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炼门众人轮换着寻找,唯有他们两人日夜兼程。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李舒勒停马儿,远眺峰顶隐藏在云层之中的弥陀山。
“这山有什么问题?”栾秋问,“我们怎么不上去?你每天都看它。”
李舒下马之后在地上画了个巨大的“人”字,并指着顶端:“这个字起笔的位置,可以看作弥陀山。撇是九雀裂谷,捺是黑塔附近的深谷。其实九雀裂谷继续往前,在弥陀山周围还有一道峡谷,三道峡谷连起来,便是横亘金羌大地的裂痕。”
在弥陀山附近的裂谷里,住着一些李舒不太想打交道的人。
“义父……曲天阳应该不会选择那条峡谷,他和那峡谷之中的人有仇怨。”李舒说。
他只知道那峡谷里住着一些隐居江湖的武林人,他们从各处流浪而来,有的人选择在弥陀山脚下的深谷中住下,有的人继续前行。
“你没有听过吗?‘地尽头’,那里就是大地尽头最后的安居之所。”李舒指着弥陀山,“弥陀山是‘地尽头’的屏障,是它的盾牌也是它的生命之源。苦炼门的精金武器,正是在弥陀山采出的矿打造而成。从前任门主开始,苦炼门与金羌的王族开始合作,我们给他们训练暗针、打造暗针适用的‘炎蛇’软剑。暗针遍布大瑀、北戎等国,是金羌极重要的部署之一。”
栾秋听得认真:“被‘地尽头’的人发现了?”
“是的。”李舒讷讷点头。
弥陀山位于金羌西边,高耸入云。大山南侧较暖和,北侧寒冷无比,于是暖和的一侧长满了茂盛的林木,北侧则冰雪深厚。
“地尽头”位于南侧山脚,在这儿隐居的江湖人常在弥陀山打猎、采摘,与弥陀山各自相安无事,过得愉快平静。
但苦炼门开始大肆开采以来,南侧的树木几乎被砍去了一半:为了发掘矿洞,或者烧火炼出精金。
“地尽头”的人们因此与苦炼门生怨,反复滋扰采掘。曲天阳回到苦炼门之后,杀了三十多个“地尽头”里的江湖客。滋扰行为减少了,但从此之后,苦炼门的弟子便再也不能踏足“地尽头”一步。
“我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李舒挠挠头发,“好吧,我听千江说的。他还年轻时,常和其他弟子去‘地尽头’玩儿。那里景色与金羌大不一样,因为地势低,温暖潮湿,据说峡谷中的景色与大瑀、赤燕十分相似。”
他指着弥陀山南侧:“那边还有一条山道,‘地尽头’的人会带年轻的千江他们爬山,听说山上有十分珍贵的宝物。”
栾秋:“若是宝物,怎么能轻易让外人看?”
李舒:“真的是宝物。那是弥陀山上人能去到的最高处,站在上面,仿佛悬于天地之间。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看到赤燕。”
栾秋忽然怔住了:“你是说,弥陀山就在赤燕和金羌的交界?!”
可惜的是,李舒并不熟悉赤燕的地形,他也只是听千江说过那么一次而已。
栾秋催促:“我们走吧,最不可能之处,也许就是曲天阳藏匿的地方。”
“地尽头”是一条入口狭窄的深谷。身怀绝世武功的高手常常从山壁上攀爬进出,而那些武功不济的江湖人则安心在深谷里当真正的隐士。谷中生活贫寒、单调,但愿意留在这儿的人中意的正是这种日子。
此时在“地尽头”的一处密林中,一个青年正用石块在地面上绘出地图。
“……赤燕的西北有个非常狭长的区域,是大象生活的地方……您知道大象么?”青年抬头问身边的人。
他身边那人须发斑白,一张方正脸庞,层叠的皱纹压着犀利目光。正是曲天阳。
得到曲天阳的肯定答复后,青年点点头,继续说下去:“弥陀山上有一个高处,如果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带领,即便世上最厉害的高手也上不去。”
曲天阳一声冷笑,青年浑然不觉那笑声之中的嘲讽,点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位置:“从弥陀山那个高处,恰好能看见赤燕大象居住的密林。听说那是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天气晴朗的时候也只能瞧见绿色的、广阔的森林,藏在云雾里头。”
“你看见过?”曲天阳问。
“我上去过一次。”青年笑道,“我武功稀松平常,自己爬不上去,是朋友背我上去的。”
“你的朋友是武林高手。”
“也不算,他太年轻,又不怎么会说话,平日就闷头练功。”青年说,“他懂得两门功夫,练得很好。”
曲天阳嗤笑一声:“这么杂,能成什么气候?”
