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稚言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瘦,但已经足以遮挡寒风。她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心里不断翻涌的是什么念头,脸仍旧发烫,但无法析清是因为谢朝的胡说八道,还是因为谢朝本人。
此时的应南乡和余乐,正在两个路口之外等待他们。和谢朝商稚言每逢路口必定遇到红灯不同,他俩一口气过了三个绿灯,回头才发现身后不见朋友踪影。应南乡让余乐下车,余乐仍旧稳稳跨坐在车后座,厚着脸皮不肯动。
“我给言言化妆了。”应南乡忽然想起这事儿,带着几分得意和虚荣,“好看吗?”
余乐冲她傻笑点头:“好看。”
“不是说我,说言言。”
余乐挠头:“没注意。商稚言平时不化妆啊,你搞什么。”
应南乡嘿地一笑。她之所以要拎着化妆盒到商稚言家里,是为了让商稚言在谢朝面前有眼前一亮的惊喜感。“不能太艳,太艳就俗了,所以我化的是很日常的淡妆。言言适合淡妆,她本来眼睛鼻子就好看,就是最忌休息不好,皮肤暗淡。我技术还是不错的,你觉得谢朝会不会喜欢?”
但出乎她意料,余乐并没有附和,也没有她预想之中的夸赞。
“给言言化妆,是为了让谢朝看吗?”余乐脸上没了笑意,“为什么要给谢朝看?”
“因为谢朝喜欢言言。”应南乡没觉得自己不对,“言言对谢朝也有好感啊,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余乐仍在问。
应南乡有些恼了,在她印象中,余乐从来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过。她下车站在地上,与余乐互瞪:“看出来了那你怎么什么都不做?撮合他们啊!”
“你会害了商稚言。”
应南乡只觉得气往脑袋上冲。“我怎么会害她!”她怒极反笑,“余乐,你讲话过不过脑子?化个妆也叫害她,你是她爸还是她哥,女孩子的心事你懂得多少!”
余乐一声不吭,从车上跨下,径直往前走。应南乡愣住了,连忙推着车追上:“喂。”
余乐没理她。他个子很高,大长腿一直往前迈步,应南乡追不上,干脆骑车跟着,拉他袖子:“余乐。”
余乐急走几步又停下:“应南乡,你不要把你自己的经验套在别人身上。”
应南乡和他通过商稚言而结识,三年来从没见过余乐对自己摆过这样的脸色。和气恼相比,她反倒好奇:“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你不希望言言好吗?他们俩不相配吗?”
“你脑子里是不是除了谈恋爱什么都没装?!”余乐声音低沉,目光却不容她忽略,满是愤怒,“商稚言家里的情况和我自己的情况差不多,我们除了学习之外没有任何改变自己命运的方法。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赶着把商稚言和谢朝凑在一起?”
“谢朝学习这么好,在一起怎么了?”应南乡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顾虑,“他学习好,人又帅,谁不喜欢?”
余乐眼皮低垂:“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问得太直接,应南乡霎时间哑口无言。
她想开个玩笑蒙混过去,但余乐正注视着她,那是擒获猎物的眼神,根本不容她迟疑和打马虎眼。
“……你太认真了。”应南乡开口,“我很害怕。我不喜欢太认真的人,会很累。”
余乐歪了歪头,面露困惑。
“你学画画的时候不认真吗?”他说,“小南,你也是个认真的人,不是谁都能做到在零下十几度,暖气不够力的冬天,早上五点起床做练习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对自己喜欢的东西认真,是本能。”
应南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余乐,像看一个自己从未仔细打量过的陌生人。
余乐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这回走得很慢,应南乡可以推着车轻松跟上。
“别瞎掺和,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余乐已经消了气,像叮嘱一样一字一句地讲,“谢朝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做朋友可以,别的不要想。”
#
“砰”的一声,公寓的大门被人粗暴打开。
屋里两条哈巴狗顿时大叫起来,但看到来人之后,又立刻噤声,乖乖趴下去吃饭。
雄哥正在给两只爱犬喂饭,不满又不耐烦:“周博,你做事情能不能不这么鲁莽?回一趟家弄得上下楼都响,说你多少次了。”
周博摘了帽子,露出他溜光噌亮的脑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姐夫,你们家这门真的不好开,我等等帮你修修合叶。”
雄哥摸摸自己的胡子,又问:“黑三的事情搞定没有?道上多少人在笑我,你知道的。”
“快搞定了。”周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黑三爸妈都在外地,家里老人都死光了,没什么和他有来往的亲人。我在伟达门口蹲了几天,发现他还有个表妹。”
照片扔在桌上,雄哥却没有立刻拿起看。
“……拉拢一个伙计回来,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他疲惫不堪,“周博,你没有混我们这行的脑子,好好打你的渔去。”
“威胁他表妹,黑三就会回来了啊。”周博坐在一旁抱起哈巴狗,“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雄哥:“你少看一点黑帮片吧,都是编的。”
周博仍不放弃:“我威胁了这妹仔几次,她怕我的。”
雄哥:“你不了解黑三。他要是知道我们对他表妹下手,他会带刀直接砍到我同福堂来。”
他指着头顶那块“悬壶济世同福堂”的牌匾。
偌大的公寓里漂浮着似有若无的中药味,墙面好几列药柜,整整齐齐。
周博愣住了。他没考上大学,嫌出海打渔太累,在姐夫的中药铺子里做了几天,实在分不清药材名字,不久之前才接触雄哥手底下的另一盘生意,满脑子都是古惑仔电影里的打打杀杀。
雄哥并不看好他。把妻弟拖入浑水后,娇滴滴的老婆天天跟他吵架撕打,但周博实在对混混这一行充满真挚的热忱,他怎么打击都不能扑灭,只好给了他一个最无聊也最耗费时间的工作:劝黑三回归。
周博:“那怎么办?”
雄哥长叹一声,拿起照片翻看。才翻了两张,他忽然坐直了,目光紧紧盯着相中人。
周博连忙凑过去。
那几张照片都是他在商稚言上学放学路上偷拍的,商稚言穿着校服,和同学朋友谈笑着。雄哥紧盯着的是商稚言身边的一个男孩。
“他是谁?”
雄哥看了许久,才摸着胡子,慢慢放下照片。
“远潮集团老总谢辽松的独生子。”他笑了一声,“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事情】
余乐回家,当夜失眠,给谢朝打电话。
余乐:我今天凶了小南。
谢朝:所以呢?
余乐:好新鲜。我决定以后常常凶她。
谢朝:……变态。(挂断)——
谢谢冷杉、Q_Q、摇星海被沈老师的教鞭、徐西临女朋友川川、wangkankan的地雷,请大家去溜冰!
谢谢摇星海被沈老师的教鞭、徐西临女朋友川川、有生之年的营养液,请大家欣赏穿新风衣的谢朝摆Pose。
(谢朝火速逃跑
第26章 意外(4)
远潮集团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医药科技龙头企业,以新型医疗技术为业务重点,虽然创立时间只有十几年,但已经成为国内外赫赫有名的医药科技集团。
三年前,远潮集团的工作团队开始往南移动,落户此城,在高新科技园区里占据了一栋48层的大楼,并在三年内逐渐将所有的业务全部转移落地。为了招揽到远潮集团,政府给了不少政策和税收优惠,而去年远潮集团旗下的新公司新月医学科技研究院也正式在科技园区挂牌成立。
这些事情,从大范围来说,与雄哥祖传的中医事业有那么一点儿似有若无的联系:毕竟都是行医的。
周博盯着雄哥看了又看。他没能从姐夫脸上看到任何自己可理解的信息。
雄哥摸着哈巴狗的脑袋,忽地一笑:“咱们跟谢总借点儿钱花花。”
周博一下就愣了。
雄哥没继续往下讲,公寓里一阵寂静,只有楼下药房和针灸馆隐约传来人声。
“怕了?”雄哥忽然问。
周博没接茬:“姐夫,你认得这个谢总?”
