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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果木烤鸭

朱宇明白, 就像他和祖父,同刘叔和刘澈一样。

永远相互信赖,相互背靠。

“日后有什么打算?”王苏墨又顺势问起。

朱宇看着刘昭亭和刘澈的方向轻叹:“我也不知道, 应该和阿澈一起,行走江湖吧。然后像祖父和刘叔一样, 等有一天累了,厌倦了, 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就在哪里扎根,不强求。”

王苏墨居然从其中听出了豁达。

也许所有闯荡江湖的人, 都有一段内心的憧憬与豁达。

所以江湖从不孤独。

“八珍楼欢迎你们, 江湖很大,总有机会再遇到。”王苏墨说完, 朱宇跟着温和笑起来。

“等回刘村,取了祖父的骨灰,我和阿澈会先去当年祖母安葬的地方,把祖父还有这枚翡翠手镯一起和祖母一起合葬了, 再行打算。王姑娘,我会记得八珍楼诸位。”

朱宇后退一步, 认真躬身拱手。

王苏墨伸手扶起他:“要这么说就严重了。八珍楼走南闯北,朋友很多,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老朋友再聚。如果能再见到你们,我们也会很高兴。看见那些灯了吗?”

正好八珍楼之前刚升起。

又是一次摆八珍宴的时间,白岑陆续把仓库里的灯都挂上, 夜里的八珍楼别有一番明亮与风景。

“好好看。”朱宇感慨。

王苏墨领他上前:“这上面每一盏灯,都是八珍楼在旅途中遇到的一个朋友,所以它们都不相同。以后有机会, 找人送一盏灯来。”

朱宇眼中豁然开阔:“原来如此!”

朱宇好奇上前,果然见没有一盏灯是重复的。

大大小小的光晕里,远看不出任何一盏的特别,但是当你近看,便犹如一盏盏琉璃灯盏,每一盏都独一无二,独具匠心。

这是一种极大的震撼和内心的冲击与感触,朱宇回头看她:“王姑娘,你们真的遇见过很多人。”

王苏墨也上前:“是啊,江湖很大,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段故事,看到哪盏就忽然想起某一个人,这段旅行就很有意义。”

“有趣!”朱宇忍不住心潮澎湃:“我一定送八珍楼一盏最特别的灯。”

王苏墨还没开口,朱宇又一幅认真表情道:“上次下墓,我见到一盏很特殊又很好看的灯。”

下墓……

王苏墨轻咳两声:“那倒也不必。”

朱宇没忍住笑开,他就是特意的。

但这一段相遇的时光,仍旧太好。

*

同朱宇这处说完话,赵通那处的鸭子也差不多杀好了,毛也用镊子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烤鸭过程了。

王苏墨上前帮忙。

赵通兴致勃勃张罗了这么大堆,八珍楼还是头一次有人比她还积极,她当然也积极。

而且,这次是她给赵通打下手。

在赌场的时候,赵大哥脑子里应该就在惦记果木烤鸭的事了,不然不会就他们在马车里聊天这么短的功夫,连炉子带鸭子,还有青瓜和果木都买回来了!

肯定在脑子里都跑了好几个来回了。

旅行途中能遇到志同道合,尤其是做菜这方面的,实在不容易。更重要的赵大哥还是个实干派,宰鱼杀鸡杀鸭都直接有了。

烤鸭的时间长,像鸭翅尖,鸭头和鸭掌都容易烤糊,所以用剪刀剪掉。

稍后这些可以单独做另一道菜。

王苏墨有足够耐性。

以前没有赵通在的事后,这些都她一个人做,现在赵通来了八珍楼,两个人可以商量着来。

她对果木烤鸭不熟悉,但大致能想到是怎么个做法。

所以听赵通的,她帮忙打下手。

翅膀和脖子,头,以及鸭掌先要剪下来,然后重新净手。开始冲洗和切林檎果,也就是俗称的奈(沙果,类似苹果味道,但没那么大)。

这种果子是酸甜口,喜欢酸甜口的人会爱极这个味道。

但也会有人觉得这果子的酸口重了些,加糖和其他水果,一起做果茶得多。

果木烤鸭,就是用林檎的树枝和树干放在烤炉里,烤鸭子。

果木做柴火,是有果木香气的。

它可能不像专门调制的香料或者精油那般浓郁,但这种清香味道能入部分到烤鸭里,整个烤鸭就会多一种额外的清甜味。这就需要长时间的腌制和烘烤,才能将果木里的味道混入烤鸭的香气里。

在酥香之外多一层果香。

当然,如果想要这种果香更为浓郁,光靠果木做柴火可能还不够,还需要将林檎洗净后切块,塞进掏空的鸭肚子里。这样出来的果木烤鸭,不仅有烤炉里果木浸染在酥脆外皮里的香气,内里的肉还有真实的果子香味。这是不同层次的香气,在同一道菜里的体现。

所以有时候看似简单的一顿饭菜,其实在背后为了多一种味道就多了无数工序。

可在喜欢美食的人眼里,都是享受。

就像今天的果木烤鸭,吃起来一口酥脆,香气满溢,但光是腌制就要一个多两个时辰。再等烤出来,整个完整过程需要厨子非常大的耐性和繁琐的步骤。

王苏墨洗林檎的时候,赵通在一旁摆弄烤鸭的炉子,和确认可以做柴火的果木。

洗完的林檎一股子酸甜味儿,王苏墨忍不住咬了一口。

嗯~

酸酸甜甜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本来就喜欢林檎,但这种果子可遇不可求。

能像赵通这样买了一大堆,外加好几大捆果木的实在罕见。

大概厨子都有这样的经历,遇到好容易遇到的食材,甚至是水果,只恨不得多囤些!

赵通就很明智的买了一大筐林檎,别说一顿果木烤鸭,十顿都用不完,赵通是识货的。像八珍楼这样的旅途,需要些酸甜口的果子打发时间,这东西极好。

等林檎洗完,切好,要开始腌制鸭子了,王苏墨再一次见识到了赵通惊绝的刀工。

她也能杀鸭子,也能给鸭子脱骨之类的,但像赵通这样的,掏空了鸭子的肚子,但鸭子的整体形状却保留得这么完好,她总共都没见过几回。

在王苏墨眼里,这鸭子眼下就是一件艺术品。

得多看两眼才行!

学习下怎么走刀的,再比划比划!

每个人的天赋点不同,但勤能补拙,就算她比不上赵通的天赋,但赵通现在就在八珍楼,她可以跟着他学。

原本也不是谁生下来就是大厨,也好多人都是从一窍不通开始的。

但不管怎么说,好的厨子,一定从刀工开始就让人赏心悦目,成品才能赏心悦目。

“赵大哥,这鸭子是怎么处理的,我想学。”王苏墨直接问。

还剩另一只鸭子,她还能赶得上。

赵通本就心情愉快,比起从前,眼下还有人能和他一起探讨果木烤鸭的做法,赵通当然愿意。

好像回到了之前同大师傅在一处的时候。

大师傅也会教他怎么剔骨,或者怎么掏空肚子。

赵通事无巨细。

再加上王苏墨一点就通,教学过程不算漫长。

就是今日没有多的鸭子了,不然王苏墨还可以上手试试,不过来日方长,今日烤完,总归还要再烤的。

反正法子和注意点王苏墨记住了,就等着上手检验了。

王苏墨看完这块儿,便继续去弄腌制鸭子的环节。

赵通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这也像有人和你并肩作战,只是这个人可能不会武功,但颠得动铁锅,还能抹黄酒。

