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你不觉得意外?”结果是他更诧异。
王苏墨笑道:“不觉得。”
朱宇惊讶长大了嘴。
王苏墨继续道:“江湖百晓通,每日要关注江湖中多少来来往往的人和事,就算打探消息也需要时间,怎么会就这么巧,近来八珍楼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遇到什么事,她正好都一清二楚?”
朱宇:“……”
王苏墨笑道:“她大概跟了八珍楼有段时日了,一直没露面,但八珍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她都知晓;也因为离得远,只见大概,不知晓八珍楼中细致之事。江湖百晓通,要打探八珍楼很容易,但一直跟着八珍楼就不容易。”
“想一想,无外乎这几条……”王苏墨伸手:“一、想吃八珍楼的餐食,但挂牌营业的时候来就好了,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二、寻仇,但江湖百晓通若是想寻仇,可以做的事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谣言,怀璧有罪,八珍楼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不用多此一举一直跟着;”
到这里,王苏墨才主动凑近,轻声道:“三、寻人,或者更进一步说,想在八珍楼和要寻的人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只能先跟着,再行打算。”
听到这里,朱宇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
许久,朱宇才感慨:“难,难怪刘叔会说王姑娘聪慧,他说的话,王姑娘能猜出多半。”
王苏墨:“你这也不难猜呀~”
朱宇:-_-||
王苏墨继续往下,成了朱宇撵上:“王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不然我姐能掐死我。”
王苏墨会意停下,然后探究看他:“行吧,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宇:(⊙o⊙)…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道:“你得告诉我,百晓通是想来八珍楼寻谁的?”
朱宇:“……”
朱宇明显迟疑,很快脸上浮现出惊慌神色,应该是百晓通幼时对他的血脉压制得太厉害,所以打起了退堂鼓。
王苏墨握拳轻咳:“那我就告诉她,是你告诉她想来八珍楼的。”
朱宇是真的吓倒了:别别别!
王苏墨觉得逗朱宇挺有意思,朱宇就像一个大号的贺青雀~
朱宇怏怏开口:“取老爷子,王姑娘,你千万别告诉取老爷子!”
老爷子?
王苏墨却是意外了。
朱宇沉声道:“她就是,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就好……”——
作者有话说: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6章江玉棠
王苏墨的确没想过会是老爷子……
她想过会是翁老爷子, 白岑,甚至赵通,却唯独没想过老爷子。
自她认识老爷子起, 老爷子就是自己一个人。
记不得事情的时候就会到处找降魔杵。有时候洒脱不羁,有时候悠闲钓鱼, 有时糊糊涂涂。
在她心里,一直当老爷子是亲人。
朱宇口中“取老爷子”那几个字在她心里掀起了无数波澜……
虽然从贺老庄主和翁老爷子口中, 她多多少少能拼凑出小半段老爷子年轻时的经历。
白岑和赵通也同她说起过江湖上关于老爷子的传闻, 但到底,她遇到取老爷子也是这三四年的事。
百晓通认识老爷子, 究竟是哪个时候的事?
还有老爷子同百晓通的关系?
百晓通远远跟了八珍楼究竟有多久?
这些, 都像一个个忽然被抛到她跟前的谜团……
巧合的是,她原本想通过朱翁这里找到百晓通, 就是想要打听老爷子之前的事。
她想知道老爷子给她那个降魔杵的来历,还有,老爷子在这之前到底经历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她要驾着八珍楼去搜集《珍馐记》里的珍稀调料, 但也想好好照顾老爷子,对她来说, 一样重要。
或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思绪间,走在前面的朱宇停了,下来:“王姑娘,过了这里就是了。”
是密道下方的洞口。
之前她同白岑和刘叔一道来的时候就见过, 每户村民家中都有密道,密道和密道之间都是通过不同的洞口连在一起。
这些洞口,有的是连接其他村民家中的密道;还有些, 是通往村外很远地方的。
一旦发生战乱和灾祸的年代,村民可以躲进密道中避世。
也可以通过洞口去到外面。
即便外面的人误入密道当中,也会因为不清楚不同洞口通往的地方,迷失在地下这片连成一串的密道内。
这些都是朱翁毕生的心血,另一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王姑娘,我就不同你一道过去了,我姐应该是想单独和你说。”朱宇将手中的火把交给她。
刚才到了密道中的缓步台,就将照亮用的火折子换成了之前留在墙上固定位置的火把。
“好。”王苏墨接过,顺着洞口的方向往前走。
她已经知道洞口打开的方式,就是拉动洞口墙壁上的拉环。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扒开隐藏拉环的机关暗盒,然后轻轻一拉,洞口前的石头缓缓移动开。
是一处陌生的密道空间,她之前没有来过。
这处空间不大,但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柜子,她没碰那些柜子,但有些柜子关的并不是那么严实,能隐约看到柜子里放的都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木头人。
柜子上有各种刻刀工具。
其中一个柜子上放着一个圆盘,盘子有不少雕到一半的木头。
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动,但其中一个,她一眼认出——朱宇?
雕得是朱宇!
好像!
而且,好萌,不是正常的比例,但大大的脑袋和眼睛,反而身子没那么长,看起来有些呆萌。
王苏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圆盘里还有别的木雕。
朱宇旁边的那个是—— 刘澈?!
王苏墨乐了。
刘澈这个连腹肌都有,王苏墨忽然觉得有些抽象得可爱,但也是大脑袋木头娃娃,能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顶多是古怪。
天才大都古怪~
刘澈旁边放着的是老刘!
老刘就更有意思的,因为老刘手中握着一个大锤子,应该是打铁的时候用的。
而且表情很严肃,应该是打铁的时候要用很大力气,也要全神贯注,所以整个人需要很用力,甚至表情会有些狰狞。
但偏巧这么一个狰狞的表情,放在一个可可爱爱的大头脑袋木头娃娃上,说不出的反差萌。
王苏墨脸上的笑意更浓。
一个不擅长观察,不能雕刻细节,和不会发现可爱之处的人,是雕刻不出这些栩栩如生,又让人一看就会笑的木雕小人来的……
再一旁,王苏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朱翁,但是之前老刘扮过朱翁,最后一个木头雕刻就是朱翁的模样。
同老刘扮演的朱翁相比,木雕上的朱翁慈眉善目,眼睛都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模样,拄着拐杖的模样,脸上有肉,像极了福寿仙翁。
这应该是朱翁在……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她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百晓通。
那这就应该是朱翁在她心中的模样,慈祥,温和,而且面带和善与笑意……
有时候一个人擅长的表达方式只有一种。
有一双巧手,或许就没有一张巧舌如簧,所以朱宇说百晓通脾气不是那么好,说话也没有那么耐性,换一个角度看,也许是她的耐性和擅长在别处……
王苏墨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
等圆盘里的这几个大头小娃娃看过去,除了大头朱翁是刻完的,其他都雕刻的七七八八了,一旁,还有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子,双手环臂,嘴巴是嘟着的,一脸不“高兴”,但又很配合的样子……
唔,看来也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好,随时给人的感觉都是不高兴,然后抓住了这一个特点雕刻了自己。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这个圆盘里雕刻的,是全家福!
她和朱翁,老刘,朱宇,还有刘澈几人。
虽然王苏墨没有伸手去够,但是想象能力是有的,如果把这些造型各异的木头娃娃摆在一起,动作不同,表情不同,却是一幅温馨又有些拧巴的“全家福”!