雄哥:“见过一面。”
那显然不是好的“一面”,雄哥后槽牙哧哧地磨,嘿地冷哼。
周博不敢再问。他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袋,觉得有点儿冷。雄哥静静思忖着,周博也不逗留,起身告别便走了。
商稚言在许多年之后才从周博口中知道,所有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紧密牵连的。但她当时在溜冰场旁再次碰见周博时,她还不可能意识到。
她只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咚地滑倒在冰上。
谢朝滑过来把她拉起来:“我带你滑吧。”
商稚言不说话,探头探脑地看场边的人。周博戴上帽子后消失在人群中,场边的孩子家长太多,商稚言找不到他了。
“看到谁了?”谢朝问。
商稚言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情况上。看谢朝的架势,是打算手把手教她。
余乐和应南乡都很擅长,两人早在一旁遛得不亦乐乎。商稚言小学时倒常常去公园溜冰场玩儿,但那时候穿的是滚轮冰鞋,和冰刀的感觉不一样,她很容易在冰面失去平衡。谢朝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双脚打开,与肩同宽……”
商稚言一下将周博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因为紧张,她愈发站立不稳,不得不紧紧抓住谢朝的手。听见谢朝很轻的笑声,商稚言缩了缩手,谢朝立刻抓紧,不让她松脱:“我牵你走。别看地上,别看脚,看我。”
商稚言:“……”
她怀疑应南乡和余乐正在一旁悠然地看笑话。
谢朝又说了一次:“言言,看我。”
他有时候会这样亲昵地喊她,但和余乐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是正正经经喊全名,好像这个昵称只适用于他们两个人独处似的。
商稚言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谢朝。谢朝的样子很正直,似乎没有任何别的心眼:“就像平时走路一样,往前,往前……对……往前……”
他渐渐松了手,商稚言指尖虚虚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里。
“往前……”谢朝注视她,“到我这边来。言言,过来。”
商稚言滑出一段,跌入他怀中。谢朝扶着她手臂,并未抱着他。商稚言确认那是朋友间的正常接触,但她仍感觉害羞,眼睛不敢看谢朝。
这时,有人在一旁拽着她胳膊把她从谢朝怀中拉出来。
“言言看我表演!”余乐笑着推她到应南乡身边,滑出一段后,给俩人来了个漂亮的点地旋转,动作结束时他还来了个鞠躬,双臂长展,长腿交叉,仪态优雅。
场中的教练和小孩乱七八糟鼓掌。商稚言和应南乡哈哈大笑,也稀里糊涂鼓掌。谢朝昂着头,把手背在身后,缓缓滑过两个女孩面前,姿态并不比余乐逊色。
“余乐怎么这么好笑。”应南乡笑得停不下来,余乐和谢朝手牵手在场中跳起笨拙的狐步舞,“他好可爱。”
商稚言震惊了:“你说什么?”
“我以前以为他就是个死读书的傻瓜。”应南乡说,“好像也不是嘛。”
商稚言:“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有这种印象!”
应南乡:“他好烦啊,每次见到我都乱说话。”
商稚言:“他想逗你玩而已。”
应南乡靠在场边隔板上,冲身边一个六七岁的胖墩小孩眨眨眼,接话道:“不行啊……”
商稚言:“什么不行?”
应南乡捏着她的脸:“高三,不能谈恋爱。”
商稚言:“干嘛跟我说?”
应南乡松开了,揉揉被自己捏的地方,挽着她胳膊,靠在她肩上。溜冰场里谢朝正呆站着,冲这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余乐刚刚逗一个小姑娘玩儿,结果他蹦来蹦去的,把人吓哭了,现在正跪在冰面上手忙脚乱给那肉乎乎的小孩擦眼泪。
溜完冰又去看了电影,在游乐场里玩了大半天,商稚言和应南乡提着两袋子抓娃娃机的战利品,谢朝兑换了一个海贼王的手办,但涂装劣质,路飞的草帽居然是橘红色的。他随手把它给了一旁的小孩,快步跟在朋友身后离开。
一顿丰盛的晚餐后,这一天宣告结束。离开商城时,应南乡忽然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两个袋子交给谢朝和余乐:“新年快乐,一点小礼物。”
谢朝拿了直接揣衣兜里,没有拆开的兴趣,在看到商稚言好奇眼神之后才小心撕开纸袋。袋中有一个金属书签,作大刀形状,一看就是旅游纪念品店里随手买的。
送给余乐的是一顶毛线帽,余乐戴上后尺寸刚好合适。应南乡说,怕他去北京面试的时候感冒,特地准备了能应付北方天气的厚帽子。
余乐:“这也太合适了吧!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谢朝见余乐满脸快乐,忍不住提醒:“我不是也送过你帽子吗?也是让你去北京用的。”
应南乡和余乐同时一愣。应南乡立刻出手抢夺:“那这个不算,我换一个……”
余乐哪里肯给她,死死把帽子按在头上:“送给我就是我的了。我戴两顶!我两顶都带去北京!换着带,潮男都有两顶帽子!”
谢朝和商稚言都已经习惯了余乐的胡说八道,但应南乡又笑个没完,好像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回去路上仍然是谢朝载着商稚言。商稚言已经敢环着他的腰了。她想起一些事儿,忙戳戳谢朝后背:“谢朝,你说你阿姨要生孩子,是不是快了?”
谢朝点头:“预产期三月底。”
商稚言想到了无数电视剧里的熟悉片段。
“如果她生了个男孩子,对你是不是有影响?”
谢朝笑了:“不至于。”
商稚言还想再问,谢朝又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是弟弟,他们去国外检验过了。不过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无所谓。我爸从来都不待见我,我对他的事业和企业也没有兴趣。”
商稚言想起他的理想:“你只想做机器人?”
谢朝:“对啊。我做高达,做EVA。”
商稚言皱眉笑:“你不要学余乐。”
“是真的。”谢朝说,“这些叫机甲,也叫外骨骼,国外现在已经有研究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商稚言聊了很多很多。商稚言很喜欢听他说话,虽然谢朝说的事情有许多她不懂的,但谢朝很有耐心,愿意给她一点点揉碎了讲。
两人和应南乡余乐又分散了。谢朝经过一个路口时没有按路线直行,而是右拐进入另一条绿树掩映的小街。浪潮社的大院就在前方。
“你以后要在这里当记者。”谢朝单手骑车,指着浪潮社的门口,“等我做出厉害的机器人,你得给我写专访,一万字打底,还配照片那种。”
商稚言的脸被冷风吹得发僵,夜色渐渐浓了,但“浪潮社”的大字在暗红色围墙和楼上亮起,映在她和谢朝身上。“好!”她被什么鼓舞着,大声喊。
谢朝朗声笑了,载着她在狭窄路面穿行。冷雾从天上缓慢落下,街灯氤成模糊一团。不识时节的小叶榕树梢上已经冒出了嫩红色的细小芽片,像最娇弱的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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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最寒冷的时节,这座城市也不过是□□度。绿色永远不会凋谢,只有大王椰垂落巨大的叶片,成为悬挂在行人头顶的隐形炸.弹。这是一个会在春季疯狂落叶的城市。新芽挤掉了旧叶,满街都是橙红或灰褐的叶子,被湿润的春风春雨浸透,粘在路上车上或是人身上。仍穿着冬季校服的学生是携带着这样颜色的春天往学校去,往未来去的。
商稚言把车停在车棚子里,摘下口罩。她脸上全是湿乎乎的水,雾气太重太重了,连头发眉毛都被彻底打湿,像淋了一场小雨。
秋木棉在春季不开花,开花的是遍载在校道两侧的羊蹄甲和梨树。此时已是三月底,羊蹄甲粉红粉白的花瓣吃足了水分,沉甸甸地垂在枝子上,叶片稀少,挤得几乎看不见。车棚边那几棵十几米高的梨树结不了什么果子,往往一成形就被小鸟小雀啄食,但春天一树雪白磅礴的小花,如同流丽水瀑,十分惊人。
商稚言从车棚里走出来时,恰好吹了几口湿漉漉的小风,树上和车棚顶上的花扑扑往下落。应南乡在车棚里塞着耳机等她,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结束了艺考的应南乡顺利通过了几个心仪学校的专业测试,接下来需要全力以赴拼击文化课。余乐也顺利完成了自己的面试,他获得了清华大学的30分政策优惠。应南乡起初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选择保送,现在这情况还得再参加高考。但余乐最想报考的专业不属于同华高中可争取的保送专业,他决定自己考。
“我又不是考不上。”余乐一边给她补课一边说。
自从应南乡回校上文化课,余乐家的学习小组便从三人扩展成了四人。商稚言现在已经掌握了学习方法,小综合的知识系统全都建立了起来,二月底的月考,她终于冲入文科前120名,前脚掌踏入了重点大学的门槛。补课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安静地自己学习,有不懂的地方才会问余乐和谢朝。谢朝教应南乡做错题本,而且只关注教科书上的题目,不需要在更高难度的题目花时间,余乐则给她捋题目逻辑和思维方法。
商稚言知道,应南乡现在每天晚上回到家,也要学到一点才能休息。她眼前的应南乡此时正打着呵欠,收起手机,把早餐递给她:“困死我了,我一会儿上课又得站起来听讲。”
两人边吃边聊,刚走上教学楼台阶,便看到谢朝从车棚过来。
商稚言吃了一惊:谢朝左手打着石膏,用绷带系在脖子上,他远远看见商稚言和应南乡,还高高兴兴冲两人扬了扬伤手。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之外的故事】
谢朝:去溜冰吗?
