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回来了?”“苍剑”一五一十说出星一夕所听见的事情。
星一夕站在数人身后,手脚沁出冷汗。
“水剑”与“苍剑”,六个人。李舒、白欢喜、陈霜,三个人。数量悬殊,他们斗不过的。即便再加一个自己,也一样斗不过。
他唯有希望“水剑”能坚持原则,不与其他小队共同行动。
但满身血气的男人反问了一句:“听不到姐姐的声音?”
他看向星一夕。然而没等到星一夕回答,血气已经渐远了。
六个人正一同朝着血岩门疾奔而去。
星一夕攥了攥手掌,发足狂奔:“等等我,我也去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栾苍水:我要救栾秋,你们谁都别拦我,我一定要救!救了他,我就是他一辈子生死不忘的恩人!让我救!让我救!!!
第76章 杀意(3)
血岩门缓慢从内开启,李舒和白欢喜站在深谷之中,听见了急速奔来的脚步声。
六个……不,七个人。
两人心中一凛,心知星一夕那边出了岔子。
其余人已经在周围潜藏好,“雪剑”等人的尸身恰好放在峡谷拐角之处,风声如萧,呜呜泣诉。“水剑”与“苍剑”抵达时,只听见风声与流水之声,以及地面上“雪剑”的尸体。
“水剑”面色瞬间就变了。众人惊惶之中,并没有察觉李舒等人同样震愕的目光。
“雪剑”的两名伙伴并未断气,但昏迷后难以唤醒。“水剑”目光极冷,先收拾了姐姐的尸身,回头看李舒与白欢喜:“谁做的?”
“雪剑”的致命伤在脖子,一眼便能看出,那不是剑伤。“水剑”的目光落在了李舒手中的“星流”上。
“我们也不清楚。”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六个人,李舒只能硬着头皮,把戏继续演下去,“我和白欢喜听见血岩门外有异声,赶出来时,已经是这样了。”
“苍剑”点亮火折子,李舒看见“水剑”双目赤红。
十二剑和苦炼门的许多弟子一样,都是被父母亲人送入苦炼门的。入了苦炼门便再也没回去过,遥远的故乡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乡。“水剑”与“雪剑”相依为命,因有练武天赋,一并被曲天阳看中,选为了十二剑。李舒常常会在苦炼门里见到姐弟俩,他们总是分开行动,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会低声相互叮咛。
李舒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话,短促而迅速,虽然是金羌话,却不是李舒听惯的腔调。
故乡的一切都已经远去,唯有语言,根一样深深扎在他们的生命里。“水剑”抱起“雪剑”的尸体呼喊时,用的也是李舒只能听懂大概,却无法分辨的语言。
它在金羌土地的另一端,在小小的绿洲里产生、繁衍。
李舒心中忽然生出闷痛,他正要说什么,“水剑”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注视仇人的目光。
闷痛消失了。一个决定瞬间成形。
李舒拿着“星流”向刚刚失去亲人的青年走近,把自己的武器递给他。
“……”“水剑”静静看他。
夜间空气沉重凝滞,李舒尽力让自己显得真诚。即便十二剑看不起他,他现今仍旧是苦炼门门主,是有资格称椿长老为“义父”的唯一一人。“水剑”即便认为他是杀害姐姐的凶手,也不能贸然发难。
“你若怀疑我,便看看‘星流’吧。”李舒语气中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和不甘,“你可以看仔细些,上面到底有没有你以为存在的痕迹!”
他挥动“星流”,几乎将扇面压在青年脸上。
“星流”上自然是没有任何血迹、肉末,更别说血腥气。“水剑”微微皱眉:他和同伴执行任务归来,衣角沾血,身上血气比眼前的扇子更重。那几分没凭据的怀疑暂且消去了,他张了张口,脑袋忽然急速往后一仰——“星流”忽然倾斜,锐利扇角朝向他眼睛,扇柄中滋地喷出毒液!
一瞬间,以“水剑”与李舒为中心,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欢喜吼了一声“绍布,是这个人害了妹妹”,抓起从“雪剑”尸身上夺来的双剑,与从山壁窜出的绍布攻向“苍剑”!
“苍剑”如猴子般连续翻滚,他不畏惧白欢喜,却无法对付没有套路、野兽般呼啸而来的绍布。“妹妹”是绍布的禁语,从信任之人口中说出,必定会令这个疯子发狂。他举剑还击,还未落稳地面,已经与绍布的铁爪叮叮当当过了几十招。手中火折子已经落地,被风一卷,飘到山岩边的枯草上,瞬间便烧起了火。
小队领头被制,余下四位同伴正要援救,离尘网隔空袭来,四人迅速躲开。商歌、虎钐与陈霜、栾苍水合力攻出。四对四,然而彼此功力相差无几,商歌与虎钐并不擅长对敌,四人目的只是钳制敌人,让李舒和白欢喜、绍布有攻下两位领头人的余裕。
一时间,深谷中如群鸟疾飞,各种声音纷纷而来。
星一夕不入战场,只在一旁侧耳倾听。
“水剑”痛苦而愤怒的吼声,忽然从李舒的方向传来。
“英则!!!”
李舒按动机关、射出“星流”内藏的毒药,是想趁其不备,毁了“水剑”的眼睛。
但“水剑”临敌反应极其迅速,不仅仰头夺过激射而出的毒水,更是条件反射地利用手中的东西挡住毒水。
然而他手中是“雪剑”的尸体。
毒液浇在尸身上,立刻便有烧焦的怪味。“水剑”狂吼着抓住姐姐尸身,忽然大喝一声“英则”,猛兽般冲李舒袭来。
“明王镜”流转四肢百骸。无论是“星流”还是对手手中的精金剑,全都在此刻焕发灿烂光华!
