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回头又去找曲洱和渺渺,渺渺:“対,弟子才能进。但怎么进去,只有二师兄知道。”
李舒泄气。
大雨午后稍歇,不烦和渺渺带着母鸡生的蛋到四郎镇去卖。两个孩子出门没多久,雨再度落下。雷声紧密,雨水像雹子一样砸得瓦片脆响,人在外头连伞都撑不稳。趁没人注意,李舒翻墙偷溜出去,在林子里呼哨。但无论商歌还是白欢喜,都不见踪影。
他心事重重地回来,没多久就听见有人砰砰敲门。
是七霞码头的水工,气都没匀就大吼:“塌、塌了!四郎镇边上一座山,塌了!”
他是来求救的,今日雨大,江州城的江湖人都乖乖呆着,塌方的泥山压垮了四郎镇一半地界,官兵忙不过来,只得向四郎镇周围的江湖帮派求助。水工通知了浩意山庄,又立刻赶往下一个地点。栾秋和于笙、曲洱立刻准备出门,忽然回头问:“不烦和渺渺呢?”
两个孩子都没回来。栾秋対李舒说:“你看家。”
李舒:“我也去找渺渺和不烦。”
栾秋:“山庄里有紧要东西,你得留下来。”
李舒这时才想起关键处。但又想到自己根本无法进入暗室,两步窜出门外:“放心,不会有人来偷的。”
栾秋没辙,只得让曲洱留下,三人紧赶慢赶,往四郎镇方向去。
雨一刻不停。四郎镇的人纷纷想起了去年那场灭顶的洪灾。官兵往山上疏散百姓,栾秋告诉韦问星,没有落脚处的百姓可以暂住浩意山庄,那里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没。
于笙协助官兵转移老百姓,抬头便看见谢长春和云门馆的弟子们。
谢长春冲她点头打招呼,转头指挥众人帮忙从废墟中挖人救人。
“你当心。”掠过于笙身边,他听见于笙低低说了一句。
停步回头时,于笙已经掠到队伍前面。她声音清脆有力:“都跟我来吧,相互搀扶着,家里还有什么人没出来吗?”
两人遥遥対了个眼神,各自别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栾秋在废墟附近找到了平安无事的曲渺渺,两人和镇上的江湖帮派着手救人。废墟中哭喊不断,泥石之下许多不再动弹的苍白手脚。
一时间,四郎镇萦绕着各种混乱的声音。
“不烦呢?”渺渺问,“二师兄,你看到不烦了吗?”
李舒心中一沉:“我去找他。”
半个镇子几乎都被泥石淹没,四周的山隐隐地还有嗡鸣之声。雨水始终不见停。七霞码头的水工们奔跑来去,传递消息:“沈水涨起来了。”
话语中满是惶恐。
码头船只不仅是水工船工的吃饭工具,日后赈灾放粮,极为重要。韦问星和霍夫人指挥水工们把船只拉上岸,把固定船只的木桩砸进地里。
李舒站在雨中,四处张望。
他只想找到卓不烦。
泥山塌下来时,不烦和渺渺正在集市上买肉,泥水把他俩冲散了。李舒循着渺渺指的路往前飞奔。
拐过几处碍眼的废墟,李舒站在一棵歪斜的树上眺望。雨水把他浑身淋得湿透,他冷得不断打颤。这冷让他稍稍回神:苦炼门门主,可憎可恨的大毒物,居然在找一个江湖正道的小弟子?
这荒诞的感受在他心头风一般掠过,瞬间就消失了——他在倒塌的树丛里看到了卓不烦!
卓不烦头脸有血,正从树下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李舒心中一喜,忙朝那个方向掠去。
“不烦……”他的声音被狂风和暴雨吹散,寻到目标的喜悦在看清楚不烦身后的人时,变作了愤怒和恐惧。
曲青君如蛇一般无声无息出现在卓不烦身后,在不烦回头瞬间,把他打晕了。
她低头摸不烦脖子,似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昏厥。她腰上有佩剑,手中却另有一把软而薄的武器。随着手腕振动,那武器忽然绷得笔直,就要往卓不烦胸口刺去。
豪雨中忽然有几枚石子激射而来,曲青君撤身后退,不料那些石子轨迹古怪,竟然还会拐弯。她举剑当当挡下,石子中带的内劲震得她虎口生疼。
“……‘明王镜’。”曲青君轻笑,看向刚刚落地的李舒。
李舒一出手就知道不妙。
他此番到大瑀来,自从住进浩意山庄,就不断出现自己无法控制的“不妙”。
射向曲青君的石子蕴含了“明王镜”的内劲,虽然能击退曲青君,可也必然会暴露自己身份。
落在卓不烦身前,李舒一颗心正疯狂跳动。他一摸卓不烦脉门,便知道他只是昏迷,并无大碍。
但刚刚看到的一切仍令他惊愕。
曲青君想用来杀不烦的,正是他遗落且一直无法找回的软剑“炎蛇”!
“好仗义啊,苦炼门门主。”曲青君笑道,“邪魔外道,竟然为了救一个毫无用处的浩意山庄小弟子,在我面前亮明身份。”
李舒被她的杀气激得汗毛直竖。紧张与兴奋同时充盈了他的血脉。
“没有‘星流’,没有炎蛇剑,你用什么跟我打?”曲青君说完,忽然挑了挑眉,“哦?”
李舒用足尖,挑起了卓不烦落在地上的木剑——
作者有话要说:
栾秋:李舒……可疑。
看一眼追缉令,放心。
栾秋:李舒……好可疑。
又看一眼追缉令,大大放心。
明夜堂里,沈灯也在看追缉令。他问阮不奇:岳莲楼把英则画成这样,对剧情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阮不奇抠抠鼻子:俺不知道——
忽然发现大家有一点点误会:前两张栾秋喝醉酒,只是动手那个那个而已。
第27章 对峙(2)
虽然只是木剑,但被卓不烦认真护理,抓在手中并无木刺。剑柄光滑,是卓不烦日日夜夜握着它练习的痕迹。
李舒运起“明王镜”,充沛内劲充满全身。
“明王镜”是一种十分霸道的内劲,取神佛愤怒之化身“明王”为意义,而人被喻为“镜”,映照出神佛忿怒之相。情绪越是激动,怒气、恨意越是强烈,它的威力也就越大。
李舒的衣服头发在雨水中鼓荡,他无法忘记曲青君举剑刺向卓不烦的瞬间。不明白为何有人対这样的孩子下手,不明白她身为正义的江湖正道为何会做这种事,更不明白她如今怎么还能神情自若,沉稳微笑。
“原来是你。”李舒开口,因“明王镜”遍布全身,他的声音嘶哑,“你就是杀曲天阳的凶手!”
两人同时起身!
曲青君手持铁剑,与李舒的木剑擦肩而过。李舒并不打算和她硬碰硬,木剑一偏,擦过曲青君手背,削下她的覆手护甲,随即立刻变招,剑尖刺向曲青君脸面。
这是非常危险且奇特的剑招,李舒身上所有弱点几乎都暴露在曲青君面前。曲青君侧剑一扫,逼退李舒。不料密密雨水中忽然有银光闪过。曲青君接连后跃三次,躲过了李舒射来的针。
那是商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交给李舒的暗器。李舒曾想过在栾苍水身上使用,但没料到直至今日才有出匣机会。
曲青君不仅躲过了锐针,指间更是直接勾住一根细看。针长、尖锐,锐利处还有细细倒钩,仿似一个小鱼钩。
“好暗器。入体之后再用‘明王镜’吸出,正好造成失血的大伤口。真是毒辣。”曲青君观察那暗器,笑着说。
话音刚落,李舒忽然消失了。
他速度极快,趁曲青君注意力尚在暗器之上,踏着松软山体跃到曲青君背后,举剑直刺!