王苏墨按照赵通嘱咐的,先用黄酒将鸭子的外皮和肚子内都抹了一遍,黄酒是去腥的,这一步不能少,否则鸭肉里的腥味被熏烤入味,再多的果木香气都盖不住。

黄酒摸完只是第一步,然后依次姜,葱,食盐,都像刚才的黄油步骤一样,将鸭身内外再抹一遍,让葱姜和盐的味道提前浸渍到鸭肉和鸭皮上,这样稍后的口感会更丰富。

等这些摸完,就用之前切好的林檎果块,一点点将鸭子的空空的肚子填满,让烤鸭的肚子鼓鼓的,被果块儿撑起来,有更多的空间可以让内部的空气流动。

王苏墨的百宝箱里调料丰富,花椒之类的都是随身携带的。

腌制前的最后一个步骤,就是放上花椒,同样的,肚子里和鸭身外都放一些。

剩下的就是腌制满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也正好。

赵通还要研究烤鸭的炉子和果木生火以及火候,一点点调整,时间就耗里面去了。

王苏墨没上前帮忙。

离晚饭还有些时候,一个果木烤鸭肯定不够,两盘也不够,今天的人不少,还要准备其他菜。

好在八珍楼存货丰富。

王苏墨先淘米。

淘米的时候,见白岑同翁老爷子在一处喝酒,一面说话。

王苏墨想起晨间白岑和她打赌,若是老爷子后面追去了,那晚饭吃烤肉。但经过之前的狼狈逃窜,有人是将烤肉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加上赵通想做果木烤鸭得不行,那烧烤就放到后两日。

想起今天见到白岑时,白岑那幅鸡窝头的模样,白苏墨好气好笑。

但不得不说,如今的八珍楼好像真和以前只有她同老爷子的八珍楼不一样了。

白岑也好,赵通也好,一个是可以驾着八珍楼玩命跑的人,一个是为了救同伴,可以把自己的宰鱼刀扔开的人。

贺老庄主一走,老爷子其实心里空荡荡的;但翁老来了,老爷子每日都没消停过,比起贺老庄主在时的武斗,两人文斗武斗嘴斗,反正都能斗上……

王苏墨一面思绪着,手中的米很快淘好,放进陶瓮里焖煮。

青叶菜可以清炒一个,果木烤鸭容易腻,可以做一个解腻的汤,刚才剪下来的鸭翅鸭掌和鸭脖子可以卤一下。

上次经过东蜀的时候,吃过那里的卤牛肉,很好吃。

鸭翅尖,鸭脖和鸭掌应该也可以卤。

鸭翅和鸭掌上的鸭皮都多些,卤起来会比单独卤的牛肉更多些香气。

东西不多,卤得也快,可以先起个卤水。

最后放几个鸡蛋。

说干就干,青菜简单冲洗放在一边晾干备用。

莲藕是上次从湖镇扛回来的,入秋了,存放到现在还很新鲜。还有在刘村时,翁老爷子一口气买了一桶酒,村民送他的一块新鲜排骨,都可以做莲藕炖汤。

排骨焯水,去沫,捞出备用。

藕汤要好喝,要从下刀的时候就开始,不要用刀直接切开,而是用切开一刀大致的口子,然后直接用刀背拍。

这样拍出来的莲藕纹路不同,也因为挤压变形,入汤时更容易入味。

老姜切一块下来,洗净,同样用刀背拍扁。

热锅下猪膏,等猪膏熬成猪油,就放入刚才拍扁的老姜将锅一整个爆香。

莲藕汤做的人不少,但很多人不会用油爆莲藕,喜欢喝莲藕原本的味道。但是王苏墨喜欢做的莲藕汤,是会用姜爆香后的猪油先把焯好水的排骨,还有刀背拍过的莲藕一起下锅过油。

其实用的猪膏并不多,稍后加水,汤也不会油腻;但是这样用猪油煎过的排骨和莲藕在稍后炖煮时,会有猪油香浸渍入排骨和莲藕本身里。

比起用排骨和莲藕做汤底只取其味的方式,王苏墨是觉得除了汤之外,这样熬过的排骨和莲藕本身就很下饭。

老爷子一顿可以上两三碗。

汤还要炖上些时候,排骨和莲藕炒得微微至金黄变色,就下煮好的沸水,沸水下锅,出来的才是奶白色。

炖汤的时候先不用加食盐,食盐会加速排骨的脱水,会让排骨变柴。

可以等小火熬到时候,再根据味道添加。

排骨莲藕汤炖上,可以卤鸭翅,鸭掌,鸭脖了。

刚才做好的沸水正好下汤用,剩下的加了点凉水,把鸡蛋放进去先煮着备用。

这会子回来就可以先起卤水。

王苏墨忙碌的时候,赵通这块儿的炉子已经架好,柴火怎么放的位置也差不多调整好,然后开始生活。

日头一点点变黑,八珍楼上的灯盏就成了夜里郊外的一座灯塔,与夜空高挂的一轮明月对望。

马上就是中秋了,月亮也到了一年中最好看的几日。

“真要温酒呀?”白岑看望翁伯。

“温呐,这不入秋了,救不温,少一半滋味。”翁和负责指挥,白岑负责做。

那么大个酒坛子,之前光是搬上马车就挺费劲,眼下只能一点点盛出来。

翁和慵懒靠在八珍楼小苑的栏杆上:“哎呀,自在呀~”

白岑信他是有感而发的。

一旁,刘昭亭和刘澈在八仙桌那处,借着灯光画图纸,两人在研究给赵大哥的刀要怎么做。

再一旁,王苏墨好像弄了一大堆东西,都在锅里煮着,现在开始在她百宝箱里掏香料出来,一顿配料,准备朝那两只鸭子剩下的部分下手。

赵大哥开始生火了,原本入秋夜里也凉,正好连火堆一起准备了。

八珍楼的厨房够大,锅碗瓢盆,一个掌勺,一个副厨够用。

赵通在八珍楼外准备的炉子,王苏墨在厨房里做的菜,厨房的窗口正好像一张画卷,不多不少,将人装在里面。

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自带光亮,前面的炉子生起了火,火光正好映在王苏墨脸上,说不出烟火气。

白岑过往好像最怕的就是中秋,但眼下,忽然还会有些盼着中秋……

连酒都有了!

好像不能再好了!

赵通生完火,踩着台阶上了八珍楼,回厨房里开始熬糖。

果木烤鸭外要淋一层汤汁,进炉子也会有更好的色泽。

进到厨房,才见刚才他摆弄炉子和柴火的一小会儿,王苏墨已经噼里啪啦准备了一大堆。

“诶~”进来的时候,正好见王苏墨对着一个瓶子发出惊喜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比捡到金子还要高兴些。

不过八珍楼的东家从来不喜欢金子,只喜欢调料,食材!

赵通笑着摇了摇头,没打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王苏墨还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家伙,上次在青云山庄,卢文曲拐弯抹角让她去拿的那瓶调料,不,人家应该是某一类药材。

只是她和卢文曲对香气的判断,都觉得可用。

她之前想了好久,都没想到和什么放在一起能融合,甚至翻阅了《珍馐记》。

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绞尽脑汁科技能百思不得其解的,忽然在你做旁的事情,将它暂时放下的时候,它又稀里糊涂闯入你的视野。

之前在东蜀学会的配方虽然好,但始终少了一味回甘在。

她也失了很多香料,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刚才在调卤水配料的时候,忽然脑海里灵光一现,回甘?

打开百宝箱,找到那味单闻会冷不丁被呛得咳嗽,但之后会有木质香气和回甘的药材,就是它!!

它很特别!

也因为它足够特别,所以需要特别的香料与之相互搭配!

和东蜀的卤味方子合在一起,就那么少少少的一点,忽然让之前的方子升华了!

这还只是闻起来的味道,稍后下水,下肉,熬制,王苏墨不敢想会有多合适!

什么果木烤鸭,忽然在王苏墨眼里都不香了!

她要卤鸭翅,鸭脖,鸭脚掌!

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晚上来!!