青年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眼前的老者手心有贯穿伤,腹中同样有一左一右两处穿透的剑伤,他在“地尽头”入口外碰上这老人时,以为自己踩到了尸体。即便救人,他也不能随意将外来人带入“地尽头”。把这奄奄一息的老人安置在密林中,青年每天都送来水和食物,陪他说话解闷。
曲天阳逃离苦炼门之后,毫不犹豫选择了“地尽头”作为自己的落脚点。他知道这是苦炼门人轻易不会踏足的地方,而他如今重伤,也绝无翻越山壁、进入“地尽头”的能力。选择这儿,只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稳妥的地方,自己疗伤。
但他竟遇上了一个傻子般的青年,说什么曾被江湖人救过,从此立誓绝不会见死不救。
有青年带来的肉和饭食,曲天阳力气恢复得很快。手上和腰上的伤口也正在逐渐愈合,他还需要一个借口和理由,进入“地尽头”。
“你武功稀松平常,平时怎么进出‘地尽头’?”曲天阳问。
“我的朋友会带着我。”青年仔细察看曲天阳身上伤口,“老前辈,你这伤好得真快。”
曲天阳不语。只有他知道,□□上的伤损还容易处理,然而内息直至今日仍旧不稳,他根本无法自如地活动手脚。
“让你的朋友也把我带进去吧。”曲天阳诚恳地说,“我千里迢迢,从大瑀来这儿,就是为了在‘地尽头’隐居,当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了此残生。可叹啊,半途中遇上强敌,我竟变成这样……”
他声音哽咽:“哪怕是死,我也只想死在‘地尽头’。说来你或许不信,‘地尽头’里还有我的老友,多年他们因弥陀山采矿之事与苦炼门生矛盾,惨死在苦炼门手中。我得到消息已是两年之后,几乎把眼睛哭瞎,他们可都是我的……”
他滔滔不绝,又哭又叹。青年听得茫然,似乎不太懂江湖帮派的恩怨纠葛,但始终耐心地倾听。
曲天阳越说越焦躁,正苦恼怎么打动着榆木脑袋的年轻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嘈杂之声。
他一个激灵:自己耳力竟变得如此迟钝!才回头,便见到草丛中探出一个牛头。
紧接着,一位骑牛的少年人从身后的密林中走出。
“阿青,你在做什么?”少年跟曲天阳面前的青年人打招呼。
曲天阳打量那骑牛的少年:粗布衣服,褴褛脏污,一张脸更是看不出丝毫练武之人的伶俐沉稳,活脱脱便是个在地里卖苦力气的农人。
那牛老得睫毛都白了,眼睛盯着曲天阳,慢吞吞反刍。牛身上挂着两只死兔子,还有两把缺口的斧子。
那名为“阿青”的青年与少年说了一会儿话,少年探头问:“老头,你是江湖上什么人啊?”
曲天阳不满他的态度,端起长辈的架子。
“俺认识很多江湖人哩,都是帮派里的大人物,铁剑双姝、斜阳帮、万水集……”少年人一口气报了一堆曲天阳从未听过的帮派,“我还跟浩……”
阿青摆摆手,示意他停口:“他是大人物,肯定不能随便把名头告诉我们。”
少年恍然大悟,一拍牛头:“老头,那俺先介绍自己。俺是一牛派掌门人。”
曲天阳:“……”
他狐疑目光打量少年,问阿青:“你那能带我们进入‘地尽头’的朋友呢?”