曲青君回身格挡,两人在暴雨中连対数十招,李舒再次射出长针。曲青君已有准备,一手亮剑挑向李舒足尖,一手抓过那些无声的长针。
李舒身体忽然一缩一矮,长手伸向曲青君胸口。
两人在瞬间相碰,瞬间离开。李舒落回曲青君与卓不烦之间。
曲青君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有一片真心。”
李舒夺回的,正是她那日抢走的、属于栾秋的玉佩。
玉佩瞬间被雨水淋湿,李舒来不及细看,放入怀中,轻轻按了按。
他为栾秋夺回这个,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是在接近曲青君时忽然听见那玉佩中金珠摩擦之声,下意识便伸手去掏了。
李舒心中有惊异:他的“明王镜”练到第七重,但此前的动作、力量都没有今日这么出色,。丹田中内劲循环涌流,源源不绝,他隐隐有一个感觉,或许自己能够冲破第七重到第八重这个生死关口。
“你的‘明王镜’练到了第几重?”曲青君忽然问,“六?还是七?”
她挽了个剑花,雨水落在剑上,纷纷溅开。
“可怜啊,英则。”曲青君继续说,“你并不是苦炼门中武功最强之人,甚至不是最聪颖之人。有小聪明,无大智慧,否则也不会因为要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而在我面前暴露身份,更不会因为贪恋浩意山庄的一点儿虚妄情意、一把没了可以再做的武器,白白错失了保全性命的机会。”
李舒跳过她责备自己的一切词句,准确抓住关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武功最强的人?”
“以你如今的‘明王镜’功力,根本不是我的対手。”曲青君抬起利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杀气与剑气如风暴般从她足下卷起!
于笙、谢长春和栾秋,在废墟中忽然一凛。
谢长春立即挡在于笙面前。于笙已经带了一队人到浩意山庄,让曲洱仔细照顾他们住下,此时正在废墟堆里和栾秋一同找人救人。她拨开谢长春的手:“栾秋,不烦去哪儿了?”
“李舒在找他。”栾秋从泥石里抱出一个昏迷的中年人,交给云门馆弟子,“我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山体忽然发出巨响。三人来不及再说,立刻拎起现场的官兵和百姓后撤。才奔出百米,回头再看,原地已经被崩塌的泥石掩埋。
雨还在下,来不及逃跑的人在石块下□□痛呼。栾秋顾不得远处的杀气,立即着手救援眼前之人。
李舒冷汗涔涔。
他被曲青君的杀气笼罩,瞬息间本能地想起过去曾体验过的毛骨悚然。
死亡就在他的面前,隔着一片泼天大雨。
他不能逃避,身后是昏迷不醒的卓不烦。
然而两个声音在他心头争吵,一个让他立刻逃离,卓不烦算是什么东西,救他也没有任何意义;一个让他留下抗敌,曲青君善恶不明,他李舒总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因自己保护不力而丧命。
李舒头疼欲裂。他的本能命令他逃跑,然而被浩意山庄那贫瘠米粥、咸鱼菜干养出来的一点点留恋之心,像桩子一样把他双足死死钉在原地。
剑招铺天盖地。浩意山庄独门心法“神光诀”,曲青君已经练到了第九重。
“‘明王镜’有十重,‘神光诀’也有十重。”密雨中一番対打,李舒听见曲青君平平稳稳地说话,“由七到八是生死关口,二者皆同。你没过关,不过一个武功较好的凡人,怎么与第九重的我斗?”
她剑招未老,忽然生出无穷变化。李舒天天看栾秋练浩海剑、于笙练浩然枪,已然看出曲青君剑招中蕴含枪法的变化,应対起来虽然吃力,但也没让曲青君讨到任何便宜。
“人人都想练到第十重,但你可知道,‘明王镜’练到第十重,会发生什么事?”曲青君再次变招,这回用的不再是浩意山庄的武功,“由九到十,是第二个生死关口……”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李舒忽然怒吼,“你为了栽赃我,竟然用炎蛇対不烦下手!你枉称江湖正道!”
他忽然爆发一股大力,与曲青君当当当连过十余招,招招使足力气,将曲青君逼退,两人渐渐远离卓不烦。
“……真是善良。”曲青君大笑,“如此善良,近乎愚蠢!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苦炼门门主?”
“是了,我不够格——你可以!”李舒冷笑,“你当年就是这样,用苦炼门的武器刺杀自己的大哥吧?栽赃到苦炼门身上,让我们平白无故,背了十几年的黑锅。”
“不,不是我。”曲青君坦白而真诚,“怎么?抚育你长大的那个人,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段辉煌往事?”
她起身后跳,暴雨中如一尾穿水而过的白鹤,两袖忽然迎风一招,数道银光激射而出。
李舒心口一悚:是他的长针!
暗器朝身后的卓不烦射去。李舒知道这是分散他注意力的招数,知道与曲青君这样的敌人対峙,万万不可分心——但那是卓不烦。他来不及进行更多的思考,撤身飞掠,身体猛缩,将外衣抄在手中,终于赶在长针落下之时挡在不烦面前。外衣被疯狂卷起,如一面坚固盾牌,把所有长针全都缠在衣料之中。
一面手掌悄无声息,隔着外衣与雨水,朝他胸口打来。
李舒已经无法再后退了。再退会踏在卓不烦身上,再退就是杂乱的泥石和倒塌树木。他紧握木剑,将“明王镜”内劲灌注其中,朝着曲青君的肉掌刺去。
这是无声无息的一招。
木剑碎在了雨水里。
剑尖因内力变得无比坚硬,如割肉的铁剑,扎入曲青君掌心。然而曲青君左手那掌是虚招,右手的炎蛇软剑才是实招。软剑起初纤薄,在接触李舒的瞬间,因“神光诀”内劲而绷得笔直。
它在曲青君手中绽放灿烂光华,切向李舒腹部。
李舒在瞬间并不觉得痛,他心中只有一个诧异:苦炼门的精金武器,这个人怎么懂得用?
这一招让曲青君离他极近,李舒抄起手边石片,一下扎在曲青君胸口!石片如刀,瞬间入肉。两人都不肯松手,僵持中,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洪水!洪水来了!”已经登上四郎峰高处的人们疯狂地大喊,“快跑!!!”
当初因朝堂之争、惰于修缮而溃堤的定山堰还未重修好,再次被大雨冲垮。
栾秋心乱如麻,耳听到周围一片轰然之声,他迅速叮嘱于笙:“把渺渺和其他人带到高处,我去找回李舒和不烦!”
他边说边走,已经掠出百米之外。
河滩已经被水淹没,水还在不断涨高,而真正的洪峰尚未来到。
李舒捂着侧腹伤口,不停打晃。
洪水的巨响分散了曲青君的注意力,他得以抱起卓不烦和卓不烦救出的那位镇民,使足力气跃上高处的寻仙台。
没了茶摊,没有茶摊西施,只剩颓败的神像与满地积水。李舒把两人放在地上,回头时看见了另一边山崖上的曲青君。曲青君拔出胸口石片,雨水混着鲜血,染红了她胸前衣襟。
两人目光対上,曲青君转头离去。
李舒的丹田有可怖的裂痛。
这让他想起当初被栾秋打落沈水的那一掌,也是这样痛,从身体内部往四肢百骸分散,蛇行般钻入血肉筋骨。
他被“神光诀”所伤,连站起来都十分勉强,把人救上寻仙台,已经力竭。
寻仙台土地松软,李舒心道不妙,忙把自己救出的两个人往更高处拖。他先拖那个壮实的男人,再回头拖卓不烦时,脚下忽然一空。
他奋力把卓不烦甩到山崖,自己在大雨里落了下去。
此次来大瑀,不仅跟栾秋有仇,跟沈水也有仇。
金羌没这么多江河,仅苦炼门峡谷里有一条,李舒小时候在河里学会游泳,但从未在这么湍急可怕的水里活动过。
他落进水里,像落进一片沼泽。人不停、不停往深处坠落,窒息的疼痛密密地裹紧了他。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英则……”
不是大瑀人。不是栾秋,是另一个声音。
“好孩子,痛不痛?”
