,灯塔上的光芒渐渐愈发微弱了,有点儿有气无力似的。谢朝和商稚言还在研究那根树枝。余乐偶尔扭头看他俩一眼,发现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就是呵呵傻笑。

灯终于灭了,只剩商稚言手里那串还亮着。三人收拾了现场,把串灯和电池全都拎走。商稚言手里的树枝还兀自发亮,她把它放在车篮子里。

余乐说得没错,这很土,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等待谢朝和余乐走上海岸时,风又变得冷了。她围着谢朝的围巾,并不觉得这冬夜是难耐的。世界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有特别的人;所有带着非凡意义的物品,是经他触碰,被他加持,才与别不同。

她看到有几个陌生的青年也奔向了那片沙滩。“咦?灯呢?”他们问。

谢朝和余乐跑上海岸,大声回答:“没电咯!”

回家的路程有点儿漫长,三人又跑到海堤街吃夜宵。余乐给谢朝的圣诞节和元旦礼物也是笔芯,而且和商稚言一样是图案精美带香味的笔芯。他亮出自己的那份:透明管子黑墨水,是最普通的那种,这足以证明它们确实是赠品。谢朝给他的礼物一早就放在他桌上了,是一顶能盖住耳朵的厚帽子。他说余乐明年去北京面试肯定需要。

同华高中的自主招生推荐名单里,余乐是第一位。他成绩优异,课外活动和竞赛丰富,好几个国家级比赛都拿了奖,综合来看可能性最高。校内只有五个人报名了清华的自主招生,连谢朝都说余乐可能性最高。

两人要给余乐提前庆祝,余乐摆摆手:“别说,求你们了。现在初审是过了,还得笔试和面试。你们老提,我觉得不太行。”

“什么时候去考试?”

“下周五。”余乐说,“正好元旦。”

12月底,余乐告别商稚言和谢朝,由老师统一带队前往省城准备考试。这次招生考试在省城的学校设置了考点,余乐提前去熟悉环境,转了好几圈。

考试科目虽然也是四门,但与高考并不一样,中英综合总分200,数学和物理独立成卷,分值各100,最后一门理科综合分四档计分,用老师的话说,全是超纲题。

2号下午考完,余乐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家,他甚至还去上了晚自习。班上同学纷纷问他情况如何,有些报了其他大学自主招生的人更是打听得异常详细。虽然题目不同,但余乐可以跟他们分享氛围。

徐路悄悄告诉他,谢朝做了前两年自主招生的卷子,成绩非常惊人。

余乐趁谢朝外出,从谢朝抽屉里找出卷子,看完之后抬头发呆。

“谢朝这人……”他喃喃道,“真讨厌啊。”

一月份的期末考试也是全市第一次联考,谢朝再次登顶。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这样的定律在高三学生身上是不适用的。考完当晚立刻摆好教室桌椅,正常上晚自习。寒假的补课持续到大年二十八,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高三教学楼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紧张。

进入一月,最后的战役立刻变得极近。

商稚言告诉余乐,应南乡虽然不回复他信息,但两个女孩打电话时,应南乡会问余乐的情况,比如自主招生考得如何,比如现在是不是还成日胡说八道。余乐挠挠头发:“她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

应南乡确实交了新男朋友,是她去北京集训之后的第四个。她很容易喜欢上别人,也很容易分开。第一个男友在第一次约会时穿了她讨厌的衣服品牌,应南乡转身就走。第二个是因为男孩讨厌吃茄子,第三个是同个集训班的同学,因为对方人体结构基本功太差,应南乡帮他改了两次图就放弃了这段感情。

现在这个同样是应南乡喜欢的类型,高大帅气的运动型男孩。但应南乡在昨晚的电话里开始跟商稚言抱怨男友发短信时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对。

商稚言只是觉得,容易陷入的人,好像放弃也特别轻易。

余乐平日联系不到应南乡就跑她QQ空间去给她浇花,在她发的日常状态和照片下评论。他又一次无意发现应南乡还有一个博客大巴的主页,不敢告诉她,悄悄收藏着,时不时去瞅两眼。

商稚言不敢直说应南乡又有了男朋友,支吾应对。但余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他看着电动车的后视镜,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叹气:“言言,你们女孩子都用什么洗面奶啊?我长痘了,我是不是也要用?”

