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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凉蝉 11849 字 1个月前

第81章 青君(2)

十六年前,是栾秋第一个看到了四郎峰上金属的反光。

寻找曲天阳的武林人士聚集在四郎峰脚下,曲青君匆忙赶来,拦住众人,也拦住了想要上山的任蔷。两个女人在人群中对视一眼,曲青君微微摇头,任蔷只能站定。

阻止了所有人靠近尸体,曲青君佯装悲痛,“大哥一生端谨,定不愿意让大家看到他如今的样子”,最后独自一人登上峰顶。

唐古的尸体就扎在岩石上。破天枪枪尖有倒刺,她把枪□□的时候,被雨水泡得腐坏的尸体溅出一泡污水。

蛆虫在唐古的尸体上乱爬,他手脚已经开始腐烂,脖子重重地垂落,脑袋几乎要掉下来似的。

唯有脸上一张人.皮面具死死罩在骨头上。

唐古擅长易容,这是他的手笔。腐烂的尸体顶着曲天阳的一张脸,浓眉低垂,神情安然。

曲青君扶着尸体缓缓放下。她纵有千万种想象,却怎么也没料到,曲天阳会杀唐古。

人.皮面具确实不易识破,可如今尸体已经腐坏,只要下山,一定被别人认出。曲青君在刹那间明白了曲天阳的用意:如果想要维护浩意山庄的名声,那么这个谎言便要维持一生。

她掏出手帕盖在唐古的尸身上,流了两滴泪。

纵然对他无情,但也是一场相识。她记得唐古在金羌有妻儿家业,此次到大瑀,一心只是为了寻回苦炼门久久不归的“椿”长老和“不闻”长老。

旁人或许认不出,但任蔷在看见尸体的第一眼,便知道那个人不是曲天阳。

她捡起唐古落地的手指,示意谢长春不得告诉任何人。

曲青君回头时看到了她的动作,两个女人隔着人群凝视彼此。在这一眼中,确认对方就是自己的伙伴。

任蔷找理由把灵堂里的人遣走,与曲青君以收殓曲天阳尸体为名,低声商议。

当时的任蔷只知道曲天阳除了“神光诀”,还练了其他内功。曲青君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从兄妹两人少年时在金羌的经历,到唐古千里迢迢来找他们,再到眼前的尸体。

让她惊异的是,任蔷没有哭。一贯温柔的眼睛里竟没有丝毫的波动,尽是冷冷的决然。

“骗吧,骗过全天下。”任蔷一字字说,“浩意山庄这么多弟子,还有曲洱,我绝不能让他们一生蒙羞。你知道这个江湖,人多口杂,他们之中许多人只是浩意山庄普普通通的学武弟子,还谈不上涉足江湖。若是此生声誉被曲天阳这个恶徒毁了,我们怎么对得起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曲青君问她怎么骗。任蔷看着棺内脸覆白帕的尸体,静静道:“这就是曲天阳,我的夫君。”

此时她眼中才滚下泪来。但越是流泪,目光却越发坚定:“青君,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哪怕带到棺材里,也不能揭示于世人面前。”

曲青君记得,自己跪坐在嫂嫂面前,摇了摇头。

任蔷当即脸色就变了。她哽咽着抓住曲青君的肩膀:“青君!妹妹!别犯傻……”

“我要去找他,我要问出个究竟。”曲青君指着棺木一字字道,“唐古不能这样不清不白地死,你我也没必要为这样的混帐背上一辈子的负累!你不告诉曲洱和其他弟子真相,他们便永远敬仰和怀念曲天阳。他们还要在山庄里挂起他的画像……”

“我不会挂!”任蔷斩钉截铁,“青君,他能杀掉这位唐古,能狠心撇下我们母子和这么多人,当年还能把你囚禁、逼你就范,他就不是个可以好好跟你说话的人。你去找他,那是有去无回!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青君,你还当我是你的嫂嫂,就听我一句话,别找他,别想起他。就当他死了吧,死得干净彻底,世上再也没有曲天阳这个人。”

曲青君难以置信:“你太自私了。”

任蔷只是坚持,丝毫不肯松口。

同样被悲痛与愤怒控制的曲青君面对这样的任蔷,愈发的恨起曲天阳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大哥算什么东西,这个浩意山庄又有哪里值得任蔷这样死守。什么名声、什么毁誉,都不过是浮云一片,哪里值得这样耿耿不放?她不能理解,也不可能认同。