第082章 卤鸭货

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 是不会觉得累的。就算累也会被满足和兴奋冲淡,掩盖,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

王苏墨就这么一点点尝试着卤水下料的比例搭配, 光是捡干料就花了很长时间。

等鼻子觉得的比例搭配好了,又拿一个布袋, 将香料放进纱袋里。

东蜀的卤味不辣,主要是咸香, 卤香。

前提也是热锅将盐和糖炒变色, 用锅气将糖和盐的味道在添水前就逼出来。再等几碗水下锅,然后放下装了特制香料的纱袋。

等水煮沸, 卤汁也有了咸淡味, 这个时候要小小尝一口,确认刚才调配比例卤料过水后味道是不是合适。

一个成熟的配方要经过反复的尝试和增减。

王苏墨是一时心血来潮加入了新的调料, 再厉害的师父一次下水味道就调得恰到好处的几率都小。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脸色不似刚才好看。

赵通知道她对新的卤水不满意。

王苏墨倒了重来。

坦诚说,赵通见过厨房的女大师傅很少,但不论是女大师傅还是男大师傅, 像王苏墨这般的认真和较真的并不多。

赵通没有打扰。

感觉东家今天至少要挑出一味满意的卤水出来才会作罢。

鸭子腌制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要淋糖汁了。

赵通另换了一个小锅,下了些饴糖和水, 主要是挂汁用,不需要裹上厚厚的一层,饴糖也不需要放太多,挂个颜色,借个味道就好。

等糖汁煮好, 将鸭子放在小锅的上方,用大的汤勺,仿佛一勺勺浇上, 确保均匀淋上。

当挂着糖汁的鸭子是不能进烤炉的。

淋好糖汁的鸭子还要挂在一边适当晾干。

这个过程对赵通来说,都不算难,更重要的是心情愉悦,甚至有了厨房窗户处,夜间凉风送来的惬意。

厨房就是他的烤鸭炉。

他一眼就能看到,火一点点旺起来了,时间也正当好。

回头看,王苏墨这处已经很快另起了一锅卤水,又浅尝了一口,应该仍不满意,起锅再来。

赵通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王苏墨这处换到第三次卤水上。

赵通这边的两只鸭子也晾得差不多,可以进烤鸭炉了。

烤鸭炉的火候,之前的掌柜都事无巨细交待过。

对他一个厨房的熟手来说并不难。

难得是要时刻盯着,转圈,不要烤糊,不要烤焦,但要酥脆。

这很考验厨子的经验。

所以赵通有预期,这次的果木烤鸭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差。

赵通在烤鸭炉边仔细盯着,整个过程寸步不离。

掌柜给的前面有挂钩的杆子也一直握在手里,适时根据炉子的呲呲声,还有烤鸭的颜色变化做调整。

厨房里,王苏墨换到第五次卤水上,眸间终于淡淡挂起了笑意。

比差强人意好一些,后面会越调越好,至少现在,她的标准都觉得可以下鸭脖,鸭翅和鸭掌了。

厨房外,赵通也听到身后下鸭货的声音。

赵通没回头,但也跟着笑起来。

莫名其妙被带到江湖里,今日才忽然有惺惺相惜的念头。

赵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烤鸭上来,而王苏墨已经开始做其他菜的收尾工作。

很多青菜只要一炒就会老,但如果先焯水,就会一直保持焯水时的颜色,这个时候再下锅炒,青菜的颜色会很好看。

两把青菜,一把清炒了。

另一把白灼。

人多,口味也多,两个青菜两种口味会多一种选择。

青菜起盘,揭开藕汤的盖子,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炖烂糊之后的肉香味扑面而来,不知不觉,王苏墨自己都饿了。

汤熬到时候,奶白色成了粉色,莲藕的味道都在汤里。

王苏墨尝了一口,太鲜了!

幸好在湖镇囤了不少莲藕,没有从中间砍开,泥水少,也能保鲜久些。

王苏墨瞄到烤炉旁,赵通的鸭子也要出炉了。

时间刚刚好。

王苏墨将汤盛出来,刚回头开口准备叫白岑来端菜,也就说了一个,“白……”

就见白岑环臂靠在厨房门口:“东家,就位了~”

王苏墨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的白岑莫名让人觉得踏实,虽然,可能最不踏实沉稳的一个也是他。

白岑端菜,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布置桌椅。

朱宇和老刘,刘澈也没闲着,都在帮忙。

“青瓜切丝还是条?”王苏墨忙完,赵通那处也刚好。

“东家,切细条,比丝稍微厚些,有嚼头。”

赵通描述精确,王苏墨会意,其实王苏墨的刀工在厨子里也当仁不让,只是赵通的更好。

原本甜面酱的熬制还要时间,但这是第一次做果木烤鸭,未必有时间和精力去做甜面酱,所以直接从掌柜处打包了一些。

水之前就一直有做着备用的,王苏墨隔水将碗里的甜面酱稍许加热。

终于,外壳焦香酥脆的果木烤鸭出炉。

“哇~”白岑远远就见到第一只从烤炉里吊出来的通体金黄酥皮的果木烤鸭,“老赵,可以啊!”

虽然笑得比哭难看,但是赵通记不得今日第几次笑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有种莫名的开心,开心到他过往十余二十年都没曾想过要笑的情绪,仿佛在一点点改变。

洗髓改变了他的相貌,身高,体型,经脉,让他从一个骨骼毫无优势的人,成了一个骨骼清奇的武学天才,但他的性情也跟着大变。

他不是不想笑,只是改变的心性已经失去了笑这样的冲动。

但今日,他好像渐渐找了回来。

“呀,赵盟主,这怎么吃呀?”朱宇又馋又好奇。

刚才那盆莲藕排骨汤和卤鸭货端出来,他就忍不住流口水了。

刘村虽然乡邻们都好,但好吃的东西真就没见识过。

这一趟来八珍楼好像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大门这处最引人注目的就要属赵盟主的烤鸭了。

一路上,所有人可都在给他的烤炉让位置,但等出炉,光是这色泽都让人觉得充满了食欲。

他恨不得上去就扯一整个鸭腿下来啃啃。

翁老爷子伸手扒拉了他的头,“吃吃吃吃,一天到位就知道吃!”

从翁老爷子封他水缸的出口开始,朱宇在翁老爷子这里的气场就要矮上半截。

虽说翁老爷子还拿开水浇过他,但很难形容,这种分明恶作剧,但也没欺负你的感觉……

他也说不好,反正就是翁老爷子就喜欢逗他。

老刘和刘澈也忍不住笑。

“老赵,这鸭子怎么吃,直接啃吗?”白岑的喉咙里也都快伸出一只手来了。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是前辈,不太好意思问,但暗戳戳得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家伙!赵通这个家伙竟然连这个都会!

而且糟糕得是看起来就很好吃!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谁都不吭声,也怕对方看出自己垂涎三尺,都故作沉稳。

白岑觉得自己被一种诡异的氛围夹在中间,有种可能一会儿会吃不太踏实的感觉。

正好王苏墨来了,端了甜面酱和配菜黄瓜条来。

“配这个吃!”王苏墨一眼看到白岑喉咙里的手。

“青瓜?!”白岑惊讶,青瓜和烤鸭一起,还沾这个酱?

王苏墨点头。

行吧……白岑勉强,“但是,没切开,怎,怎么吃啊?手抓?”

赵通已经端了洗好的案板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到赵通之类,只见赵通左手轻轻按在鸭身上,右手像变戏法似的,近乎是横着的角度一点点片过去,从背上片出这么小小的三两片,然后放在眼前的空盘里。

“现切呀!哟!这个新鲜,是不是老爷子?”反正在白岑这里喜闻乐见。

取老爷子没搭理他。

但翁和见多识广,“刀工一流啊。”

能片这么细,并且形状好看,绝对不容易。

“焦香酥脆,配上青瓜解腻。”翁和颔首,“这种吃饭有听过,但第一次尝。”

旁人跟着点头。

在这里,应该就属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最会吃了,翁老爷子这么说,旁人纷纷跟着附和。

每个人都依次夹了一块,然后陪着青瓜蘸酱,嗯,确实,这种味道口感既新奇又新鲜,酥脆却不油腻,又有青瓜的甘甜。

王苏墨慢慢尝了一口。

其他人尝的是味道,王苏墨首先尝得是口感。

好酥脆的外皮,火候过些就糊了,少了又叠加不出这种酥脆感。原本鸭子就肥,烤出的鸭皮应该腻人,但偏又佐了果木的里层清香,再加上青瓜的口感,完全综合在了一起。

很好吃!