全家福正中的是笑眯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的朱翁;
朱翁旁边的,是一手可以搭在朱翁肩膀上,一手握着大锤子的老刘;
老刘旁边是刘澈,有腹肌,但面容有些憨厚老实,站在中间;
那刘澈一旁的位置,就是扎着马尾,双手环臂,有些不高兴的她;
最后她旁边,就是刻成了最像小孩子模样的朱宇。
一共五个木头娃娃,各有千秋,然后如果摆放得足够近,就是一幅栩栩如生,又温馨热闹的画卷……
王苏墨忽然对这个素昧蒙面的“百晓通”先入为主的有了不少好感,尽管朱宇说过她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但好像在这些优点面前,都有些微不足道。
她很好奇对方的模样,虽然可可爱爱的大头模样已经有了大概,但真人应当同大头娃娃是有反差。
思绪间,身后是石壁缓缓挪开的声音。
王苏墨原本是躬身看向圆盘里的,听到石壁挪开的声音,不由转头。
但只看了身后一眼,王苏墨就险些忍不住笑了。
—— 像!
确实雕刻得太像了,高高扎着马尾,双手环臂,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有人竟然能将自己雕刻得这么像。
“王苏墨?”对方微微皱着眉头,直呼的是她名字。
果然像朱宇说的,连类似“王姑娘”这样的称呼都没有,确实说话不怎么修饰。
“我是。”王苏墨大方。
对方又看了看她身后,是那个放了五个木头娃娃的圆盘。
圆盘上的木头娃娃一个都没有动过,刚才王苏墨只是看了看,她眉头微舒,目光里多了稍许好感,但仍由探究般的目光看向王苏墨。
“这些都是你刻的?”王苏墨直接问。
她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一面观察着王苏墨,一面问:“你要见我?”
还是个直肠子……
王苏墨更清楚了。
“是,之前听老刘说起江湖百晓通,我告诉老刘,我想见一见百晓通。”王苏墨大方承认:“后来听翁老说江湖百晓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我也好奇。”
朱宇会告诉王苏墨,她并不意外。
“你想问我什么?”对方这一句更直截了当。不仅言辞,而且语气也直截了当,好像没有旁的情绪。
“既然答应过,那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知道的,我会安排打听,等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只是说完,又戒备得看向王苏墨:“但有些事百晓通是不会帮忙打听的,譬如赈灾款,赈灾粮,还有某些东西的去向……”
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王苏墨笑道:“我是想问我们家老爷子的事。”
对方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神色,继续探究看她:“取老爷子?”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大方点头。对一个能雕出这样可爱木头娃娃的人,王苏墨实在讨厌不起来,即便对方确实不怎么友好,冷冷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王苏墨缓步上前,温声道:“其实,我认识老爷子是在三四年前的一个雨天。那时老爷子就有些神志不清,记不住自己是谁,一直在暴雨中反复找着东西,但凡路过的行人,他都会拉着人家衣袖,无助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他丢的东西……”
果然,从听到“神志不清”几个字开始,‘百晓通’就明显愣住,目光里有诧异。
她这句说完,‘百晓通’尽管已经在刻意掩饰,但眼眶还是有冲击。
王苏墨更加确认,对方只知晓八珍楼上来来回回的人,可知晓的都是大概,并没有细致同八珍楼接触过,甚至,也不知道老爷子得了病……
她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都是早几年的事了。
她那时和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赖了三两个月,方如是每日给老爷子施针,用药,老爷子差不多在一个月内没有再犯过头疾,基本痊愈,他们才离开的。
对方如果那时就关注过八珍楼,不会不知道。
也就是说,“百晓通”是最近才开始关注八珍楼和取老爷子。
“百晓通”是朱翁收养的孙女。
但在被朱翁收养之前的事,朱宇也不清楚。
如果“百晓通”同老爷子有交集,只能是在遇到朱翁前……
要么是那时候太小,没有印象,后来通过记忆里的蛛丝马迹菜找到了老爷子;
要么,“百晓通”其实也没见过老爷子,而是受人之托,或者某种特殊原因。
她想在老爷子身边呆一段时日,弥补某些遗憾……
不然,眼神里不会有这种掩饰不了的难过。
王苏墨有自己心中的猜测。
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无迹可寻……
王苏墨耐性道:“后来,我就和老爷子一起,老爷子的头疾每半个月就要犯一次,每次犯病就和之前一样,到处找人,问有没有看见她的降魔杵……”
“我带老爷子看过很多大夫,所有的大夫都告诉我,这种头疾治不好,他会慢慢记不得所有人,也会慢慢失去自理能力,连自己都顾不上。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要带老爷子去见方如是。”
“百晓通”看着王苏墨,目光中渐渐褪去冰冷,慢慢浮起淡淡盈润与柔和,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王苏墨也继续:“江湖神医方如是,从来只治怪病和疑难杂症,普通病症不治。方如是仔细替老爷子诊治一翻后,就平淡说了两个字——不治。”
说到这里,王苏墨也似当时的心情一般,一口气松下来:“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虽然方如是不愿意给老爷子看病,但反过来想,等于方如是亲自确认,老爷子得的不是怪病或绝症——那就有的治!”
“那剩下的事就是磨方如是,一直磨到他肯替老爷子治为止……”
“方如是当年被掳去敌军,要他给敌军统帅治病,他宁死不屈,后来百晓生救了他,但他也断了三根指头明志。虽然还能继续行医,但每一顿饭做得都勉强下口。”
“那个月时间,我赖他那里,他做什么菜,我就重做一遍,再多加两个菜。一天,两天,三天……都是我做了特意给他看,但他一点不理。大约等到第十天半个月上,他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但是叮嘱我,只吃饭,不治病,我说好,他古怪看我……”
“百晓通”也古怪看她。
王苏墨继续:“等到这一月结束的最后两日,他忽然说要吃拔丝白果,我做了好大一盘,他一口气吃完,然后说还要吃,我又做了一盘,他又一口气吃完,然后说,收了你治病的钱了,呆两个月走~我就追着他后面说他好话,他不高兴,但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百晓通”:“……”
“在方如是家里的三个月,他每日会给老爷子施针,也让老爷子每日按时吃药,按他的要求吃饭。渐渐地,老爷子的头疾从平日隔三差复发,到半月复发,到一月都不复发,到最后的两个月一直没有复发。方如是说,老爷子头部受过重击,在一点点恢复,但也受过刺激,别让他闷着,哪怕每日陪他闹腾会儿都行……”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自己也高兴了很多。方如是说,老爷子的病以后每月按时服药,每三月找大夫施针一次,每半年浸泡一次药浴,每年特定的方法,运行全身内力一次,逼走脑袋上可能残留和淤堵的淤血……”
“就这样,老爷子头疾复发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方如是叮嘱过不要让他剧烈的刺激。老爷子每次头疾复发,都会不停地找一个叫‘降魔杵’的东西。”
“你是江湖百晓通,你应该知道很多事,也能知道很多事。我想知道老爷子之前经历了什么,那枚降魔杵的来历,老爷子为什么一直在找它?”王苏墨看向对方,“我可以给你酬金。”
“百晓通”也未移目,四目相视,谁的目光都没有移开,好像都想将对方看穿。
“百晓通”开口:“我可以帮你打听,但我也有条件。”
“百晓通”沉声道:“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王苏墨微笑:“厨房里的事,你最讨厌做什么?”
“百晓通”皱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也不假思索:“洗碗。”
王苏墨露出满意笑容:“那你做杂役,负责杂工和洗碗。”
“百晓通”:“???”