扇与剑激撞,李舒拧转手腕,“星流”如有生命,沿着剑身下落,眼看要切向“水剑”双手。然而剑身一弹,“星流”去势大变,李舒迅速抓起铁扇,还未转身已抬腿在“水剑”腰侧踢了一脚。不料“水剑”同样反应迅速,侧身以手臂阻挡,“嘭”地一声,两人各退三步。
谷中火借风势,已经越烧越烈。
烈火中,李舒内息鼓荡不停。
他的内力已经在大瑀历练时,因有栾秋的“神光诀”加持,有了飞速进步。但他没想到,十二剑中最强的“水剑”,内功造诣竟然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比自己更沉更稳。
如同海浪与岩石相撞,“明王镜”察觉劲敌接近,又受同样内劲的呼唤,正在李舒体内如滔天狂浪一般汹涌。
他在这一刻忽然想起许多事。
义父曾多次有意无意告诉他,苦炼门年轻弟子中,最适合练武的不是他,而是“水剑”。
“水剑”和其他十二剑一样没有名字,他只叫“水剑”。
十二剑也吃苦,但从不必像他一样,当长老的练功肉鼎,任他人的内劲穿梭来去,生不如死。
他嫉妒过十二剑,明知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却还是要偏执地嫉妒——只因为他们比自己,少吃了那么一些儿苦。
他从大瑀回来,功力有了长进,连义父也十分惊喜。那种惊奇之中还藏着若有所思,似乎是自己多年的怀疑应验了,他十分高兴。他催促李舒勤快练功,然而李舒全然提不起精神。
义父说进阶的“明王镜”也如狂兽,需要驯它、克制它,关键时刻才能用它。
李舒运起“明王镜”,然而那狂兽一样的内劲,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站立不稳,不得不扶着山壁。
火舌舔了过来,皮肤上的灼痛奇妙地没有带来危机感:体外的痛和体内地痛正遥相呼应,往日的嫉恨、仇怨,瞬间爆炸般在李舒心中轰然而起。
他隐约听见星一夕在不远处怒吼。但吼得什么,全然进不了他的脑子。
久远的恐惧和痛苦沉渣泛起,一个渺小的无力的他蜷缩在身体里,不停地驱动着强悍的高大的他:杀人、杀人,所有让你痛苦的,全都杀掉。
“水剑”在方才的奋力一击中察觉李舒的内劲与自己不相上下。
两人都是椿长老教导出来的,熟悉彼此的武功路数,他迅速盘算多种攻击李舒的方法,不料抬头时,看到的却是豹子一般扑过来的李舒。
剑穿透了李舒的肩膀,但李舒完全没察觉疼痛。
他忘记了武功路数,只在澎湃不安的“明王镜”驱动下,用足以拧断猎物头颅的力气,迎面抓住了“水剑”的脸。
“水剑”的剑扎穿了李舒的肩膀,他无法□□,只能用另一只手狠揍李舒的脑袋。
李舒就像没有痛觉知觉的疯子,比绍布更恐怖:他死死地抠住“水剑”的鼻子,竟一口气扯下了半张面皮!
惨叫声才起,李舒已经按住“水剑”的脑袋把他压在地上。“水剑”放弃了那把拔不出来的剑,抓起地上的石头要砸向李舒。两人根本不是比试,更没有任何武功路数,全然是混子打架,满地的血。
李舒另一只手已然抬不起来,他的“星流”也已经丢在了水里。眼前的并非“水剑”,而是他认不出来的别人。总之恍惚中似乎长着年迈长老的脸。那些笑得比哭更丑陋、称赞他乖巧有用、再一次次折磨他的脸。
李舒在虐杀敌人的狂喜中忽然有一丝冷冷的恐惧。他愣了一下,停手时抓住腰侧正准备袭击自己的“水剑”的手。那只手上正握着尖锐的暗器。
他夺下“水剑”的暗器,用膝盖压着水剑的手肘,毫不犹豫折断了那根手臂。
“明王镜”浩瀚如海,他的力气也无穷无尽。李舒在眼前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皮上看到充满怨恨和恐惧的一双眼睛。
熟悉的记忆回来了。他忽然抓住“水剑”的衣襟,厉声大吼:“你挖走一夕的眼睛,我也要挖你的眼睛!”
他左右一看,没有称手的工具。这迟疑的一瞬,他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在呼唤他:李舒。
那声音越来越大了。不是“英则”,是“李舒”。
李舒猛地一僵,低头发现自己的五指成爪,距离“水剑”惊恐的双目仅有半寸。
他立刻收手,“水剑”也恰在此时,用自己没被折断的那根手臂狠狠击中李舒的腹部。
李舒从他身上滚下来,才察觉自己满手是血,手心还抓着半张血淋淋的脸皮。他扔了那脸皮,摇摇晃晃。“明王镜”仍未平息,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他手脚发僵,只能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水剑”朝自己爬来。
“英则!”星一夕在火中朝他狂奔而来,“不要动!别运功!”
“水剑”要拦住星一夕,星一夕目不能视,却准确地在“水剑”头上踩了一脚。
好厉害。李舒心中窜过这个想法。他的头脑似乎与身躯的痛苦分离了,眼前一片火红,全是跳动不息的祝融之光。
星一夕跑到他身边,摸索着跪下:“英则……英则……”
他抚摸李舒的脸,李舒这才发现自己正不停流着鼻血。他没见过星一夕这般恐慌,想安慰好友,张口时却吐出一滩黑血,溅在星一夕襟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拿起一个锅盖放在头顶。
第77章 爱意(1)
“‘明王镜’第九层冲第十层,有一个关隘,十分凶险。”
曲天阳闲聊般说着。赤色小蛇在他手掌盘成一团,蛇眼看着端坐在铁门内的栾秋。
栾秋听曲天阳闲聊已经听了很久,昏昏欲睡,又强打精神。曲天阳难得找到他这样一个倾听的対象,又是昔日弟子,也算知根知底,话匣子一开便根本关不上。
栾秋听得厌烦,这个话茬自然也不愿意接,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条小蛇。
“越是练得深入,‘明王镜’便越是可怕。”曲天阳继续道,“英则去大瑀之前在第七层,回来之后内力已进阶至第八层,但他并无任何异状。这是不可能的。我推测,只要他全力使出‘明王镜’,他一定会因此发狂。”
只有听到李舒名字,栾秋才来了精神。他看向曲天阳,仍旧沉默。
曲天阳笑笑,为自己引起栾秋注意而得意:“难道你没听英则说过,‘明王镜’和‘神光诀’的不同之处?”