李舒睁开眼睛,因为哭得太久,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还未足十岁的他坐在石床上,冷得打颤。穿着灰褐色长袍的男人垂头看他,目光十分温柔,连抚摸他头发的手势也极尽柔和。李舒喜欢听他的声音,低缓的、冷静的。
但有时候,那个声音意味着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想要成为大英雄,是要吃一些苦头的。”男人说,“所有人都是从小孩儿开始练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
可是我最痛,只有我最痛。李舒想辩解,却不敢开口。他怕惹怒了他。
“义父……”他伸手去求一个拥抱。
男人把他抱起,用长袍裹住他,像抚慰自己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后背。
他熟悉如何対待一个渴望父亲的孩子,很快,李舒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但很快又醒来。他手脚被束缚,还是在石床上,许多个身着灰褐色长袍的人在周围,低头观察他。他怕得发抖,有人轻抚他面颊安慰。
“太小了,不行。”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沙哑,充满怜悯,“怕是只练一次就死了。”
“商祈月,你是第一次参与长老们的会议,你不了解情况。放心吧,这孩子死不了。”另一个女人说话,“他陪我们练了很多次‘明王镜’。”
越来越多的声音嗡嗡响起,男人女人,都混杂在一起。争执、劝解,盘算、大笑。李舒怕得流眼泪。
“义父!义父!!救我!”他哭着大喊。
“他在赤燕炼药人的药谷里熬了三年。”李舒熟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说话的人一边说,一边抚摸他冰凉的额头,“不仅不容易死,还是化功转功的好工具。我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可别浪费了。”
李舒牙关格格咬响。他一时冷,一时热,不停呕吐,不停流泪。“明王镜”的功力在他体内流转,好几个人的融合在一起,又被各自吸收走。他哪里是人?只不过一个储存物件儿的匣子,内里空空。别人放入什么、拿走什么,全都不由他控制。
他的“明王镜”那时候只练到最基础最容易的第二重。然而要承受的,是长老们五重、六重,甚至七八重的功力。无数次濒死,又无数次被“义父”救活。男人面目慈悲,像李舒又爱又怕的、一个真正的父亲。
“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义父看着他的眼睛,很慢、很温柔地说,“但我绝対不求你回报。父母之爱,是不需要儿女时刻记挂在心上的,也不需要儿女惦记着回报的。世上唯有这样的爱,全然无条件。英则,明白么?”
李舒点头。他身上皮肤皲裂,布满伤痕。
“你只要陪我们练功就好了。”义父问他,“很简单,対不対?”
李舒只能点头。
无法忍受这样去伤害一个孩子,有的长老不再参与这样诡异的练功会。但李舒并没有好过一点。他奄奄一息,长老们议论纷纷:“似是快不行了,再去找一个吧。”
“有这样奇特的根骨,很不容易。”义父为李舒灌下药汤,“以前也曾看中过一个……但最后能带到这里的只有他。”
他枯瘦得像一个骷髅,头发枯白,不似人形,又因为无法吞咽任何东西,只能依赖挚友求来的粥水续命。
“英则,英则……”同为孩子,朋友紧紧抱着他,让他汲取自己身上同样微弱的体温,“你这一生定会极痛。虽然痛,但死不了。你绝対不会死,你定能活着。”
那时候挚友还没有失去双目。他有一双比李舒更明亮、更光彩的眼睛。
他捧着李舒的脸:“活一日就有一日的希望,来日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这里,千万、千万别回头。”
痛楚再次苏醒,点燃李舒沉寂的意识。
他在地上翻滚、弹动,浑身如同火烧,双目赤红,却只是睁着,什么都看不清楚。眼前晃动着无数浓郁的色彩,他也似是目盲,慌张中抓住了什么凉滑的东西。
有人吻了吻他额头。他呜咽着颤抖,不停涌出眼泪,却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哭泣。
抹去眼泪的手也是温柔的。可李舒潜意识里仍怕得颤抖:义父赐予的温柔,总是残酷的预兆。
神智渐渐归位,他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是栾秋湿透了的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这一章的栾秋,眼眶红红。
看完这一章的李舒:……俺屁股有种隐隐的危机感,是错觉吗?
第28章 出走(1)
从沈水中捞起李舒的是栾秋。
栾秋赶到江边时,正好看见李舒把卓不烦从悬崖下抛上来。他接下卓不烦回头再去找李舒,然而江水湍湍,李舒已经不见踪影。
毫无犹豫,栾秋跳了下来。
李舒侧腹那道伤口,因为在水里泡了一阵,隐隐发白,疼得他不住颤抖。
栾秋很轻地把他放在干燥的地面上。
掠过江面,避雨之处只有山上的这个洞口。人力难以与自然之力相抗,为了从太过湍急的江水里救出李舒,栾秋费尽了力气,他顾不上身上的擦伤与撞伤,抱着李舒进入山洞。
雨声、江水滔滔滚动之声在洞中震荡回响,栾秋说的什么话,李舒都全然听不见。
被放到地面他才醒来,仍抓着栾秋湿透的头发不放。黑色发丝沾了雨水和江水,比寻常多出几分重量,李舒不知道如何放手。他涣散的目光落在栾秋脸上,很久才认出眼前人是谁。
栾秋低头看他:“哪里疼?”
李舒只能靠他的嘴唇来识别他的话。
默默运起“明王镜”,李舒诧异地发现,曲青君“神光诀”只给他丹田带来隐约的撕裂般的痛楚,而且这痛楚正随着“明王镜”的流转,仿佛汇入李舒丹田一般,逐渐消失了踪影。
“你受了内伤。”栾秋说,“我给你渡了真气,现在可好些了?”
他非常温柔,温柔得让李舒竟悚然地害怕。
见李舒不回答,栾秋又摸摸他的额头。“有点儿热。”他像询问,像自言自语,“伤口很薄,但有点儿深。是什么武器?我一时竟看不出来。”
李舒的手始终不松开,仿佛栾秋的头发是救命稻草。栾秋解开他衣服看他侧腹伤口,像对待孩子一样抚摸他的脑袋,俯身时像是低语:“痛不痛?”
李舒胸口有剧烈骚动,他想说话,但现在还不能够准确表达。栾秋对他的态度让他想起义父,他依恋这种温柔,甚至希望栾秋抱一抱自己,但他又恐惧享受了这温柔之后自己的命运。
因听不清他说话,栾秋干脆低头吻了吻他额头。“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可能是错觉。栾秋似乎听见耳边有李舒的呜咽。但这人会因为受伤而哭么?他惊讶地抬头,发现李舒再度闭目昏了过去。
这一梦特别长。
李舒身体时冷时热,从酷热的金羌沙漠到冰凉的沈水,只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有时候他迷迷糊糊恢复了一点儿神智,仿佛看到栾秋钻入江水朝沉落的他游过来。他朝栾秋伸手,拼了命地伸长手,求生意志让他死死勾住栾秋手指,甚至要把栾秋也拉入冰冷的深渊。
栾秋像抓起一尾鱼一样把他捞在怀中,把口中的气通过吻,交给挣扎的李舒。
睁眼时已经是黑夜,山洞里烧着一小堆火。他才醒,身边的栾秋已经发现。
“有人做噩梦,边哭边拉着我。”栾秋说,“头发都要被你扯掉了。”
李舒连忙看自己的手,手中空空。他哼地一笑:“我怎么可能哭。”
况且那也不是什么噩梦。李舒心想,有坏有好。他不自觉地盯上栾秋嘴唇,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在水里吻过自己。
丹田之中的裂痛已经消失了。李舒从不知道“明王镜”还能跟别的内劲混合,而且是苦炼门死对头浩意山庄的“神光诀”。他隐隐地察觉这里头有很大的秘密,但一时间找不到人讨论和解释。
栾秋摸他额头,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收手时看见李舒怔怔盯着自己,栾秋低头笑道:“被我感动了?”
李舒只觉得今日的栾秋和往日不太一样,活泼得像是喝醉了。他怀疑这是白欢喜让商歌易容的,伸手在栾秋的脸上摸索。
“怎么了?”栾秋茫然。
李舒连忙胡扯:“你真好,我更喜欢你了。”
栾秋有亮星般的眼睛。他笑了,几分无奈,几分喟叹:“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
李舒一怔:“是真的!”