商稚言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乐仔,你特别帅。”

余乐笑了,又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一会儿,很笃定:“行了,我知道我挺好的。”

商稚言有时候很羡慕余乐的心态。他似乎没有沮丧的时候,永远积极,永远往前跑着,确定了目标就不会放弃。

两人此时正在伟达修理里,余乐的电动车刹车坏了。黑三哥和罗哥都劝他换一辆算了,余乐平时大多骑自行车,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会换乘这辆破电动。他点头:“修好就换。”

商稚言问黑三上次那事情还有没有后续。黑三小声告诉她,雄哥是怕他又跟了别的大哥,所以想尽办法要拉拢他。但他现在只想做点小生意,等技术成熟了攒钱自己开店,实在不想再回去打杀。

“无论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回答。”黑三说,“雄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商稚言:“……”

不,他就是不讲道理的人。商稚言心想,从你跟谢朝说的那些往事里就足以看出来了。

越近年关,街上越是张灯结彩,年味浓厚,连补课的高三生也变得心猿意马。理科和文科重点班的老师都开始给前列的种子学生开小灶,时间总安排在下午放学或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商稚言已经连续好几天晚自习等不到谢朝和余乐,只能一个人回家。

商稚言戴着耳机听歌,等待红绿灯变色。缠满行道树的LED串灯又让她想起谢朝的礼物,还有余乐那句“好土啊”。

绿灯亮起,她往前蹬车——但车子纹丝不动。

一个光头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坐在她的车后座,冲她挑眉笑着。

“好学生啊,同华高中……”他打量着商稚言的校服,“靓妹,你是黑三的表妹?”

作者有话要说:  还不能透露名字的小伙汁:靓妹……

谢朝、余乐(立刻打断):好土啊!

小伙汁: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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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意外(2)

商稚言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人,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她从车上跳下来,望着那光头的青年,惊疑不定。

他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大概介于黑三和谢朝余乐之间,虽是冬季,但只穿了浓绿色套头卫衣和牛仔裤,外罩一件黑色旧棉衣,一双腿很长,在单车后座上维持着巧妙平衡,眼睛盯着商稚言上下打量。

商稚言下意识退了一步。某种潜意识中的预警信号正在尖叫,提示面前这个人绝对不好惹,也不能惹。

见她胆怯,那年轻人反而笑了,一张脸倒算英俊,但总是带着几分邪气似的,不正经也不磊落。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商稚言脸上:“真嫩。”

商稚言面皮涨红,气得大吼:“你谁啊!”

青年转头对身后两位小弟笑道:“还很野。”几个男孩下流地笑着起哄。他后颈纹着一道细细纹身,暗夜中看不清形状。

天太冷了,街面上人车稀少。商稚言抓起车篮子里的书包抱在胸前,又斥:“滚下来!我不认识你!”

“我识你就得。”那青年冲她伸出手,“交个朋友嘛,我也是黑三朋友。黑三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

商稚言有一种想往他手掌吐口水的冲动。青年见她不动弹,长腿一跨,直接坐上了商稚言的车座,双手交叉撑在车头,笑眯眯地看她。

商稚言面色一沉,直接抬腿往自己车上踹了一脚:“下来!”

青年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伸长手抓住她书包把她往自己身边拉:“太凶了可不行,我要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他手劲很大,商稚言被他拉得往前趔趄几步,眼看就要撞上,连忙放开了书包。那人对商稚言的书包也来了兴趣,拉开链子翻看。商稚言的自行车被他坐着,书包被他拿着,人反倒一下冷静了。

“我是黑三表妹。”她昂着头,奋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孱弱,虽然脚底发虚,几乎站不稳,“你是那个雄哥的人吗?”

青年从她书包暗袋里找出两颗德芙,拆开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有眼色,不错不错。我周博,你可以叫我博哥,你什么名……”

商稚言气得头皮都麻了。今年的情人节是大年初一,没几天就到了,余乐说可怜她十七岁了还没收过巧克力,今天特地给她买了一小盒德芙,据说还是跟谢朝一块儿凑的钱。巧克力拿到班上,很快被女孩们分走,商稚言自己就留了两颗。

“你去死吧!”商稚言冲过去抢走书包,抡起来就往周博身上砸,“余乐从来没送过这么贵的东西给我!”

何况那里面还有谢朝的份,她人生中第一份情人节巧克力——虽然不应时不应节。

她突然间的爆发让周博吓得不轻,直接从车上栽下来。商稚言一把将自行车扶起,诧异地发现周博那两个小弟只是站在一旁,完全没有出手相帮的想法。她刚跨上车,周博已经跳起,一把从身后抓住了商稚言的马尾。

商稚言疼得叫出声,周博立刻松了松劲。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商稚言回头一脚踢向他□□,毫不留情。

绿灯恰在此时转黄。商稚言猛地蹬车,冲出马路,往斜对面的光明里骑去。她匆匆回头,周博蜷成个虾形躺在地上抽抽。很好,非常好——她心跳得厉害,确认自己踢中了。

商稚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冲回家,在书包里没翻到钥匙,砰砰拍门。商承志打开卷闸门,她迅速钻进屋内,靠在书架上喘气。

“你钥匙呢?”商承志见她脸色苍白,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商稚言这才想起,她今天把门钥匙串在车钥匙上,正握在手里。

“什么事?”张蕾也从厨房走出来,“怎么了言言?头疼?”