“我要当诛邪盟盟主。”曲青君站了起来,“曲天阳必定是回苦炼门去了。”

曲天阳在唐古出现之后,才拉起大旗,要创立诛邪盟讨伐千里之外名不见经传的“苦炼门”。曲青君此时想起,才意识到他早已做好打算,要让唐古来当替死鬼。苦炼门的破天枪杀了浩意山庄庄主,那自然是魔教与正道的纠缠,没有人会怀疑曲天阳身亡的种种蹊跷。

而曲天阳更是盘算好了,他向任蔷透露过自己偷练别派内功,那一次试探让他确信,任蔷定会协助他完成这场瞒天过海的骗局。

“就让我当这个恶人好了。我的大哥死了,我迫不及待当上盟主,迫不及待地剿灭苦炼门,建功立业。让天下的唾骂都朝我来,反正我曲青君从来不介意。”曲青君说,“我杀他,就当杀一个苦炼门恶徒。没有人会知道那是曲天阳,这样总可以吧?”

“不行。”任蔷仍旧摇头,“妹妹,如今的你不是曲天阳的对手。对我而言,你比曲天阳重要千千万万倍。请你务必珍重自己,不要牺牲。”

是这句话浇灭了曲青君心头的熊熊怒火。她跌坐在任蔷面前,看着眼前尸体,想起曲天阳的种种,终于在嫂子面前放声大哭。

等葬礼结束,曲青君再次来到任蔷面前。

她告诉任蔷,自己打算带走浩意山庄的弟子,自立门户。

“你不必守着山庄,那些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话,全都是废话。曲天阳这样的东西,你不必为他守什么家业。”曲青君说,“弟子们拜入他门下,是想成为顶天立地、行侠仗义的江湖客,并不是非浩意山庄不可。只要浩意山庄仍存在世上一日,他们就会永远记得曲天阳和他所谓的诛邪盟。”

她话说一半,任蔷就已经全都明白了。

曲天阳已经远走,曲青君把“浩意山庄”看作对任蔷等人的一种禁锢。只要她毁掉这个山庄,所有人都可以解脱。

两个女人在灯下聊了很久、很久,彻夜不眠。第二日曲青君逐个找领头的弟子们说话,不出任蔷所料,谢长春、于笙和栾秋不肯走。

他们非但不肯走,而且把打算另立门户的曲青君看作敌人。

山庄中其他弟子基本都听从谢长春这位大弟子的话。任蔷也认为让这些一心行侠的年轻儿女随曲青君离开才是最好办法,但曲青君实在无法说动他们三个。最后是任蔷跟她保证,谢长春一定会同她一起走。

曲青君当时不信,因为她被谢长春痛骂了几句。

“长春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忤逆我。”任蔷肯定地承诺,“我一定会让他跟你走。”

曲青君至今不知道任蔷对谢长春说了什么,但最后,是谢长春带着浩意山庄全部弟子,站到了她身边。

云门馆创立时间不长,因曲青君人脉广阔,名气越来越大。

六年后任蔷病亡,她带着谢长春回浩意山庄吊唁,被长大的曲洱拦在门口。

她没能进去,却三言两语从还不懂得隐藏心事的曲洱口中,问出了任蔷临死前对栾秋的三个要求。

曲青君如中雷霆。敬重她,也怨恨她,钦佩她,但也鄙夷她。曲青君在后门与谢长春朝着山庄磕头,起身时看见开门点灯的栾秋。

“栾秋!”她实在忍不住,对自己教导数年的孩子大喊,“浩意山庄是泥淖,随我走吧!”

她甚至想把一切说得更清楚些。那不是遗言,是锁链,是牢笼,栾秋可以有别的选择,比如带着曲洱和那个捡回来的小女孩儿,一同去她的云门馆。

只是这念头风一般在她心头掠过。她知道曲洱不可能走。而因为曲洱要留下来,栾秋和于笙也不得离开。

年少的栾秋抬头看了远处的她一眼,一言不发,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此时在苦炼门里,在身受重创的时刻,曲青君忽然想起这些令她难以忘记的往事。

她被曲天阳轻描淡写地提起任蔷的语气激怒,用上了九分的“神光诀”功力,与曲天阳的掌力对上,两人竟震塌了半面墙壁,堵住了通往深处的通道。

曲天阳的“明王镜”练至第九重,她的“神光诀”也练至第九重。两人势均力敌,在重掌之后各退数步。曲天阳又惊又奇:“你不利用无垢之身,‘神光诀’怎会……”

曲青君拔枪欺上,两人一番激斗,破天枪扎入曲天阳的手心,曲天阳手中的利剑刺穿了她的腹部。

曲青君没有因痛而退,她只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好的坏的,老的新的。她甚至想起曲天阳第一次带她去见任蔷,她好奇又挑剔地打量未来的嫂子,嫌弃她不懂武功,只识文墨。任蔷脾气多么好,笑着说:我不懂,但我喜欢看你练功,原来女子也可以把功夫练得那么好?