谢斯清:现在是年初一,哥哥。
谢朝:搞体育运动不分年初几,走吧,教我。
谢斯清:……为什么?
谢朝:我过两天去教别人。(理直气壮)——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湛湛生绿苔、冷杉、皓皓不是小甜饼的地雷,请大家欣赏余乐的冰上狐步舞!
谢谢秋有猫、简以溪、有生之年的营养液,请大家欣赏余乐的潮男造型(硬套了两顶帽子
第27章 周博(1)
谢朝的胳膊是昨晚打野球时弄伤的。
春节放假那几天,学校不开门,余乐没地方锻炼身体,就约了谢朝到海堤街另一头一个没人管理的小球场打野球。
小球场位于几个居民区外头,平常时不时也有人开赛锻炼,人数不够就跟陌生人凑一个队开练,彼此之间不认识也不知道叫什么,都是随口称呼。在学校里余乐能把谢朝当做一个普通的、比自己脑子好一点儿成绩也好一点儿的同学,但在学校外头,他老想起谢朝家有司机有名车还住独栋别墅的事儿,总觉得他是富二代,和普通人距离比较大。
但没想到谢朝打了两场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用他的话来说,这里的人“不客气”。在学校里打球,同学间彼此都认识,加上他和余乐在理科班名气不小,有些推搡抢夺的动作,对手显得畏畏缩缩。久而久之,愿意和余乐谢朝一块儿打球的同学也渐渐少了。而这小球场没人认识谢朝,也没人知道他金贵的右手是用来写高考状元试卷的,有些脾气暴躁的汉子还会呼呼喝喝地骂人。谢朝觉得一切都挺有意思,他喜欢这样。
昨天晚自习放学后,谢朝又晃荡到那小球场,看见有人在灯下练球,便停车加入。三人篮球赛才进行到一半,他在跳投时被人推倒,左手摔到了地上。
“没什么大事。”谢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商稚言和应南乡,“骨裂而已。”
商稚言、应南乡:“……都裂了?!”
谢朝:“为求保险才上的石膏,我觉得没必要。”
应南乡:“你是医生吗?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
谢朝一愣,随即笑道:“这话跟我妹妹说的一模一样。”
昨晚他在医院处理了伤势之后回家,谢斯清抓住那张诊断纸看了又看。医生写字潦草,她刚初一,完全不能根据上下文推断内容,稀里糊涂又十分紧张:“哦,这么严重……”
谢朝知道她看不懂,故意逗她,回头便看见谢辽松开门步入。
秦音临产,已经在医院的私人病房住了一周,但一直没见动静。谢辽松每日都在医院陪伴秦音,在秦音面前脾气很温和,回家见到谢朝却总是吹胡子瞪眼,不得消停。他一回来,谢斯清立刻紧张起来:“爸爸。”
谢朝扭头往楼上走,刚上了楼梯就被谢辽松叫住了。
谢辽松盯着他的胳膊,半天才冒出一句:“你又给我惹了什么事?”
谢朝原本不打算和他争执,但这句话让谢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手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就连隔壁的叔叔阿姨见了也要问一声怎么回事,但谢辽松没有。他仿佛一看到谢朝的伤,就立刻推断出自己可能将要处理的诸般麻烦,语气不耐烦之余,更是充满憎厌。
两人自然又吵了一架。谢辽松认为他是故意趁着秦音住院待产的日子添麻烦,又怨他去探望秦音的次数不够多。谢朝扬声回答:“不是你不让我去的吗?你不是说我要是去了,秦姨会更不舒服吗?”
谢辽松声音比他更大:“我让你不去你就不去了?她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真是个白眼狼!”
如此种种,谢朝并不想跟商稚言说。他整夜失眠,一早就在街上游荡,想到可以见到自己的朋友,见到商稚言,他才觉得雾蒙蒙的朝阳也是挺好挺可爱的。
午休的时候谢朝溜进了班上同学的宿舍。同华高中占地面积不大,宿舍楼也没几栋,只提供给在市区内没有住房的学生。自从开学,谢朝中午不大愿意回家,一直都在学校食堂吃饭,蹭班上同学的宿舍睡午觉。
学生宿舍条件简陋,上下铺八人,全都是理科班的学生。谢朝跟众人打过招呼,买了张折叠床放在床底下,每天中午打开了躺在床和床之间的过道睡一会儿。三月底的倒春寒冷得厉害,谢朝脱了外套盖着被子,缩成虾团。
谢斯清给他发来短信,问他晚上回不回家。
晚上谢辽松一般在医院陪床,随时做好送秦音入产房的准备。家里就谢斯清和司机保姆,谢朝肯定是要回家的。
很快,谢斯清又发来信息:“六月份我生日,我想办一个海边的生日party,把你朋友也一起叫过来好吗?尤其那个借我书看的姐姐。”
谢斯清对哥哥的朋友们充满好奇,无论是满嘴胡说八道的余乐,还是家里仿佛有一个杂书博览馆的商稚言。谢朝虽然常在她面前提他们,但谢斯清从来没见过,她迫切地想加入哥哥的新社交圈,结识谢朝的朋友。
谢朝敷衍:“好吧。”
谢斯清六月底生日,那时候高考已经结束。谢朝心想,可以啊,可以的。这个中午他居然失眠了,脑子里全是高考过后各色各样的节目,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去约商稚言。
商稚言当然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什么。放学后她去找谢朝,给他带了商承志秘藏的药酒,谢朝不知就里,直接在教室里拧开,身边顿时爆发出一阵惶恐的喊声:“谁放的大臭屁!”
余乐捏着鼻子跳起:“我靠,商稚言!又是这玩意儿!臭死了!谢朝我跟你说,你抹一次臭一星期,我怀疑里面融化了三百只臭虫。”
商稚言:“可是它很好用啊,你爸不是老让我爸帮忙买吗?”
余乐:“谁涂我就跟谁绝交。”
他和徐路捂着鼻子遁走。
谢朝只好小心收起,决定回家趁谢辽松在的时候再用。
应南乡拿着钱包来约余乐谢朝吃牛杂。此时刚好是活动课,距离校门开启还有半小时,许多学生拥挤在小卖部门口。商稚言原本以为他们来买限量供应的招牌萝卜牛杂,但很快,学生们忽然冲另一个方向的学生食堂大门举起了标语。
“食堂黑心!”有人带头喊,“抗议涨价!”