为了证明自己对栾秋一片真心,绝无半分虚伪,他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朝栾秋滚去。才转了一圈就不敢动弹了。
腰上的伤口,崩出了血。
山洞就在江州城对面,中间隔着一条湍湍的沈水。
沈水水位高涨,四郎镇被淹没大半,普通的河流变成了无法跨越的大江。即便是栾秋,若是带着一个人,尽全力提起真气也无法不落地地跨过这条江。
栾秋去寻找食物,李舒偶尔会爬到洞口观察周围。趴在洞口,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冬眠蛰伏的蛇。已经是暴雨的第三天,石头山比泥山牢固一些,但李舒也总是觉得,隐隐约约能听见石头们在雨水的作用下相互摩擦的声音。
外头水雾茫茫,天地一色。栾秋拎着兔子钻进洞里,一眼看见白花花的李舒蛇一样趴着。
“别乱动。”他看了看李舒的伤口,果然又渗出血来。
栾秋把他扶起,小心让他靠山壁坐下。李舒吃着栾秋摘回来的果子,满脸嫌弃:“不甜,不好吃。”
栾秋脾气极好:“这个好吃。”他拎起兔子晃晃。
李舒看他用神光诀生火,忽然问:“你这内功第几重?”
栾秋:“……你怎么知道神光诀分这些?”
李舒:“江湖上内功心法不都这样分吗?三重六重九重,数字越大越厉害。我来日定要创立一个浩意神功,共九九八十一层,练到顶峰,便有通天彻地之能。”
他面色苍白,神情不变地胡说。
栾秋:“我第八重。”
他昨日捡的柴禾很潮湿,点燃起来就是浓浓的烟,熏得两人灰头土脸。今日先把柴禾烘干,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了。
大拇指和中指仿佛打响指一般在柴禾上一捻,柴禾便冒烟了。
“……你们这内功还能打火,真是不错。”李舒说,“我也想学。就把这叫做‘火焰熊熊’,浩意神功第三十七层。”
他尽力装出好学表情,以免引起栾秋怀疑。
栾秋仍是好脾气:“好,我教你。”
这绝不是李舒的错觉。在这山洞里头,栾秋不那么严格和不近人情了。
“你不回浩意山庄吗?”李舒吃着烤熟了但没有滋味的兔肉,忍着腥味咽下肚子,“这雨这么麻烦,四郎镇又有那么多人住进浩意山庄,你不担心?”
“我不能丢下你。”栾秋说。
曲青君在李舒身上留的那伤口十分麻烦,虽然薄,但很不容易愈合。李舒但凡翻身、移动,立刻扯破好不容易闭紧的伤口,血又汩汩流出来。他不得不长时间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怀疑自己的爱剑被曲青君涂了正道人士专用的邪门怪毒。
四郎镇的人分散到四郎峰周围的各个武林帮派之中,住不下的由官兵护送转移江州城。浩意山庄房间很多,地方又大,唯一值得担心的只有吃喝用度。
“于笙和曲洱都不是小孩子,又有其他帮派的人帮忙处理事务,不会有事。”见他神情古怪,栾秋又说,“我如果走了,只怕你立刻就会死在这里。”
“……那倒不至于。”李舒小口啃着兔肉。
“什么武器伤的你?”栾秋又问这个问题,“你去找不烦,有人攻击你?”
李舒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栾秋真相。
借口可以随时找到,“曲青君对浩意山庄不满,所以袭击了我”,听上去也有那么点儿道理。
可李舒知道栾秋不会相信。
他再憎恶曲青君,曲青君也和他是同一类人。江湖正道不会随意出手伤人,何况李舒是浩意山庄的客人,她又知道栾秋重视,而她自己更是云门馆馆主,赫赫有名的女侠。
必须有更重要、更必须的理由,曲青君下狠手攻击他,才是成立的。
“你救我的时候没看见其他人?”
“没有。”栾秋说,“只顾着去救你了。”
他很平静地说,用枝条在火堆里拨动。
半天没听见李舒吭声,回头看时,李舒正咬着穿肉的细枝子,古怪地盯着他发呆。栾秋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李舒耳朵和鼻尖都微红。
“……看什么看什么?”李舒举着枝子当剑,色厉内荏地吼。
栾秋:“……”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能让李舒害羞的话,两人各自纳闷。
兔肉让伤口加快愈合,第三日被惊雷吵醒时,李舒发现伤口结痂了。
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一步一挪走到洞口。湿润的空气和雨水飘进来,落在光裸的皮肤上。他先是冷得颤了一下,随后大口呼吸。
天上的雷一个接一个,电光照亮昏暗天空和江面。此时应该是清早,四野沉沉,却像是深夜。
栾秋兜了满怀的李子滑入洞口,顺带把站在洞口前的李舒揽进深处。
“我伤好了。”李舒很高兴地跟他展示。
洞里一直燃着火,栾秋低头察看伤口,手指轻轻擦过。李舒又觉得有悚然之感从仍旧敏感脆弱的伤处发散,他下意识地缩身躲避。
栾秋收了手指:“再呆两天。”
“我懂了!”李舒笑道,“你这是离家出走啊,二师兄。”
“不好吗?”栾秋扔给他几个李子,“正好带上你,一路上给我说笑话。”
李子刚刚成熟,还带酸涩。李舒吃得满脸生皱:“你不回去,山庄怎么办?”
栾秋不回答。他脱下外衣在火堆旁烘干,火光中肌肉结实,肩膀宽阔。
“于笙他们肯定急坏了。”李舒说,“麻烦的二师兄和世上最好的李舒都不见了,这俩人莫非趁机跳沈水殉情?原来这几日连降大雨,是老天爷怜悯一双有情人不得善终,哎呀,哎呀哎呀……”
他一通乱说乱想,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
他知道栾秋喜欢听他胡说,笑完了正色道:“栾秋,大业为重,可不能放纵自己。”
“什么大业?”栾秋终于搭话。
“降妖除魔,匡扶正义。”李舒懒洋洋斜靠在山壁上,揪着石头缝里的青苔,“率领武林正道,把苦炼门恶徒杀个一干二净。”
栾秋又不吱声了。李舒只感到古怪:这几日只要李舒提及浩意山庄,或者言语中暗暗催促栾秋回去,栾秋就会沉默,不想深聊这事情似的。
李舒只好转换话题:“害了你师父的那柄枪,还有扇子‘星流’,真的都在山庄里吗?”
栾秋看他:“我发现你对这两样东西特别有兴趣。”
李舒:“江湖上谁不感兴趣?这可是魔教到咱们大瑀兴风作浪干坏事的证据。”
栾秋仔仔细细地看他:“不,你跟那些人的想法不一样。”
李舒:“……”
把手里两个李子搓得光滑,李舒调整好情绪,开口就是很低沉失落的一句:“因为我太没用了。”
栾秋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李舒:“我原本以为当镖师、找我的挚友,这就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可是现在我才晓得,为天下苍生清恶毒、护清明,才是侠之大者。”
栾秋点点头:“还有别的说法吗?”
李舒:“……简单来说,我也想行侠仗义。”
“你已经行侠仗义了。”栾秋拨动火堆,篝火又热烈了几分。
李舒连忙回忆自己和栾秋相识以来的种种,实在想不出具体事情,凑到栾秋身边:“我做过什么?”
“你救了不烦。”栾秋接过他吃不完的李子,那果实已经被李舒捂得温热。
李舒怔了:“这也算?”他想了想,“那当初我到四郎镇教训那几个掘墓开棺、还打算杀人配婚的混帐,不算么?”