王苏墨目光微微滞了滞,忽然灵光一闪,觉得缺了些什么,然后赶紧起身回了厨房。

“诶,丫头!”老爷子不知道她跑什么,都忙了这么久了,让白岑去拿就行了。

但王苏墨已经打了一个来回出来了,捧了一个装白沙糖的罐子,倒在一旁的碟子里:“如果酥脆上再多加一层白沙糖的粗糙甜感,味道会更丰富。”

“是吗?”翁和第一个夹了鸭皮沾了白糖,又就着黄瓜尝。

好家伙!

翁老爷子吃下的第一口,就感受到了唇齿间的愉悦,他之前是真没想到糖在这里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见翁老爷子一脸满足,取老爷子也不能落后。

等这一桌都吃完,大部分都觉得沾了白糖的更好吃;但无论蘸不蘸,这道果木烤鸭都好吃。

王苏墨看向赵通:“赵大哥,你还没尝呢!”

“对哦,老赵,别切了!快来!”白岑上前,这种时候怎么能少赵通呢,赵通倒也不推辞,张罗了这么久,这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闭眼沉默了。

—— 这是十余二十年来,他最有成就感的一次。

“好吃。”赵通自己都颔首。

白岑搭上他肩膀,嘻嘻笑道:“副厨的招牌菜有了,是不是得庆祝下!”

八仙桌上笑作一团。

朱宇是最贪吃了,巴拉巴拉一整张桌子都扒拉了一遍。

“想什么呢?”王苏墨见他发呆,朱宇轻叹:“王姑娘,我在想~我最喜欢吃饼了,如果搭配上一层薄薄的,还挂着蒸汽的薄饼,将这些鸭皮沾了酱和白糖,裹了青瓜条一起卷进去,是不是每一口都能吃到好吃的果木烤鸭,还有薄饼的味道?”

朱宇说完,王苏墨和赵通对视一眼,这是主厨和副厨才有的默契。

带着蒸汽的薄饼卷上酥脆焦香的果木烤鸭——

不得不说,好像很吸引人……——

作者有话说:明儿见~

第083章翁老爷子

八珍宴结束, 王苏墨和白岑在厨房内洗碗。

赵通一楼小苑收拾桌椅和归整炉子,刘澈帮忙打下手。

刘昭亭窝在火堆旁做刀具图案的最终确认,明日就要回刘村, 今晚再晚也要确认出来。

翁老爷子则在二楼懒洋洋靠着凳子赏月,抬头是一轮明月,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安然得赏过八月中秋前后的月亮,嘴角微挑;再低头, 是老取和朱宇在一处, 老取看了朱翁,不, 应该是刘昭亭的一张纸就去了关城, 那张纸上一定有老取关心的东西。

老取这个人……

翁老爷子本来想伸手去握酒杯的,但是想起今日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有自己的原则。

每日饮酒就两杯, 不超过两杯,也不能少与两杯。

每个人的人生信条都不同。

有人的鸿大,有人的轻巧……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阮娘给他添酒:“小酒怡情, 但酒大伤身,两杯既怡情, 也不伤身。”

那年中秋,月色如今日。

他惯来在京中自诩芝兰玉树,矜贵公子,阮娘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却终究抵不过她同老取的一场意外相遇……

他那时候也想不通,取关一个土包子,之前连京中都没去过, 怎么能入阮娘的眼?

直到他每日拼命不停找老取麻烦,他终于和老取那个破破烂烂,又不经任何雕饰的人生产生了交集……

想到这里,翁和忍不住自嘲,轻嗤一声,但轻轻阖眸,目光里又充满了温和暖意。

世上最要命的事,大约就是你明明很厌恶一个人,厌恶他的言行举止,厌恶他的出生,厌恶他出现你周围,但你也竟开始隐隐羡慕起他那个破破烂烂,一文不值,却又不任由任何人摆布,不受羁绊的人生……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他同老取一道比骑马,他比不过;他和老取比打架,他还是比不过;最后和老取比喝酒,他还还还是比不过!

“你他娘的是不是作弊!”他终于恼意。

但最恼的是,老取一脸,这破东西有什么好作弊的?

在他以为老取特意的时候,老取忽然来了一句,要作弊也是作弊写文章啊!!

多难啊,脑袋里一句都装不下去!

他终于知道,他觉得难的东西,于老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而老取觉得难的,在他脑子里也轻而易举……

他和老取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因为阮娘的缘故,将命运交织在一起。

偌大个京中,宗族和父兄拿他当棋子,为了兄长的仕途,将他舍弃,用来换家中利益。

他在荒郊野外被毒蛇啃了一口,躺在树下等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的一生,自诩聪明,却从头到尾,都是跳梁小丑,该看清的什么都没看清。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老取的身影。

他好气好笑,这种时候,他竟然会想起老取!

而且,他浑浑噩噩中幻象出来的老取,竟然在发现他的第一刻,就赶紧撕开他的衣袖,吸了他胳膊上的毒血往外吐。

他轻嗤!

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想要至自己于死地,连哄带骗将他骗到这里,最后来救他的人是老取!

他下意识里藏的这些东西,也让他自己看清自己……

蛇毒应当发作了,他脑子里越发浑浑噩噩。

而浑浑噩噩里,老取背起他,一遍遍告诉他:“你别闭眼,前面就有个小村庄,村子里有个大夫,不是庸医,就算比不过京中的大夫,但这蛇毒能治,千万别闭眼!”

他轻笑,京中的大夫谁敢治他?

只怕他刚在京中露头,家中的人就会来送他一程,回京中就是催命符,哪里有什么大夫?

他真的是幻听了,老取会带他去看村中的赤脚大夫。

治死了也好,但如果治死了,他轻笑:“你也多余跑一趟。”

他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老取声音里明显担心,而他也感觉到老取在一路飞奔。

“老取,别救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他低声。

老取义愤填膺:“多留点精神,少说话,少添乱!”

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迷迷糊糊开始叮嘱:“替我照顾好阮娘……”

老取兀得停下来了。

大约,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老取也真的发现他是准备赴死了。

老取平静:“没人谁会替谁照顾好谁,你要做什么,你自己认真点活下去,自己做!”

老取不高兴。

他真是,过往费尽心思,各种挑老取的刺,老取都懒得理他;却唯独这次,他不想挑他的刺,只是想叮嘱他,他却被他气到。

有心插柳,比不上无心柳成荫……

“你别指望我会领你的情。”他咬牙。

老取继续平静:“就当我刚才遇到的是一个乞丐,我救他又不是图他回报我。”

“你拿我和乞丐比?”他气粗。

“乞丐哪有你话多?”取关认真:“你是我认识话最多的人!”

……

那天晚上,取关背着他星夜疾驰,最后见到那个赤脚大夫的时候,他都意识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赤脚大夫不可救,救不活。

老取同大夫说,他是他朋友!

之前大夫欠他的药材钱,只要大夫肯救,都一笔勾销。

巨大的利益面前,赤脚大夫铤而走险。

他也被司马当成活马医。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老取心情很好。

他看到老取心情好就不开心,那说明昨天他以为做梦,其实都是真的,他不想欠取关人情,全京中欠谁都可以,就是不欠他的!

正当他准备语言攻击的时候,阮娘出现了:“你醒了?”

他忽然拘谨,骂老取的话忽得就说不出来了。

而阮娘忽得一声笑出来,笑得很开心。

他不明所以。

老取递给他一面铜镜,他只看了一眼就闹心死了—— 他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残余没有清除完的蛇毒,让他脑袋肿成了胖头鱼那么大一只!