王苏墨莞尔:“愿意留下来做最不喜欢的事,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留在八珍楼。”
“百晓通”皱了皱眉头,最后冷声道:“好,我答应你!”
王苏墨主动伸手:“欢迎加入八珍楼,是不是该告诉我名字了,假名也行~”
王苏墨贴心。
“百晓通”迟疑了一瞬,然后也朝她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沉声道:“江玉棠。”——
作者有话说:杂役上路,最酷女百晓通,八珍楼来女生啦~
第087章 一!整!头!猪!
晌午前后, 打铁铺子这处仍热火朝天。
通体火红的刀具浸入冰凉水中,瞬间将桶中的水烧至沸腾。
彻底冷却后,刘澈将短刀拿出, 刘昭亭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合作,也是刘昭亭第一次教刘澈打造武器。
刘澈学得极其认真。
“好像成了。”白岑感觉比赵通更上心。
白岑上前, 赵通才跟着上前。
刘澈将短刀递给赵通,赵通接过, 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用惯了刀剑的人, 但凡刀剑沾手就知道。
赵通太清楚这把短刀的份量。
“赵盟主试试顺手吗?”刘昭亭胸有成竹。
自从到了八珍楼,除了上一顿果木烤鸭, 他唯一动过刀, 是在山河镇救白岑的时候。
宰鱼刀他用了多年,早就顺手, 所向披靡。
这是一把新的刀,没有沾过任何人的气息,谁第一个用它,它就会沾染上谁的气息。
这就是最初的刀气!
赵通退后数步, 至苑中宽敞地方。
“哇喔~”白岑双手环臂,想到马上要看赵通使用新的短刀, 心中隐隐有些兴奋和激动。
这种绝顶高手的试刀过程,平日里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
契机,巧合,还有就是运气。
天下武学千变万化,武器之间相生相克。
之前那把普普通通的宰鱼刀在赵通手中被用成了神兵利器, 这把新的短刀,自铸成开始,就有隐约的刀纹。
刀纹这种东西只能天成。
但并不是每一把刀都有刀纹……
每把新铸造出来的刀剑, 一旦有刀纹与剑魂,武林中人都会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风采。
这把短刀竟然有刀纹!
隐约的刀纹,比明显的刀纹更难得!
这是一把短刀武器中的上上品!
白岑心中忍不住唏嘘。
想起这一趟之所以会来刘村,是因为他在山河镇从鹰门手里取了夜甲。
赵通怕他出事,入城寻他,和鹰门起了冲突,之后怕宰鱼刀上的气味会给八珍楼招引来鹰门的犬牙,所以在镇子里藏了宰鱼刀。
阴差阳错,在西水村听闻刘村有人会铸菜刀……
之后稀里糊涂遇被偷马,遇到翁老爷子,到了刘村遇到老刘假扮的朱翁,取老爷子想起昆仑扳指的事,然后他驾着八珍楼一路被鹰门的人追赶,东家几人去见溯金一脉回来。
到眼下,看着赵通试刀。
恍然有种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行云流水的身影,犀利刀法,相映益彰,若不是这些日子在八珍楼的朝夕相处,他险些都要忘了赵通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盟主。
这把短刀配得上赵通!
也只有赵通才配得上这把短刀!
这是看过之后,白岑心中唯一的感慨。
但很难想象,这是一把赵通自己要求的——菜刀!
货真价实的菜刀。
不仅如此,这只是其中一把。
另外还有斩骨刀,切菜刀,剪刀等等,这一整套刀具都是带有刀纹的菜刀套件……
这应该是任何江湖人士都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也有无数多武林人士耗费毕生心血都在寻找一把好刀。
但真正的好刀,从来都在不求的地方,也从来都在不求之人的手上。
这套刀具,从头至尾都是赵通做八珍楼副厨的配套刀具,大部分时间也会被用在切菜,斩骨,切肉,啥鸡鸭鱼上……
这么一想,也着实让人心中唏嘘。
可好的文章惯来都是妙手偶得之,好的兵器其实都在兵器之外……
白岑忽然感悟。
“好用,多谢了。”看得出来赵通不仅用得顺手,而且喜欢,爱不释手。
白岑懂。
王苏墨对她的锅、铲、厨具、调料一样的!
“赵盟主能喜欢就好,已是我们父子莫大的幸事。”刘昭亭也明显对这一套刀具满意。
“没想到打了一辈子的铁器刀剑,最称心如意的竟是这最后一套。”刘昭亭眼中皆是喜色,算是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
刘昭亭也拍了拍刘澈的肩膀:“爹能交给你都交给你了,这套刀具打得太好。”
刘昭亭眼中都是骄傲之色。
他右手的掌心已经断了,这套刀具原本也是刘澈做的,他在一旁提醒;却没想到这是他做过最完美的一套。
“爹……”刘澈攥紧双手。
虽然刀具打成了,爹高兴,他也高兴。
但刀具打成,也意味着爹会和他分开,从此各走一路。
好比才经历一场顶级的狂喜,却跌入另一场分别……
白岑扯了扯赵通衣袖:“诶,走了,人家父子两人有话要了。”
赵通还沉浸在这一套刀具的喜悦里,的确,比起他的宰鱼刀,这一套厨房刀具简直完美。
甚至,连片果木烤鸭的片刀都有。
赵通原本没抱多大念头,但不好拂了刘昭亭父子好意,但当这套刀具真的握在手心的时候,心底还是收获满足。
他很久没有这种满足感了。
白岑扯了他衣袖,他也看向白岑,白岑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刘昭亭父子。
赵通也看了一眼,然后会意。
两人默契转身,他手里拎着装刀具的盒子,白岑伸手揽上他肩膀。
过往,他最讨厌这样同人亲近的关系。
但莫名的,忽然像是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默契。
就如同,默契得知晓,有些道别从来不需要响亮或宏大,而是一段印在岁月中的偶遇。
一套赠刀。
一幅父子深情相拥的画面。
赵通忽然觉得,白岑能懂。
白岑也想,赵通大概是懂了此刻他心中想到的。
等到走远,两人又默契回头,然后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再然后大步离开,再未回头。
“有新刀了,今晚回八珍楼不宰只鸡,杀条鱼试试刀?”白岑果然知道如何同每个人交流。
赵通笑。
笑就是默认。
正午的阳光摇摇晃晃照在头顶上,两人的身影上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赵通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
有一套好刀可以与人分享的快乐。
以及,可以做道好菜,一起饮一杯的豁达。
赵通眸间温和。
“等等!老赵,我有个想法。”白岑忽然驻足,然后目光看向右侧远处。
过往但凡听到白岑这句,一定是有天马行空的念头。
这次应当也不意外。
果然,赵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目光直接僵住,再然后,诧异回头看向白岑,恢复到了早前的清醒与冷静:“你确定,东家不会打死你?”
白岑也悻悻深吸一口气,侥幸道:“这多符合八珍楼的需求啊,这是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
虽然但是,两人一起望着远方,再次陷入了沉思。
最后,白岑先开口:“要不,先试试?”
赵通看他。
他喉间轻咽:“兴许,不会被打死呢?”
赵通:“……”
四目相视,白岑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然后认真道:“钱面向上,牵!钱背向下:不牵。来不来?”
虽然但是,不得不说,赵通也动心了。
白岑看着赵通,手往上一抛,目光没有看向那枚铜钱,待得铜钱落下,伸手盖在左手背上。
两人都屏住呼吸,然后一起看向白岑左手背上。
再清楚不过的钱面朝上——两人对视一眼,好像都松了口气,但又都提了口气。
“走!”白岑伸手抓了赵通上前,以免夜长梦多。
*
从朱翁家中的密道出来,江玉棠同朱宇道别。
“姐,你照顾好自己。”朱宇在江玉棠面前确实像个小孩子,王苏墨远远看着,心里会这么觉得,但是没打扰。
江玉棠:“嗯。”
王苏墨:“……”
就一个“嗯”?