在安全温暖的家里,商稚言终于松了口气。她这才觉得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狠狠喝了几口热水才缓过来。看着张蕾,她小声说:“有野狗追着我,吓死我了。”

父母开始议论光明里上野狗野猫的问题,商承志没别的办法,又提议打报料热线去找浪潮社的记者。商稚言小口喝着水,觉得胃部有种扭拧的微疼,背上凉涔涔都是汗。

今晚的事情和黑三有关系,商稚言不能告诉张蕾。自从张蕾和黑三在医院碰过面后,黑三偶尔会到家门口转悠。如果店里只有商承志,商承志还会跟他说几句话,倒一杯水。黑三从来不敢坐下来,拎着水果,问好后就走。但有两次恰好碰上张蕾在家,一次直接将他的水果当面拎出门扔了,一次远远见到他来,立刻落闸关门。

要是说了,还不知道张蕾会气成什么样。商稚言实在不敢讲。

第二天就是大年二十八,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商稚言惴惴不安,一整晚都忐忐忑忑,坐不下来。孙羡以为她心不在学校里,笑了她几句。商稚言实在找不到人可诉说,悄悄跟孙羡讲了周博的事情。

孙羡眼睛都睁大了:“你怕他今晚又缠着你?”

商稚言:“要不我等会儿提前逃课走?他应该是放学才会守在路口的。”

孙羡:“余乐和谢朝呢?”

商稚言:“不跟他们说了,他们九点半吃小灶补课,要补到快十一点。”

孙羡:“我陪你,反正我也算是顺路,一块儿逃最后一节。”

但没想到,俩人收拾好书包之后,班主任来了。余胜寒唠唠叨叨地跟大家分析了今年高考文科小综合的新变化,又叮嘱了一些放假期间要注意的问题,把最后一节晚自习上成了班会。

孙羡恼极了:“不就放七天假吗?三十张试卷根本做不过来,谁有时间出去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挽着商稚言下楼,直奔教学楼一楼最角落的杂物间。这杂物间平时是不上锁的,只稍稍扣着,从门外就能打开,里面十分狭窄,只容一人站立,现在正放着拖把扫把等物品,是清洁工临时放置工具的地方。

孙羡在角落里找出两根手指粗细但足有手臂长度的铁棍子,用抹布仔细擦干净,自己拿了一根,另一根给商稚言。

商稚言迷惑:“这是什么?”

“前两天门卫大爷不是烧落叶么,我见他用的就是这个棍子。”孙羡抓住那铁棍,像手握一把剑,“这就是我们的防狼武器。”

孙羡想的事儿比商稚言还要深一层。商稚言的家离同华高中不远,又开着小店,那周博既然知道她是谁谁表妹,那说不定连商稚言住哪儿都已经摸清楚了。为防止这个目的不明的人再骚扰,一定要即刻给他最狠最重的打击。

离开学校时,校门已经关了一半,商稚言跟门卫大爷道新年好,大爷提醒孙羡:“下学期不要迟到这么多啦。”

孙羡尴尬得直笑:“知道啦!”

路面冷清,两人哐哐骑到十字路口,商稚言立刻看见一个光脑袋青年站在路旁。

正好绿灯。那青年长腿一跨,伸手就要来拉商稚言的车头。商稚言和孙羡同时单手举起铁棍,冲他的胳膊打下。周博吓得不轻,连忙缩手,两个女孩大笑着冲过了路口。

才进入光明里没多久,商稚言的车尾就被狠狠一拽。她失去平衡差点跌倒,条件反射地抓起铁棍朝后挥舞。身后果然又是周博,大长腿跑得快,已经追上来了。

“说说话!”周博一边躲一边喊,“就说句话!别打!”

孙羡跳下车和商稚言一起挥舞铁棍,两人都怕出事,不敢认真打,但挥舞中铁棍相撞,声音颇响,仿佛每一棍都冲着周博而去,气势相当凶狠。

周博往后一跳:“别打脸!破相了!”

两个女孩抓住铁棍站在他面前,就像两个武士,凶狠目光里掺着胆怯和害怕——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武士。

路上有几个大人正缓缓走来,周博不想惹事,指着商稚言说:“你告诉黑三,如果不听雄哥的,我们有太多办法让他后悔!”