“……你算什么东西,曲天阳!”她忍着腹中剧痛,那把剑毫不留情地在她腹部拧转,“你怎么配这么多人为你牺牲!”

愤怒令她生出了新的力气,就像曲天阳当初扎死唐古一样,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破天枪扎透曲天阳手心,将他钉在墙上。

“我知道金满空是你的人!他是你安排来引诱我回苦炼门的饵!”曲青君吼道,“多谢他,如果不是他,我无法定下取你性命的决定!”

第82章 青君(3)

曲青君有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

江湖中有出身清白干净的大侠,然而更多的是平平无奇的江湖客。就像在四郎峰上用十五文钱来买李舒墨宝的寻常江湖人,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世,也没资格、没天赋进入鼎鼎有名的帮派。他们挎着便宜的铁剑,遍布大瑀地界,是这个江湖最普通也最多的人。

曲青君年轻时四方游历,交朋友不拘一格,又因为性格爽朗,许多人愿意与她结交,其中不乏一些普通的江湖客。这些普通人之中,自然也有做过错事的人。

错事有大有小,有人弥补了,有人装作问心无愧。曲青君对此毫不在意,她有一身好武艺,遇过坑害他的人,也在这些渣滓一样被人唾弃的江湖客里寻到过真正的朋友。

因此当金满空说要投靠云门馆时,曲青君并没有怀疑。

当时的金满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他十分贪财,偷了师父师娘的东西倒卖,最终被扫地出门。

他加入云门馆时,谢长春曾隐晦地跟曲青君表达过自己的不满。他是最板正的江湖侠客,尊师重道,看不惯金满空这种坑骗长辈的混帐。

但曲青君只觉得谢长春迂腐古板,训斥了他一顿。

之后再回忆起来,曲青君并不确定金满空当时是否已经成为曲天阳的心腹。只是这样的人总有千万种漏洞,只要苦炼门的人投其所好,让他倒戈非常容易。

金满空在云门馆的许多年里,确实为云门馆解决了金钱上的问题。

他有一副经商的好脑筋,又善于察言观色,人脉复杂,钱放在他手里,买田买地,总能滚滚翻倍。

曲青君离开浩意山庄是憋着一股气的。她不在乎江湖人怎么议论自己,但任蔷的叮嘱她始终牢牢记住:那些曾是曲天阳弟子的人,必须好好照顾。

吃好喝好,穿上等衣服,住牢固安稳的房子,连带父母兄弟、妻儿老小,全都照顾得妥帖。云门馆弟子走在江湖上,脸面是有光的,熟悉往事的人面对他们,即便心中别扭,也要真心诚意说一句:曲青君待你们确实不错。

这份赞誉需要用大量的金钱来支撑。

金满空在这个阶段是曲青君的得力助手。她也给了金满空足够的钱财和权力,金满空成为云门馆中仅次于谢长春的弟子,他看起来已经心满意足。

曲青君之所以察觉事情有异,是无意中发现大量银两在慧光长舍与云门馆账面上转移。

慧光长舍确实是云门馆暗地扶助的宗派。曲青君不信神佛,但看见大水之后神佛成为百姓唯一慰藉,她便决定暗中支持慧光长舍,也等于支援仙门城受灾受苦的百姓。

但真正去做这件事的金满空,并不如她所愿。

她起了疑心,装作一切都还没发现,试探金满空。

金满空居然十分坦诚:他承认自己想把云门馆变成大瑀数一数二的宗派,他也想当曲青君这种能呼风唤雨的人。

他说完之后,从胸前那串包金铁丸子里抠下一枚。那枚铁丸上,有苦炼门的印记。

金满空只亮给曲青君看了一眼,便把那层薄薄的金粉搓去了。曲青君心中惊疑:“你要做什么?”