但确实没了!
王苏墨震惊。
虽然朱宇说过,她从之前的接触也能感觉得出来,江玉棠的性子冷淡,并且话不多。
但听到江氏道别法的时候,还是惊讶的。
“王姑娘,山水有相逢!”朱宇站直,然后朝她躬身拱手,是道谢。感谢他们去关城,也感谢她愿意收留姐姐,还有,她的信任,让他感知这个江湖不一样的人情冷暖。
“嗯。”王苏墨现学现用江氏道别法。
朱宇愣了一刻,很快会意,然后笑起来。
“走吧。”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点头,然后也回头看了朱宇一眼,有担心,但更多是不舍。
“江湖虽大,还会遇见的。”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转眸看她。
王苏墨远远朝朱宇挥手。
很快,朱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遇到好看的灯,我让人送来!”
江玉棠不解皱眉。
王苏墨会心一笑,八珍楼的灯又要添上一盏了……
*
等到村口,见赵通坐在马车外,右膝微微屈起,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短刀。
那应该就是老刘父子给他打造的短刀。
王苏墨虽然不会武功,不知道江湖中能被称为好刀的刀,一定是有刀纹的;但她是厨子啊!
她知道什么刀是厨房里的好刀!
“这刀好好!”王苏墨感慨,之前老刘说要给她也打一套,她回绝了,一是她的锅和铲也好,刀具也好,都是用顺手的,旧不如新,换一套刀具不一定能使得惯。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老刘和刘澈要给赵通打这么一套刀具的不容易。
给赵通的是心意,是约定。
她的,她不能收!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不必贪心。
但看到这一套菜刀的时候,王苏墨还是动心了,然后眼睛盯在菜刀上目不转睛,口中却念念有词道:“赶紧走,赶紧走!不然要忍不住去找老刘了!”
江玉棠:“……”
江玉棠很难将眼前的王苏墨和刚才的王苏墨联系在一起。
江玉棠头一回觉得八珍楼可能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白岑呢?”王苏墨看了一圈,好像没有看到白岑。有人分明是跟着一道来看铸刀的,刀铸好了,没理由不在这里。
王苏墨忽然提到白岑,赵通目光微微滞了滞,熟悉如王苏墨忽然会意有点什么,不然不至于让一惯冷静的赵通这样。
赵通握拳轻咳,一面偷瞄王苏墨,一面轻声道:“他,他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
王苏墨听出来点什么——有幺蛾子,而且,还不小。
*
终于,江玉棠和王苏墨还有赵通三个人都挤在马车外共乘。
马车虽然走得也不快,但怎么也比前面的白岑快。
王苏墨终于看清白岑在前面,手里握着纤绳,欢快地在前面走着,说不出地自由自在。
江玉棠:“……”
江玉燕以为看错,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眼睛告诉她没看错。
一旁,王苏墨眼睛都直了!
白岑,欢快地牵了一!整!头!猪!——
作者有话说:小白:不得宰头猪庆祝下呀~
赵通:可能被宰的是你,猪成宠物!
江玉棠:好像,和我想的八珍楼有点不一样!
翁老爷子:“……”
取老爷子:“……”
——————
下午或者晚上还有
第088章 清风明月刀
最终白岑, 赵通,还有那头猪,都没有坐上马车。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 脑海里还回想着刚才的一幕——王苏墨问她,玉棠, 你武功如何?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赵通, 平淡应了声:“勉强。”
她不知道王苏墨问来做什么。
但很快, 王苏墨又换个方式问:“如果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山贼,绑匪之类的呢?”
她更正:“尚可。”
就是这两句话, 一起驾马车回八珍楼的就只有她和王苏墨两人。
虽然但是, 王苏墨还是留了两匹马。
江玉棠一面驾着马车,一面懵懵回头望向马车身后。
那边是同样有些懵的赵通和另一个她不出名字的, 就是手里还牵着一头猪的人……
江玉棠忽然想起她同王苏墨说的——我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何时走,我自己决定,其余的事我听你安排。
江玉棠:“……”
江玉棠忽然意识到, 在八珍楼里,王苏墨好像真的可以说一不二。
剩下两个人, 可能真的要一面骑马,一面牵着猪……
马虽然可以走很快,但猪走不快。
江玉棠:“……”
黄昏前后,马车折回了八珍楼这处。
因为去刘村要半日路程,即便是中途往返, 夜里也要宿在郊外,所以黄昏前后,两个老爷子已经将八珍楼升起来了。
翁和远远见到外出的马车回来了, 但很明显,驾马车的既不是赵通,也不是白岑。
王苏墨虽然也在,但和王苏墨在一起的,是另一个小姑娘。
大抵阅历如翁和这般的,见什么都不奇怪了。
“东家。”老爷子上前帮忙牵马。
“翁老爷子。”王苏墨率先下马车,江玉棠跟上。
“老爷子,这是玉棠。”
王苏墨不用说透,翁和也知道应该是八珍楼要多一人了。
“翁老前辈。”江玉棠自然知晓对面是镇湖司鬼见愁翁和。
“八珍楼上茶煮好了,和东家去喝口茶,歇歇脚吧。”翁和从她手中接过缰绳。
江玉棠对八珍楼里的人还不熟悉,所以听得多,说得少,翁老爷子说话,她察言观色,翁老爷子说完,她应好。
翁和佯装不察。
只是临末,又朝王苏墨问了声:“那俩家伙呢?”
那倆家伙指的是赵通和白岑。
江玉棠在等王苏墨要怎么回答。
王苏墨却一脸轻松,笑呵呵道:“他们两个在陪一头猪散步。”
这次,轮到翁和僵在远处:“……”
陪猪散步?
江玉棠:“……”
江玉棠同翁老爷子一起看向王苏墨,王苏墨继续笑着说:“猪走得慢,他们要入夜去了。”
“老爷子呢?”王苏墨问起。
“钓鱼去了。”
老爷子在钓鱼,那不奇怪了。
老爷子可以一个人钓一整天的鱼,只要牵一匹马和他说话。
“那丫头哪儿来的?”
等江玉棠走远,翁和才平静问起。
王苏墨解开缰绳,将那匹马牵回八珍楼这处,一面笑道:“厨房正好缺杂役。”
翁老爷子似懂非懂“哦”了一声,然后问:“呆多久?”
翁老爷子问的一语中的,王苏墨一面套绳,一面回头看他,翁老的眼光好毒,一眼看出不同。
王苏墨上前,温声道:“看她自己。”
翁和明白了,也没多问。
正好马都饿了,翁和给几匹马喂草。
翁老喜欢做这个活儿,觉得看马吃草的模样很治愈,尤其是一群马一起吃草的时候。
“她是百晓通?”翁老爷子也问起。
王苏墨笑盈盈看向翁老爷子处,翁老爷子没回眸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是去百晓通那里打探消息的,你还能带谁回来?”翁老爷子正好喂完草,然后回头:“她自己要来的?”
王苏墨颔首,“她有些事,要留在八珍楼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她要留多久,兴许很长,兴许很短?”