孙羡直接把铁棍冲他扔去。周博连连往后跳,铁棍落地砸在他面前。“死女人,我记住你了。”他指着孙羡,又指着商稚言,“你等着,你等着!”

商稚言:“呸!”

周博跑了。

两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大人走近问是否需要帮忙,她们忙摇摇头。紧张劲儿过了,两人都很开心,互相击掌庆贺:“打跑了!”

孙羡想了想:“不对,不算,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是跟你表哥有关系吗?你要不就跟你爸妈,要不就跟表哥,说说光头仔这件事。”

商稚言捡回铁棍,两根都放在自己车篮子里,想想又说:“他好高。”

“这么帅,为什么要当烂仔?”孙羡笑着说,“不过还是比谢朝差一点点。”

商稚言:“是吗?”

孙羡:“不是吗?”

两次见周博都是在夜里,虽不至于黑灯瞎火,但也不够明亮。商稚言完全没看出什么让自己记住的特点。紧接着就是年,她提心吊胆两天,没再发现周博在家附近出没。

烂仔也有家,烂仔也要过年,也要搞卫生□□联买鞭炮拜神烧香。商稚言放心了。

应南乡春节回了家,年初三就拎着一堆北京带回来的手信上门找商稚言玩儿。真空包装的烤鸭和稻香楼糕点是给商承志和张蕾的,另外一些零零碎碎的玲珑小玩意儿都是商稚言的。

“你爸妈好客气。”应南乡在商稚言床上躺着,拆开了红包,“什么人上门来拜年都会给红包吗?”

红包里是折好的五十块钱,应南乡很惊奇地“哇”了一声。

商稚言不知道她高兴什么,应南乡家里过年光是给她的压岁钱就好几万,这区区五十块还不够应南乡吃一顿的。但她觉得把五十块小心翼翼又放回红包里的应南乡好可爱:“所以你每年都要来。”

“好啊。”应南乡笑嘻嘻的,“我还要住一晚上。”

“起来了。”商稚言拍拍床铺,“到点出门了,谢朝和余乐说过来一块儿等我们。”

四个人约好了,一起到新开的真冰溜冰场里玩玩。

应南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个谢朝啊?”

商稚言咬着她的小发绳梳头发:“嗯。你没见过吧?”

“余乐发过你们的合影给我,但看不清楚脸。”

商稚言从镜子里看见应南乡打开随身背包,拎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堆色彩丰富的物什。

应南乡看着镜中的商稚言咧嘴笑:“言言,我们化个妆再出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雄哥:搞定黑三了吗?

周博:还没有,快了,我已经搞定他表妹了。

雄哥:……表妹呢?

周博:……总之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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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意外(3)

商稚言对化妆是一点儿也不熟悉的。商城里满目琳琅的化妆品对她毫无吸引力,她感觉那是自己没法理解的世界。

应南乡没时间跟她解释这么多,就说了一句话:“今天是新年啊,新年穿新衣服,那也得好好打扮衬得起新衣服才对。而且今天今天是新年里第一天见谢朝,对吧?”

商稚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乖乖坐了下来。

应南乡手法熟练,她在家里已经整装完毕,凑近的时候,商稚言可以清晰看到她脸上修饰过的痕迹。应南乡皮肤白皙,眼睛灵活漂亮,她没有化太浓的妆,五官优势完全凸显,正是十七八岁少女应有的姿态。商稚言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眉毛和睫毛瞧,应南乡让她闭眼睛,她就乖乖闭眼睛,让她抿嘴,她就乖乖抿嘴。

转头再看镜子,镜子里的分明仍旧是自己,但整个人都明丽精神了许多。

“不算浓吧?”应南乡收拾自己的工具,“好看吗?”

商稚言只是在心里想,原来自己化起妆来是这个样子的。她仍然是她,那张脸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目似乎变深了,脸上小小的痘印被掩盖,嘴唇柔润,肤色细腻。她用自己贫瘠的审美确认,现在她是美的,清爽干净。

张蕾在楼下喊她俩:“余乐和谢朝来了!你们俩行了没?”

商稚言还在梳头,应南乡奔出小阳台,立刻看见杨桃树下的两个男孩。

“余乐!”她大喊。

余乐一下就抬起头,笑脸灿烂:“小南。”

他身边的谢朝正拿着一个红包袋左看右看,应南乡认出来了,这和刚刚张蕾给她的一模一样。谢朝也抬起头,和应南乡对上了眼。他不认得应南乡,但每天都听余乐说十几遍她的名字,此时见了面,也不觉得应该打招呼,淡淡扫一眼,低头拆红包。

应南乡蹦回房间,又兴奋又激动,小声地说:“言言,我看到谢朝了!怎么这么帅!”