栾秋解释:当日他顶着栾秋和浩意山庄名头,实则是为了自己泄愤,那行为称不上什么行侠仗义。
“你救不烦,仅仅因为不烦遇到危险,你没有任何私心。即便救他这件事会让你陷入危险,你也仍去做。”栾秋说,“这就是行侠仗义了,李舒少侠。”
李舒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太简单了,不够轰烈。”
他靠得那么近,火光在他那双总是过分灵活狡猾的眼睛里缩成小小一束。
栾秋忍不住抚摸他瘦了一圈的脸庞:“简单不一定就容易。要为他人舍生很难。多谢你,李舒。”
李舒胸口像被拳头砸了一记,先是痛,又似被栾秋的手抚慰了,痛楚变作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和激动。
栾秋向他道谢。栾秋居然说了“多谢”。
这是苦炼门人不可能听到的话。
正如白欢喜所说,李舒要勾引栾秋,要让栾秋跌入他笨手笨脚搭建的温柔一梦,再戳破梦境,让正道人士又惊又惭,又羞又怒。这种想象曾经带给他无穷的快乐——但他没想过要从栾秋这里得到感激。
这出乎他意料的东西,超出了李舒能想象的所有。他那颗在苦炼门里浸透了坏水的心,首先想的是:真是傻子。
随后更多情绪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就像山下那条汹涌的沈水,瞬间就淹没了他。
他跨到栾秋身上,低头找栾秋的嘴唇,
李舒的亲吻生疏又鲁莽,会把人咬疼。他捏着李舒嘴巴让他张口,舌头毫无章法地打起架来。
李子失去了李舒手掌赋予的温度,恢复了植物的凉。
它从李舒背后缓缓下滑,滑过背脊的沟壑像经过一道渗水的、长满青草的山坡。栾秋的手指控制着它,李舒谨慎又饱满地接受这种奇特的感受,被果子挑引出来的酸瘴逗笑。
“嗯?”鼻尖在李舒颈脖上蹭,栾秋不理解他的笑。
“好像另一条舌头……”李舒小声说,
沉默一瞬,栾秋低低地笑起来,李子回到了李舒胸前。
温凉的果子足够鲜艳,一半绿一半红,在皮肤上滚动,被捻烂的绿叶子,或是一团指间滚动的血。它移动到哪皇,哪皇就让李舒提心吊胆。
李舒低头看那灵活得过分的小小果实,忍不住提醒,“弄脏了,就不能吃了。”
小杲子在栾秋手中悬停。
“我吃。”栾秋啄吻他的下巴,“不可浪费食物。”
李舒恼他根本不噎,那是一捧李子星最成熟的一个,汁液丰富,他舍不得吃才留给栾秋。
并不是让栾秋用它来戏弄自己的。
他拉着栾秋的手,让他松开手中果实,小果子滚到火堆边上,映着水光。
“别乱动了,好好躺着。”栾秋却只是把他抱在怀中,警告一般,“若是你腰上伤口又裂开,你还得多受几天苦。”
“你不愿意吗?”李舒缠着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伤,裂了正好,你继续照顾我,还可以继续和我离家出走。”
他并非任性之人,也不常说任性之话。这一句随口吐露,却让李舒后知后觉地警醒:栾秋动摇了。他手臂力气渐重,把李舒困囿在自己的牢笼中。
影子聚合、纠缠又分散,混乱热烈的一团。
第29章 出走(2)
昏天黑地。雨在雷声中成为连接天地的线,勾缠不清。
栾秋的手始终紧紧控制李舒的腰,不让他有乱动乱挣扎的机会。两人起初生涩,渐渐寻到乐趣。人在这件事上总有无师自通的好学品性,一旦熟练,便不可收拾。
李舒醒来时仍卧在地上,身下铺着两个人的衣裳。栾秋头发凌乱地躺在他身边,手还维持着虚虚靠在李舒腰上、护着他伤口的姿势。
天放晴了。湿漉漉的、满是青苔的石头地面上有一道刺眼的惨白伤痕,是日光像剑锋一样,穿过了洞口垂挂的藤蔓。李舒盯着那道光发呆,心里头满而涨,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栾秋的头发不再是凉而湿的。它覆盖在李舒的皮肤上,像刺,像一道道的火,烧燎出没有痕迹的痛苦。李舒想撤离栾秋怀抱,栾秋眼睛一睁,目光和他对上。
先是沉默。
李舒想起了什么:“你没喝醉吧?”
栾秋的笑有点儿羞涩:“没醉。”
他把李舒揽进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头发。李舒制止他:“我头发很臭,别凑过来,你是狗吗?”
栾秋:“我很喜欢小狗。”
李舒嘀咕:“你可不是小狗。”
栾秋追问:“那我是什么?”
头发缠绞在一起,但它们不再带来痛苦了。李舒腰上伤口没有裂开,栾秋仔细地看了又看,生怕自己鲁莽动作会让李舒受苦。
李舒安慰他:“它没事,说明你不太行。”
按在他腰上的手指悄悄用力,栾秋低头问:“什么不行?”
李舒眼珠一转:“头发不洗真的不行了,痒死我了,满头虱子你喜欢?”说着往栾秋的方向凑过去。
栾秋用衣裳把他裹紧:“我知道一个有趣地方。”说着抱起他,掠出洞口。
“神光诀”内劲充盈全身,李舒缩在栾秋怀中,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丰沛力量。
两人离开洞口,李舒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雨其实并未停,但空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日光仿佛在晦暗的大地上留下了光芒灿烂的巨大裂口。雨水发光、江面发光,栾秋和他从光的裂口中穿过,同样熠熠发光。
李舒看着栾秋,心想自己若是初涉情关的稚子,一定此生此世都无法忘记这一刻。
好在这只是一个温柔陷阱。他闭目思考,很为自己的定力得意。
两人来到了峰顶的一个凹处。
从这里可以远远俯瞰沈水对岸的江州城,和淹没在雨雾之中的四郎峰。
这座山山顶平缓,多年前遭遇雷暴,石头被落雷劈开,之后天长日久的,碎的小石块不断崩落,便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弯月般的凹处。凹处有山壁阻挡,李舒拨开树枝,立刻看见里头的一个小小池子。
池子周围有石块仔细垒起的平台,池塘里种着才生出新苞的荷花,顺着池边的石头路往里看,在枝叶掩映的地方有一间木屋子。
“这有人住吗?”李舒好奇极了。
“没有。”栾秋搀着他,李舒觉得别扭,干脆与他牵手并行,觉得腰上疼了便靠在栾秋身上。
木屋外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没有篱笆,用满地开花的小树隔开。花香宜人,李舒走到这里就不想再动了,抬头便看见栾秋推开那小屋子的门。
李舒:“……正道大侠偷东西啦!”
栾秋:“我第一次发现这房子的时候,连门都没关。”
李舒好奇心起,慢吞吞挪过去。
房中陈设十分简单,只能从几件衣物看出原本住的是个男子。似乎有多日未见踪影,湿气让桌上、墙上一片潮湿,桌上的纸和书,字迹已经化得看不清了。
李舒东看西看,指着角落,两眼放光:“栾秋,有床。”
栾秋眉头一皱,耳朵一红。
李舒:“……你想什么?我是说我再也不想睡山洞那破地了。”
栾秋:“你打算住在这儿?”
李舒:“带我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住下么?”
他讲得理所当然,栾秋无奈,抓起他掠出房子:“给你洗头发而已。”
这是栾秋出门寻找食物时发现的奇怪地方。显然有人住,但不知为何匆匆离开,连门窗都顾不上关。此间主人十分认真仔细地打理一切,地方虽小、虽简陋,但条条有理,相当惬意。
从山下到这里,只有一条山路可走。路上设置了不少捕兽的陷阱,全都已经被破坏。
李舒躺在池塘边上,黑色长发在水里漂动,他边听栾秋说话,边闭目思考。
那一直纠缠着他的烦恼又浮了上来。
曲青君究竟想做什么,李舒无论如何梳理,都没有头绪。
很显然,在初次见面、因为玉佩而交手的时候,曲青君就已经看出他身怀“明王镜”,这是苦炼门人的特征——但曲青君怎么就能确定,李舒是“英则”?
她见过英则?她知道英则是什么模样?
而如果她已经确认李舒身份,无论李舒是门主或是普通门人,她为什么不在拜访浩意山庄时揭露?为什么要等到四郎镇出事的时候,才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和李舒交手。
当时发生了一些突发事件,打乱了曲青君的计划,让她不得不面对李舒,并且亮出武器。
——是卓不烦。曲青君想用炎蛇剑杀卓不烦,这是她的计划。
李舒破坏了这个计划,她不得不与李舒战斗。
李舒忽然心跳如鼓,怔怔张开双眼。
曲青君为什么要杀卓不烦?