“椿长老让我告诉你,他还在金羌等你。”金满空说。

“栽赃嫁祸,你从来最懂。你太清楚大瑀江湖那些人云亦云的东西什么样子,也太清楚怎么能让他们激愤。金满空就是你给我的提醒:知道当年真相的除了我和已经不在的任蔷,还有你,椿长老,曲天阳!”曲青君咬牙道,“我不知道你要向我提什么要求,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就会揭开当年死亡的真相。你是要我在你的要求,与浩意山庄、云门馆之间做抉择!”

曲天阳如今已是苦炼门的长老。他对自己在大瑀的声誉从来不在乎,或者说,他可能更乐意成为一个让大瑀江湖恨之入骨的人。

唐古当年能抵达大瑀、找到曲氏兄妹,曲青君也曾推测过,苦炼门或许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和通路,大瑀发生了什么,曲天阳只要愿意,是可以知道的。

人心如烟般随风而动,毫无定性。曲天阳的下落一旦被揭露,无论是浩意山庄的弟子,还是沉默隐瞒一切的曲青君和云门馆,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谎言年岁越久,揭破时越是惊天动地。若是只有曲青君一人,她自然毫无畏惧。她在那一刻突然完全理解了任蔷,后悔与钦佩同时咬噬她的心:肩负一切并作出决定,原来是那样艰难。

“说服金满空十分容易。”曲天阳说,“我派去的人告诉他如何利用无垢之身修炼‘神光诀’,他尝试后十分惊喜,立刻答应了帮我传话,并帮我盯紧你。他已经有了足够的钱,当然还想要足够的权力,青君,你太不懂金满空这种人。”

金满空带去的话令曲青君心乱如麻,浩意山庄里的李舒愈发的激发出她满腔恨意。她认为李舒也是曲天阳的棋子,突然出现在浩意山庄,是曲天阳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曲青君确实对李舒起过杀心。四郎峰大水冲垮了四郎镇的土山,她在废墟中举起炎蛇剑,装作要对卓不烦下手,果真引出一旁的李舒。

为救卓不烦不惜暴露身份的李舒,让曲青君有一刹那的困惑。她在李舒身上看到了栾秋的玉佩,知道那是栾秋极为重视之人。李舒即便知道自己不敌曲青君,也要拼命从曲青君手中夺回玉佩,只因那是栾秋最重视的东西。

李舒好么?李舒坏么?俩人在四郎镇一番激斗,曲青君并没有使出全力。她看见李舒始终拦在卓不烦面前,不敢移动半步,生怕眼前女人会对这个平凡的小弟子下毒手。

遥望李舒舍命将卓不烦扔上山崖、栾秋跳入沈水救自己的心上人,曲青君在四郎峰上徘徊了许久。也许李舒能将栾秋拉出浩意山庄这个泥淖——这个念头古怪而扎实地在曲青君心里生了根。

赴金羌杀曲天阳的念头正是在那场大雨中成形的。

就像任蔷当年做的一样,为了保护云门馆的弟子与浩意山庄,曲青君决心利用李舒,去做一场戏。

虽然迟了十六年,但她很乐意去扮演一个背叛大瑀江湖的大恶人。

曲天阳手中的剑扎得很深,曲青君腹上伤口被剑身挖出洞来,血流如注。她是凭着一口气支撑的。

曲天阳丝毫不惧。

同样层级的内功心法,隐隐察觉同源者就在身边,两人丹田中力量有如泉涌。

“青君,可我没想过害你。”曲天阳柔声道,“当年我确实杀了唐古,可我从没要求过你和任蔷为我隐瞒。一切都是你们心甘情愿。自己做的决定,如果赖到我身上会让你好过,那就赖吧。只是……世人的恶言恶语,你我从来不放在心上的。青君,你倒是优柔寡断了。”

“那你便不要成亲、不要生子,不要招那么多的弟子。”曲青君的手缓慢向前移动,指尖碰到了曲天阳手心流出来的血,两人几乎掌心对着掌心,“你一心只想钻研武学,那便自己去钻研,哪怕你离家出走也无所谓。你为什么要折磨嫂嫂?!”