阿青指着骑牛少年。
曲天阳气得鼻子又涌出血来。他以为阿青在戏弄自己,不料阿青继续道:“我和牛,都是他带着进出的。”
曲天阳大吃一惊,终于仔细看向骑牛的少年郎。
“地尽头”两侧的山壁不仅高耸,且十分光滑,几乎没有可抓紧攀爬之处。
想要自如地来回,不仅要有绝世武功,还必须精妙地控制指尖、脚尖和身体的内力分布,好让手脚紧紧黏在山壁上,不至于轻易滑脱。一个人独自攀爬已经十分吃力,背着一个人,堪称不可能。
一个人,外加一头牛,曲天阳无法置信。他忽然露出虚弱样貌,冲骑牛少年招招手:“掌门人,你过来。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骑在牛上与我说话,这……”
这所谓的掌门人和阿青一样毫无心机,闻言跳落地面,来到曲天阳面前。
曲天阳闪电般出手,忽然抓住少年双腕!——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的一些说明:这里提到的弥陀山和弥陀山脚下的峡谷、隐居者,在《狼镝》番外“凤天语”的最后一章 也有提到过。岳莲楼的父亲正是“地尽头”的隐居者,他某天住腻了,带着双剑“凤天语”离开峡谷,遇到岳莲楼的妈咪之后有了岳莲楼。
第84章 地尽头(2)
武林中偶有不世出的天才,年纪轻轻便有一身练武的好根骨,悟性绝佳,常人三五年之功,上天眷顾者或许一年便得成。
曲天阳年轻时曾是这样的人物。否则他不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懂得“明王镜”和“神光诀”这两种绝顶内功的修炼方法。
当他擒住一牛派掌门人手腕时,手指已经按住少年的脉门。他见过那些飞扬跋扈的少年天才,然而眼前这一脸平凡之相的骑牛少年……曲天阳甚至认为,给自己提供食物的青年看起来更为聪颖伶俐。
他以为自己会感受到惊人的澎湃的内力——然而,眼前少年虽有内力,然而实在平平无奇,如最寻常的溪流,且不因外力试探而惊动。
一牛派掌门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吃力地收回手。阿青忙把掌门人护在身后:“老前辈,你要干什么?”
曲天阳心头冷笑。他已确定眼前少年是个骗子。
他不再理会阿青和掌门人,扭头眺望不远处的“地尽头”。入口的山道被岩石堵得严严实实,无从翻越。想要进出,必须攀山。
正眯眼望着,忽然看见陡峭山壁上有一个人影。
山壁光滑无比,又有新结的露水,曲天阳在这样的密林里休息,一夜过后总是须发尽湿。他靠近过入口的岩石,石头上长满青苔,滑不留手,即便是最好的猎豹,也无法保证总能平安出入。
他正注视那个人影,身旁少年跳上老牛的背,扬声大喊:“不烦——”
声音清越、辽阔,如佛钟般响脆,如闪电般利落。
曲天阳这样的人只听一耳朵,便知道少年正以极为上乘的内力,向山壁上那人传声。
他心中大悚,不禁再度望向牛背上的少年。
“他是我们的朋友。”少年笑道,“今儿是他出门打猎的日子。”
曲天阳心中万分惊疑,一种奇特的、从未出现过的灰心丧志,渐渐泛起。
一生追求武学极致,不惜使用人人唾弃的方式去缩短修炼的时间,在短短的十几年间,先是放弃了练到一定境界的“神光诀”,又从零开始,将“明王镜”练到了第九重。曲天阳自认是修炼一道的高手。“神光诀”和“明王镜”都是必须借助漫长时光才可有所成就的内功,曲天阳此时已在顶端,却仿佛骤然发现,自己所站的不过是四郎峰那样的一座小山峰而已。
那攀爬山壁的人影,同样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和掌门人一般模样平凡,只是多了几分沉稳气质。他作猎人打扮,从山壁溜下来后小跑来到他们面前,开始比划。
曲天阳更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他竟是个哑巴!
一个只配骑老牛的少年,一个甚至不会说话的哑巴,那么小,那么年轻。这些在曲天阳眼中从来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竟然能在“地尽头”这猿猴难行的山壁上自如来去,而他做不到。曲天阳在震愕与嫉恨中,陡然生出杀意。
掌门人忽然扭头笑道:“老前辈,你是大瑀江湖人么?”
曲天阳迅速回过神来,微微颔首:“正是。”
掌门人拉过那位少年:“我朋友,卓不烦。他很懂大瑀江湖,你是哪个门派的?我和他都参加过什么诛……诛……总之是武林大会,说不定咱们见过?”
曲天阳顺手便拈了个名头:“我是明夜堂的人。”
眼前三人果真齐齐睁大眼睛,露出喜悦之意。
曲天阳又说:“你们可听过沈灯?”