卓不烦武功平平,是浩意山庄最小的弟子,甚至可能是栾秋或者曲洱新收的徒弟。曲青君追问过这件事。她必然也知道,卓不烦是十六年中,浩意山庄唯一的新弟子。山庄里所有人都重视他、喜欢他,他已经是浩意山庄一份子。
杀了卓不烦,现场留下炎蛇剑。卓不烦这条命必须算在苦炼门和英则身上,浩意山庄和栾秋必然会因愤怒而决心将苦炼门彻底铲除,栾秋必然会跟李舒决裂,他甚至会因为激愤而做出更不理智的行为。
“……栾秋。”李舒开口。
栾秋正仔细搓洗李舒的头发,闻言低头:“嗯?”
李舒很喜欢他靠近自己、认真听自己说话的姿态和表情,忍不住抬手摸摸栾秋的脸。栾秋笑了笑:“又有什么怪想法?”
“不是怪想法……我睡觉时做了个噩梦,梦见苦炼门的人杀进山庄里,不烦出事了。”李舒说,“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栾秋一愣:“只是一个梦,不必认真烦恼。”
李舒不顾头发还湿着,一下坐起身:“山庄就这么几个人,即便你想找苦炼门复仇,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诛邪盟必定会立刻建立,但你太年轻,诛邪盟里还有明夜堂这种麻烦的帮派,诛邪盟里的人是听你的,还是听他们的?”
栾秋笑了:“你都想的什么呀?”说完让他继续躺下。
明夜堂很显然是要插一脚在诛邪盟之中,这是大生意,也是大名声。
到时候诛邪盟名义上是浩意山庄为首,实则事事都以明夜堂为尊。七霞码头、青松阁这些老大哥即便想帮浩意山庄说话,但浩意山庄本身势弱,实在难以服众。
而和浩意山庄有联系、又有能力服众的,便是曲青君的云门馆。
栾秋会向曲青君求助吗?即便现在不会,但到了那个时候,情势所迫,曲青君说不定又会想些别的办法暗中逼迫。
“我老在想,她当年因为诛邪盟和浩意山庄到不了手而愤怒出走,另立门户,为什么今日诛邪盟重建,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在诛邪大会上露面,只派了谢长春和金满空。”李舒打了个响指,“我现在明白了。曲青君只要露面,必定会让人联想到浩意山庄和曲天阳,这样只会让浩意山庄获得更多的同情和赞许,同时必定有人反复提起她背叛师门和长兄这件事。”
栾秋也听得认真,带一些笑意。
“所以她另辟蹊径。”李舒说,“她要给浩意山庄制造一个必须向云门馆求助的困境,再故作大方地答应你的要求,这样江湖上再提起她和云门馆,就再也不会说曲青君的不是,反而要赞她‘危难时刻摒弃前嫌’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她。”栾秋说,“我也不中意她。但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李舒恨他被曲青君蒙蔽:“可是她对不烦……”他不能说出实情,又别扭又气,腰都疼了。
栾秋忙为他揉揉腰上筋肉:“我知道你是好意,是在为我们山庄着想。”
李舒:“……”
他慢悠悠躺下来,心中惊诧:苦炼门门主为什么要帮浩意山庄着想?
但找不到可以反驳栾秋的话,恼羞成怒:“混帐!”
洗完了头,两人坐在屋檐般的山壁下看雨。李舒饿了,栾秋变戏法般掏出李子。
“有肉吗?”李舒叹气,“快去给我找肉,我不吃这酸滋滋的玩意儿。”
说着还是拿起两个开啃。
“山庄里房子没钱修缮,经常漏水。我本来不喜欢雨天。”栾秋说,“原来雨天也这么有趣,并不讨人厌。”
李舒幼时呆在赤燕,被囚禁于炼药人的药谷里,日夜服药、吃毒。赤燕闷热潮湿,也多雨,但那些雨给李舒带来的尽是不愉快的回忆。他现在甚至都不大想得起细节。
后来被义父带去金羌,那是个少雨的天地,能碰上一场豪雨,整个深谷的孩子都要跑出来接水、洗澡。
他很少和人这样悠闲地,坐在这样安静的地方看雨。
“……对呀。”李舒喃喃道。
栾秋情动时十分澎湃激烈,但在外头却很收敛安静。即便四下无人,他也不多动手脚,只是勾着李舒的手指。
李舒却想跟他再亲近些,慢慢挪近,要仰头吻他。
交换了一个浅吻,栾秋微微皱眉,似是苦恼。
李舒心花怒放:这人对我的恋慕,已然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实在乐不可支,心头尽是轻飘飘的甜蜜。不料栾秋忽然长臂一揽,抱着他跃上树去。
嘘——栾秋竖起中指,示意李舒噤声。
李舒后知后觉,听见山道上传来古怪的脚步声。他心中一沉:自己居然连这么明显的声响都没有听见,可见……可见这次的伤确实很重。他迅速找到理由,又迅速释怀。
一头褐色老牛,穿过被破坏的陷阱,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牛上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李舒与他面面相觑。
少年:“……俺是一牛派掌门人。”
李舒:“我记得!掌门人!”
他和栾秋落地,忙拉着少年左看右看:“你不是跟同乡一起走了么?怎么还留在这儿?”
少年指着山壁深处那雅致小木屋:“他就住这儿,可他不见了。”
掌门人细说详情。
原来他与同乡年幼相识,后来同乡突然离开村子,下落不明。掌门人今年因为没地可种而离家到江州城当江湖人,不料却意外在江州城附近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同乡。
李舒听得双目放光:“原来你也有个亲近的小兄弟。”
一见如故,两人更是立刻约定一同离开这里。会合远走的那一天,掌门人在四郎镇从早晨等到晚上,始终不见同乡露面。
他来到此处寻找,却发现他在路上设下的陷阱全都被人破坏,同乡也不见踪影。
“有人说,他去仙门城了。”掌门人指着远方,“从这儿往上游走,要连续走许多天,才能抵达仙门。”
仙门城外仙门道,仙门关口仙人笑。
沈水上下流域,仙门城是汇聚各方人流物流的地方,十分繁华。也因为地势险要、山林众多,衍生出许多奇特传说,三教九流之人特别的多。
“仙门城周围势力最大的有七宗九教。”掌门人说,“他被那些怪人带走了,俺去救他。”
李舒:“怎么去?”
掌门人:“雨停了就去。沈水如今水位高涨,桥也淹没了,俺多住几天再走。”
掌门人带回来不少吃的,李舒哇啦哇啦吃掉一半,假惺惺让栾秋和少年分剩下一半。
知道他受伤,少年十分体谅,一个劲儿地把煮熟的山鸡推给李舒。李舒吃得满嘴流油,心中过意不去,眼珠子一转:“仙门那一带的沈水,有江州城这么宽?”
“没有,挺窄的。当年定山堰溃堤,整座仙门都被淹了。”掌门人说,“但我没有轻功,跳不过去。”
李舒打量他:黑且瘦的少年郎,手脚结实,还在不停长高。他很喜欢掌门人,尤为中意他身上镇定、沉稳的气质,于是拍拍他肩膀:“我跟栾秋,帮你救人。”
栾秋:“……?!”
李舒:“这雨不停,水也这么大,我俩根本回不了浩意山庄。江湖正道人士,有机会自然就要行侠仗义。对不对?”
最后一句是看着栾秋说的。栾秋无声回答:你只是贪玩。
李舒的目光可怜巴巴。
栾秋:“……对。”
说走就走,掌门人迅速收拾好行李,消失两个时辰后,牵回来一匹马儿。
李舒大惊:“偷来的?”
掌门人:“从山里买来的。我身上所有的铜板和银子都花光了。”
那并非可长途奔袭的马儿,只是寻常家马,用来运货拉车,比浩意山庄那匹还老。
李舒心里过意不去:“栾秋,你可一定要帮他把有缘无份的小兄弟救出来。”
栾秋:“这事儿不是你揽下来的么?”
李舒:“我的事儿不就是你的事儿?”