学生们跟着放声大喊,手里用小竹签和草稿纸糊成的三角旗挥舞不停。
余乐:“那不是牛杂的签子吗?”
小卖部老板:“对啊,就地取材嘛。”
原来学生食堂开学之后悄悄涨了一部分菜品的价格,比如蘑菇炒鸡块一块五涨作一块八,西红柿蛋汤八毛涨到一块。食堂的饭票全体学生都可以购买,平日里不少学生都在食堂消费吃食。这轮涨价从二月开始,起初涨了三个菜,已经有学生不满,三月底他们发现,一半以上的菜品都涨价了,仍旧没有任何通知说明。
“前头那个是学生会副会长。”小卖部老板指着外头闹嚷嚷的学生说,“学生会还写了一份调查报告,交到学校去了。今儿中午食堂老板出现,被学生围着问,他也是脸皮厚,说这食堂是他承包的,想涨就涨,学校也管不了。”
于是就发生了现在的这一幕。
商稚言觉得有趣极了,她第一次看到还能这样抗议。谢朝问:“什么调查报告?”
“就是批发市场、菜市场和菜农那边的价格对比啊。今年以来价格波动不大,根本没有涨价的理由。”
商稚言:“好想看……”
老板:“你可以看啊,在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的桌子。那桌子上放着两碗牛杂,还有两份摊开了的资料。一个相机包搁在椅子上,里面空空如也。
商稚言眼尖:她看见相机包上挂着浪潮社的LOGO挂件。
再回头时,走进来的赫然是崔成州和张小马。
崔成州见到商稚言,冲她扬扬手:“你不去抗议?”
商稚言先是惊喜,后是困惑:“我……抗议什么?”
说实在话,在坐下来前,这件事情她甚至没听过一点风声。
崔成州:“我以为你喜欢凑这种热闹。”
商稚言:“这是热闹吗……”
崔成州:“是啊,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最喜欢搞不务正业的事。”
崔成州从他们桌上顺走两根烤肠。“你们学校的学生还真有意思。”他冲商稚言亮了亮手里的资料,“连调查报告都给我们写好了。”
学生会除写调查报告、组织学生抗议之外,还联系了浪潮社的记者。第一次联系浪潮社的时候,有记者认为这事情不具有新闻价值,只是安抚了事。没几天,两份调查报告寄到了浪潮社,里面详细地列出了从二月到三月底,本市大型蔬菜基地、批发市场、菜市场及其他学校食堂的价格波动,图标、数据一应俱全,总结、分析一个不落。
这份调查报告逗乐了崔成州,他主动揽下这件事,今天就是来拍照采访的,现在打算再去跟学校领导了解情况。
崔成州人已经走出去了,片刻后又折回来,指着商稚言:“同学,好好学习,考新闻系……不考也行,反正记者门槛低,谁都能入行。但我们浪潮社对学历有要求,一定要本科生。”
商稚言:“……”
“你进浪潮社,我带你。”崔成州说,“别反悔啊。”
商稚言心想,我答应你什么了我反悔。“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她问。
崔成州想了半天:“当然记得,严……严什么?”
商稚言:“……我就算当了记者也不跟你。”
崔成州:“我不答应。”
商稚言:“……”
崔成州:“记住了,记住我说的话!”
崔成州很快被张小马拉走了。
这周五,商稚言放学后第一时间来到咸鱼吧买新出的《浪潮周刊》。崔成州的稿子果真出现在社会新闻板块,但不是社会调查,只是普通的新闻报道。
商稚言坐在自行车上匆匆翻看,连车篮子里放的试卷被风吹走了也没发现。
周末过去了,谢朝家中终于迎来一个初生的小弟弟,而同华高中的食堂也终于贴出致歉声明,宣布所有菜式回落到原价,并承诺今年之内不会再涨价。
参与抗议的学生欢欣鼓舞,不在食堂消费的则没觉得有任何影响。商稚言不明白的是,崔成州怎么能把学生不满食堂涨价这件事儿,写成一个称赞学生主人翁意识觉醒、学校与学生组织配合得当,同时又反映出冬春之交蔬菜市场变化的综合性报道?
在她看来,那就是涨了两三毛钱的事儿。
“也许这就是记者吧。”应南乡一脸凝重。她的发圈断了,正用一支铅笔在脑后绾起长发,手腕灵活翻动,又快又好看。
“你以后想做什么?”商稚言问。她知道孙羡的理想是当老师,但她好像没听过应南乡的未来期望。
“我要当设计师。”应南乡笑着说,“我要让模特穿着我设计的衣服走T台。”
商稚言连连点头,她觉得应南乡做得到。
“你可爱死了。”应南乡揉她的脸,“放学我要请小可爱吃冬天最后一根冰淇淋。”
商稚言脸热了:自从她把谢朝“夏天最后一根冰淇淋”的事儿告诉应南乡,应南乡总拿这个开她玩笑。
此时的谢朝在班上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正跟他讲题目的余乐随口:“有人骂你。”
“不。”谢朝揉揉鼻子,“有人想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科班数学卷,选择题的11和12题用笔打着圈,画了五角星,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这是商稚言标记难题的标志。
“这不是她前几天说不见的那张卷子吗?”
“中午我去咸鱼吧吃米粉,老板给的。”谢朝摊开试卷,“有个光头仔捡到了,放在他那里让他还给商稚言。”
余乐:“……商稚言认识光头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食堂涨价抗议——我高中时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且不止一次。大家给食堂写意见信,去工商和物价局投诉,给学校反映,一直没声息,于是学生会副会长带大家抗议,开展罢吃活动。副会长搞完之后就辞职了,紧接着食堂恢复了原价。那大概是十七岁的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小小的群众风暴。记得当时很多不吃食堂的学生冷嘲热讽,学校论坛上争论了很久,但那几毛钱对于贫困家庭的学生来说,仍然是非常重要的。毕竟是十年前呐。
铅笔绾头发——坐在我前排的黑长直同学最擅长的事情,她有一次还给我们表演用一个普通的黑色水笔笔盖把头发绾成一个完美发髻,震惊得我们疯狂鼓掌。我至今没学会(我也没那么长的头发……
还有前面写的平安夜关灯,高二高三起哄唱歌,也是真事。第二天是圣诞节,高二变本加厉,有人带竖笛单簧管来挑衅高三,然鹅高三已经不想搞,他们一吹我们就哗哗鼓掌:好棒哦,好好听哦,再来一首。最后高二的学生被级组狠狠批评= =
……我的高中真的有在好好学习吗orz——
谢谢摩托车、徐西临女朋友川川、34353243、冷杉的地雷。
谢谢旋转猫猫、湛湛生绿苔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招牌萝卜牛杂和不涨价的蘑菇炒鸡块!