她也确实没瞒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感慨:“丫头,你这八珍楼是越来越有趣了。”
王苏墨莞尔。
*
河边,江玉棠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
之前应该下过一场小雨,八珍楼一楼有些湿,泥土里也有潮湿的味道。
取老爷子的背影坐在河边的一条横着的枯树上,头上带着蓑笠,身上披着蓑衣,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大致看出胖瘦。
江玉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得看他,虽然只是一道背影……
她终于来八珍楼了。
江玉棠转身,没有久待,怕老爷子察觉。
但等江玉棠转身,取老爷子也微微侧眸,余光瞥到一身大红色衣裳,马尾高高扎起的身影。
晚些时候,王苏墨上前:“老爷子,还在钓鱼?”
王苏墨在他身旁坐下。
取老爷子这才摘下蓑笠:“八珍楼来人了?”
王苏墨解释:“来了一个杂役,在厨房帮我洗洗碗,在八珍楼上帮您打扫卫生,端端菜。”
取老爷子慢慢收起鱼竿。钓了一整日了,也钓了满满一大篓子了。
心情好,不用穿云断山手也能钓上来。
钓不上来才作弊!
眼下王苏墨回来了,他也差不多收工了。
“这哪儿来的丫头?”取老爷子总归要一声的,刚才悄悄在他身后看了那么久,以为他不知道似的。
偷偷摸摸,但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是江湖百晓通~”王苏墨也没瞒老爷子。
翁老爷子都能一下子猜到,老爷子这里也用不了多久,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瞒着老爷子。
听她说起这个名字,取老爷子也想起翁和之前说的关于百晓通的事,而且,丫头原本就是去找百晓通打听事情的,那领了个人回来也不稀奇。
江湖上从来没有秘密。
要从百晓通这里打听事情,也要付出相应的东西。
百晓通那丫头大约是想在八珍楼呆一段时日。
取老爷子拎着篓子起身,然后环顾了四周一圈:“白岑和赵通呢?”
同翁老爷子相比,取老爷子皱着眉头,这两个家伙,如果没有和丫头一道回来,十有八.九是闯祸了。
在听王苏墨说白岑怂恿赵通从刘村牵了一头猪的时候,取老爷子气笑了。
“那个臭小子!”取老爷子真的是笑不打一处来。
只有他做不到的,没有他想不到的!
也好,“让他慢慢牵着回来,你都多余给他俩留两匹马,应该让他们两个骑着那只回来,正好给猪骑死了,都不用杀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
取老爷子继续念叨:“白岑那个闯祸精!我看那头猪也别吃了,让他骑猪走几日,让他得意几日。”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也没有厚此薄彼:“赵通之前好端端的,没几日也跟着被他洗脑了,这一整头猪要吃多久才能吃完,这日头再凉,猪肉还能多放好几日?”
老爷子是怕猪肉吃不完坏了,但一整头猪,挂牌营业锅都炒冒烟了!
他原本就不想丫头太累,这头倒好,他惦记上一整头猪了!
今天一头猪,明天就能一头羊,一头牛!
他怎么不上天?
等那臭小子回来,他就直接穿云断山手给他轰到天上去!别回来了!
取老爷子念念叨叨拎了篓子折回。
王苏墨跟在身边笑。
比起那个时候,总是犯迷糊,到处找降魔杵的老爷子,眼下的老爷子虽然总会同白岑和翁老爷子置气,但日子仿佛有趣了许多。
也许,江玉棠来了之后,又会有另一种不同?
王苏墨帮老爷子拿着鱼竿,抬头望了望,正好看见江玉棠在不远处的八珍楼上打量着八珍楼的陈设。
江玉棠在熟悉八珍楼的时候,脚下忽然觉得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
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通体黑毛的小狗。
江玉棠眨了眨眼,哪里来这么丑的狗。
但越是小的狗越不怕生。
就这么做得端端正正,歪着头看她。
江玉棠顿了顿,迟疑时,四下观望,翁老爷子在楼下给马饮水,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好像去了厨房。
她稍微迟疑了一瞬,从斜挎的小包包里拿出一枚风干牛肉做成的肉丝,蹲下,撕了一小条给它。
小黑狗吃得津津有味,但吃得极快。
近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又端端正正坐好了。
江玉棠想了想,又继续撕了一条给它,“威武”照旧两口吃完,然后继续眼巴巴看着她。
她不怎么喜欢说话,正好这只狗也不怎么吵。
她将手中的风干牛肉喂了不少给它,它就一直吃。
她也一直喂。
不知不觉间,一小块都吃光了。
牛肉吃到肚子里会发胀,江玉棠又见它实在太小一只,有些担心。
“它叫威武。”王苏墨正好上楼。
江玉棠看见她,原本是要起身的,但见王苏墨也蹲了下来,“威武”也去蹭王苏墨。
是只很近亲的狗。
“我喂它吃了这么多。”她如实告诉王苏墨说。
狗没有饿死的,只有撑死的。
尤其是小狗。
“会不会喂多?”江玉棠有些担心。
王苏墨看着她,不由笑了笑。见微知著,对方是一个很仔细,谨慎,也一丝不苟的人。
和白岑,取老爷和赵通都不同。
大约,有些像翁老爷子,但又会比随意的翁老爷子多了些认真和较真。
“不会,它吃得不少。”王苏墨宽慰。
江玉棠这才放下心来,能从表情上一眼就看出的,没有太多藏起来的心思。
性子又有些像赵通,有些冷,不怎么爱说话。如果一直同她说话,她会有些不习惯。
“鲫鱼忌口吗?老爷子钓了好多鲫鱼,今晚做鲫鱼汤饭。”王苏墨起身。
她摇头。
临近八月中秋,月明星稀。
透过栏杆的镂空,江玉棠见老爷子在堆柴火,烧水。
一旁的鱼篓里装满了鲫鱼,应该是王苏墨说的稍后要做的鲫鱼汤。
—— 你外祖父最喜欢鸡肉,最讨厌吃鱼。
江玉棠微微皱眉。
正好翁老爷子上前,要从取老爷子烧水的壶里匀一些沸水出来,不给!取老爷子护水。
江玉棠疑惑眨了眨眼。
—— 你外祖父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尤其是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好像,和外祖母说的,全都不一样。
*
赵通和白岑骑着马,牵着猪,月光落在身上,他俩不累,猪都累了。
猪有些生无可恋!
“老赵,你的刀想好名字了吗?”白岑一手牵猪,一手牵住马的缰绳。
有猪在,两匹马也走不快。
赵通摇头:“没有。”
“那老赵,你得起个响亮一点的名字呀!”白岑怂恿。
宰鱼刀是因为最初是用来宰鱼的,他顺口叫了下来,后来江湖中就多了一把宰鱼刀。
但眼下,周围就只有白岑和他,再有就是这头猪了。
要不,“杀猪刀?”
白岑笑出声来。
赵通也笑。
他好像渐渐习惯同白岑相处了。
“老赵,你这也太不风雅了。”白岑悠悠抬头,正好看到头顶一轮明月:“诶,不如叫明月刀吧。”
“好。”对赵通来说,反正没什么两样。
马背上,白岑继续发挥:“清风!”
赵通看他,白岑悠悠道:“明月怎么能少清风?清风明月~”
白岑笑着看向赵通:“清风明月刀怎么样,老赵?”
赵通想起了自己的宰鱼刀,杀猪刀,赵通嘴角微挑。
白岑再来:“要不,清风明月杀猪刀?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赵通祭出了他的清风明月杀猪刀!”
赵通没忍住笑开。
月明星稀,赵通开始有些喜欢清风明月杀猪刀这个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猪:点我呢!凶器名字都出来了!