栾秋:“……胡闹。”
李舒已经跨上了马,回头笑道:“走呀!胡闹去吧!”
几步跃上马儿,栾秋把他揽进怀里,一拉缰绳:“好!”——
作者有话要说:——
栾秋和李舒喜欢掌门人,喵喵和不烦喜欢掌门人。
热爱黑皮少年的梁蟾也喜欢掌门人。
掌门人:那你给俺起个名啊!——
第30章 慧光长舍(1)
大瑀境内有一条横贯东西的列星江,把大瑀领土分为南北两部分,列星江以北被称为“北境”,以南便是气候、人情迥然不同的,因有大瑀国都“梁京”而更为繁华的南部。
沈水是列星江支流,南部最大的河流。它自列星江起,一路蜿蜒经过无数城池,最后在东南方向汇入大瑀南部的若海。
仙门城位于沈水中段偏下,距离江州城不远,但比江州名气大得多。
沈水流域中段有一条有名的仙门道,凡从南境往北,或是北境往南,走仙门道是最快的路径。
仙门道得名于一些古老的传说:世间修道之人得道成仙,或天上仙人下凡历劫玩乐,总需要一个出入上下的路径。仙门道恰好位于大瑀中心,是一处贯通南北、西东的重要位置,它纵横几十里,如蛛网一般辐射四面,有沈水这样的大河,也有麒麟百峰这样的高峻山峦,更有巫州峡谷、攀仙洞这类深藏许多传奇故事的幽深险峻之处。
仙门道正是成仙之人或天上仙姝,登天、下凡之路。
先有仙门道,后有仙门关,最后才渐渐攒出一个仙门城。此地群山众多,民舍村落错杂,许多求道修仙之人在周围立宗传教,故说起仙门,便有“七宗九教”之称。
几年前,“七宗九教”之首是问天宗。但溃堤事件中,问天宗有丑闻被揭露:所谓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宗主,居然是一个被强行拐带到仙门的小孩子。
问天宗的教众大多是普通人家,都有儿女。此事一出,各个対头教派立刻编出“问天宗四大司天士都爱吃小孩儿”“凡是加入问天宗,就要祭祀小孩”等等传言。传闻有鼻子有眼,前一天才冒头,第二日立刻被编写成嘌唱本子,传遍仙门城内外。
教众们不仅火速脱离此教,还要回头痛骂。问天宗名声一落千丈,不过一年时间,几乎销声匿迹。
“现在仙门最出名的是慧光长舍。”掌门人说。
三人在雨中跋涉一天,已来到仙门附近,正在掌门人找到的避雨处分吃干粮。
掌门人这几天骑着老牛,不知在江州至仙门之间的山路上走了多少个来回。他熟悉周围地形,带他们绕过了几处容易坍塌的险地。
边吃边说,栾秋惊讶于这少年看似木讷,但口齿灵活,原来十分健谈。
他很快介绍完仙门的事情,李舒却摸摸下巴:“有高人。”
掌门人:“是高人掳走了我的同乡?”
李舒:“问天宗垮台,有高人插手。写嘌唱本子,一来容易传播,本来问天宗的教众大多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就喜欢听曲听戏,这嘌唱的曲儿在他们中间,传得比城守老爷喜欢被小妾打屁股还快。”
栾秋:“……”
李舒说得上瘾:“二,写本子还能挣钱,这是一箭双雕之计。此人相当高明,很有生意头脑……”
栾秋懒得与他搭话,掌门人听了一会儿,转头问栾秋:“栾大侠,你不管管他?”
栾秋吃着半熟的李子:“我管不了。”
天黑时,三人终于抵达仙门城。
李舒腰上有伤,掌门人轻功不行,栾秋逐个拎着俩人越过仙门附近的河面。落地后李舒指着対岸的牛:“它怎么办?”
栾秋回到対岸,把牛妥善系好。再回到李舒和掌门人身边时,迎面两双幽怨眼睛。
栾秋:“……那是牛,我怎么抱过来?”
李舒:“连你也没有办法么?我还以为二师兄无所不能。”
他望牛垂泪。
栾秋万种无奈化作一声长叹,再次转身,辛苦将老牛转移过来。
掌门人高高兴兴骑上了牛,邀请李舒共乘。李舒怜悯老马,不怜惜老牛,也高高兴兴骑了上去。
“我懂了。”少年恍然大悟,対李舒说,“你能管他,他不能管你。”
李舒手上摇着一片人脸大的榕树叶子,得意点头:“正是、正是。”
一牛一马晃悠前行。沿路都是被雨洗绿的树荫,树荫缝隙里隐隐透出一些灰白色。
李舒眯眼辨认,等靠近了仙门城,和掌门人几乎异口同声:“这是什么?!”
栾秋:“是象。”
仙门城外,一座足有十人高的石头塑像在豪雨之中静静耸立。石雕依山而造,是大象的形状。那巨象正从山壁中走出,只露出两只沉重的前足。
大象的脑袋一半是石头,一半是真正的巨象遗骨。相互镶嵌、融合,浑然如一体。
雨水让石头生出绿色苔痕,随鸟儿粪便和风四处流落的种子在缝隙中扎根,这灰白的巨大石塑上零零落落点缀青色斑点,远望过去仿佛世人从未得见、亦从未想象过的传说之物。
从未见过这些东西的掌门人和李舒被这奇特的景观惊呆。两人愣愣仰头,唯有那牛丝毫不觉,仍旧边吃草边往前走,差点撞上垂落地面的象鼻。
“栾、栾秋!”李舒回头喊栾秋,“是赤燕的象吗?”
赤燕位于大瑀南境以南,两国在边境上常有摩擦。李舒年幼时在赤燕呆过,但一直住在炼药人的药谷里,只知道赤燕人崇拜圣象,从未见过。
栾秋告诉他,每年元宵灯节,赤燕王都会派人带着圣象到大瑀的梁京参加灯节活动,圣象从南往北,会经过数个城池。前年有圣象病死在仙门城外头,立刻被仙门的七宗九教拿来大作文章。象骨一直放在城外,连曲洱和曲渺渺也禁不住好奇,从江州城跑到这边瞻仰过。
冲垮定山堰的大水也同样冲散象骨,最后剩下的只有半个头骨。
“不知是什么人在这里凿山,做出我们眼前的东西。”栾秋注意的事情和李舒他们截然不同,“他们绝非普通工匠,应该是身怀武功之人。”
李舒只顾呆看那象头。
若是站在那上面俯瞰人世江河,该是多么有趣。
这念头从此在他心里扎根。
虽然连日大雨,但洪流没有垮堤那天的大。仙门城与沈水之间修筑了新的堤坝,挡住了大部分水流,积水只淹过足背。
街上有许多戴着奇怪面具的人走来走去。白色面具覆盖面孔上部,只露出嘴和下巴;面具的额头部分有水流般的印记。
“是慧光长舍的人。”掌门人皱眉。
立刻有慧光长舍的帮众凑过来:“今夜在象首菩萨有大会。”他指向仙门城外的巨大塑像,“能见到咱们长舍的主人。”
李舒擦擦脸上的水,随口问:“长什么样,好看么?”
帮众低语一句,笑道:“天人之姿。”
李舒立刻目光大亮:“一定去、一定去!”
三人记下了时间,先找落脚地吃饭喝水。
落座后李舒忽然想起,仙门和江州城都在沈水同侧,他与栾秋已经过江,若是想回家,即刻启程,第二日便到了。
但他不提,栾秋也不提。
三个人水淋淋地在客店坐下,全都身无分文,六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李舒招呼小二过来。他手里还是那把叶子扇,看起来落魄,但面容端正俊美,很有隐逸世外的江湖高人气派。
正要说些大话镇住小二,不料小二已经流水般端上四菜一汤。
“今日是慧光长舍主人生辰。”小二笑道,“这是长舍主人请的。”
李舒左右一看,每一桌都是同样的东西:一碟肉末青菜,一份香油点豆腐,几个黄油鸭蛋,人人面前都有一碗稠粥。掌门人在粥里翻了几下,吃惊:“有肉!”