曲青君总是提到任蔷,这让曲天阳十分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已经死了的人,总提有什么意思?我让金满空转告你的无非就是一句话:我十分想念你,想让你到金羌来看看。”

“我知道。你想见我,还想见识见识我的‘神光诀’。”曲青君盯着他双眼,“大哥,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只有我。”

她手指一曲,一手拔出破天枪,另一手紧紧握住了曲天阳的手心。

无形而澎湃的风,忽然从两人僵持之处卷起!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绍布和李舒面色同时一变。

绍布与白欢喜在门口探头探脑,此时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脑袋。他那张布满黑色斑纹的脸上全是露骨的恐惧,双目圆睁,紧紧抠住自己的头发,忽然跪倒在地。

栾秋同时察觉李舒在颤抖。李舒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手,睁大了眼睛。栾秋立刻感受到他正处于极度的惊骇之中,浑身战栗。

“肉鼎……”李舒模糊地说。

“什么?”栾秋听不清楚。

狂风以曲青君和曲天阳为中心卷了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无形之物在室内膨胀,碎石簌簌落下。

“你的二师父在给曲天阳传功!”李舒在栾秋耳边大吼,“她在做曲天阳对我和绍布做过的事情!!!”

曲天阳在这一刻确实想起了李舒。

石床上的李舒,怯怯对长老们亮出掌心后笑着的李舒,被握住掌心后笑容逐渐变得惊惧的李舒。

李舒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无垢之身”,最好的练功材料。

曲天阳见过绍布和李舒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在石室中翻滚。稚龄的孩子求死一般以头抢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来连哀求都发不出声,只能抓住长老们的衣角,用最后一点儿力气跪地恳求。

“为了成大业,吃一点儿苦是正常的。”曲天阳这样对李舒说过。

但他没想过是这样的“苦”——从丹田爆裂出来的疼痛胜过他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神光诀”和“明王镜”一样,都可通过手心的劳宫穴传功,那是最为直接、简单的方式。“神光诀”功力涌入曲天阳手心时,他手臂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仿佛□□从手臂骨头处逐寸炸开,他放声嘶吼,近乎失声。庞大得令他也畏惧的痛苦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半边身体毫无知觉,仿佛不被自己控制。

体内的“明王镜”被“神光诀”引发了巨浪。外人内力带来的痛,令“明王镜”不得不抽空丹田所有力量用来抵挡。曲天阳瞬间被空空如也的丹田吓了一跳:他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内力。

但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爆裂席卷全身。“明王镜”和“神光诀”两股大力正以他的躯体为战场,痛快鏖战。

煎熬与剧痛让曲天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从曲青君按住他的劳宫穴彻底释放内力,到曲天阳虚弱出掌把曲青君击飞,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瞬间。

然而曲天阳双目赤红,□□流水,摇摇晃晃,如同与身体的裂痛、失控已经僵持一辈子。

他脑中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后悔,没有愤怒。求生的本能让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压制体内的“神光诀”。

曲青君撞在墙上,腹上还插着那把剑。她来到金羌,已做好一命换一命的打算,此时跌在地上,虚弱地看着失禁的曲天阳发出笑声。

“你一定没想到……我的‘神光诀’已经练到第九重。我不必学你那些恶毒法子……”她笑得满足而疯狂,“尝尝吧大哥!九重的‘神光诀’,九重的‘明王镜’,你撑得住吗?”

李舒和栾秋从通道中爬出,迅速掠到曲青君身前。李舒肩头有伤,只能单手御敌,栾秋则站在他身边,两人如同一体,成为保护曲青君的盾牌。

然而曲天阳并不打算吸收曲青君的内力。

他要一些更纯净的、层级更低的“神光诀”或者“明王镜”,可以如溪流般引导体内乱窜的内力。

也就是说,他需要几个苦炼门的低级弟子。

即便受了伤,即便处于激荡之中,仍无人敢轻易靠近曲天阳。他须发被气流鼓起,鼻孔流血,双目赤红如同恶鬼,然而每踏出一步,便仿佛搅动天地气息。完全爆发的“明王镜”第九重,让他有如鬼魅也如神佛,石块被踏碎,连落地的破天枪也被他狠狠折断。

曲天阳茫然焦灼地四顾,寻找他的目标。

他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任蔷的眼睛,明亮、温柔,总是崇敬而认真地注视他。

但如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恨与难以置信。

“爹爹……”身披苦炼门弟子衣裳的曲洱摘下了兜帽。

曲天阳苦恼而吃力地辨认。他看到了曲洱的佩剑。

他的儿子。他那懦弱、爱哭、不适合练武的儿子,据李舒所说,一直乖乖地依照自己曾经的叮嘱,日复一日地修炼无用的剑招。

曲天阳无暇思考曲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在认出曲洱的瞬间便改变了主意,手骨咔咔地响,忽然间如利爪般抓向曲洱!