第089章 融入
入夜许久, 江玉棠在八珍楼第一次刷碗的活儿都干完了,见取老爷子在八珍楼上扫落叶,翁老爷子在八仙桌上拿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仿佛有种初秋的宁静与安详。
若不是二楼靠近檐灯处,王苏墨在叮叮咚咚, 认认真真地捣鼓自己百宝箱中的调料,江玉棠甚至觉得八珍楼多了几分迟暮感。
初来八珍楼第一日, 她看得多, 听得多,说得极少。
尤其是, 外祖母口中的外祖父, 好像和取老爷子相距甚远。
她更多只是安静看着,没有离太近。
譬如眼下, 她问王苏墨,她还要做什么吗?
王苏墨笑眯眯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反正也没事。
她微讶。
王苏墨轻叹:“我在等那两个牵猪的人回来。”
江玉棠才想起八珍楼还有两个人, 一只猪在路上……
王苏墨真是让那两个人牵着猪一路走回来的,但走到眼下都还没见到动静。
王苏墨温声道:“不挂牌营业的时候, 没太多事情,你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行。”江玉棠低声。
八珍楼一旁还放着不少果木,昨晚的果木烤鸭赵通没用完,都绑好堆在一起。
江玉棠从果木堆里挑选了一块质地、大小和手感都不错的。
随便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雕刻木头小人。
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说话, 雕刻木头小人可以安静得待会儿。
而且,雕刻是最好的遮挡。
她可以一面雕刻,一面远远看着取老爷子, 如果取老爷子朝她看过来,她还可以直接低头,佯装没看他。
但她不想雕刻老爷子。
也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威武”蹭到了她身边蜷着。
大概是她喂了它牛肉丝的缘故,她才来第一天,它就同她亲近。
也正好,在她不知道刻什么好的时候,有只小狗自己送上门来,还蜷在她跟前。
她都不用特意,直接低头就能看见。
王苏墨一面在二楼捯饬着她的瓶瓶罐罐,一面低头看了眼楼下。
一身大红色衣裳,扎着高高马尾的江玉棠坐在老树根上,用匕首一点点削着木头。
“威武”就蜷在一团,趴在她坐的树根旁边。
一红一黑,一静一动,色彩和画面都有说不出的美感与和谐。
更重要的是,八珍楼终于不只她一个女生了!
而且,还不会动不动就牵一整只猪回来……
*
夜深了,远处“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才响起。
“老爷子!翁老爷子!”远远就听到白岑的声音,然后是,“看看我们带什么回来了~”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就是,人很精神,马也没怎么累,但猪已经累得生无可恋了!
吃就吃吧,还要它暴走一段!
终于停下来,猪直接趴下,说什么都不干了,正好趴在路口。
白岑一个人怎么拽也拽不走。
威逼利诱都用上了,猪愣是纹丝不动。
白岑拽了,推了,甚至自己铆足了劲儿直接上去拱了,也哄了,统统都没用。
猪还好好得呆在远处。
江玉棠看得皱起了眉头:“……”
赵通去一旁栓马,刚才王苏墨也是,外面回来的马先栓回八珍楼的几匹马中,这个环节不能漏。
马才回来,也要饮水吃草。
大概,赵通也没想到白岑一个人搞不定那只猪。
翁老爷子则是一面记账,一面好笑:“行,现在猪都论头买了!再走几日,猪要论圈买了,这一圈猪多少钱?”
江玉棠:“……”
二楼,王苏墨应该早就见惯不怪。
最后,是落叶没扫完的取老爷子上前帮忙。
江玉棠不由伸长了脖子,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用穿云断山手把猪吓得跳起来,然后白岑趁势牵着猪赶紧走,绑在一旁的树上。
然后白岑谢都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老爷子顺手抄着扫帚就跟着揍。
江玉棠:“……”
白岑跑得又快,老爷子没揍上,直接扫帚一扔,穿云断山手就用上了。
白岑被追的漫山遍野跑。
江玉棠:“……”
—— 你外祖父年轻时,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举手投足都是大侠气概。
江玉棠不觉皱眉。
夜也深了,虽然老爷子追着白岑跑到深山老林里的哪处去了尚且还不知道,但王苏墨已经从八珍楼二楼下来了。
“早些睡吧,不一定能闹到什么时候。”王苏墨温声。
江玉棠:“……”
江玉棠不知道她怎么猜出来的。
但是,八珍楼确实好像同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马车苑子,二楼,马车外,吊床都可以。”毕竟是女孩子,王苏墨带着。
江玉棠简练:“吊床。”
王苏墨:(⊙o⊙)…
江玉棠平静:“我喜欢睡吊床。”
大约是吊床忽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王苏墨热忱:“我有多一个很舒服的吊床,你可以试试~”
江玉棠看她:“好。”
……
江玉棠其实不大容易能那么快睡着。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心里始终都会有些不踏实;王苏墨特意和她睡在一处,应该就是担心她不习惯,会睡不着。
两个吊床隔很近,王苏墨在一旁的吊床上睡得很安稳。
初秋过了,夜里山间有些寒凉。
王苏墨将厚被给了她当吊床的垫底,自己则裹得像个茧蛹子一般,但仍旧很踏实。
这里分明是荒郊野外,说明她从不担心。
可以放心将周围交给八珍楼的其他人。
夜深了,八珍楼上的檐灯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微微照明着,可以看清远方。
八珍楼前也点了火堆,一是驱散野郊山林里的猛兽,二是取暖。
她们睡得位置很好,火堆的暖意刚好是朝她们这里来的,赵通睡在更远的树上,那边要冷得多。
火堆前,翁老爷子在悠闲看着书,一旁是茶壶,一面看书,一面饮茶,将值夜变成了悠闲乐趣。
八珍楼的人应该是轮流值夜的。
谁值夜,由谁守火堆。
今日轮到翁老爷子。
翁老的翻书声很轻,而且,夜里的荒郊野岭,这温和轻柔的翻书声莫名让人觉得心静。
江玉棠睡不着,干脆就听着翁老的翻书声,睁眼睛四处看。
翁老的翻书声其实还没有稍远处猪的声音大。
原本一头猪应当还好,但八珍楼还有一条狗。
八珍楼这只叫“威武”的狗不怕生,她来的时候,“威武”过来和她玩,讨要牛肉干吃;眼下猪来了,它又去和猪玩了。
正好猪也怕生,“威武”在,它可能觉得还安全些。
就是“威武”太撩闲,它被人溜了一路,走了好远,就想睡会儿,但“威武”非得往它跟前凑,它睡不好。
但又没办法赶对方走。
整个夜里,猪都很烦躁,但是它又不想赶“威武”走。
“威武”也没闲着,它撩闲了一晚上,又想和猪玩,又怕猪不喜欢它。
猪怕它走,又怕它靠近。
江玉棠:“……”
大概这种奇观别处也没见过。就这样,江玉棠默默看了“威武”和它很久,甚至,还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威猛”。
更远处,偶尔还会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大概是取老爷子还在追白岑。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仔细回想今日见到取老爷子的每一个场景,然后越发想,外祖母是不是糊涂了,记错了人。
思绪间,火堆处传来温和又悠然的声音:“还不睡?”
江玉棠微讶,是在同她说话。
她轻声:“我睡不着。”
声音很细,是怕吵醒了正在熟睡的王苏墨。
翁老爷子温声:“睡不着的话,下来烤会儿火?”