掌门人抚掌大笑:“当然!我见过沈大侠,还听渺渺念过他写的书!原来你是沈大侠的朋友?”
打算假扮沈灯行骗的曲天阳只好轻咳一声:“是的。”
掌门人与阿青完全相信,唯有卓不烦盯着他上下打量,满脸狐疑。掌门人解释此人曾被亲近之人骗过,害得他丢了舌头,从此他便不肯再轻信他人。“可是不烦,他是明夜堂的人!”阿青说,“明夜堂这么有钱,我们要是帮了老前辈的忙,以后饿了乏了,咱们就可以大大方方上明夜堂求个地方休息,再不济求一碗饭吃吃。”
卓不烦盯紧曲天阳,良久后才冲掌门人和阿青比划。
掌门人笑道:“好啦,他答应了。我们送你入‘地尽头’。”
卓不烦背起阿青,掌门人则先行背负老牛,先爬上山壁,跨越岩石形成的阻隔,再顺着山壁落下“地尽头”。
曲天阳即便再怎么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却都是真真实实的。
那瘦弱的、他一掌就能打死的骑牛少年,将老牛四蹄捆好、负在背上,双手双脚便似黏在岩石上一样,顺利稳当地爬了上去。
他渐渐没入云层,曲天阳怔怔望着,忽然看见蓝色的天空上有一只盘旋的信鹰。
他连忙闪入树荫之中。心中的焦灼与嫉恨,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阿青看出曲天阳不太想说话,便拉着卓不烦聊个没完。他话十分得多,衬得沉默的卓不烦仿佛一个雕塑。在两人说话时,曲天阳一直盯着卓不烦观察,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儿武林名家的痕迹。
“你师从何处?”曲天阳忽然开口问。
卓不烦扫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回答。阿青本想开口,被不烦轻轻一拽衣角,便闭紧了嘴。
曲天阳只觉得这少年人的生疏和警惕,比阿青与掌门人更像混迹江湖的老手。
日上中天时,掌门人回来了。他额头沁出细汗,招呼阿青和卓不烦尽快动身。
趴在掌门人背上,曲天阳能感受到少年人皮肤下蓬勃的生命力。嫉妒从未如此烧灼过他。他自号为椿,但人不可能长生不死、百岁不衰,看见年轻的天才,曲天阳难以压抑自己复杂的情绪。
掌门人浑然不知背上的“老前辈”在想什么。他稳当地往上攀爬,显然已经十分熟悉路径。
然曲天阳震惊的是,掌门人和卓不烦的攀爬方式都十分相似:他们的足尖与手指仿佛有极大黏性,竟然不会从湿滑的岩石上失手脱落。
“……这是谁教你们的?”曲天阳忍不住问。
掌门人:“是我们从猴子身上学来的。”
猴儿攀爬时与人不同,背脊拱起,四足黏在山壁上。教掌门人内力的师父曾借动物的姿态告诉过他,内力高强与否,不在于是否精深、澎湃,也不在于是否练到什么厉害层级,而是在于“控制”。
如何驯服内力,将体内流转的力量精准地分布于四肢,这是一门非常难学的功夫。掌门人从小便在地里劳作,与老牛日夜相对,老牛顽固,掌门人稚嫩,常常无法驯服与牵动他。师父教他将内力放在躯体下部,咬定地面,双手只需分极小一部分,如此便可与老牛僵持。等力量再增长,便可轻松拉动老牛,不至于反被老牛拖走。
他与阿青、卓不烦一路游历时,三人曾在沈水的峡谷中困了许久,沉迷于看猴儿们攀山越岭。他将师父所说的法子交给了卓不烦,卓不烦很快学会。
曲天阳如听天书:“你是说,你们的内力实则平平,但此时只是将内力精准地分布在……”
他无法置信。
“师父还说过,即便我只练了六分内力,也能胜过练足十分内力之人。”掌门人说。
曲天阳沉沉反问:“为什么?”
“练足十分内力之人,内力充盈于全身,定是相当均衡,譬如手足各二分,躯干又占二分。”掌门人说,“可我只要学会如何操纵内力,便可在对敌的时候将六分内力分别放在双手上。我左右手各三分内力,一定比对手那两条手臂的二分内力要厉害得多。”
曲天阳:“荒谬!”