飞窜出去的身影像一条试图吞噬猎物的蛇!

谢长春与于笙被曲天阳的狂态震惊,两人出剑阻拦时,曲天阳的手爪已经落到曲洱面前。

是不认得曲天阳,也没有被往事冲击过的曲渺渺扑倒了曲洱。

她练武才疏疏几年,也没有什么天赋,唯有被绍布抓走之后,日日夜夜在四郎峰爬山、打猎充当练习,反应竟比震愕中的师兄师姐更快。

曲天阳抓空了,愤怒令他无法自持,立刻转移目标朝曲渺渺攻去。

两把蟒心剑一左一右,刺入他的侧腹。

然而他已经捏住了一个人的头骨。

灰白色的头发在曲天阳指缝里野草一样冒出来。

在比呼吸还要短促的瞬间里,绍布扑到了曲渺渺身上。他张开双臂,像大鹰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将曲渺渺和曲洱护在身下。

他的头骨随即在曲天阳手中裂开,半句“妹妹”也未能说完。

第83章 地尽头(1)

在苦炼门诸多人之中,绍布最尊敬也最信任星一夕。

或许是因为李舒没来之前,他和星一夕最为亲近。或许是他们家乡的语言有几分相似,也许祖上曾在同一片土地上狩猎。又或者,是在他崩溃的时候,总是星一夕陪着他,低声说着外人无法参与的话。

“妹妹”是他的执念。同被父母送到苦炼门,两个稚龄的女孩儿就是绍布咬牙支撑的唯一理由。

他不喜欢很多人,包括栾秋、栾苍水、曲洱等等,但他很想靠近曲渺渺。如果妹妹活着,大概也是曲渺渺这样的年纪,有和她一样温柔快乐的眼睛。他不会绣蝴蝶发带,但他有许多可以教给妹妹的事情。

在深谷中,两拨人会合之后,白欢喜曾跟谢长春说过,在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内部人最好不要起冲突。

虽然谢长春完全不认可他的“内部人”说法,但也答应,会控制住浩意山庄其他人的情绪,不会让他们跟绍布打起来。

山庄里的人都不愿意靠近绍布。看着他那张总是停留在少年模样的脸庞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会令他们想起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卓不烦。

偶尔的,曲渺渺会小心翼翼地望着绍布。

绍布喜欢在山壁上攀爬,尤其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她和绍布一上一下,相互警惕地瞪着。曲渺渺便知道:眼前这个绍布是正常的绍布。

她还记得绍布给过自己一只小兔子。而自己回敬绍布一个匕首刺穿的伤口。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侧腹草草缠着布条,因为他总是剧烈运动,布条也总是隐隐渗出血来。因为伤口和疼痛,绍布这一路上不再把曲渺渺看作“妹妹”。他看曲渺渺的目光里带着强烈的好奇,总是想跟她说什么似的。但每每靠近曲渺渺身边,便会立刻有山庄的其他人阻拦。

曲天阳这一爪十分的重。

他本来想擒住曲洱,但被曲渺渺打乱计划。暴怒令他瞬间起了杀心,狂乱的“明王镜”也失去控制,他听见头骨在自己手中碎裂的声音,松手后才发现,那是绍布。

手中红白之物粘腻恶心。曲天阳被身上的疼痛吸引了注意力。低头看见的,是一左一右两把扎入他腰间的蟒心剑。

曲天阳松开绍布,两手同时抓住蟒心剑的剑刃。

他内力浑厚,肌肉结实,蟒心剑刺入两寸左右,就已经无法再前进。他昔日的两位爱徒,正怀着杀心与他顽抗。

曲天阳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白费。谢长春和于笙的“神光诀”应该与栾秋不相上下,曲天阳在这瞬间也实在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人,体内的混乱内息令他鼻腔的流血蜿蜒长流,他将力气聚在手心上,试图同时折断这两把蟒心剑。

但蟒心剑十分坚韧,他竟失败了。

两把一模一样的蟒心剑,是谢长春和于笙的定情之物。

两人此时同时向曲天阳发起进攻,进退犹如一体。察觉曲天阳的意图之后,两人同时踏紧地面,奋力再刺!