江玉棠:“……”
江玉棠还是去了火堆旁。
夜里还是寒凉,烤火很舒服,江玉棠伸手,火光将一双手映得红彤彤的,江玉棠想起了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
“老爷子,好像精神很好?”
江玉棠没好直接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翁和笑:“他钓了一整日的鱼,闲得慌。”
江玉棠:“……”
江玉棠不怎么爱说话,翁和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来八珍楼第一日,大都在察言观色,不说话,也不同人一处;就刚才“随意”一般问了声老取,那就一定不是随意问的。
翁和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穿。
“这儿有几本书,实在睡不着可以看看书。”翁和解围。
江玉棠心里松了口气。
她确实睡不着,但也不想聊天,看书的确是解围,她感谢点头。
随手翻开一页,虽然很枯燥,但能看进去,比起说话,她更喜欢看书一些。
两人互不打扰,翻书声竟也很柔和,同步。
赵通在树上远远看了一眼,虽然今晚是翁老职业,但他基本也会警醒。
坐得高,看得远,他这里零星可以看到取老爷子追着白岑跑的痕迹,闹腾是一回事,老爷子对白岑照顾是另一回事。
白岑内力全无,勉强只有些手脚上的功夫。
一个人若无内力,就需手脚上的功夫利索,身体有耐力。
耐力和体力是可以训练的,老爷子每日追着白岑满山跑,白岑就没一日停下来过。
如果真的遇到威胁,以白岑这种每日锻炼的强度,无论是逃跑的速度,可以坚持的长度,还有灵敏和机警都比一个全然没有内力的人强多了。
而且,这是取老爷子亲自盯着的,白岑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快子时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赵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堆处。
翁和老爷子和江玉棠的背影正好对着他,他浅浅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两人翻书的动作,看书的安静与投入,还有侧头的幅度和动作有些相像……
赵通忽然觉得挺好,取老爷子这里有白岑作伴,没有哪一日闲着。
翁老喜欢看书,江玉棠同翁老一起看书的场景,也莫名让人觉得安宁,搭调。
他过往同德元一起,过一日算一日,没什么盼头,日子如同白水;但眼下,他满脑子都是王苏墨说的大闸蟹,盼着到下一个城镇采买后,八珍楼挂牌营业;
盼着明日杀猪;盼着下一次重新来一次果木烤鸭,上次火候还是不对,但第一次火候却是不好把握;
从刘村出来光顾着合记刀具了,忘了磨刀石的事,厨房的磨刀石他上次翻出来已经不好用,下次到了地方得换一个……
还有上次鹰门追着白岑追了一路。
追白岑倒不至于,应该是追八珍楼的。
但鹰门为什么要追八珍楼?
背后有什么目的。
他从未担心过罗刹门任何事,眼下却认认真真担心起八珍楼来。
赵通仰首靠着树干,双手环臂,远处已经隐约见到老爷子和白岑折回的身影。德元说得对,他会渐渐融入了八珍楼,他好像已经渐渐融入了八珍楼……
耳旁,渐渐能听到取老爷子的抱怨声:“那么大一头猪,你走哪儿牵哪儿啊!”
很快,取老爷子气粗:“行!你骑着走!”
赵通闭眼,嘴角再次微微勾起。
这很八珍楼,而且,明日也很有盼头……——
作者有话说:对,这是八珍楼的宠物猪,不会吃那种,,,
第090章迷魂镇
“玉棠。”
翌日晨间, 江玉棠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微微睁眼,见周围天色已经亮了,叫她的人是翁老爷子。
她在火堆旁睡着了?
江玉棠一惊, 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毯子。
江玉棠想起她昨晚和翁老一起在火堆前看书,好像是看到后面实在太困, 不知怎么睡着了。翁老应该见她睡得很好,没有特意叫她, 一觉起来就是这个时辰了。
“早饭了, 晚些要走了。”翁老爷子提醒了声。
“好。”江玉棠这才往四周看去。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在空地上跳——
路过的白岑吃了一个汤饼,然后同江玉棠道:“那叫醒神操, 据说是方如是教的。东家和取老爷子每日晨间都跳, 刮风下雨都不停的,说是跳了能活九十九;翁老爷子不信, 翁老爷子说他打八段锦能活一百!”
江玉棠:“……”
江玉棠还没有太适应八珍楼的画风。
白岑感慨:“诶,别说,这汤饼做的真好吃!老赵的厨艺可以啊!”
白岑说完,继续去锅里捞汤饼去了。
江玉棠这才看到远处另外生了火, 火上架着锅,赵通在煮面。
应该是她一直睡在这里, 其他人怕吵醒她。
“玉棠,碗筷拿好了,直接过来吃。”翁和唤了声。
“好。”江玉棠起身。
她本来不怎么饿的,但大约是汤饼做得实在太香。
“老赵,这汤饼的味道好像和普通汤饼不一样啊。”白岑算是吃出来了, 其实江玉棠也吃出来了,普通的汤饼没那么好吃,这里多了一些糯糯的口感。
但又不像是糯米。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还在跳醒神操, 没吃,赵通继续揉面:“加了山药。”
“难怪~”翁老爷子满意点头:“山药好啊!”
翁老爷子放下手中碗筷,他吃好了。
早起有山药汤饼吃,这种感觉不逊于在镇湖司的时候。
镇湖司的时候还没这里吃得好。
又是果木烤鸭,又是莲藕炖排骨,眼下又是山药汤面的,这一路吃是没亏着,就是他是账房,自他来了这里,连一日挂牌营业都没有,账房最见不得坐吃山空。
这两日就是下刀子也得营业。
一会儿要走,翁老爷子趁着空闲去八珍楼上收拾东西,稍后八珍楼还要收起来,屋檐下挂着点了一宿的灯都七七八八熄灭了。
灯灭了还有余温,要晾一会儿才能装。
白岑见翁老叶子去收拾了,他也赶紧三口两口吞下汤饼,然后飞快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去撵翁老爷子,和翁老爷子一起收拾八珍楼。
江玉棠平静看了看那两道身影,或许是没有挂牌营业的缘故,八珍楼的事儿不算多,八珍楼里的人好像一直在吵吵闹闹,但关系又很好。
她还在适应这里,正好碗里的汤饼吃完,赵通淡声问:“还要一碗吗?”
江玉棠想了想,点头。
赵通停下手中揉面的活计,单独给她下面。
左手握着面团,右手握着刀,短刀削面的速度很快,而且面片均匀落入滚烫中,带着说不出的烟火气。
江玉棠不由多看赵通一眼,那把是刘叔和刘澈打的刀……
很快,汤饼捞出,江玉棠站在一旁满满吃了一大碗。
入秋了,这一碗又香又暖的汤面下肚,忽然让一个清晨鲜活起来。
她来八珍楼是做杂役和洗碗工的,自己吃完,顺便将刚才翁老爷子和白岑留下的碗筷一起拿到厨房去。
赵通多看了江玉棠的背影,清淡,话也不多,赵通想起昨晚她和翁老爷子在火堆前看书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正在二楼收拾的翁老爷子和白岑。
回头时,他的面揉好,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的醒神操也跳完。
取老爷子吃了三大碗,昨晚追白岑废了不少体力,但是老爷子好面子,白岑在,他不好意思去翻东西吃;一直熬到早晨,又被王苏墨拉去跳醒神操。
好容易撑到吃面,风卷残云。
王苏墨头大:“这种吃饭,今天中午您又没胃口了。”
不过,王苏墨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赵大哥,明日你得教我做这个山药面!”
赵通应好。
王苏墨心满意足。
八珍楼嘛,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也要学到哪里!