栾秋自然记得。
“神光诀”不毁坏人的身体和精神,它把人置于天地、山水之中,以肉身去対抗风霜雨雪,去历练世间万事,在漫长持久的练习中突破局限,最终成长。
“明王镜”截然相反:它不让人与外部対抗,而是要人回归心之本源,不断地対自己施加压力,在斗室中苦思,在□□的反复煎熬里突破极限的痛苦,以产生新的力量。它坚信人内心便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不需要与外界対抗、沟通,人只需反省与注视自己,就能达成一层接一层的进步。
这样的“明王镜”绝非一年半载可以练成,它以极其漫长的时间为底色。然而凡人总有极限。
有的人止步于第四层,因为无法忍受突破至第五层的时间与枯燥修炼;有的人止步于第七层,练得越是深入,肉身便越是难以忍受超出限度的痛苦,发疯是常事。
所有潜藏的苦痛、灾厄会瞬间爆发,人的理智不受控制,嗜血和杀戮的欲望随着奔腾的血脉而高涨。他们需要立刻将满盈全身的“明王镜”散泄出去,而最好的办法,是与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失控者必定会化身为野兽。
栾秋脸色大变:他记得李舒曾为自己冲破第七层却全无异状而感到欢喜。
他抓住铁栏,发现曲天阳并不在意自己的反应,而是仍自顾自地说着。
曲天阳在第九层感到不安。
创立“明王镜”和苦炼门的那个人,自己也仅仅练到第八层而已。曲天阳走得比他更远,因此遇到的困境,已经无法通过前人留下的记录寻求答案。
用李舒、绍布这样的孩子来练功、化功,自然是邪门外道。前人所谓的“无垢之身”,指的是体内没有其他内功的、擅长练武的体魄。曲天阳擅自曲解,却歪打正着地找到了捷径。
“所以我在想,我或许应该再找个人来,吸收吸收他的功力。我尝试过,但吸收‘明王镜’只会让我的旧疾发作,气息不稳,完全不起作用。”曲天阳全然不怕栾秋将这些事情说出去似的,坦白得令人吃惊。
栾秋盯着他:“你想说,如果我把曲洱、谢长春或者于笙带到你面前,你就会帮我救李舒,或者至少在他发狂的时候帮他一把。”
曲天阳微微一笑,十分赞赏他的聪颖。
曲青君自然是不在考虑范围内。她的功力精深,曲天阳怕是不能够轻易制服,而其他弟子,或是他的孩子,却是最合适的练功工具。
“世上能帮英则的,只有我。”曲天阳说。
栾秋细想方才的対话,心中忽然一动:“无垢之身”……
“你已经彻底舍弃了‘神光诀’?!”他失声责问。
“那是自然。”曲天阳把玩着手中的小蛇,“两者虽然同源,但气质迥异。若想将‘明王镜’练至大成,就不可以掺杂别的内劲。这也是我当初必须找到李舒这样的孩子的原因。只有寻到一个合适的练功肉鼎,我才能放心大胆,舍去‘神光诀’。若是没有他,我断然无法在短短几年里彻底掌握‘明王镜’的修炼方法。”
栾秋目眦尽裂:“曲天阳!!!”
曲天阳实在非常喜欢欣赏昔日弟子的愤恨与无能为力。
“対,是我让他落到如今地步,是我让他吃尽天下苦头。可如今也唯有我,才能救他出水火。”他轻笑着,声调缓慢,“栾秋,你若真的中意他、非他不可,那你就像你的师娘一样,为他去欺骗别人吧。”
深谷之中,没有可燃烧之物,火已经渐渐熄灭。李舒把染血的双手浸在河水里,看河水渐渐变红,而自己双手渐渐恢复了平时的干净。
然而扯下“水剑”脸皮的恐怖感受如影随形,他无法忘记皮肤和血肉的粘腻感。
“水剑”已经死去,身下一大摊血。他临死前模糊地怒吼:冥剑也是你们杀的么!
李舒胸口痛得厉害,无法回答,和同伴目光相碰时确定了一件事:十二剑已经死的死,受控制的受控制。
“水剑”的尸身旁是被离尘网紧紧束缚的“苍剑”。白欢喜与他激战一夜,受了不轻的伤。绍布全然无用,打到半途发现“苍剑”屡屡亮出杀招,出于求生本能,他干脆爬上山壁躲了起来,留白欢喜与“苍剑”鏖战。若不是陈霜与栾苍水制服其余人之后伸出援手,只怕白欢喜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儿。
虎钐随身携带的毒药起了大作用。她和商歌匆匆料理好昏迷不醒的十二剑们,来到李舒面前。
李舒浑浑噩噩,一面觉得计划顺利,令人欣喜,一面却又闻到身上浓厚血腥味,恶心欲呕。这副样子,栾秋一定不喜欢,一定会生气……不,他不生气,他怎么舍得対我生气?如此这般,各种混杂念头在心头晃过。
有人伸手搭在他手腕上,李舒浑身一凛,才稍稍平息的“明王镜”如被点燃般爆发,那尚能活动的手腕一反,瞬间卡住了眼前之人的颈脖。
立刻便有好几个人冲上来要分开他和商歌。商歌被他掐得几乎窒息,李舒脸上被星一夕扇了两巴掌,才恍惚松手。
李舒咬疼自己的手,终于恢复片刻清明。他蜷缩在角落里说:“一夕,带我去见义父。”
商歌和虎钐可以为他止血,为他治疗被“水剑”刺穿的肩膀,但无法平息他体内汹涌乱窜的内力。他只能去找功力更强劲之人来帮忙。
李舒抓住了星一夕的衣角:“这是接近他的最好理由。我如今毫无威胁,他必定不会防备我,你我同去,他一旦疏忽,你便趁机救出栾秋……”
“你疯了!”星一夕怒吼,“椿长老根本不可能真心救你!你若死了,那栾秋就算被我救出来,又有什么用!”
“只要他活着……”
星一夕恨不得再扇他几个耳光:“英则,栾秋这样的人,大瑀遍地都是!他死了就死了,即便没有他,你也会再遇上其他人!対我们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李舒扶着山壁站起,慢慢往前走。栾苍水上前搀扶,要与他同去,李舒摆摆手:“义父见你的第一眼,你一定会死。”他回头看星一夕,“只有一夕跟我去,我们才能见到义父,甚至见到栾秋。”
星一夕站定原定不动,紧紧抿着嘴唇。
“一夕,”李舒说,“我走了。”
谷中只听到李舒沉重的脚步声与喘息。如他所料,星一夕果然在片刻后快步赶上来,扶住了他的手。
明明离开血岩门后并没有走太远,如今走回去,却是异常的漫长。
虎钐为李舒包扎好了身上的伤口,又有星一夕搀扶,他走得很慢很稳。
只是因内息澎湃难抑,他一直不停流鼻血,怎么都擦不干净。
“除了椿长老,还有满长老与你功力不相上下,或许可以……”星一夕还在作最后的努力。
“……义父跟我说过,真正爱你的人,会愿意为你欺骗全天下。”李舒慢吞吞地开口,“他说的大概是他的妻子吧。”
星一夕话未说完就被堵回去,气得咬牙不止。
“当然,他也指栾秋。栾秋若是真的视我为心中最重,他就应该像他的师娘一样,为了我欺骗所有人。我可以继续当我的‘浩意闲人’,我还能回到浩意山庄,我是李舒,而不是苦炼门门主英则。”
星一夕搀着他慢慢前行,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刻,就连他也不忍心再讲多一句会让李舒伤心的讽刺了。
“可我不愿意。”李舒轻声说。
星一夕:“什么?”