第28章 周博(2)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商稚言和孙羡偷溜出教室透气。
经历了一次难度极高的五市联考,班上气氛十分压抑,新的几个插班生倒是闲适愉快,整天拿着本《男人装》在最后一排翻看,与前面的学生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孙羡情绪不佳,她太容易紧张,遇到做不出来的题目就死磕,总是钻牛角尖里去,听到翘课立刻来了精神。应南乡则忙于手抄历史政治知识点,一边抄一边默背,分不出一丝时间操场溜达,并认为在这种冷飕飕的天气里跑操场散步的,都是小傻瓜。
商稚言和孙羡两个小傻瓜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走一圈后,跑进铺着草皮的足球场里。空气中的湿气过分充盈,球门柱上哗哗淌水,摸上去满手湿润;草叶上凝结着一串串夜露,打湿了商稚言的脚踝。
天气预报说这可能是2010年春天的最后一场冷空气。一想到这儿,她立刻开始回忆太阳直射点在南北回归线之间如何移动,如何影响季风,暖湿的季风又是如何将南海的水汽泱泱推往陆地,这座沿海小城市才终于迎来特殊的气候现象:回南天。
商稚言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不是重要的考点。
她最近有点儿入魔了。在街上看到英文招牌,就开始逐个顺着字母回忆单词表内容,从海堤街经过则默背太阳系行星各自特点,和地月距离如何影响潮汐,等回到家吃晚饭看新闻联播,那才是真正的政史地大复习:冬奥会短道历史上第一位三冠王王濛可能成为政治题,即将在上海举行的世博会则是今年高考大热点,南极昆仑站开始建立,甲型H1N1流感的疫情变化,“嫦娥一号”,人大……
连张蕾都忍不住让她好好吃饭,别盯着电视发呆,要适时放松。
孙羡正在球门前模拟踢球动作。“我踢过足球。”她说,“小学时差点还进了女子足球队,可惜集训之前我发烧了,没去成,之后就再也没人找过我。我给你表演一个带球过人……”
孙羡放松的时候会说很多话,若是紧张起来,则可以一上午不吭一声。科任老师总劝她多放松,没问题,但孙羡提心吊胆,没有一天能安心。开学后听闻隔壁九中一个理科复读生因为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高三学生更是人心惶惶,连应南乡也开始嘀咕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谈个恋爱缓缓。
“你为什么想当老师?”商稚言忽然问。
“轻松,稳定,一年有两个假期呢。”孙羡说,“我的目标是免费师范生,竞争还挺大的。不过我家里人都说老师是最好的职业,比公务员还好,所以我一定得考上。”
“是吗?”商稚言歪了歪头,“但我看余老师就挺累的。高三班的老师都很累。”
“谁教高三啊,我要当小学老师。”孙羡又不太敢肯定似的,“小学老师应该很闲吧,小屁孩子能有什么事,课随便上上就好了,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好爽。”
商稚言:“学生放学,老师也能下班吗?”
孙羡摆摆手:“……我不知道。”
教师这个职业的好和不好突然模糊了,但至少这个时候,她们对职业、未来和工作,还充满天真的幻想。
而孙羡还需要过好几年才懂得“flag”的现实意义,她会在日复一日的教案、会议、培训和学生活动的间隙里想起这个湿漉漉的春夜,想起她和商稚言在操场上聊的这些闲话,意识到自己的本职似乎是上课教学。而有时候她会冒出回到过去的想法,回到操场上,揪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狂摇:醒醒,这工作没那么爽。
十八岁的孙羡停下了炫技的魔鬼步伐,站在商稚言面前:“对了,那光头仔还有没有拦过你?”
“没见过了,也许出门打工了吧。”商稚言完全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也可能是被我们吓跑的。”
正因为周博没再出现过,商稚言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余乐和谢朝。实际上,要不是孙羡提起,她早忘了周博的光脑袋。
下课铃声响起,孙羡要回去收拾书本试卷。商稚言让孙羡帮她拿书包,自己则又绕着跑道慢跑了起来。
跑了半圈,她忽然发现沙池那边有个人影,并瞬间认出那是谢朝。
谢朝坐在单杠上,正塞着耳机默背《琵琶行》。商稚言敲了敲铁杠他才发现她走近,连忙跳下来。
“手没事吗?”商稚言很吃惊,看看他,又看看单杠,“你怎么上去的?”
“单手也能上,很简单。”谢朝说着又要给她演示,商稚言连忙阻止。
见到商稚言,谢朝一下忘了自己刚刚背的什么。少女脸庞被篮球场遥遥的灯光照亮,像敷了一层薄金色的绒粉。谢朝伤手动了动,商稚言澄澈好看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令他心底蓦然产生了奇妙的悸动。
“你现在只有右手能用,不要逞能。”商稚言眼神里带着一丝愠怒,谢朝却冲她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到——因为商稚言是他的观众。
谢朝转身,右手抓住单杠,肌肉奋发力气,双腿一蹬,身体上跃,随即手腕和腰一拧,便稳稳坐在了单杠上。
他很得意:“怎么样?”
商稚言:“……幼稚。”
谢朝拍拍自己身边的杠子,商稚言两手并用地爬上单杠,和谢朝并肩坐着。
今夜有月亮,但雾气深重,月影是发亮天空里朦胧的一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谢朝呆坐片刻,突然开口:“现在没人给我写情书了。”
商稚言笑了:“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谢朝:“偶尔还是有零食。”
商稚言:“好吃吗?”
谢朝摇头:“不知道,都给余乐和徐路了,下次拿给你。”
商稚言立刻应:“不要。”
她隔了老半天才听见谢朝暗含笑意的回话:“还是牛杂好吃。你什么时候请我啊?”
“你吃这么多,不怕胖吗?”
“我很瘦的。”谢朝捋起袖子,亮出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你看。”
少年人的手臂劲瘦但有力,肌肉块垒微微隆起,暗夜光线中轮廓愈发分明。商稚言捏了一下,迅速收手:“也没多结实。”
她一边闲聊,一边心想,这是多么无聊无趣又无营养无用处的话题啊……可她心里真高兴,说不出缘由,就是快乐、轻松,心房里填满了温柔的东西。毛乎乎的月亮温柔,暗红色的天空温柔,草叶温柔,夜露温柔,连她自己在内,也成了一个陌生的、轻飘飘的存在。
直到看见孙羡的身影出现在远处,商稚言才跳下单杠。她的心又回到了胸膛里稳定的位置,不乱跳也不乱蹦了。地面坚实,一切恢复了原状:是黑魆魆、湿漉漉的春天。
她走出挺远了,回头仍看见谢朝坐在单杠上,冲自己遥遥挥手。
目送商稚言离开之后,谢朝继续塞着耳机默背古诗文。直到巡校的保安来驱赶,他才离开学校。
单手骑车也并没有任何不方便,理科生的书包里并不装太重的书,他决定带着愉快心情,先去咸鱼吧抚慰饥饿的肚腹。
回家也没意思。秦音还没从医院回来,谢辽松和保姆贴身照顾她,谢斯清被老师拎回学校了,家里只有待命的司机。谢朝对自己的弟弟很好奇。他昨天去看过那小孩,观察了那皱巴巴的小脸好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谢辽松会给他起什么名字,按照辈分,应该也是斯字辈。谢朝的名字是母亲执意起的,她不肯按照谢家辈分定名,说是太难听。他听奶奶提过,这也是父母争执不断的其中一个原因。
这个孩子长大的阶段,正好是谢朝外出求学甚至工作的阶段。他和弟弟的关系注定不可能太亲昵。谢朝有时候想到这些事情,会觉得有些遗憾,又有些难受。相比之下,学习真的是他目前面对的所有难题中,最容易解决的一个了。
已经是春末,夜间觅食的人渐渐变多,即便将近十一点,咸鱼吧也仍然顾客盈门。谢朝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发现和自己共享这桌子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光头青年。
“你手怎么了?”老板老板娘见他负伤,免不了又是一阵大惊小怪,“你小心啊,我们就指望着你考上清华北大,咸鱼吧挂横幅打广告哩。”
谢朝:“……那我在咸鱼吧吃饭,你们还收钱吗?”
老板:“好吧,今晚不收。”
谢朝便要了一碗加卤蛋的足料螺蛳粉,老板给他添了青菜和酸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坐在谢朝对面的光头青年偶尔会抬眼看看谢朝。他吃的是猪杂粉,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已经快见底了,面前还有一把冒着焦酥气的烧烤。谢朝有点儿馋,但烤牛筋和烤鸡尖这两样招牌烧烤已经售罄。正失落时,对面的光头青年把自己的烧烤推到谢朝面前。
谢朝:“?”