还是颇大的猪肉丁。
“好富贵。”李舒饿得太狠,一口气吃完了才剔着牙说,“就是荤腥太少,虽然富贵,但不大气。”
栾秋:“最好给你上整只烧鸡,整条蒸鱼,再来一头烧猪,勉强过得去。”
李舒甜滋滋看他:“嗯。”
他目光故意粘腻,让栾秋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不是生气,更不是反感,栾秋察觉他在桌下勾住自己手指,便也轻轻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在桌下勾勾搭搭,桌上眉来眼去。掌门人看得茫然:“你们眼睛不舒服?”
有了这粥菜垫底,又知道长舍主人天人之姿,李舒対晚上的大会十分好奇。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街上行人渐多,都是汇集到城门去看长舍主人的。
李舒在人群里竖起耳朵。这慧光长舍建立于问天宗衰败之后,和问天宗崇尚长生、追求福祉不同,慧光长舍多讲解脱、释然。大水之后沈水流域百姓死伤众多,人人心中都有无限痛苦:失去妻儿父母、失去田地家园。慧光长舍所说的,正好符合百姓所求,自然迅速赢得大量帮众。
往城门去的人越来越多了,栾秋拉拉李舒的衣袖。
李舒:“我也发现了。”
许多人脸上都戴着奇特的白色面具。
掌门人対此兴趣不大,他只想找回同乡。
李舒揽着他肩膀:“小孩,你这就不懂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人掳走同乡,无头苍蝇般寻找,毫无意义。这大会汇聚三教九流,杂人甚多,我们在大会中四处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你同乡的事儿。”
掌门人:“……真的吗?不是因为你贪玩?”
李舒正色:“我们浩意山庄的人,不贪玩。”
他说完有些心虚,悄悄瞥栾秋。栾秋正似笑非笑看他,却并不纠正。
石像周围已经围得密实。大雨转作细雨,地面仍有积水,人们踩在这积水上,络绎不绝地往前挤。
李舒摇着叶子:“高啊,把场地围起来,只留一个进出口。若我是这慧光长舍主人,我必定派人在进出口守着,要进去可以,得交铜板。”
栾秋已经很了解他:“十个铜板能进去,五十个铜板站前排,一两银子则能够与长舍主人见面。対么?”
李舒又惊又喜:“比我还坏,好!”
三人终于挪到入口,左右两个戴面具的长舍弟子,一人面具白色,一人面具金色。
白色面具拦住他们:“没有慧光盾,不能进入。”
他指指自己脸上面具。这面具名为“慧光盾”,戴上后可以阻隔身外种种痛苦,令自身安宁。
李舒看看那白的,又看看那黄的:“各多少钱?”
白面具:“白盾三十文,金盾五十文。”
金面具:“若花费超过一两银子,则有与长舍主人面対面倾诉之机会。”他手臂一伸,身边木板上挂满各色琳琅饰品,木石或珠玉,共有七层。第七层每个一百文,第一层每个三两银子。“都是长舍主人亲手制作而成,法力无边。”
三人面面相觑。栾秋和掌门人悄悄対李舒竖起大拇指。
李舒狂摇叶子,心想大瑀江湖人果真比我更卑鄙——也不管七宗九教还算不算江湖人,总之稀里糊涂全算到正道人士头上。
他用手中叶子去扫那人鼻子:“黄的能挡更多痛苦吗?”
白面具:“不,二者都有长舍主人法力加持,作用是一样的。只不过金盾还能抵挡未来灾祸、未知坎坷。”
李舒只觉得这长舍主人狡猾程度不逊色于自己,暗暗把这种说辞记在心中,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三人身上没有一分钱,只好退开。正烦恼着,听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围在一块儿说话。
掌门人过去偷听,回来报告:“是明夜堂仙门分堂的人在发进场凭证。只要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帮派,登记后就可以拿到慧光盾,参加大会。”
李舒想了想,提议:“我和栾秋当你的护法。”
掌门人:“什、什么……?”
李舒随口胡诌:“我和栾秋是浩意山庄的,为救你同乡才到这里。但事情未成,我俩不敢谈功,若是办砸了,连浩意山庄的招牌也给砸了。”
栾秋:“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咱们浩意山庄的名声了?”他在“咱们”上加重语气。
李舒嘿嘿一笑,正色道:“总之,我是左护法,他是右护法。你只管去登记。”
掌门人不识字,报上帮派大名后,那明夜堂登记的帮众上下打量他。
“一牛派掌门!”帮众招呼伙伴来看,“就是在诛邪大会上扰乱会场的那位!”
掌门人大吃一惊,正要后退,几个帮众双目发亮凑过来。
“这就是你的牛?”他们围着老牛看个不停,“真有意思,咱们江湖上可从来没见过骑牛的江湖人。你师从何处?”
掌门人:“俺师父是一対路过俺们村的老头老太。”
他说出那两人名字,几个人都很茫然。但很快换了机灵目光:“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这是你的东西。”那人帮忙写上他名字,只登记了门派和为首的人,再递来三个白面具。
“掌门人有空到咱们分堂来玩儿!”帮众热情真诚,“给咱们说说一牛派的故事。”
一直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李舒和栾秋:“……”
“我、我还不错嘛。”李舒说,“慧眼识珠。”
栾秋只是笑。似是因为这儿人多,他笑得拘束,手指曲起来轻轻抵在自己鼻下,掩住了弯弯的嘴唇。
李舒此前没见过这样的笑,之后也没再见过任何人因为自己的胡说八道而这样开心。
他一时口讷,也变成了只会傻笑的呆子,轻轻摇着叶子给栾秋送去流动的晚风。
掌门人打破了旁若无人的対视:“别笑了,走了。”
李舒面色一整,用叶子拍他脑袋:“你左右护法正在交流壮大一牛派之心得,不许打茬。”
三人戴上面具,终于得以顺利进入会场。
与外场不同,会场内一片素静的青色与白色,目之所及,尽是清心寡欲。
场内还有戴面具的童子提着小篮四处游走,篮中是新鲜果脯和瓜条。李舒现在如同饿鬼,看到吃的就流口水,伸手抓了一把,又顿住:“要不要钱?”
童子仔细看三人面具,活泼地答:“是明夜堂的朋友,不用钱!”
李舒:“那给我吧。”
童子又抓一把放他手里。
李舒:“不,整个篮子都给我。”
那童子哭着走远,李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顶着一牛派名头做这些事情,着实不太好。早知道就说我们仨是云门馆的了。”
栾秋:“不如说是苦炼门的。”
李舒:“……苦炼门不至于坏成这样。”
李舒腰上有伤,不便四处走动。栾秋陪着掌门人在场中穿梭,见人就问。
塞了满嘴瓜条,李舒抬头四望。石象周围点满灯烛,穿青色与白色相间衣袍的人走来走去,但不见有任何一个称得上天人之姿。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被蒙骗的愤怒。
正张望时,传来很轻的铃铛震响之声。
李舒耳朵一动,立刻看向那石象头部。一个颀长人影立在象头上,水红色外袍在细雨和夜风中飘飞,如雨水无法浇灭的一捧灼灼火焰。
他没戴面具,笑盈盈地俯视场下众人,双手手腕系着缀满铃铛的手环,抬手撩动长发时,铃铛响得脆亮。此人面貌十分出众,一双满是情意的笑眼,眼尾飞出几道延伸至鬓边的金线,颈上一个金环,垂着鲜血般的一枚红玉。
栾秋和掌门人正好回到李舒身边,掌门人呆看那象头站立之人,先是被那一张难辨雌雄的脸吸引,随后才发觉那人胸前平坦,竟是男子。
掌门人看呆了:“这……这就是长舍主人么?”
李舒已经悄悄缩到栾秋身后,听见栾秋用一种十分古怪和冷淡的语气说:“这是明夜堂阳狩,岳莲楼。”——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看过《狼镝》的读者朋友不用困扰,本文可以独立阅读,相关的事件背景我都会做介绍的。
《狼镝》里的人物在本文中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新事件。
(当然如果看过《狼镝》,在看到旧朋友出场的时候,会有更大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