他从来只信,人必须练足、练满,才有进阶可能,实在是从来没听过这等子谬论。
掌门人脾气极好,哈哈一笑,也不生气。这孩子的宽谅和温和愈发激起曲天阳的愤恨,他内力尚未平息,丹田中仍有无穷裂痛,但已经在右手集聚内力。这少年毫无戒心,一掌下去,他必死无疑。
但,两人身在半空,即便爬上山壁,曲天阳还得仰赖他背自己落地。他悻悻收起右手,忽然察觉一丝敏锐目光。扭头时,右方背着阿青的卓不烦正紧盯自己。
四人翻越岩石筑成的高墙,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
眼前又是一片高耸密林,林中有石头铺的小径,往里走便是“地尽头”。
曲天阳装作拂去膝盖灰尘,右手再度成爪。
不料还未出招,卓不烦已经闪电般出手,抓紧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掼到墙上。
这个“哑巴”终于开口,模糊不清的声音:“他刚刚想杀你。”
掌门人和阿青一怔,曲天阳奋起残余力气,狠狠抓向卓不烦!即便杀不了掌门人,能伤了这个少年也好,他心中对这些年轻的、有无限可能的生命充满难言的妒忌,恨不能立刻将人撕碎、击杀。
卓不烦腰间佩剑,也似有不少临敌经验,只见他先是闪身,随后抽剑往前一击。
曲天阳心中大惊,迅速退到山壁前失声大喝:“浩海剑法?!”
卓不烦使出的,正是浩意山庄看家本领浩海剑的第二招,层浪。
剑势如层层巨浪,绵绵不绝。这在曲天阳手中有惊涛骇浪般气势的剑招,在少年人手里只发挥出三四成功力,然而对如今的曲天阳来说,这样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雨,也足以夺走他站立的力气。
他只能躲。
只过了三招,曲天阳已经被逼到角落。他太熟悉层浪的招数套路,知道最后一击定是缩短与敌人距离之后的猛刺。他蜷缩起来,装作虚弱,右手蕴满了力气,往飞速靠近的卓不烦胸腹击去——
然而他的手没有拍中任何东西。反而是有人从下方猛地用手肘一击,生生折断了他的臂骨。
李舒展开双袖,如大鹰一般在地上落下浓稠的影子。
他从天而降,以所有人都无法看清的速度折断了曲天阳的手臂,并在曲天阳腹部狠狠一击,随即后退回撤,挡在了卓不烦三人面前。
这一次,他终于如己所愿,将卓不烦好好地护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掌门人用两把缺口的斧头,砍断了阿青颈上的铁环么?
第85章 地尽头(3)
李舒和栾秋一路紧赶慢赶,是信鹰先发现了曲天阳的踪迹。
这头鹰一直被曲天阳饲养,很听曲天阳的话,李舒带上它便是仰赖它的忠心耿耿,不料歪打正着,竟然真的找到了曲天阳。
俩人赶到信鹰盘旋的地方时,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隐蔽处有食物的残渣。栾秋仔细翻查,在落叶里发现了沾满血迹的布条。看颜色,是从曲天阳衣服上撕下来的。
曲天阳一定在这里逗留过,然而周围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两人眺望着被岩石阻隔的通道,面面相觑。
最坏的结果:曲天阳也许已经进入“地尽头”了。
“必须追上曲天阳。”李舒说。
栾秋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两人交换目光后齐齐点头。
李舒毫不犹豫地把捋高的衣袖系在手肘上,双手抓住了岩石。
栾秋不放心:“这面石墙太高了,让我来。”
李舒:“不,你放心,我懂得爬墙。”
栾秋并非不信他,只是那面墙高得太过匪夷所思,他抓住李舒的手腕,摇摇头,目光再一次落在李舒肩头的贯穿伤口上。
即便有商祈月的紧急处理,李舒的手臂仍未能自如活动。这个伤可能要跟随他一辈子。
“栾秋,听好了,现在不是你我犹豫的时候。”李舒的目光变得凌厉,“我必须追上曲天阳,许多人的债都要他来还。他若是真的进了‘地尽头’,万一被‘地尽头’里的隐居者解决了,那我们可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李舒忽然举高了双手,他的手臂微微颤抖,面上却是栾秋从未见过的坚毅。