青年把猪杂粉连汤都喝光了,哑着声音说:“给你吧,学生仔。我喉咙痛,不能吃烧烤。”
谢朝:“……”
那光头面前已经有十几根吃光的签子。
他似乎也不在意自己这个谎扯得不高明,披上外套就走。起身时,谢朝看见他颈后有一道刺青延伸到耳后,是细细的蛇尾。
谢朝不敢吃,老板见他发愣,便告诉他:“博仔人不错,上次那张试卷也是他捡的。”
谢朝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商稚言的光头仔朋友——是朋友吗?他立刻又满腹疑窦:商稚言可从来没提过自己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就连余乐也从未听闻。
哪儿认识的?这光头是做什么的?他和商稚言认识了多久?嚼着烤牛筋,谢朝微微眯起眼睛,陷入了更难以解答的难题中。
周博此时在海堤街上小步快跑。夜路十分安静,只有野狗野猫东奔西突。他接了两个电话,全都来自雄哥。
放下电话,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光明里15号门口。
和周围的房子一样,光明里15号门窗紧闭,十分安静,一楼铺面上“远志租书屋”的招牌有点儿旧了,门口挂的小黑板上写着这个月的新书和特价租书目录。周博按亮手机凑上去看,全是他不感兴趣的内容。
二楼还亮着灯,阳台上种着几盆花,翠泠泠的,被路灯照得发黄。窗户和阳台门都紧闭着,只有灯光透出。一只肥壮白猫从栏杆里钻出头,和楼下的周博大眼瞪小眼。
周博知道二楼是商稚言的房间,他早就勘察过了。
他弄不明白自己走到这儿做什么。雄哥刚刚还在电话里提醒:“谢家添了个小娃娃,我听说他家还有个女儿?你做事情认真一点,尽快搞清楚谢辽松的情况。”
周博诺诺地应了。雄哥要怎么跟谢辽松借钱,跟谢辽松又有什么恩怨,他不清楚,也根本问不出来。但似乎不由得他选择,雄哥已经把他拽入这个“计划”里。
什么计划?周博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在门口的杨桃树下抽了两支烟,把塞在裤子后袋的晚报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杨桃树春天开了满树嫩红粉红的小花,翠绿叶片茂盛伸展,遮住了一半的路灯光。周博眯着眼睛,连烟灰掉在报纸上都没察觉。
报上有一个对谢辽松的简单采访。远潮集团在本市的高新科技园区里成立了新月医学科技研究院,打算研究医疗机器人。谢辽松在采访里谈及自己的事业和青年时代的理想,而新月医学的命名恰与他女儿相关:“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新月。在我心里,新月是一种希望的象征,医疗机器人将会带来一场医疗界的革命,我们已经落后了,现在更要奋起直追。新月医学会成为国内医疗机器人发展的桥头堡……”
周博看不太懂。他咬着烟头,忽然觉得牙疼。
他其实见过谢斯清。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摇星海被沈老师鞭打、冷杉、柏凛、不爱喝水的怡宝的地雷。
谢谢简以溪的营养液。
请大家吃足料的螺蛳粉!
(不喜欢吃螺蛳粉的就请吃咸鱼吧招牌特色烤牛筋!
第29章 周博(3)
谨遵雄哥要求,周博一直在搜集谢朝家里的资料。和谢辽松本人相比,雄哥的目标——谢朝更为重要。周博常在同华高中门口蹲守,连谢朝那小自行车上贴着的比卡丘贴纸都一清二楚。
谢朝家里条件太好,周博一直以为这男孩是纨绔子弟,或吊儿郎当,或眼高于顶。但没想到,他根本摸不清谢朝每天活动的路线:有时候一放学他便离开学校,明明手断了还要去小球场看人打野球,哪怕不能上场也要在场边呆上半小时;有时候他会和朋友们一起到咸鱼吧吃饭,之后或是去网吧打游戏,或是溜进商城滑冰,做的事情跟周博居然也差不多。高三学生只有周日下午是休息的,休息的时候总该干点儿富二代应该做的事情吧——但周博又失望了:即便休息,谢朝也还是和他的朋友混一块儿,在天台上闷头闷脑学习。
周博只觉得这孩子的生活太无趣、太沉闷了。他不明白谢朝为什么还天天笑得这么高兴。若是他有谢朝的生活条件,游艇、赛马、高尔夫一个不落,好酒、美女、极品烟天天享受。
周博不懂谢朝,但他常常蹲守,渐渐地心里居然冒出了一点儿微小的羡慕。
谢朝的生活如此平凡无聊。周博抽着烟冷笑时又忍不住想,如果小学时自己爹妈没离婚,如果初中时听姐姐的话好好学习,如果高中时劝阻姐姐嫁给雄哥,如果……如果所有一切都按部就班,平平凡凡地做下去,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很危险,周博只允许它在脑子里一掠而过。他有时候也讨厌谢朝,尤其看见商稚言和谢朝说说笑笑,拍肩膀摸头发的时候。见到谢斯清的那天,他正好怀着怨气,在同华高中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抽烟。
下午临放学,有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初中女孩走进了奶茶店。她个子瘦高,黑发在耳后扎成两束,长着一张可亲又讨人喜欢的笑脸。“四杯招牌奶茶。”她说,“打包带走,大杯的,不要冰哦。”
周博扫了她一眼,起初没在意。但立刻,他又回头盯着那女孩的校服。女孩穿着一套及膝的裙子,上身是洁白的衬衫,领结规整漂亮,而那件厚实的冬装校服外套被她系在了腰上,校标正好对着周博。
那是谢斯清所在的私人学校的LOGO。
周博多了个心眼。他以胳膊为掩护,悄悄拍了那女孩几张照片。
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落地窗旁边的客人,她正在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哥哥,我来找你了。……我从医院过来的呀……没有逃课,我们比同华放学早半小时……我还买了奶茶,给你和你朋友的……就余乐和商稚言啊。”
周博闻言抬起头时,那女孩正提着四杯奶茶离开。
谢斯清从学校操场的铁栏杆处把三杯奶茶交给谢朝,她仍旧没能认识余乐和商稚言,气得一张小脸鼓成河豚模样。周博缩在行道树的树影里,隔着樟木树飘飘洒洒的黄色落叶,不停按下快门。
相机就在周博口袋里放着。他把晚报扔在商稚言家门口,掏出相机,看了又看。第二天,他在照片冲印店里呆坐了很久,照片冲洗出来,他甚至还有些不敢接。
照片抵达雄哥手里后,雄哥看着谢朝和谢斯清的模样,摸着下巴说:“不太像啊。”
对妻弟的工作成效,雄哥很不满意。周博的动作太慢了,最适合下手的时机其实是谢辽松的小儿子出生之前。谢家一片忙乱,又怕影响妻子生产,出事后报警可能性极低。
周博坐在公寓客厅角落,听雄哥和其他三四个人聊着这件事,越听越心惊。他姐姐又在卧室里摔东西,大声嚷嚷:“苏志雄你要真去干这种烂事我们就先离婚!你不要连累我和孩子!”
在一片忙忙乱乱之中,周博听见雄哥拍了拍桌子:“就她了。”
他指头点着谢斯清的照片:“周博不用再跟谢朝,去跟这个小姑娘。”
周博一张脸霎时间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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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月后,盘踞在沿海一带的准静止锋终于被温暖气流彻底取代。小雨停了,冷风偃旗息鼓,天气争先恐后一天天热起来,让人在长袖和短袖之间犹豫不决,感冒人数节节攀升。
四月的一个周日,商稚言在车篮子里装了一筐海螺,正沿着海堤街往余乐家里去。应南乡和谢朝已经在天台集合,就差她一个人了,这些海货是外婆今天新挖的,叮嘱她带去余乐家和大家一块儿吃。
外婆年纪越来越大,忘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她总以为商稚言还是初中生,老是问她想考哪个高中。但她喜欢吃海螺这件事,老人从来没有淡忘过,来看她的时候总会颤巍巍拎着一桶。
刚进入海堤街,商稚言就发现桶里的螺一个个都收起了小舌头,似乎有些不太精神。她把自行车停在海堤上,拎着桶子到海边换水。新鲜海水灌了半桶,再起身时,忽然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人。
商稚言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周博面对面,霎时间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是呆看着他。
周博朝她走了一步。
这一步拉响了商稚言脑内警铃,她立刻拎着桶子往海堤狂奔。
“别跑!”周博在她身后大喊,“你再跑我真生气了!”