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取心情很好了,也知道阮娘为什么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拉起被靠着头,怕被他们两人多看两眼,尤其是阮娘,以及,怕老取笑他。

阮娘温声:“诶,躲什么呀~我们从小玩到大,你什么模样没见过,上回被马蜂蜇……”

“行了行了,看吧。”他无奈扯下辈子。

就安静了一瞬,然后屋中都是小声;最后他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东窗事发,家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寻他,都盼着他死。

只有阮娘和老取无论何时都陪着他。

陪他回京中,陪他与父兄对峙,也陪他回到京中,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过往分明是与老取相互看不惯的,但最后,确实老取搀扶着他,一步步从低谷爬起,爬回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

虽然他也不愿意承认,但老取的人格魅力也征服了他。

即便中间隔了一个阮娘,他们也成了不那么“好”的“好兄弟”……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即便阮娘喜欢的人是取关,那他就退出。

以前他和老取不是朋友,自然不能让给他;但现在老取是他兄弟,他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

那是一段在他记忆里最好的岁月,他和老取、阮娘一起,原来世上真的可以有超越爱情的友谊……

老取原本只是来京中送阮娘回家的,后来一系列阴差阳错,又因为他的缘故,在京中逗留了许久。

有一日,老取忽然说要走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他有一刻甚至觉得这句不对。

他问老取一定要离京吗?

铁三角就拆了。

老取说,无论他在不在京中,铁三角都在心中。

他好气好笑。

但他知道,原来他真的没有老取豁达。

后来老取告诉他,他也有很多东西没想明白,但他想,浪迹天涯,总会有一日能找到答案……

只是听到老取要走的消息,阮娘难过,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同老取表白,结果老取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阮娘不信。

老取说,心上人叫锦娘,她已经过世了,但他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阮娘自幼在京中长大,世代公卿,又生得好看,王孙公子对她趋之若鹜。

但凡她开口,就算是天家贵胄也能高攀。

却被老取婉拒,而且是没有余地的婉拒。

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阮娘嫁给了京中人人都说窝囊废的三殿下。

老取原本要走,却阮娘成亲,终究要等到阮娘大婚后。

翁和记得大婚前,他问阮娘,你是真的觉得三殿下是良人,还是赌气。

阮娘只管红着眼睛,但不低头。

他同老取也大闹一场,不欢而散。

老取甚至说,你若不想她嫁人,你就应当自己去她面前。

他没有。

他知道,除了老取,在阮娘心里,嫁谁都一样。

就这样,很快到了大婚,他和老取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样也好,可以什么都不想。

但谁都没料到,婚后数月,一惯窝囊废的三殿下忽然带兵逼宫,府中一百余口人成了活靶子。

他和老取带着阮娘拼命逃命。

但追杀的人太多,根本走不掉,最后,老取推开他们两人,然后看着他沉声道:“带阮娘走……”

他知道老取要一个人留下来,阻拦追兵。

他也知道,老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拦得下那么多追兵。

但他照做了,红着眼眶,带着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却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过老取,羡慕过老取,也真心实意同他有过命的交情。

人无再少年。

再见已是迟暮。

这些年他们各自经历人生风雨,没有一人是全然顺遂,而时间,就在这些顺遂与不顺遂间悄然溜走。

他也会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阮娘喜极而泣。

起初的手,他带着阮娘东躲西藏,后来阮娘过世,将儿子托付给他。

再后来,阮娘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女儿,时逢乱世,听了算命先生的叮嘱,把女儿当做儿子生养,只希望她能平安。

谁都不知道,后来的皇室子嗣凋零,当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天子,到处让人寻找当初怀着身孕,兴许还活着的阮娘。

最后,寻找了章旻这里……

旻丫头是他从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经纶,也深谙朝中之道,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虽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长大之后能有所倚仗。

而宫中,处处危险四伏,她有皇室血脉,但有皇室血脉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他教出来的学生,同他一样心高气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师,我想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说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师的学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澜诡谲中厮杀,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装,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边的权臣,替她坐稳江山。

也在她江山稳固之后,他递上的请呈——老臣年迈,想去镇湖司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一个女子要坐稳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还要提防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他也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天子恩准了。

他带着他的酒壶去了镇湖司,一去就是十余年。

他关心朝中之事,也见到天子步步为营,无论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点点适应并果决。

他欣慰,也觉得差不多该到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了……

离开镇湖司,就算是彻底离开朝中了。

但临行前,天子密令赐死先帝(天子的爷爷)旁系血脉唯一仅存的亲眷,他知道她明知那个小姑娘威胁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这个位置,顾虑已经不同。

那丫头在章旻回京时,处处维护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数年,有人煽风点火,他是不想旻丫头日后后悔……

就这样,他带着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镇。

天子心中本就犹豫,又一路顾及他,终于,在山河镇,他将人辗转送走的时候,也收到天子的书信——老师,朕放她离开,老师以后也不要再干预朝中之事,安心于江湖吧。

安心于江湖,是让他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朝中。

否则,即便他是老师,她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仪,但也顾及了师生情谊,放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朝中……

老取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只笑了笑,他没办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彻夜长谈,他是怎么一步步扶持旻丫头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应当也同样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在江湖中他经历什么,为什么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仑,后来会被昆仑逐出,连昆仑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经历不同,承受与感悟也不同。

没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个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钓鱼,别别扭扭地比谁钓的鱼多,却不会再如当年一样,彻夜长谈……

但他们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这么豁达的人,迟疑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到关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东西……

*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你有昆仑扳指的消息?”

翁老爷子的脾气已经够古怪了,但朱宇明显能感觉,取老爷子可能会再古怪些。

朱宇没有含糊,直接点头:“ 那枚扳指和普通的掌门扳指不同,除了扳指内刻了昆仑两个字,做扳指的材料成色恰到好处,正好像昆仑山脉的模样,所以,我应该没有看错。”

取老爷子拢眉:“你在何处见到的?”

朱宇深吸一口气,如实道:“老爷子记得我说过,我被溯金一脉诱去下墓?我就是在那时见到的。”

“昆仑扳指在大墓里?”取老爷子不解。

朱宇摇头:“不是大墓,老爷子,是在一个一起下墓人的手上。”

下墓人手上?

取老爷子眉头皱紧,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张有周末红包明天12点发哈,晚安

第084章 适宜上路

“什么时候的事?”取老爷子冷静。

因为之前就答应过会把昆仑扳指的事告诉取老爷子, 所以朱宇之前就梳理过一遍,老爷子问起,朱宇知无不言:“十年前左右, 那时我才十二三岁,第一次下墓, 既紧张又兴奋,什么东西都看得仔细, 尤其是身边的人。那枚扳指就是昆仑扳指!”

十年前……

那对不上, 当时出事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老取心里略有失望。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预期,但还是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

不过几十年朱宇都还没出生, 不可能知道更早前的事, 能从他这里知道昆仑扳指的蛛丝马迹,他已经知足了。

“仔细同我说说。”老取沉声。

朱宇颔首, 不敢怠慢——

我对那枚扳指印象深刻,是因为下墓有风险,跟随溯金一脉下墓,这些带的要么是基本的下墓工具, 要么是保命的东西,层出不穷。

但没有用的珠宝扳指, 没人会带。

一是繁琐,二是也怕遗失在大墓里。

尤其是戒指和扳指之类。

其中有一人的戒指看起来朴素,实则内里缠了很细,却极其锋利的钢丝,只要力道得到, 可以轻易取人头颅,甚至切断山石。

当时每个人身上会带的珠宝扳指,大都此类。

这种时候, 那枚昆仑扳指就尤其突兀。

大墓里有机关,还可能有危险,这样翡翠玉石的扳指一旦磕碰,恐怕就会碎裂,没有人会带这样的东西下墓。

所以我对它印象深刻。

当时下墓的原则是五人一组,我同那个人刚好分在一组,我身形瘦小,而且年龄小,擅长挖掘,拿昆仑扳指这个人他带着面具,我没看过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

有种,很诡异,很疯狂,又很内敛,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

会让人害怕。

我和他都是身形瘦弱之人,我俩走在一处。

我有些怕他,所以会找话说。

他应当知晓我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是附近的什么都不懂的村民子弟,所以半是得意,半是揶揄同我说,小弟弟,这是昆仑扳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并不知道它的特殊之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它下来,碎了实在可惜。

他的笑声很古怪,有种扭曲感,但他告诉我,昆仑扳指可是昆仑派的至宝,这枚小小的扳指,价值连城,不要小瞧他,他有大用处。

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带上他,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我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下墓之人最想要的吗?