已经入肉的蟒心剑饱蕴“神光诀”内力,曲天阳此时体内正萦回澎湃着混乱无比的两股内劲,力量只凝聚了一瞬,立刻便散去。他根本无力拧断蟒心剑。

一声长嘶!蟒心剑划破曲天阳双手掌心,再进数寸,竟然同时刺穿曲天阳侧腰!

曲天阳原本还想抓住谢长春或是于笙来帮助自己化功,此时痛得癫狂,再无任何犹豫,双掌同时朝两个徒弟击去。

谢长春和于笙全神贯注对敌,两人没有任何的对话与眼神交流,但却不约而同愈发攥紧了剑柄。复杂得难以理清的悲哀、愤怒和惋惜,让他们同时生出必死决心,竟然一步也不躲避,目光坚毅,笔直迎向曲天阳落下来的手掌。

在性命危殆的刹那,白欢喜与商歌从旁掠出。一个抓住谢长春衣领,一个用离尘网缠住于笙的腰。

曲天阳的重招击空了。

一切不过瞬息间发生。他身边空空如也,栾秋与李舒也从地上抓走了没有受伤的曲洱和曲渺渺,他脚下只有绍布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上两把入肉的长剑足以说明方才发生的一切,而此时鼻腔中滴落的血才刚刚沾湿他的衣角。

眼前尽是敌人,认得的,认不得的,金羌人,大瑀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曲天阳忽然发了狠!他拔出两把蟒心剑,收紧肌肉封闭伤口,竟如猿猴一样从山壁跃了出去!滴落的鲜血淋淋漓漓,栾秋与李舒紧随其后冲出去,才攀上山崖,眼前便是一股满是黄沙的狂风。

等狂风散去,前方已经见不到曲天阳身影了。

李舒呆立眺望眼前戈壁,听见九雀裂谷中传来星一夕嘶哑的哭声。

商祈月和虎钐并未目睹发生的一切。俩人一直在深谷里照料受伤的十二剑成员。

白欢喜匆匆赶来,告知商祈月绍布出事时,商祈月还以为绍布的疯病再度发作。

两人赶到时,李舒已经脱下外套,盖在了绍布身上。虎钐掀开外套,脸色瞬间煞白。

星一夕呆坐在绍布尸体旁,看见曲渺渺面带犹豫走近,踟蹰后也坐了下来。她握住了绍布的手。

于笙本想把渺渺拉回来,手才伸出去便犹豫了。

“我……我陪他一会儿。”曲渺渺说。

白欢喜四处安慰被巨响和骚乱惊动的苦炼门人。苦炼门中年资较长的弟子们大多被曲天阳打发离开,因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放走乐契,曲天阳一直怀疑这些人是松挞或者千江的心腹。如今九雀裂谷里都是年轻的弟子,白欢喜毕竟还顶着个“喜长老”的名头,且十二剑不在,他说的话自然颇有分量。陈霜与栾苍水借口帮忙,与白欢喜一同行动。白欢喜也知他们是为了给明夜堂和大瑀江湖人探查地形,但如今苦炼门已经这个样子,他懒得分辨了,路上甚至主动给身旁两位介绍起苦炼门来。

谢长春、曲洱和商歌正围在曲青君身边。曲青君腹上伤口几乎能容半个拳头,十分狰狞。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商祈月一摸曲青君脉门,眉头便蹙了起来。

混乱之后,当夜的九雀裂谷喧哗热闹。

还活着的十二剑苏醒了,得知曲天阳已经不知所踪,人人面面相觑。他们对曲天阳的崇敬极深,一个个纷纷要出去寻找。虎钐命白欢喜给他们灌下狠药,盯着这些人昏睡过去才作罢。

白欢喜纵使舌灿莲花,在陈霜面前也毫无施展之力。陈霜这几年在北戎、金羌游历,学会了一些金羌话,苦炼门的弟子纷纷向他询问自己家乡和亲人的情况。陈霜知道多少便说多少,若有不清楚的,便随手拈个故事来讲。他讲故事技艺高超,边讲边套话,入夜了大家也不舍得走,纷纷点了灯围在陈霜身边,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撺掇他讲大瑀,他便讲大瑀。讲完大瑀讲赤燕,讲完赤燕讲琼周,听得弟子们张开口睁大眼,又是怀疑,又是吃惊。