“信我,栾秋。”李舒说,“我绝不会死。我还要和你过很长很久的日子。”
栾秋终于屈服。
李舒让他先在地面等着,自己若真的摔下来,至少还有栾秋能接住自己。栾秋提心吊胆地看李舒攀爬,渐渐睁大了眼睛:李舒果然爬得又快、又好。
而李舒也从来没想过,小时候为了和星一夕翻出九雀裂谷看星星而无师自通的爬山本领,竟然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俩人当时都还是小孩儿,星一夕也尚未失去双眼。裂谷上的天空实在太过狭窄,没有慈悲的长老愿意带他们离开裂谷、到地面去看戈壁风光。两个孩子十分执拗,竟捡来草绳,试图自行练习。
说来凑巧。当时两人都只把“明王镜”练到第二重,内力低微,与谷中的长老和年长弟子们无法比较。但也是这两个内力低微的人,竟然爬到了山壁的中段。
某日星一夕失手坠落,李舒没能及时拉住他,是商祈月路过救了星一夕一命。见两个孩子如此兴致盎然,又有了小小的进步,商祈月也跃跃欲试。平日长老们与年长的弟子,想离开苦炼门大都通过雪音门和觅神梯,偶有几个功夫厉害的,可以用轻功跃上地面。但这样笨拙地、一手一脚地爬行,商祈月还是第一次见。
她也学着两个孩子那样,手脚并用地爬行,但还未爬到李舒的位置,便落了下来。
星一夕很着急地教她如何将体内微弱的、能察觉的内力灌注在手掌心和脚尖。商祈月听得十分仔细,末了才笑着说:这方法只有你们能用,我决计是不行的了。
长年习武之人,浑身肌肉已有记忆:如何运动,如何使劲,想做的动作自然而然便做了出来,内力始终在全身流转,绝不会此处多一分、彼处少一分。星一夕所说的方法,唯有他和李舒这种才刚刚练武、内力低微的孩子可以做到。内力尚未霸道地占据他们全身,他们有可能与内力形成一种区别于前辈的相处方法,甚至可以更灵活地调动内力。
李舒爬到半途,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
有时遗憾,有时庆幸。
他毕竟许久没有这样动用过内力,爬到顶部已经气喘吁吁。手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从肩头顺着手臂淌到指尖。他在湿滑的苔衣上草草一擦。
这些坚固的、巨大的岩石,显然是人为堆砌而成。它们将进入“地尽头”的通道一分为二,完美地保护了“地尽头”隐居的人们。
巨大的石墙比九雀裂谷的山壁更高、更难爬行。李舒明白,是小时候的习惯与多年来日积月累的功夫,让他有了能爬此处的余力。
栾秋怎么上来?李舒低头看去,只见午后烈阳中,栾秋拔出了腰间的蟒心剑。
这是谢长春的剑,暂且借给栾秋使用。栾秋右手持剑,左手紧抓岩石,速度虽然较慢,但也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李舒紧紧盯着他,抬头忽然又看见那头忠诚的信鹰,竟然就在自己头顶绕圈。
他心中一动,立刻听见石墙的另一面传来闷声闷气的巨响。
曲天阳万万没想到,李舒居然能追到这里。他更是从未料过,这个被自己推到前方充当苦炼门幌子的“门主”,居然能翻越自己都无能为力的高墙。
眼前尽是比自己年轻、比自己强壮的人。他被心灰意冷淹没,又被愤怒与怨恨烧得浑身火热。
“英则!”曲天阳大吼,“别忘了,我在赤燕救过你!”
“他叫李舒!”卓不烦忽然也大声说。
他那需要艰难分辨才能听清楚的声音,忽然给了李舒莫大的勇气。
李舒没有回头,他保护着身后三个人。即便他知道一牛派掌门人根本不需要自己保护,但,他此时此刻愿意当大瑀江湖里那个被他们喜欢的“浩意闲人”。
李舒甩出了炎蛇软剑。在剑身绷直的瞬间,曲天阳跃了过来。
阿青带来的食物和药草,虽然在这几天里救了曲天阳的命,但无法让曲天阳内息平衡。他需要休息,需要他人的帮助。
然而无人襄助。
曲天阳被疯狂的念头控制了。他原本不想吸收李舒的内力,如今唯一可以救他的,应当是足以引导混乱内息归于平衡的“神光诀”内劲。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眼前的几位少年与李舒,各有所长,他现在破败、衰弱,根本不是他们的対手。但曲天阳袭向李舒时,气势汹汹如濒死的、也疯狂求活的野兽:即便活不了,也要让李舒吃吃苦头!