李舒:“我不愿意他为我骗人。他活得光明磊落,是世上最像大侠的大侠。他是不会骗人的,哪怕为了我,他也不会做这等卑鄙之事。”
星一夕继续咬牙:“虚伪。”
李舒笑了笑。他压抑着丹田中如利刃翻搅的剧痛,想起了在云门馆的那场诛邪大会。
大会上,他是众矢之的。栾秋是浩意山庄的正义之士。
就连李舒也曾有一刹那悄悄地想过,栾秋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撒一次谎: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自圆其说,没有谁会怀疑。他可以不承认自己和李舒的关系,可以说自己从不知道李舒身份,可以把一切恶劣的事情全都推到李舒身上,何况那时候李舒已经编织了完美的谎言。栾秋不必费心思想,只需说一句“正是如此”。
但栾秋没有。
李舒后来无数次回忆,都深深怀疑这个人也许从未有过一瞬迟疑。
“他不会为了我欺骗全天下。”李舒又抹了把鼻血,这回连喉咙也涌出咸腥液体,他吐了两口血唾沫才继续说,“但他永远与我并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奇特的勇气忽然充满了李舒的胸口。他感到自己无所畏惧,哪怕比山更高的浪头拍下来、比九雀裂谷更深更长的裂痕在脚底展开,他也毫不畏惧了。栾秋永远和他站在一起,承受滔天的雨水,也承受人世的灾厄。
“了不起。”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栾秋这混蛋,看着木头木脑,没想到是个情痴。”
黑暗的峡谷中,火把正快速朝李舒和星一夕移动。那人内功浑厚,离他们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仿佛就在耳边说话。
星一夕耳朵一动:来者有两人,其中一位正是——他脱口而出:“满长老!”
商祈月从火光中走出,她看了李舒一眼,立刻将火把塞到同行之人手里,几步赶到李舒面前:“英则,不可再移动!”
李舒却只怔怔望着站在商祈月身后,高举火把照明的曲青君。
“好狼狈啊,门主。”曲青君居高临下看着被强行按在地上的他,露出了惯常的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好喜欢写这种“虽然你没听到,但我仍坚定对他人宣告你是唯一”的戏码啊!!!
第78章 爱意(2)
曲天阳这一夜睡得很安稳。他知道自己的一番说词已经让栾秋动摇。
这个弟子什么都好,重情重义,善良执着,曲天阳很喜欢。他只是不能完全确信,栾秋真的会帮自己。
李舒与浩意山庄其他人在栾秋心里有同样的分量。曲天阳等待栾秋的抉择,他对此充满了期待。
醒来时曲天阳只觉得神清气爽,但心中似乎有些什么的地方令他不适。
日光非常明亮灿烂,曲天阳倚靠在窗边给小蛇喂食,忽然低语:“十二剑。”
他一整夜都没有见到十二剑中的任何人。
外头忽然一片喧闹之声。十几个苦炼门弟子打扮的人簇拥着星一夕与李舒,拥挤在曲天阳住所门前。
“椿长老!”他们用金羌话一声声地喊,“椿长老!救人呐!”
星一夕搀着李舒冲进了大门。见到曲天阳,李舒立刻踉跄跌倒,几乎跪爬着来到曲天阳脚下。
他扶着曲天阳膝盖,出声恳求:“义父,救我!”
李舒说这句话的当口,口中又吐出一股血来。他鼻下血痕干涸,已经变黑,胸前衣服被血几乎打透,面色苍白如纸。
曲天阳盯着他,李舒连忙垂下头,让自己演得更真实一些,抱着曲天阳的腿虚弱呜咽。
曲青君和商祈月的到来,解救了李舒。
商祈月本身有深厚的“明王镜”内力,只是志不在修炼。曲青君的“神光诀”造诣比此前更为高明,李舒体内本来就有两种内劲,昨夜两人合力为他疗伤,终于将失控的“明王镜”全数引导,归于丹田。
两人是带着曲洱、谢长春等人一路飞奔,才恰巧在此时抵达苦炼门。他们先在峡谷的拐角处碰上了陈霜、栾苍水等人,见栾苍水安然无恙,曲洱他们总算放下心来。白欢喜一见商祈月,便知道救星来了,匆忙把李舒的情况一一告知。
李舒睁开眼睛时,体内剧痛已经消失,只在头脑里留着一些隐痛的余韵。商祈月用湿润的帕子为他擦去双手和脸上的血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命都不要了,你真是傻孩子。”
李舒却感到悚然,他几乎瞬间坐直:“栾秋!”
“还活着,没有死。”曲青君坐在一旁吃干粮,“现在的栾秋对曲天阳没有任何用处,他不会杀栾秋。”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李舒浑身发冷,商祈月叹了一声,把他因血块凝固而结成一缕缕的头发擦拭干净。
“你怎么知道?”李舒问。
“他想要栾秋为他做别的事情。”曲青君想了想,说得更明确些,“栾秋是诱饵。”
李舒只稍稍一想,立刻明白:“……你是说,他想诱出的人是你?”
“也许是我,也许是曲洱他们。”曲青君拍拍手中食物碎屑,站了起来。
曲天阳的真实身份,她已经在来的路上跟曲洱他们说过。即便是谢长春和于笙这样足够冷静成熟的江湖人,也始终半信半疑。他们不适合参与到曲青君的计划里。
“李舒,你最会骗人对吧?”曲青君笑道,“为了栾秋,可否再骗一次?”