商稚言哪里管他,眼看就要踏上观景台的石阶,身后忽然扔来一句——“你跑了我就去找黑三麻烦!”
她一只脚已经踩上石阶,却不得不停下。
“你敢!”商稚言怒了,“威胁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这叫男女平等。”周博说,“下来。”
商稚言咽不下这口气,又往楼阶上走了一级。周博:“好啊,你试试,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商稚言没办法,只能重新回到沙滩上,但仍然站得很远,离周博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年后雄哥的人再也没去找过黑三麻烦,这是商稚言拐弯抹角从黑三口中问出来的。黑三和张蕾的关系在过年的时候稍稍缓和了一点点:商承志打算去看看黑三,给他一点压岁钱,张蕾起初是反对的,商稚言不知道父亲跟母亲究竟如何沟通,但最后张蕾默许了商承志的行为。
年初五的时候,商承志和商稚言去了伟达修理。白天时店铺关着门,傍晚再去,黑三果然在铺子里。他过年也不去找父母,就窝在伟达修理的店面,今天是专程去福利院探望明仔。一封两百块的利是,黑三和商承志推了半天,直到商承志说这是你姑给你的,黑三才肯收下。但临走时候,他又悄悄往商稚言外衣口袋里塞了两百块,说是给她的新年红包。
按这边的规矩,只要没结婚,就不需要给小辈红包,但黑三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回去。他比去年更壮实了,头发长了些,理了挺时髦的发型,看不出一点儿少管所遗留的痕迹。商稚言发现他没买新衣服,穿的是去年年底的鞋袜衣裤,没有移动手机,用的仍旧是小灵通。
商承志也看出黑三没多少钱。回家的路上他不由得对罗哥心存不满:罗哥允许黑三在店铺里吃住,肯定给的工钱就比较低。商稚言觉得罗哥不像那样的人,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据。
张蕾对父女俩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承志现在正着力说服她请黑三到家里吃一顿便饭。如果让张蕾知道黑三和雄哥那边的人还有牵扯,她肯定会大发雷霆。
商稚言的小脑袋急转了几个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见周博朝自己靠近,她吓得举起桶子挡在身前。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半个破了底的汽水瓶子,她连忙抓起,玻璃棱子朝向周博:“你别过来!”
周博倒也没怕她,要真想制服商稚言,他实在不费吹灰之力。但这是大白天,沙滩上徜徉的人影稀稀落落,他不方便这样做——而且他也没想过要做什么不得当的事情。
“我是好人。”周博说,“我还帮你捡过数学试卷。”
商稚言:“???”
周博:“我放在咸鱼吧啊,老板说试卷给你的同学谢朝了。”
商稚言:“呸!我没见过!”
周博急了:“我真的……那就是谢朝混蛋!他故意不给你!”
余乐家天台上,穿着短袖的谢朝狠狠打了个喷嚏。
应南乡吓得肩膀一抖,笔在试卷上留下了划痕:“哎呀,我弄脏了。”
“没关系,这商稚言的。”余乐说,“你看本来就皱巴巴不成样子。”
应南乡:“你们捡到了怎么不还给她?”
余乐和谢朝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忘了。”
鹦鹉在笼子里大喊:“忘了!”
谢朝看一眼手表。距离商稚言说“我到海堤街”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她应该又在哪儿耽搁了。
解决了两张化学卷子的谢朝抓起单车钥匙伸懒腰:“我去海堤街找商稚言。”
余乐和应南乡表情是一模一样的呆滞和不可思议:“为什么要找她?”
谢朝:“拜拜。”
他动作奇快,转眼已经蹦下楼,前一秒还跟余乐妈妈打招呼,下一秒已经开锁蹿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部分即将结束啦,掐指一算,大概还有三章左右就开始现在进行时(啊,酸爽的现在进行时——
谢谢Q_Q、徐西临女朋友川川、冷杉的地雷。
谢谢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简以溪的营养液。
请大家做三套数学卷子!
第30章 生日(1)
余乐和应南乡在天台目送谢朝远去。余乐的大肥猫在楼下睡觉,天台上只有鹦鹉、八哥和乌龟陪着他们。鹦鹉还在孜孜不倦地大喊:忘了!忘了!
应南乡:“除了这句它还会什么?”
余乐蹲在鸟笼子前,敲了敲:“说,余乐生日快乐。”
鹦鹉:“忘了!”
应南乡笑得打跌,余乐扭头问她:“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日吗?”
应南乡:“12月。”
余乐:“不是。”
她一个个月份数过去,就是不说五月。鹦鹉被这俩人弄得小脑袋发昏,随应南乡的声音不清不楚地喊着各种数字。应南乡把手指伸到笼子里摸了下鹦鹉的背脊,羽毛光滑柔软:“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了,你来就行。”余乐笑着说,“咱们认识三年,还没一块儿过过生日。”
应南乡没想到他要求这么低,便在他身边蹲下,又问:“真的不要礼物吗?”
少女卷曲的长发被春风撩起,拂到余乐的肩膀和耳朵上。应南乡回校之后把深棕色的头发染成了黑色,平时随手扎起绾起,看不出一点儿桀骜痕迹。余乐不知道鼻子里充盈的香味是应南乡身上的,还是天台那盆开了一半的栀子散出的。他下意识揉了揉鼻子,像是躲避什么似的:“怎么能开口问你们要礼物?你们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前两年过生日都是跟朋友去唱歌打球,今年刚好周日,而且又是五月底,我不想折腾了,就在家里简单吃个蛋糕。”
“嗯……”应南乡托着下巴,“我还以为你们男孩子过生日,都是要搞一些刺激活动的。”
余乐摇头:“谢朝也跟我一起过,要是真去玩什么刺激活动,我和他都受伤了,老师和校长会晕过去的。”
应南乡:“胆小鬼。”
她眯起眼睛,眼角却微微扬起,是带着浅笑的。
余乐:“我才不是,我什么都敢做,只是……”
应南乡打断了他的话:“那你敢亲我吗?就现在。”
余乐半截话顿时吞在喉咙里,悬着滚着,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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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在海堤街上前进,接连给商稚言打了两个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他刚放下手机,抬头便看见沙滩上浑身戒备的商稚言,和她面前的光头青年。
谢朝吃了一惊,吼着商稚言名字冲下观景台阶梯,连自行车都还推在手上。
那光头青年他曾有一面之缘,谢朝认出来了,惊疑不定,扭头想从商稚言那儿寻求答案,但商稚言只是冲他轻轻摇头。
周博摆摆手。他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扭头便走。
谢朝:“你别走!”
商稚言忙拉住他:“别别别,让他走。”
周博不想见到他们拉拉扯扯,快步离开。谢朝越发迷惑:“这个就是你的光头朋友?”
商稚言却还在想周博方才说的话。发现无法和商稚言沟通试卷的事儿之后,周博放弃了这个话题。他告诉商稚言,俩人敢阻拦雄哥的小弟教训黑三,雄哥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要找他俩算账。
“雄哥为什么要找两个中学生算账?”商稚言完全不信,周博这话漏洞太多了,“再说了,他怎么知道我和谢朝哪个学校的?距离黑三被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现在才想起找我们算账?”
周博张口结舌。他没想到商稚言这人看起来不精灵,脑子转得倒挺快。见他不吭声,商稚言举着破玻璃瓶子又靠近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
周博实在想提醒,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确。他含含糊糊:“总之你的那个朋友,谢朝,还有他家里人,最近不要太嚣张,出入小心点,分分钟被雄哥……”
商稚言自己把剧情补足了:“……医院也有你们的人?是不是谢朝在医院陪黑三,你们看到了?”
周博:“呃,对。”
商稚言更气了:“卑鄙无耻!谢朝那是见义勇为!”
恰在此时,谢朝抵达了。
把周博的话告诉谢朝后,连谢朝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们盯上我了?”