炎蛇软剑缠上曲天阳折断的手臂,忽然从软变硬,切下了曲天阳残损的手。
曲天阳扬声痛呼,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猛然伸出,抓住了李舒的耳朵。
李舒几乎要被他扯裂耳朵,反手回击时,身后的卓不烦猛地从李舒腋下冲曲天阳打去一掌。
这一掌并非浩意山庄学来的功夫,是他和掌门人、阿青四处游历时,与熊搏斗中自行悟出的一掌。
掌势如沉重无比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曲天阳的胸口。
曲天阳愣住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顾不上血流如注的断臂,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卓不烦。
敌人的怪异让李舒也停了手。曲天阳此刻在他眼中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须发俱乱,身负重伤,脸上是纵横的干涸血迹,还有一双赤色眼睛,青蛙一样鼓突着,死死瞪向卓不烦。
被少年人那一掌带入他体内的内力,是“明王镜”,也是“神光诀”。
但又不是两者的其中一种——新鲜又熟悉的痛苦在胸口复燃。但很快,这陌生、融合的内力和曲天阳体内乱窜的两股内力开始呼应。
“……你是谁?”曲天阳忽然问。
“浩意山庄,卓不烦。”卓不烦大声回答。
“……我没收过你这样的徒弟……我也没教过任何人……这样的内功……”曲天阳颤抖着双腿,因为极度的惊愕,几乎站立不稳。
眼前少年分明拥有精纯而浑厚的内劲。它是“明王镜”与“神光诀”相融的产物,唯有这样年轻的“无垢之身”,才可能学会。
曲天阳在这瞬间懂得了前辈刻在昏暗山洞深处的那行金羌文字意味着什么。
“无垢之身”,确实是从未修习过任何心法的、适合练武的孩子。
但前辈认为,这样的孩子应当同时修炼“明王镜”与“神光诀”。两种内力由两个经历相同、心思相近之人一同悟出,又一同修炼、完善,根本没有太大区别。讲求修炼自身的“明王镜”,讲求人应当与外界的挫折、灾厄抗争的“神光诀”,实则是同一种东西。
曲天阳在这一瞬间大彻大悟。
可他彻悟得太迟了:年少时他曾经有机会成为卓不烦这样的人,但他认为“明王镜”比“神光诀”更为优秀,因而舍弃了修习多年的“神光诀”。
苍老的曲天阳踉踉跄跄。就连察觉眼前少年人比自己拥有更好的天赋、更沉稳的性格,他也没有此刻这般沮丧与绝望。
一生不绝追求的东西,原来早在多年前,他与曲青君结识苦炼门门主的时候,已经交到了他手上。
但他没有认出来。
他如此狂妄,如此自负,也如此愚钝。
虚耗了一生的时间,换来的是一败涂地。
“啊……啊——!啊啊啊——!!!”
曲天阳目眦尽裂,忽然抬头狂吼。
那混乱的内息在卓不烦那一掌带来的内劲引导下,已经渐渐平息,如湍流归入大海一般,顺畅而平稳地收回丹田。
躯体的裂痛渐渐消失,曲天阳却觉得头晕目眩。此生荒诞,他成了一个笑话。
喊声在“地尽头”震荡,回音一层层地传出去。曲天阳仰望苍天中那只孤单的信鹰,忽然想跟李舒说些什么。
然而视线边缘,一点银光忽然闪动。
曲天阳见过那把剑。
大蟒是曲青君和谢长春一起猎回来的,剑也是他俩找最好的师父打造的,剑柄和剑鞘上那层幽暗漂亮的蟒皮,则是谢长春一个人捣鼓而成。那时候山庄里人人都晓得他和于笙关系好,他迫不及待地要给于笙这样一件世上仅有的定情之物,证明自己的心意。
两人各持一把,曲天阳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从高处掷下这柄剑的是谢长春还是于笙。
剑落得极快,饱蕴内力,从曲天阳发现银光到剑身没入曲天阳胸口,他甚至还没眨完一次眼。
剑如此重、如此冷,像一枚巨大的钉子,刺穿了曲天阳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