商稚言点点头,忍不住笑了。

她俩终于收拾停当下楼,张蕾和商承志正在门口跟两个男孩聊天。余乐拿到红包,嘴巴甜得像蜜,一个劲地夸张蕾精神好看。商承志语气严肃,正跟谢朝讨论商稚言的学习成绩如何再提高。

商稚言:“……”

她觉得他爸有一种奇特的聊天技能,就是把所有的天都给聊死。

但奇怪的是,谢朝和他很聊得来,两人一来一回说了十几分钟,商承志如释重负:“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谢朝抿嘴笑笑,正在穿鞋的应南乡又戳了戳商稚言胳膊:“他跟你爸笑了!”

谢朝确实不怎么笑,尤其对着大人的时候。但商稚言猜,是他在余乐家里住的那几天,慢慢练出了跟成年人沟通的一点点技能。余乐的父母脾气性格都很好,除了他爸对儿子比较严格之外,基本上家里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聊。商稚言在他家里吃过几次饭,发现他爸虽然看起来严肃不可亲近,但饭桌上仍然是很活泼的一个中年大汉。平常一顿饭也就半小时,在余乐家里能吃一个钟头,饭毕菜毕,一家人擦桌子洗碗,开着电视看晚饭时段的武侠片和新闻联播,能叽叽喳喳聊上很久。

商稚言忽然意识到,认识谢朝这么久,她从来没问过谢朝家里是做什么的。谢朝只提过父母做生意,但具体做什么生意,在哪里,他从来不说。

少年人交朋友,只讲求气味相投。家族、背景、财力、人脉,那是还未来得及思考的事情,两个男孩只要在篮球场上打过一次合作无间的球,就能当朋友,两个女孩只要一块儿上下学一块儿去厕所,就能成死党。商稚言在学校里朋友挺多,但班上和她关系最好的孙羡,她也不清楚她家里做的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但现在,商稚言起了新的好奇:她开始想知道,谢朝在怎样的世界里生活。

她把应南乡介绍给谢朝,郑重而认真:“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应南乡。”

应南乡正儿八经地伸手和谢朝握,谢朝的目光在商稚言脸上停留数秒,潦草地碰了碰应南乡的手:“你好。”

应南乡冲商稚言眨眼,无声地说:果然好酷。

余乐让她俩别骑车,两个男孩载着去就行。溜冰场开在商场里,人流庞杂,车肯定不好放。为了方便,他甚至放弃了电动车,改换自行车出门。

应南乡:“我不想坐你的车。”

但几乎同时,谢朝对商稚言说:“我载你。”

应南乡:“那我骑言言的车。”

余乐:“哎,那小南,你载我吧。”

最后,应南乡载着余乐,谢朝载着商稚言,四人总算出发了。

商场位于市中心,据说那真冰溜冰场人气极高,光是排队都能排一小时。余乐和谢朝在来接她俩之前已经先去勘察过,顺便领了个号。

越是靠近市中心,人车也渐渐稠密。经过红绿灯时,两辆车总被分隔开。谢朝终于逮到机会跟商稚言单独说话,轻咳一声:“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商稚言装傻:“有吗?”

她侧坐在后座,身边就是谢朝的背影。今天气温十四五度,风不大,谢朝穿了件藏蓝色风衣,内搭白色毛衣,看起来是干净帅气的年轻人。商稚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好看。”她忽然听见谢朝这样说。

商稚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又遇上了红灯,谢朝稳稳停下,单脚点地,扭头重复:“今天很好看。”

商稚言撞上他明亮眼神,从耳朵开始,脸轰地红了。她羞恼地推了谢朝一把:“我……我平时就这样啊。”

谢朝重新直视前方,但他一直笑着,对自己脸部肌肉暂时失去了控制力。“人多,车不稳。”他正儿八经地提醒,“你可以抱着我。”

商稚言想换车了。但应南乡和余乐已经赶在红灯亮起前穿过了路口。人群开始往前移动,商稚言下意识抓住了谢朝的衣服。谢朝一把攥住她的手,让她环着自己的腰。

“别掉下去了。”他还是那副正经得不得了的口吻,“你爸爸刚给了我五十块钱红包,我要照顾好你。”

商稚言没松手,但总觉得路上所有人的人都在看自己,看谢朝。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要冲破貌似平静的水面,煌煌然亮相。她顺着谢朝说的接话,想要冲淡这份自己还理不清楚也没法解释的紧张和害羞:“我就值五十块钱?”

“当然不是。”谢朝说,“你是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