栾苍水和陈霜是头一回见面,看陈霜模样便生出警惕。他喜欢于笙多年,总觉得江湖上长得俊俏的侠客都是自己敌人,陈霜自然也不例外。但陈霜说话实在有趣,他别别扭扭、心痒难耐地听,到了大半夜时,看陈霜的目光已经满是钦佩和仰慕,连于笙来叫他都不肯挪动屁股。

于笙带着曲渺渺,与星一夕、虎钐一起处理了绍布的尸体。绍布是土生土长的金羌人,他们把他的尸首放在干燥的山洞里,择日再举行仪式送葬。星一夕非常沉默,身边两个不认得的人,他有话也不便开口,只和虎钐在绍布身边呆坐许久。

离开时,星一夕发现曲渺渺和于笙竟一直在山洞外等候着。他想起李舒说过的事情,开口向她俩道歉:“绍布做过许多错事,他如今说不了话了,我向你们道歉。你们大瑀人讲究罪有应得,但希望你日后若是想起他,请不要恨他。”

一聊才知,这位蒙着双目的长老,便是李舒口中那位赠扇的挚友。于笙和曲渺渺生出许多好奇,四人边说边往曲青君所在的地方走去。

为救回曲青君,商祈月、商歌和虎钐三人费了极大力气。

三人先是将流出的脏器归位,又找来羊羔,取下羊羔皮缝合填补伤口。这法子是虎钐和商歌商量出来的:稚鬼长老当日在小孩儿身上缝羊皮,可见此物能与人皮黏连。虎钐和欧阳九已经为那只“小羊”去除了羊皮,对这种方法有了较多理解,商祈月便让她操针。

曲青君失血太多,谢长春和曲洱伸出胳膊要给血,被商祈月冷冷瞪了回去。

唐古留给她的那座黑塔之中,除了武功秘籍还有许多奇特的医学书籍。虎钐和商歌小时候没事就呆在黑塔翻书,两人琢磨了好几种法子。这些方法大都需要珍贵的草药和骨材,白欢喜带上马儿,栾苍水带上银两,陈霜带上嘴巴,三人在九雀裂谷周围寻找大瑀过来的商队和金羌城镇。给苦炼门缴过费用的商旅收回了自己的钱,大喜过望,愿意用极低价钱卖药材;擅长打猎的金羌人也很乐意用皮子、兽骨等物交换银子,这能让他们从大瑀、北戎的商队手中买到更多东西。

在视金钱为粪土的大瑀江湖上,即便装模作样,江湖客看见栾苍水这样的富贵人家子弟,也难□□露几分不屑。他此时才深深感受到银钱多么重要:不仅最近崇敬的陈霜夸他,连白欢喜也亲亲热热赞他:“多亏了你我们才不至于白费力气”“曲青君最大的恩人便是你”“苍水这等侠义行为不比谢长春好?”,云云。

栾苍水来的时候带了一沓银票。银票从商旅手中换来银子与药材,再交易给金羌人。总之,他的银子确实发挥了大作用,栾苍水虚荣心得到巨大满足,每天出发与归来都高高兴兴。

于笙一看他那乐呵样子就心烦,愈发的不愿意搭理他。

白欢喜左一句“大瑀女子太矜持”,陈霜右一句“因为曲青君没醒所以她心情不好”,哄得栾苍水半信半疑中,掏空了所有的钱。

在鬼门关上徘徊数日,曲青君终于睁开了眼。

她动弹不得,也认不出眼前低头察看自己的是什么人,甚至无力开口说话,疲惫的眼睛焦灼地拼命睁大。

“曲天阳受了重伤,离开苦炼门了。”商祈月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自然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英则和你的弟子栾秋去追赶,但至今仍未回来。”

曲青君眼皮颤抖。

“他俩没事,偶有讯息传回,还没有找到曲天阳。”商祈月把曲天阳的状况细细说清,尤其是那两把给予他重创的蟒心剑。

正说着,曲青君已经安心闭眼,又昏睡了过去。

外头,白欢喜正焦头烂额地和虎钐、星一夕商议苦炼门之后何去何从。

裂谷中有的弟子仍每日坚持锻炼,有的无所事事闲逛。白欢喜托腮长叹:“英则啊……门主啊……快回来吧。”

此时在九雀裂谷附近的弥陀山下,李舒和栾秋正在徘徊。

两人离开苦炼门寻找曲天阳已有五日。

曲天阳像是消失在金羌一样,他沿途滴落的血被风沙掩盖,行踪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