一次算什么。
李舒心想,十次百次,千次万次,他都可以去做。
哪怕曲天阳绝不会怜惜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人,他也要装作重伤,爬到曲天阳面前恳求他。
为了让李舒的内伤显得更切实可信,曲青君饱蕴掌力,在李舒腹上重击一掌。李舒吐出来的血是真的,苍白的脸色也是真的,只是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于融合两种功力,他这种内息鼓荡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义父……”李舒逼出自己的眼泪,虚弱地哭着。
星一夕在旁解释:李舒这傻子强行运功,想要冲进来救栾秋,不料忽然间内息紊乱、口鼻溢血。眼看失控的内力无法自行归于丹田,李舒终于感到害怕,两人才匆忙来找曲天阳帮忙。
曲天阳眉毛一动,似笑非笑:“我若救了你,你还要去救栾秋,岂不麻烦?”
李舒怔怔摇头。
“哦?你不救你的心上人了?”曲天阳笑问。
李舒又连忙点头。
曲天阳忽觉厌烦,也懒得理会李舒究竟什么心态,伸手去摸李舒脉门。刚碰上李舒手腕,他便吓了一跳:李舒浑身热得惊人,皮肤发烫。他还未细细探查,李舒忽然抽搐颤抖,朝他襟前又吐了一口血。
曲天阳后撤躲开那口污血。
星一夕跨步上前,扶住瘫下来的李舒。
两人同时行动,然而星一夕在抱起李舒的瞬间,右臂忽然一扬。
曲天阳正低头察看襟前被污染的痕迹,暗器破空之声刚起,他便察觉了。
暗器来势飞快:它形状如同小鱼,两端尖锐,整体纤薄,是厉害的工匠才能打造的东西。
小鱼飞镖!曲天阳熟悉这玩意儿。彼时他还在四郎峰上当他的浩意山庄庄主时,曾在明夜堂门人手中见过这玩意儿。这是明夜堂人最常用的暗器。
愤怒、惊疑与憎恨瞬间涌起,曲天阳大袖一张,将星一夕射来的小鱼飞镖全数笼在怀中。
但星一夕出手的瞬间,李舒也在死角处弹出了暗器。
暗器擦过曲天阳手背,扎在盘踞于曲天阳肩头的赤色小蛇身上。小蛇一动不动,立刻坠落,瞬间已经僵死。
曲天阳退了半步,立刻划破左手手背。那暗器十分凶险,仅仅擦破油皮,已经在他手背皮肤上染了一片乌黑之色。他紧扣手腕,立刻运功逼出毒液。黑血点点滴滴从指间落下,“明王镜”霎时间运转全身。
曲天阳认得小鱼飞镖,自然也认得如今从手指滴落的毒液。
苦炼门里商祈月擅长医术,她的弟子虎钐擅长毒术。曲天阳知道这种毒,见血封喉,是虎钐轻易不会动用的东西。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只知道明夜堂和商祈月、星一夕等人,已经站在李舒这边。
为什么?他们疯了么?曲天阳霎时间并不能立刻靠自己想清楚身边之人倒戈的原因,纵然他知道每个人都有恨他的理由。但他控制苦炼门太长也太久了,久到习惯操纵一切,久到不能理解豢养的宠物与奴隶为何愤怒。
但他也无需理解。
踩定地面,曲天阳扭头看向李舒和星一夕。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大门拥堵着的人里,传来一丝奇特的声音。
那是精金打造的武器被特有内劲催动,开始焕发光华的细微声音。
一杆枪穿破厚重衣物,朝曲天阳刺来。
曲天阳足尖一点,立即后退。
那杆枪被包裹在衣物里,李舒和星一夕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根本没仔细察看门口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十二剑!!!”曲天阳怒吼。
回应他的是室内洞壁幽冷的回声。声音不断弹在石头上,最后猝然坠地,无人回应。
曲天阳心中一冷,猛地站定,以无法看清的速度出手抓住了那杆枪的枪头。
持枪之人落地站稳,那杆枪被两人各自控制了枪头与枪尾,僵持不动。
“这是我们苦炼门的枪。你用苦炼门的武器使出浩然枪,对付自己的哥哥,这是否有些大逆不道?”曲天阳问。
持枪之人正是曲青君。
李舒与星一夕配合得十分漂亮。他们制造了一个可以接近曲天阳的机会。
曲青君手中这柄枪,正是当日曲天阳在四郎峰上钉死唐古的武器,不久前才被千江长老夺回苦炼门安放。
曲青君让李舒给自己找一杆好用的枪,李舒即刻便想到了这杆名为“破天”的长.枪。
沉重枪身在曲青君手中仿佛一杆木枪,她直视暌违十六年之久的大哥。两人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岁月清晰的痕迹。
“当叛徒有趣吗?”曲天阳问,“你跟英则他们说了什么?你是正义之人?他们是否知道你在苦炼门的另一个名号?不闻长老,多年不见,你把我们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
听到这句话的星一夕忽然一怔。
李舒却没有听清楚。他一面调节内息,一面拉了拉星一夕的衣袖:“快,快去救栾秋。”
当年星一夕双眼被毁,商祈月给他治好之后,曲天阳很好奇星一夕如何占卜、如何推测天象,让他在家中住过几天。曲天阳这地方正是前任门主的居所,星一夕在屋子里探索过,他知道那个适合关押囚犯的暗室。
见他不动,李舒只得自己缓慢移动。
曲天阳和曲青君正在对峙,眼角余光看见李舒,立刻便知他们的目的。正要出手阻拦,曲青君手腕忽然一拧,破天枪竟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又进一寸,划破曲天阳虎口。
曲天阳忽然对李舒失去了兴趣。他饶有兴味地打量自己的妹妹。久别重逢,俩人甚至都不打算聊一聊阔别的十六年各自如何生活。生死之斗已经在这逼仄空间中展开。
“你的‘明王镜’练到了第几层?”曲青君问,“比我更强么,大哥?”
她成功挑衅了曲天阳。
“……不妨试试。”曲天阳怒极反笑,忽然将紧握的枪尖甩到一旁,双足一蹬,腾空而起!
李舒与星一夕将所有声音抛在身后。两人沿着石阶往深处奔跑,星一夕熟悉地形,如入无人之境,李舒跑得越来越快,几乎破声大喊:“栾秋——!”