有了这枚扳指,就等于有了最大保障!

比起旁的什么驱虫水,辟邪符,这枚昆仑扳指才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个人说完,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小家伙,不要告诉其他人,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也跟着皱紧了眉头。

朱宇也喉间轻咽,能感觉得出,他现在还觉得不寒而栗。

“他为什么没杀你?”取老爷子直接。

这样的人,性格应当已经扭曲了,不会让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活下去。

朱宇轻叹:“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感觉他尤其照顾我,不然以我当时的年纪,没有阅历,没有下墓的经验,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我根本没办法在大墓下存活……”

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他,但他告诫我,让我跟紧他。

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也确实肉眼都能看得见,大墓里的各类毒虫都好像刻意远离我们,连瘴气都仿佛真的在主动避让。

我当时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也诡异朝我笑着:“是不是,我没有骗你吧?这就是昆仑扳指,小家伙,你跟进我。”

从那时起,我也真信了。

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这句话,我现在都记在脑海里。

听到这里,取老爷子方才就皱紧的眉头,此刻更是拧成一团,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朱宇不好打扰他,便也没有停下,继续道——

下墓的过程虽然有惊险,但因为跟着他,更多的时候是有惊无险,甚至有些枯燥。

但诡异的是,我们一组五人,和我们一起的另外三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人,我当时应该没看错,他分明可以救人的,但他没有,就好像是嫌这两人是累赘,他宁肯直接看着他们死。但最后那个大个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帮了他,大个子对他感恩戴德。

后来我们三个人一直一路,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是大个子去做的。

譬如,搬石头,当垫脚石,甚至,去试前面哪一个机关是真的之类……

我越发觉得,他留下大个子是因为不想脏自己的手,但有些活儿得有人干,就这样,当时那座大墓,我们探了很久,在其他组纷纷失手,触发墓中的机关,还有中毒,或者意外的时候,我们顺利到达了最后的地方。

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枚翡翠手镯,欣喜无比,想着可以给祖父带回去,我也只拿了那个东西……

大个子历经艰辛,甚至因为试机关断了一条手臂,但看到那些陪葬品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得无法言语形容,拼命将所有的金银珠宝往怀里带,能带多少带多少——一直在最后,他没走出大墓,因为贪念太多,太沉,他爬不上去。

而那个人,他找了一圈,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整个人笑得很扭曲,也很吓人,但是明显也能感觉得到他心情很好,说不出得好。

后来我们准备离开大墓,他塞了东西给我,说溯金一脉不会让我什么东西都不拿就离开的,甚至不会让我平安离开大墓。

就这样,我带了一些陪葬品,但不多。

他和我一样。

我们三人里只有大个子带了满怀。

我记得回程时,他同我说,他今天高兴,不杀人了,我听得毛骨悚然,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温和道:“还是少年好,少年朝气蓬勃,人生才开始……”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我很害怕,怕他杀了我。

溯金一脉的人在大墓外等候,没有人接应,我们出不去。

我甚至在想,他当时混在溯金一脉里,应该是打听过溯金一脉是专门盗墓的门派,无论墓中如何,都会有人接应。

但若是和其他人一起下墓,指不定最后最后会不会有人背刺。

就这样,我同他一道出了大墓。

而垫我们上来的大个子因为带的东西太多,卡在洞口,但又不愿意扔掉。

最后溯金一脉割断了他的绳子。

取老爷子听到这里再次皱了皱眉头,朱宇轻叹:“溯金一脉的人说,贪念太重的人,总有一日会因为贪念背叛溯金。他已经丢了一条胳膊,也没多大用处,不留也无妨。”

就这样,大个子永远留在了大墓里……

探墓结束,我同他都交上了墓里得来的宝物,溯金一脉也顺利放过我们。

我总觉得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但我不敢多问。

那时溯金一脉拿走了我交出的东西,但也扣下了我的翡翠玉镯,说是,溯金一脉的弟子才能拿走一样东西做自己的,我不是溯金的弟子,他们能拉我上来已经是救我的命,他们也根本不提让我下墓的事。

最后,他们打发了我五两银子,让我走。

所以那枚玉镯,我是一定要拿回去的。

临走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那个人,他也回头看我。

我越发直觉,他不是溯金一脉的人,而且他一定不会留在溯金一脉。

他应该下过无数多次大墓,一直在找他要找的东西,好像那次终于找到了……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回头看我。

还是那个笑容,但阴森恐怖,又带了说不出的兴奋,整个人有些狰狞我形容不出来。

其实我在途中就发现了,他好像很容易出汗,尤其是脸,所以他一直在擦脸,擦汗,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脸上带着扭曲的面具;但最后见他那次,他将面具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

朱宇说到这句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寒颤着:“他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我不敢再看,赶紧回头过,也怕他发现。但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从大墓回来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会做噩梦。”

“后来我同祖父说起了下墓之事,说起这件事时,祖父特意叮嘱我,以后不要再同其他任何人提起,怕招来杀身之祸。老爷子,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昆仑扳指的全部,没有任何隐瞒。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这光怪陆离里,还带着些许恐怖的经历,比探墓本身还要古怪些。

取老爷子阅人无数,朱宇没有撒谎。

昆仑扳指的秘密,旁人不会知晓那么多,只会以为那是掌门信物。

师父将扳指交给他,他清楚朱宇说的都是真的……

昆仑扳指丢了,有人那它下墓。

邪祟不近,毒虫远离——

有人的心思动到了昆仑派这里。

昆仑派少说百余年底蕴,光是一个掌门扳指就价值连城。

用它来下墓暴殄天物——怎么想都不应该,只除非,墓里有别处寻不到的东西。

而朱宇是说,这个人行动熟练,一定是在反复下墓寻找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在他心中的价值,要远高于昆仑扳指。

按朱宇说法,他要的东西最后找到了,所以欣喜若狂。

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才会做这种事情……

“他是谁,叫什么?”取老爷子沉声问。

朱宇轻声:“老前辈,我没敢问他的名字,但是临出大墓前,我听到溯金一脉叫他董帆,这应当是个假名字,可如果他用这个名字混入溯金一脉,那应该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取老爷子目光黯沉。

朱宇继续:“还有一件事,老前辈,因为他经常擦汗,所以丝巾手帕裹在手掌上,脖子上也出汗,但只是稍微露出点擦一擦。临出大墓前,绳子方向调转,正好刮到他领口,我看到他右边脖子处好像刻了字。”

刻字?

取老爷子陷入思绪。

“离得太远,我又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刻字看不清,但大约是两个字,然后字下面好像是一种花的图案,很紧凑模糊。这就是我全部印象了。”朱宇已经说完,知无不言,“不知道能不能帮到老前辈,但这个人,应该很危险……”

朱宇最后提醒了声。

取关看向他,知晓朱宇的顾虑。

一个能潜入昆仑派,在所有人眼皮子下偷走昆仑扳指的人,一定危险,而且,身手了得。

师父就是死在这个人手中。

这件事他要查,而且,要查得水落石出!

“溯金一脉在关城的赌场,你应该已经探明白了……”取老爷子看向他。

朱宇木讷点头:“是。”

不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挖地道过去。

“好。你同我回趟关城。”老爷子斩钉截铁。

朱宇:“……”

“我要溯金手中的名册。”取老爷子脸色之难看,好似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就藏在关城的那间赌场里。

“老爷子?”白岑最机警,远远看到老爷子脸色不大对,就停下手中活计上前。

另则,老爷子应当只同他说起过为什么会愿意去关城!