两人都忽略了“家里人”,以为雄哥针对的只是谢朝,周博的威胁也只针对救助了黑三的谢朝。谢朝挠挠头,帮商稚言提着桶子:“他们能做什么?揍我一顿?”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他知道我是黑三表妹,还在路上堵过我两次。”商稚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谢朝。谢朝眼睛都睁大了,又气又好笑,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数落商稚言和孙羡胆大妄为。
商稚言觉得他烦死了,抵达余乐家后便让谢朝将海螺交给余乐妈妈。她三步并作两步蹦上天台,发现应南乡和余乐正在做卷子,十分安静。
商稚言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坐下后立刻跟两个朋友分享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这事儿原本也就这样过去了,但晚饭后谢朝告别众人回家时,商稚言又过来提醒他小心。余乐把自己的双节棍扔进谢朝车篮子里,让他遇到危险就用起来,打不了敌人就砸街上的橱窗,肯定有人出来帮忙。应南乡没什么可援助的,一本正经地表示:“我帮你设计一套病号服吧,如果你住院的话。”
谢朝:“多谢,不必。”
他实在不认为那个光头仔会弄出什么大动静。当日黑三被围攻时恰是他解的围,心里自然有几分自得:“不用担心,我没事。”
回到家后,他又接到了商稚言的短信,还是叮嘱他当心。
司机正好送谢辽松、秦音和小孩儿回家,谢朝跟他俩打过招呼后,目光飘向了秦音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秦音招他到身边让他细看:小孩跟刚出生那天比起来大不一样了,皱巴巴的皮肤舒展开,五官褪去了小猴子的痕迹,小嘴嚅嚅动着,仿佛在梦中也咂摸滋味。谢朝看了一会儿,笑着碰了碰他的脸:“怎么这么会睡。”
谢辽松瞪他:“你洗手了吗?小孩子抵抗力弱,不干不净的,别碰!”
谢朝讪讪收手,见司机正在扫去车顶落叶,心中冒出个念头:“张师傅,你以后能接送我上学放学吗?”
司机一愣,连带谢辽松和正走向大门的秦音也停了脚步。
“我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放学,就这两个时间。”谢朝说,“午饭晚饭我都在学校解决。”
谢辽松皱眉:“又怎么了?”
谢朝不愿多说:“没什么,这样节省时间。”
有了司机接送,即便雄哥真想搞什么小动作也难以下手。但谢朝没打算与谢辽松解释,他能猜到谢辽松听到雄哥这事情之后可能的态度:厌烦、焦躁、愤怒——他的儿子又因为无聊的行动,而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司机每天早晚都负责接送谢辽松在家和公司间往返,与谢朝的上下学时间倒是不冲突,他主动说:“谢总,时间安排没有问题,我送小朝上学再回来接你,不耽误。”
“不是耽误不耽误的事,谢朝你为什么不能自己骑车去?好手好脚……”他声音一顿,显然是看到了谢朝拆了石膏但还打着固定带的左手和嘲讽眼神,“……你又不是不能骑车。”
谢朝:“我不想骑了,可以吗?我每天学习,太累。”
秦音拉了拉谢辽松的衣袖,示意他闭嘴。但谢辽松看着谢朝那模样就来气,他忽然找到了一个足以说明谢朝为何心血来潮的缘由:“你是看弟弟出生,怕我们不理你了,所以搞这种小动作是吗?张师傅不是为你服务的,他是我的司机,是我和你秦阿姨的司机……”
“谢辽松!”秦音吼了他一声。
谢朝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惊叹于谢辽松脑袋里盛装的内容,惊讶于父亲可以随时随地想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来为儿子的行为添加注脚。心里没有一丝难过,谢朝只是感觉不可思议:他知道父亲是怨恨自己的,但没想到怨恨能让他盲目和愚蠢至此。谢朝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也不想再争执下去。
他甚至有些痛快地想,最好明天雄哥就对自己下手,他太好奇谢辽松懊悔痛苦的表情是什么模样了。
秦音不让谢辽松再开口:“小朝,你爸最近太累了,说话有点冲,你别生气。张师傅,你以后就按照小朝说的,接送他吧。”
“你又纵容他!”谢辽松怒道,“慈母多败儿!”
“你凶他他就能成才了?!”秦音罕见地发起了火,一双手紧紧把小孩儿护在怀中,“谢朝就要高考了,现在一切应该以他为先!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谢辽松呆住了。
别说谢朝和司机,就连谢辽松在这婚后的十几年里,也极少极少见秦音发火,更别提是因为谢朝和谢辽松的冲突发火。她像是忽然转变了策略,在父子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不再试图双方周旋做和事佬。
“我在医院就跟你提过,我到别处住最合适。孩子太小了,天天哭,会影响谢朝复习功课。”秦音声音低弱了几分,“你不是给我买了一套房子吗?虽然没装修好,但住两三个月没问题的,等谢朝考完了,我和孩子再搬回来……”
“不行!”谢辽松抱着她肩膀,缓声道,“这也是谢朝的弟弟,他不能这么自私。你身体不好,怎么能住外面去?阿清现在不住校了,可以陪陪你,照顾孩子不需要你动手,我会请……”
两人和孩子走进别墅,谢朝跟司机你看我,我看你。
“秦大姐对你真是好。”司机说,“明天六点半,我在门口等你。”
谢朝点点头。大门没关严实,他听见那小孩果真又哭了。秦音和谢斯清正在哄着他,逗他笑,谢辽松则叫醒了保姆月嫂,让她们照顾秦音和小孩。屋子里太热闹了,但那热闹和谢朝是无关的。他也很想看看弟弟,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迈步进入,独自一人在门口站了许久许久。
秦音态度的变化,是从这一天起,谢朝才渐渐察觉的。
仿佛有一个新的女主人在家中出现了,她对待谢朝和谢辽松的态度都有了微妙不同。往日对谢辽松唯唯诺诺、不敢表露一丝反对意见的秦音,能跟谢辽松争论事情了,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谢辽松让步。她对谢朝也仍旧是周到的,但那种周到里多了几分例行的味道,成了职责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对谢朝的话,余乐很不能理解:“她不是你后母吗?关心你就是例行工作,你郁闷什么?”
应南乡不同意:“谢朝和她少说也生活了十几年,态度突然转变就是有问题啊。早不变晚不变,生了孩子就变了,肯定不对劲。”
余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溏心风暴这种肥皂剧看多无益。”
应南乡:“我就爱看,关你什么事。”
余乐抿嘴不吭声,把生日蛋糕上写着自己名字那块吃掉,还把应南乡最爱的糖渍樱桃铲给了商稚言。
应南乡盯着与自己无缘的两颗樱桃,又看看余乐,扭头不吭声。
商稚言小口吃着蛋糕,将樱桃分了一颗给身旁的谢朝,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情报。这是五月底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周日,四人聚在余乐家天台上,正分享余乐的生日蛋糕。
谢朝挤挤眉毛:他俩怎么了?
商稚言歪歪嘴:我也不知道。
余乐是不可能跟应南乡闹别扭的——商稚言感觉这个一贯的认知正在逐渐分崩离析。两人相处中,大部分时候都是应南乡在耍脾气,但今天看来,似乎是余乐的怒火更大一些。
谢朝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见过余乐发火吗?”
他声音好轻,气息温柔,商稚言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烧,连忙垂头摇了摇:“很少。”
鬓角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她的脸。
商稚言不得不聊起其他事情分散自己和谢朝的注意力:“乐仔一直脾气很好……”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脾气好的余乐跟应南乡生硬说了句:“你不喜欢吃,那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徐西临女朋友川川、冷杉、摇星海被沈老师鞭打的地雷。
谢谢烂爷、黄暴少年打、皓皓不是小甜饼、简以溪的营养液。
昨天请大家做数学卷子,但是大家似乎都不领情,还扔了我一套五三。
我会怕五三吗!我不怕!我征服过它!
今天继续请大家写话题作文。话题:乐仔脾气到底好不好。请论述,不少于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