浓重的黑暗里,传来了应和他的声音:“我在这儿。”
第79章 爱意(3)
栾秋的声音就在黑暗的深处。李舒跌跌撞撞,星一夕不住提醒,他终于抓住了冰冷的铁栏杆。
立刻,栾秋的手便覆盖在他手背上:“李舒。”
栾秋平静镇定的声音让李舒狂跳的心脏得以缓缓恢复正常。他在这狂喜的一瞬间还掺杂了一丝对星一夕的愧疚:星一夕一直说栾秋没事、栾秋活着,李舒心头其实是有一些怀疑的。
他紧紧牵着栾秋的手,只反复嘟囔一句话:“我来救你……我要救你……”
栾秋比他冷静得多,也应道:“好。”
在几乎不能视物的黑暗里,李舒却十分勉强地依靠石头中晶石的微光,看清了栾秋瘦削的脸。他心中一面清楚这只是错觉,俩人不过分开两日,但也固执地认为,栾秋是因为自己才落入曲天阳手中。他在这饱受煎熬的两天里确认了自己的心事:绝不可失去栾秋。
栾秋也同样煎熬着。曲天阳说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割肉的钝刀子,这个卑鄙无耻、令人震愕的男人是自己的师父,是李舒的义父,他将两个孩子带入深渊时并未想过他们会在未来相识,然而即便是此时此刻,曲天阳思索着的仍旧是自己。
两人在黑暗中凝望时,星一夕终于开口:“英则,不撬门吗?”
李舒如梦方醒,忙从怀中掏出工具,摸索着撬开铁门。
铁门开启的瞬间李舒便蹦了进去,紧紧地抱着栾秋。
恐惧和焦灼还未冷却,便在栾秋怀中化作更热烈的渴望。他恨不能将栾秋压进自己胸口,好让自己可以永远确保栾秋的安全。这两天里被压抑下去的感情洪水一样冲破了堤坝,李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想呜咽,又想笑,想跟栾秋说一些宽慰的话,却又想先把委屈的苦水倒干净。
栾秋在李舒额上吻了一吻。李舒倏然沉默,连呼吸也变得郑重:他什么都不必说了,栾秋的手正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剧烈的奔跑中,才刚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冲走了药粉,润湿绷带与布料,栾秋先是闻到血气,随即便察觉指尖的湿润。
栾秋也是练武之人,他一声不吭,用大拇指丈量伤口,很快发现那是一个贯穿肩膀的剑伤。
他悚然地喊:“李舒!”
“小伤口!”李舒也立刻回答,“只是看起来伤得厉害,其实完全没影响,虎钐也是这样说的。不信你问一夕……一夕?”
两人几乎都忘了星一夕还在这儿。李舒这一喊,从狭窄的洞口深处传来星一夕的声音:“我在这儿。”
撬开铁门后,星一夕没管那两个你侬我侬的人,径直走入了栾秋所在的山洞。
山洞幽暗深邃,深处有潮湿水声,四壁刻满了与“明王镜”相关的内容,是多年前想出“明王镜”之人留下的痕迹。
星一夕走到尽处,蹲了下来,用手触摸低处的石壁。
这里有水,低处有手掌大的一处低洼,水积累起来,很快又从缝隙中流向人无法触碰的深处。就在那水洼上方,长了些粘腻湿滑的苔衣。
“一夕,你在干什么?”李舒凑过来问,像是现在才想起此行目的似的催促他,“快走快走。”
星一夕:“黏糊完了?”
李舒:“……快走快走!”
星一夕:“等等,这儿有字。”
栾秋被关在这儿,观察过山壁上的文字,全是他看不懂的金羌文,勾勾划划。
“是你们大瑀的文字。”星一夕看向栾秋的方向,“一句诗。”
星一夕幼时在这儿活动,因为身材矮小,摸索的都是低矮的墙面。他有一次无意中走入此处,那时山洞中没有关押任何人,铁门大开,他以为这又是一条通道,扶着石壁往前走。不料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尽头,他更是因地面湿滑而跌倒。
起身时抠着石壁,无意中发现了矮处刻着的一行文字。
那是与金羌文字迥然不同的笔画。星一夕失去了视力,听觉、触觉便如同补偿双眼一样,变得极为敏锐。他一触碰便知,这是另一种奇特的文字。
彼时的星一夕还不懂得汉文,他只是下意识地记住了那些文字的形状。多年后他与李舒学字识文,无意中发现,那是属于大瑀的特有文字。
李舒连忙蹲下细细摩挲。才摸清前两个字,眉毛一挑:“不闻?”
石头被水磨蚀,他艰难用指尖辨认,念出了那行字:“不闻仙人意,一笑……这个什么字……一笑打?握?”
“一笑擒天星。”栾秋忽然说。
李舒忽然有点儿毛骨悚然:栾秋说对了。
“这两句我见过。”栾秋也蹲了下来,伸手去辨识,“是曲青君的诗。”
在三人头顶,曲青君与曲天阳鏖战正酣。
曲天阳这居所看着平平无奇、昏暗低矮,顶上却叮叮当当悬满了兵器。曲天阳腾空跃起,抓下一把精金铁剑,随即无数匕首暴雨般坠落,笔直插入地面。
门口众人已经退去,只剩几个仍固执站着。曲天阳无暇分辨那是什么人,只注视曲青君。
曲青君根本不躲闪。她抡起手中的破天枪打落头顶的匕首,这金属造的暴雨停止后,枪尖仍笔直指向曲天阳。
“当年我和你游历金羌,与苦炼门的门主——当然不是李舒,我连他叫什么都忘记了,但与他相识之后,你便像变了一个人。”曲青君说,“‘明王镜’和‘神光诀’的渊源让你非常兴奋。我记得你说过,如果能将两种内力结合起来,那你一定就能拥有天下最强的内功。你实现愿望了么?大哥。”
曲天阳面部微微抽搐。
“我执意要走,你却执意要加入苦炼门。我不依从,门主便干脆把我关了起来。就关在这个地方,在地下,阴暗潮湿的山洞……但我后来想了又想,撺掇他囚禁我的,应该是你。你需要一个人和你一同背叛家门和师门,背叛大瑀江湖。曲天阳,你是个胆小鬼。”
在曲青君说话时,曲天阳已经挥剑刺来。
那是平凡的、满是破绽的一剑。曲青君却丝毫不敢大意——正因为满是破绽,她根本无从判断下一招的剑路。所有破绽都是可能的剑势,她亮出浩然枪的对敌绝招,不料立刻被曲天阳化解。两人顷刻间相互靠近,破天枪的距离优势完全丧失,曲青君只得以枪尖在剑刃上一点,借力跃起,在落到曲天阳身后的瞬间忽然反刺!