他知道老爷子在找什么。

翁和也微微凌目,取关的目光少有这般凌冽过。

上次,还是他们在京中分开的时候。

“老取?”翁和起身。

取老爷子没多说,翁和有些担心的看了他和朱宇一眼。

朱宇明显是被抓着扔上另一匹马的。

刘昭亭和刘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纷纷停下来,起初以为是朱宇惹恼了取老爷子,但仔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

王苏墨也从厨房出来:“老爷子?”

有些担心看向这处。

“丫头,我去去就回来。”取老爷子解了缰绳,没做迟疑。

白岑知道王苏墨担心,也知道老爷子会这幅表情是与什么事情有关。白岑机灵:“别担心,我跟老爷子和朱宇一起去,有事我会见机行事。”

王苏墨看向他,他颔首,示意她宽心。

另一处,老爷子和朱宇已经上马,急行朝夜色中驶去。

白岑也迅速解下缰绳,骑了一匹马往前追去。

白岑跟去,王苏墨的心稍微放下来一些,她也知道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带上朱宇就骑马离开。

“由得他去吧,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翁和双手环臂,却是周遭最放松的一个。他认识老取太多年,不是值得拼命的事,老取不会这样……

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和微微打了个呵欠:“去睡吧,拂晓前就回来了,老取这人守信,腿断了都得按时怕回来。”

虽然但是,翁老爷子这形容,王苏墨还是惊呆了:“……”

今晚赵通值夜,其他人都去睡了。

赵通留在火堆旁。

刘澈也睡了,刘昭亭上前,轻声道:“赵盟主这套刀具式样,看还行吗?”

赵通接过,认真看了几眼。

老刘父子两人费了很多心思,他之前只是不喜欢和周围绝大多数人说话,但并非不知道礼数。

老刘父子算是他到八珍楼后,认识的第一批江湖人士,算是个开始。

“行,多谢了。”

老刘意外,都说罗刹盟的赵通是个冷酷,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好多人和事,若非自己真实接触,都不会发现其实大相径庭。

“赵盟主客气了,是我们父子道谢才对。”刘昭亭心知肚明。

“老刘,你之前扮作朱翁的时候,和东家说起过洗髓的功夫,是朱翁告诉你的吗?”赵通问起。

刘昭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一段感兴趣,但是如果特意问起,应该想知道。

刘昭亭点头:“朱翁当我是家人,时常同我提起溯金一脉和下墓的事,所以才能凭借这些瞒天过海,骗过王姑娘他们,实在抱歉。”

刘昭亭会错了意。

赵通在意的是其他:“我想知道洗髓的事。”

刘昭亭这才明白:“赵盟主是说十年前那次溯金一脉让朱翁下墓,说是有洗髓功法之事?”

赵通点头。

师父给他洗髓是很早之前的事,远不止十年,时间对不上,但他想听听更多关于洗髓功法相关。

刘昭亭点头:“朱翁确实同我说过,洗髓之法,可以使人脱胎换骨,平平无奇之人蜕变为武学奇才;顶尖高手为了登峰造极,豪赌一场,可能变成一个废人。”

“百余年前,曾有一段时间洗髓之法盛行,江湖之中不少人趋之若鹜。自己得到了,就不希望旁人得到,再后来,洗髓之法就在江湖中绝迹了。”

“江湖一直传闻,洗髓功法被拆分藏在各处,也有完整的功法藏在大墓里。所以下墓的门派里除了溯金一脉,还有一些研究此道的武林中人。有疯狂之徒,穷尽此生都在寻找此物。赵盟主,你是对洗髓之法感兴趣?”刘昭亭诧异。

赵通摇头,他只是好奇由来。

刘昭亭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仔细想想,洗髓之法,犹如倒反天罡,有所得,必有所失,要承载某些东西,就要付出与之匹配的东西,哪会如此容易。”

赵通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老刘说得对。他获得一身武学奇才的根骨,却失去他原本作为赵通的所有东西,面容,相貌,声音,甚至性格……

这种东西,确实应当销声匿迹。

赵通将手中的木柴扔进火堆里,火苗跳动着,呲呲作响,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

*

拂晓将至,王苏墨从吊床上坐起,心里惦记着老爷子和白岑几人,好像自然而然就醒。

天边泛起鱼肚白,翁老爷子开始练八段锦,赵通遛完“威武”回来,开始煮早饭。

刘昭亭和刘澈父子刚醒。

王苏墨也下了吊床,一面做醒神操,一面心不在焉得看向远处。

忽然煮粥的赵通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看向前方;王苏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蒙蒙亮,三骑自晨间光影中来,仿佛镀上一层金辉。

王苏墨心中微舒,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挑。

继续如往常每一日般挑起了神叨叨的“醒神操”。

她要活到九十九,找齐《珍馐记》上的所有隐藏款调料。今日晨曦微光,郊外鸟叫声清脆悦耳,八珍楼适宜正装上路,在刘村补给后挂牌营业。

离吃大闸蟹的日子,又近了……——

作者有话说:出发~下一个副本在路上

第085章 秘密

去往刘村的路上, 翁老爷子驾的马车,王苏墨和王老爷子一起共乘,说话。

赵通同刘昭亭父子一起确认刀具最后的细节。

取老爷子, 朱宇和白岑挤在马车里,厚厚的名册都给人家不由分说抢来了;但大半夜的, 谁都不知道,也没看见是他们。

光凭丢了的这些名册, 也猜不出具体意图。

眼下应当还在清点有没有其他贵重物品被盗。

朱宇和白岑帮着老爷子在名册里查找董帆这个名字。

名册分为几个部分。

溯金一脉的人员记载。

每次下墓来回, 以及带回物品的记载。

还有一套记载,包括隐退, 死亡, 以及特殊事件等等。

每一类都是单独的一套记录,并且在不同的资料中, 只能每人看一套,这样才能尽快看完大半辆马车的资料。·所以,现在马车也很拥挤,资料摞了高高几大堆, 旁人就算想全进去也没办法下脚。

白岑和朱宇都在极专注地帮老爷子做事。

三人挤在马车里,忙得连口水都没记得喝。

是王苏墨撩起帘栊, 温声提醒了句:“几位,喝口水休息会儿呗,怕你们吐在马车上。”

王苏墨真的是温馨提示。

这几人里,除了老爷子,应该都没有长时间在马车中呆着的习惯和经历。

但就算是老爷子, 也没有长时间在马车内看书过。

她经常呀!

所以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不适应,然后……

朱宇其实刚刚就想说,他一开始还好, 然后一直很认真,也没怎么觉察,在王姑娘撩起帘栊问他们要不要喝水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有些恶心难受。

应当就是,低头看书太久了……

“我,有些恶心想吐。”朱宇刚说完,就有些反胃。

王苏墨赶紧让翁老爷子将马车停下。

好在朱宇自己够快。

虽然但是,老爷子和白岑也确实都有些不舒服,只是刚才时间太紧,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册子上……

王苏墨轻叹:“不差这点时间,晚些我同你们一起。”

取老爷子也确实觉得有些眩晕,但他可以自行运气强行将不适压下去;白岑一个内力全失的人,就全凭毅力了。

王苏墨艰难看他:“……”

他也艰难挤出一丝笑容。

王苏墨忍住笑意,叮嘱道:“你负责监督他们两个,别让他俩在马车上再看册子了。”

“好的,东家~”白岑诚恳。

等朱宇重新上了马车,王苏墨放下帘栊,取老爷子的一双眼睛都要盯到白岑身上去:“小白,你有些不对……”

白岑惊讶:(⊙o⊙)…

哪,那里不对?

取老爷子眯眼:“你是不是太听丫头的话了?”

白岑:“!!!”

白岑:“她是东家,我不听她的话,她把我赶下去怎么办?冬天又没口菠菜,离开八珍楼连口暖和饼都吃不到。”

取老爷子无语:“瞧你那点儿出息!”