曲天阳变招极快,曲青君根本看不清他胳膊如何运动。只听见“当”的一声,坚硬的剑刃抵在枪尖,曲天阳漂亮而准确地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不喜欢我给你的名号吗?”对曲青君的猜测,曲天阳欣然承认,“你被关在山洞里的时候,我也很心痛。但看见你还能悠哉刻字,我觉得你或许挺喜欢这儿。”
“谁会愿意留在这种鬼地方?”曲青君啐了一口,“你抛家弃子,做了这么多恶心事,就是甘愿困在这条裂谷里,日日夜夜熬出你的天下第一?”
曲天阳剑势如蛇,缠着破天枪,几乎切下曲青君手指。
曲青君松手后长.枪下落,她迅速提足一踢,长.枪坠落势头一变,枪尖正好指向曲天阳喉头。曲天阳心中一悚,招未使老立刻抽身。在他拧转身体的刹那,被踢起的破天枪擦着他下巴而过。
长.枪又回到曲青君手中。
曲天阳不想与她多说,仍继续道:“说着不闻仙人意,实则你还是想探求更深更高明的武功。”
曲青君哑声笑道:“大哥,你竟然从不了解我。”
曲天阳也笑:“谁了解你?赠你这两句诗的人么?看这笔法,这人倒是了解你。难道是任蔷?”
“这诗是沈灯写的。”栾秋回忆,“曲青君教我武艺时,常跟李舒一样,用木炭在墙上画武功招数。有时候也写一些别的东西。我见过她写这首诗。”
李舒:“只有两句?”
“不,四句。”栾秋低声念诵,“此身纵伶仃,千金亦觉轻。不闻仙人意,一笑擒天星。”
星一夕和李舒只觉得念起来通顺,实则完全没听懂。
“她跟我解释过。她与沈灯年少相识,常常相约一同游山玩水。有一回在若海边看日出,沈灯向船娘求爱被拒,狠狠喝了一宿的酒。日出时,他醉醺醺的,在沙滩上写了这首诗,说要赠给陪他一同喝酒的曲青君。”
李舒恍然大悟:“你二师父一定很中意这四句。”
“她说沈灯是懂她之人。”栾秋说,“这也确实是曲青君的性格。她对金钱全无兴趣,我曾以为她想追逐名利,当诛邪盟盟主,如今看来,这也并非她所求。即便天上仙人也不能指挥和控制她,哪怕是属于仙人的星星,她也想抓来看看。”
星一夕:“妙呀。”
栾秋想了想:“师娘说,曲青君与浩意山庄所有人都不一样。以有限之生,识无尽之意,江湖上没有过她那样的女人。”
李舒对曲青君印象一直不好,即便现在与她联手,心底也仍有一些别扭。
星一夕却被栾秋这些话吸引:“她竟是这样的人?”他感到诧异、好奇,心底涌出一丝奇特的向往。
栾秋和李舒一同别扭,怨恨了十六年的人,突然变成己方盟友,实在很难释怀。
星一夕:“你们都不如她坦荡。快走快走!”这回轮到他催促李舒和栾秋,“英则带你走,我要上去,帮一帮那位女侠。”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轰然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得上卷金满空利用慧光长舍偷小孩练功的事儿么?里面的真相很快会解答啦~
第80章 青君(1)
星一夕的世界十分狭小。
失去双眼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看不到,或许日子还没有那么艰难,可他曾看见过苍穹与山川,看过金羌土地上贫瘠但鲜明的四季,还有伙伴们的模样。
曾拥有过却又骤然失去,星一夕内心的恐惧和绝望无法对任何人表达。即便是李舒,也没法完完全全地懂得他。
伙伴的安慰变得轻飘飘、毫无力度。他那时候年纪又太小,实在找不到自戕的好方法,无论走去哪儿,只要他试图离开伙伴们的身边,就会有李舒商歌紧紧跟着。伙伴的手非常温暖,但太过温暖了,反而令星一夕愈发感到自己是世上如此飘零无依的人。他思念爹娘,思念头脑里渐渐模糊的往日时光。周围的一切都在黑暗中变得令人害怕,他自己同样也令人害怕——苦炼门里其他小孩会在李舒、商歌等人不在的时候嘲笑他、追打他。
无法忍受这些言语和笑声,星一夕试图反击。他在烈日下跌跌撞撞走出宿居的山洞,午后的日光晒得他头脸俱热,他抓起石子,面对阳光抬起头,试图倾听和寻找笑声的源头。
他听到的是惊恐的尖叫与纷乱的奔跑声。小孩儿们连滚带爬,呼喊着“妖怪”之类的词语从星一夕身边逃离。他站在阳光里,丢了石子,颤抖双手去碰触空空的眼窝。
蒙眼的洁白布条成为星一夕皮肤的一部分。
没有人再嘲笑他了。他们恐惧星一夕,就像对完成“血中去,血中回”的任务的李舒,带着微小的恐惧与敬畏。
在这种疏离中,星一夕却奇特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敢于牵他手的人不多,连白欢喜一开始也十分畏惧,始终不怕他的,只有李舒、商歌和绍布。
李舒是心怀愧疚,一直认为如果不是自己,乐契就无法找到星一夕,更无法伤害星一夕。
商歌师从母亲学医学武,她并不害怕星一夕狰狞的、空空的眼窝,甚至说过,星一夕脸上那被乐契涂成金色的纵横伤疤,让他看起来像传说中无目却心如澄明之镜的神仙。
至于绍布,他什么都不懂,自然也什么都不怕。他听过星一夕在深夜里压低声音的哭泣声,那声音会让他想起自己消失了的妹妹。他会躺在星一夕身边,像对待妹妹一样,温柔地轻拍星一夕的肩膀。
星一夕在伙伴的陪伴和旁人的恐惧中渐渐长大。他年岁越增长,就越是迷茫:与李舒游历天下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他漫长无味的一生,要用什么填补呢?
椿长老会教李舒读书识字,金羌、大瑀和北戎的文字,李舒学得很杂。
他学会了,便回来教星一夕,有时候也会带着星一夕去听课。
识得“一”“人”“不”“天”这些基础汉字的那天,星一夕心中产生了无声但足以令他灵魂震动的惊愕。
他循着自己的记忆,把在门主居所的囚室里摸到的那行字,笨拙地刻在石板上,让李舒识别。李舒不懂“擒”字,拿去给椿长老看,椿长老一看那石板便笑了,命人把星一夕找来。
那是星一夕第一次完整地听到那句话:不闻仙人意,一笑擒天星。
他甚至怀疑那是椿长老刻下的,毕竟椿长老念诵这两句的时候,语气充满了怀念与惋惜。他说这两句诗,来自苦炼门一位从不露面的神秘长老:不闻。
星一夕喃喃地重复,不敢确信似的:“这里面有我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椿长老起的,三个汉文,不似绍布一般只是金羌读音。听到星一夕这句话,椿长老十分惊奇地笑了:“自然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她怎么会写你的名字。”
椿长老显而易见的不悦。李舒谨慎地拉了拉星一夕的衣袖,让他停口。但星一夕对这异乡的文字、异乡的诗句和写下诗句的“不闻”产生好奇,固执地追问下去:“那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飞星一夕,转瞬即逝。你不值一提。”椿长老冷冷回答,“写下这些东西的人,与我一样,是苦炼门的继承人。她心有无穷远志,哪里是你这种东西能比的?”
那一晚星一夕无法入眠。他走在静谧的九雀裂谷里,与同样年幼的十二剑们打招呼,最后爬上高台,抬头仰望。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满天星斗,全都落在他怀里。
“从此我一直想知道,那位‘不闻’长老是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想要去捉天上的星星?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星一夕说,“可是你们也摸到了,那十个字刻下的时候坚决冷静,没有丝毫犹豫。”
李舒懂了:“你憧憬她?”
星一夕被这个词吓了一跳:“不不,我……我哪里有资格?”
地面的轰然巨响让位于下方的囚室崩塌了。李舒和栾秋牵着星一夕跑出来,发现通道被落石填塞,已经无法通过。
三人被困在这个没有一丝光线的地方,已经有一盏茶功夫。
三人轮换着扒拉石头,试图打开一条道路,现在是栾秋在忙活,李舒与星一夕歇息。
星一夕能听见外头的一些声音,但落石层叠,很难分辨得清楚。李舒好奇他怎么想去帮曲青君,才问出星一夕从未说过的秘密往事。
凡人怎能碰天星?星一夕全然不信。他一面怀疑,一面却又不停地想象那位“不闻”连仙人的愤怒都可抛在脑后的洒脱。眼瞎的许多年,他连李舒的模样的欧记得不清晰了,却总能立刻想起蓝色夜空中飞天的一位侠客。
这想象太过荒诞,他从不对任何人说起。他想问问这位“不闻”,人力怎能胜天?力所不能及之事,又怎么能做到?一生若耗在这些无用无益无聊之事上,难道不是虚度?
如今能解答他问题的人就在落石之外。
星一夕摸索着来到栾秋身边。栾秋眼疾手快抓住一块落石,免得星一夕受伤。
“多谢。”星一夕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是在得知“不闻”便是曲青君之后。栾秋心头仍旧别扭,他知道星一夕不过是想让自己引见,他好与曲青君说上几句话。
“这世上没人崇敬她,除了你。”栾秋说,“她做了很多过分之事,无论是浩意山庄,还是大瑀江湖,全都唾弃、憎恶她。”
“但你们没有受牵连。”星一夕想了想问,“她那个帮派里的弟子,也没有受牵连吧?”
自然是没有的。
诛邪大会开得气势磅礴,结束得令人扼腕。
曲青君跳落沈水失踪后,云门馆弟子走的走散的散。馆主的离开仿佛一场闹剧,起初是有人嘲笑他们,但不久之后,江湖人便发觉云门馆弟子个个基础扎实,浩海剑和浩然枪这两门绝妙功夫,更是人人都练得精熟。在明夜堂的走动下,弟子们纷纷找到了新的帮派,各自心满意足。
再聊起曲青君,旁人总要说一句:被她蒙骗了吧?慧光长舍和金满空偷拐小孩用来练功,这事儿就是曲青君授意的。你们都是受害人,可惜、可叹,竟遇上这么个人面兽心的女人。
浩意山庄更是收足同情:人们热情万份地揣测与演绎陈旧往事——说不定下手的就是曲青君,她是为了夺走盟主之位才杀了自己哥哥;任蔷一介女流,没有依靠,但不愧是曲天阳妻子,竟与这恶女人顽抗许久,逼得那恶女蒙骗弟子们离开,悻悻收手。这样一推断,浩意山庄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自然也跟这个恶女人脱离不了干系。
明夜堂似是打算说明事实,但一切都要等到栾秋入金羌、探苦炼门回来才可下定论。
李舒听栾秋说起这些事,黑暗中眉头紧皱。
他见识过所谓的江湖人如何对流言津津乐道。浩意山庄的,苦炼门的,英则自己的,那些没有影子的风言风语总是肆意流淌在大地上。当一个传闻变得人人都热衷谈论,那便只求有趣,不管真相了。
星一夕继续说:“她离开浩意山庄多年,实则从未对你们做过什么不妥之事。相反,她现在成为你们大瑀江湖众矢之的,浩意山庄的地位,不是变得更高了么?”
栾秋愣住了。
他碰落一块石头,忽然有光线从缝隙中透入。
星一夕耳朵一动:他听到了外头的声音!
打斗仍在继续,且变得更加混乱了。刀戈撞击、尘烟四起,不时还有曲天阳狂笑的声音。他在说话,但很模糊。星一夕和李舒连忙一同伸手去扒拉,把那个指甲大小的缝隙挖得更大。
连李舒和栾秋也听到了激战的声音。三人不敢出声喊人相救,生怕让缠斗的人们分神。
缝隙越来越大了。李舒已经能看见落满石头的通道,尽头便是曲天阳与曲青君激斗的地方。空气浑浊,混着灰尘,他们什么都看不清楚。
终于挖出了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栾秋让李舒先走。光线照在李舒身上,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李舒肩头的伤口上。
李舒怕他又要问,泥鳅一样滑了出去,回头去拉星一夕。
就在这当口,前方再次传来巨响与惨呼。
他们分辨不清那是谁的惨呼,只听见曲青君急急喘气,哑声大吼:“我知道金满空是你的人!他是你安排来引诱我回苦炼门的饵!”——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时忽然想到一个场景↓
星一夕:(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困惑、焦虑和茫然)
曲青君:……关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