白岑再次感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

越靠近刘村,道路越颠簸,可以过马车的路越来越窄。

八珍楼在路边停下。

刘昭亭父子替赵通打刀具,赵通定然要跟去看,白岑没见过打刀具,好奇想去;而朱宇答应了王苏墨在刘村时带她去见百晓通,所以王苏墨也要去。

这样一来,就剩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两人单独在八珍楼了,至少大半日……

这俩老爷子浑身上下都是不对付的劲儿,会不会把八珍楼给拆了?

贺老庄主怎么也是靠谱的,翁老爷子一上头,估计能和取老爷子一起拆。

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实在让人头疼,王苏墨,赵通,白岑:“……”

“我也去看看!”取老爷子也不想翁老爷子单独一起。

上次是翁老爷子去的,取老爷子看的八珍楼,这次该换了。

翁老爷子平和捋了捋胡须,温和笑道:“那要是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可不能像小白那么熟练,驾着八珍楼撒腿就跑……”

很明显,翁老爷子准确拿捏了取老爷子的痛处。

取老爷子:!!!

周遭:(⊙o⊙)…

这一轮交锋取老爷子又输了。

真是越老越讨厌,取老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嚷嚷道:“你去!你去!你跟他们一起去!我不跟你一起!”

取老爷子别扭。

翁老爷子情绪稳定:“我不去~我要留在马车里。”

取老爷子被点燃:“那你自己留在马车里!”

翁老爷子回到原点:“那如果有人追着八珍楼跑,我就只有带着八珍楼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老取气炸!!

最终,还是翁老爷子开开心心和一脸不开心的取老爷子留在马车里。

往刘村去的路上,王苏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两个老爷子在八珍楼能不能和平相处,总觉得会出些奇奇怪怪的事……

路很窄,换成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能过,但走不快。

一匹马拉的马车坐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四个人坐马车,两个人骑马,大约两刻钟,刘村就在眼前。

刘昭亭想起昨日离开刘村时,心中还忐忑不安。

今日又是另一种心境。

马车和马都栓在老刘家中的苑子。

村民们见了他们回来,都热心上前。

还有人语重心长叮嘱刘澈,日后别去赌场那种地方,让他爹担心。

刘澈应好。

也有邻里抱了自家养的鸡和鱼来,说给刘澈压压惊,去去晦气,日后就一帆风顺了。

刘昭亭都收了。

这些年同这些邻里太过熟悉,不收还得磨许久的嘴皮子,耽误正事。

村民们陆续离开,刘澈才去生打铁的炉子。

刘昭亭将刀具的图纸依次在墙上铺好,一眼就很清楚。

刘昭亭的掌心已经断了,拿不起铁锤,只能他做辅助,刘澈为主。

这也是父子两人第一次一起做一套武器。

白岑和赵通远远在苑中看着。

太近怕打扰到两人,但冶铁的炉子一生起来,苑中都感觉到燥热。

其实不止白岑,赵通也是第一次看。

刘昭亭父子那端进行得如火如荼,白岑小声谈论着:“昨晚我听刘澈说,用来给你打刀具的这块铁来头可不一般。”

赵通看他,想听他说下去。

白岑善交际,遇上什么人都能交谈两句。他刚到八珍楼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怎么愿意主动搭理人,但白岑无孔不入。

他会每时每刻,见缝插针来找你。

每次说得话都很短,不长,不会让你觉得被打扰,但你又会渐渐在每次很短的交谈,甚至有时候就是一声“嗯”中和他熟悉。

他也会适时出现在你周围,在你想吐槽的时候,又开口先替你吐槽了。

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又能看懂你的脸色,不会强行凑到你面前来说话。

白岑其实极其精明的人。

每日雷打不动见取老爷子穿云断山手追着他打的时候,竟也会觉得这个场景里充满莫名的温馨……

就似,取老爷子每日忽然都有了盼头——今天能不能打中白岑!

整个八珍楼,自贺老庄主走后,白岑每日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乐此不疲。

白岑不仅要陪着老爷子漫山遍野跑,还要洗最多的碗……

但他好像是八珍楼每日最开心的一个。

也不叫最开心,大概,同东家脑回路一样……

譬如当下,连刘昭亭父子用的铁都提前打听过了。

他确实不在意用了一坨什么铁,但他不想扫白岑的兴致,所以询问的目光看向白岑。

白岑接受到,然后凑近,巴拉巴拉道:“这块儿铁可厉害了——”

赵通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句话的,看样子,要说很久。

“赵大哥我给你说,以前玄铁门有一把玄铁剑……”

赵通看他:“……”

*

花开两朵,各表一处。

另一头,王苏墨跟着朱宇一道下了密道。

之前老刘扮作朱翁,就带他们走过这条密道;熟悉之后,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跟在朱宇身后,下那么深的密道也不会觉得害怕。

之前她说想见江湖百晓通,老刘扮作的朱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说明百晓通并不避讳见她。

后来在翁老那处得知江湖百晓通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出于信赖,朱宇也告诉她,在背后帮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来找八珍楼帮忙的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另一个孤儿。

她也答应了朱宇,今日自己一人来见百晓通。至于见百晓通的细节,日后也不向其他人透露。

顺着密道的石梯一阶阶往下,王苏墨想起上次和白岑一起的时候,整个密道往下的过程里,白岑的一只手都护在她身前。

因为即便朱翁看起来再没有危险,但也要小心谨慎为上。

但在朱宇这处,这里就是自己家的密道,在自己家里自然是大摇大摆走着。

而且朱宇不似白岑心细,有时候甚至走太快,王苏墨有些跟不上。等回过头来,忽然想起王苏墨还在后面,然后歉意:“抱歉抱歉,王姑娘,习惯了下来就吓跑,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莞尔,解围道:“这里的密道你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知道有几阶阶梯,下到何处了?”

一说话,朱宇的速度就慢下来了,而且也没有之前的歉意和尴尬。朱宇笑道:“是,整个刘村下面的密道我都熟悉,就算闭着眼睛,我也能知道在哪个方位,到何处了,这些地图都在我脑子里~”

朱宇在挖掘密道时的方位感和深度感上,都是极其有天赋的。

“对了王姑娘,还有一件事,之前忘了和你说。”朱宇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他。

虽然手中的火折子微弱,但王苏墨能看清他脸上的歉意。

“你说。”王苏墨佯装不察。

朱宇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姐她,有时候就是……她就是脾气有些不怎么好,比较喜欢凶人……是真的很凶那种……”

说得这么委婉了,看样子不是有些凶,是很有些凶。

王苏墨会意了:“我知道了。”

见王苏墨这么淡定,朱宇有些意外:“王姑娘,如果稍后见了我姐,她说话没那么好听的话,还请多担待。”

王苏墨温和:“好。”

朱宇有些意外看向王苏墨,但转念一想,王姑娘好像一直给人温和稳重,却又不无趣的感觉。

其实八珍楼里除了王姑娘和白大哥,其余的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赵盟主,好像各个都是脾气不怎么好的……

尤其是翁老爷子,还拿开水烫过他。

呃,虽然也不是真想烫他,但真是说来就来的性子。

所以,八珍楼里古怪性子的人真的占了一多半,但王姑娘好像都能泰然处之,而且八珍楼走到何处好像都欢欢喜喜的,虽然也吵吵闹闹。

想起昨晚的八珍宴,赵盟主片的果木烤鸭,王姑娘做的排骨莲藕汤,还有八珍楼上挂着的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琉璃灯盏,背后都是一段段江湖故事和一张张面孔……

那真的是一个很让人很向往的地方。

但是他和阿澈也要有自己的江湖。

“王姑娘,我可以同你说实话吗?”朱宇轻声,也停下脚步。

王苏墨也跟随停下:“当然。”

朱宇深吸一口,身子微微超前凑近,像是冒着被拧掉脑袋的风险,低声在王苏墨耳朵旁小声说了句。

原本应该是觉得王苏墨会诧异的,但王苏墨好像依旧没有多少意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