一开始她会的菜也不是那么多,只是驾着马车一路走一路吃,琢磨了不少,也学了不少。
活到老,学到老,这句到哪里都不会错!
王苏墨也放下碗筷,四处看了看,赵通出声:“在厨房里洗碗。”
王苏墨忍不住笑。
果然,厨房帘栊撩起,江玉棠从里面出来,衣袖是撩起的,明显刚洗了碗出来,准备拿剩下的碗。
刚好碰见王苏墨吃完,赵通这处也收工,江玉棠没说别的,直接将碗放入锅中,两手一端,全部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相对于平时洗个碗都要吵吵闹闹上好机会的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忽然觉得,东家的眼光是挺好……
“丫头,来。”翁老爷子在二楼唤了声。
王苏墨上楼。
正好取老爷子和白岑也在。
地图在桌上铺开,应该是在看走哪条路。
刘村和关城这么一折腾,之前定的路线得重新商议一遭。
再加上鹰门忽然来这么一通,虽然不知道对方追八珍楼追什么,但是八珍楼总会遇到大部分人外出,只留一两人守着的时候,要考虑尽量少的小道,避免八珍楼被困住。
“如果换条道,这头一波大闸蟹的母蟹是吃不到了,但后面的蟹还更肥美。”翁老爷子不算宽慰,确实,头一批出湖的蟹肥美有,但离顶级肥美还差些时候。
“母蟹黄先饱满,公蟹还要再后两个月,足足两个多月品蟹期,走这条路是更慢,但是一路都能吃到。”翁老爷子指了指。
取老爷子皱眉:“环湖?”
这条路他们之前就看过。
白岑双手环臂,也凑近看了看:“这湖真有这么大,一刻不停,快马疾驰都得走上好几日,一个湖跨了好几个城镇。”
“若是走这条路,东家,就和我们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了。”白岑看向王苏墨。
确实,王苏墨有印象,上一次看怎么去凉州,就见过三条路,其中一条是水路,不方便走。然后就是官道和非官道。
当时说官道好走,但绕路,走走停停去凉州要两个多月;非官道能省一个月时间,就是之前杨城水患,流民占撩起乾贡山为匪,朝廷好几拨剿匪都不了了之。
之前又分出一帮人,占领茶壶山。
非官道就会途径茶壶山。
眼下这条路什么情况未明,商队和镖局都不从这里过了,也都在等消息,八珍楼的目标太大,招摇过市。
当时就迟疑过。
王苏墨还是想先往茶壶山的方向去,因为节省时间。
再加上去茶壶山还有段距离,说不定去了就通常了,实在不行再返回官道。
天凉好个秋,如果能顺利通过,就能九月到凉州吃母蟹!
现在看,鹰门忽然出现在山河镇虽然有帮官府寻找翁老爷子的意思,但只是顺手,应该还有旁的目的。
当时八珍楼就是往茶壶山方向去的,鹰门就来追赶了。
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但官道上还好,如果是小道,前面有匪徒,后面是鹰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走官道,环湖,迟两个月吃上大闸蟹,母蟹最好的时间过了,但是也不差,公蟹也到了多膏的时候;
如果走茶壶山,就是非官道,眼下不知道什么情况,顺利能早两月到,但是鹰门也好,溯金一脉也好,这条线上的野生江湖门派不知道都抽什么疯了,总觉得有坑。
“现在就要分岔路了吗?”王苏墨看地图上还有段距离。
说到这里,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还有白岑都看向王苏墨,一头雾水。
“东家,照理说,从地图上看,去到前面再分道也行;但是,近来大家都特意避开了前面,这里就开始确认走哪条路了。”白岑说得隐晦。
王苏墨自己上前,看到地图上那个小点儿。
那就是镇子。
“迷魂镇?”王苏墨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哪有叫这种名字的镇子?”
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
“迷魂镇在江湖中很有名。”翁老爷子看向王苏墨:“它确实叫这个名字,而且,也有些邪门,邪门到这个名字也刚好对。”
邪门……
大清早的,王苏墨忽然拢紧了衣裳,觉得脖子有些冷,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说来这镇子与世隔绝差不多有个十来年了,这十年来,无论是江湖中人也好,还是过往的商旅也好,都默契避开。也听说有人好奇心作祟,去了这个镇子,终究是没听到有人出来过的消息。”翁老爷子越说越神。
原本王苏墨就喜欢听热闹,尤其是这种带了些邪门和恐怖的热闹,是又怕又爱听,简直欲罢不能。
“那,后来呢?没有什么人去,去了也没人出来,那镇子里原来的人呢?原来的人出来过吗?”王苏墨问起。
白岑摇头:“没听说。”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继续发挥想象:“说不定,和刘村一样,镇子下面被挖空成了密道群,里面的人早就来去自如了?”
“可能性不大。”赵通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起。
王苏墨吓一跳!
当真是听热闹听进去了,仔细都没察觉后面的上楼声。
王苏墨还是第一次在八珍楼里被吓到。
之前只有她和卢文曲,半夜被人潜进八珍楼的时候都没被这么吓倒过。
但赵通确实不是特意吓她的,赵通是和江玉棠一起上来的。
赵通继续:“迷魂镇之前闹过鬼,请过道士,在我印象里,有镇子里的富商倾尽家产,找过老和尚,找过道士,找过武林正道,最后甚至连罗刹盟都找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反倒从那之后,迷魂镇就成了一座鬼镇,没有人愿意再去。但江湖很大,总有不怕死的,想去其中看一看。”
这些话从赵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更有种平静的丧心病狂感。
白岑环臂继续:“对,一般这样的鬼镇都伴随着宝物,武学秘籍,还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兵器,迷魂镇也不例外,所以总会有人想去探险。”
“有什么宝物,武学秘籍和兵器?”王苏墨这么不信呢?
江玉棠看向赵通:“百晓通也调查过这件事,宝物之类的传闻有,但是也有一条,这么多年,迷魂镇进去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或者出来,除了罗刹盟里的一个堂主。”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赵通。
赵通也没隐瞒:“不错,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我对罗刹盟内部的事并不清楚,这件却刚好知晓,我正好见过回来的这个人,已经疯癫了,说话颠三倒四,问不出怎么回来的,只说镇子里有很多死人,而且……”
说到这里,赵通特意停了下来,看了王苏墨,以及,江玉棠一眼。
应该是怕吓倒。
但王苏墨好奇心上来,又菜又想听:“而且什么……”
赵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说他在镇子里见了鬼,鬼有一张清澈的脸,但那张脸本来带了面具,可一取下来,很快就开始变红,扭曲却如同鬼怪一般……”
听到这里,王苏墨浑身上下再次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往后了些,幸好后面是白岑伸手拦了下,不然撞上冰冷栏杆了。
白岑礼貌笑了笑。
翁老爷子一面捋着胡须,一面陷入沉思。
江玉棠也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件事罗刹盟是不是封锁了消息,江湖中一点风声都没有。”
赵通看她:“这人说完就死了,在场一共没几人,他身上带了毒,谁都不敢深究,但从此之后,罗刹盟就开始避开迷魂镇,不碰迷魂镇的任何事。”
“这真有些邪门啊~”白岑自己也了鸡皮疙瘩。
“老取,你听说过吗?”翁老爷子忽然问起,但取老爷子没出声,众人也顺着翁老爷子的问话看过去,只见取老爷子攥紧了掌心,目光盯着一处出神,根本没听见。
“老爷子?”白岑试着唤了声。
取老爷子这才回过神来,但眉头是皱紧的。
刚才,他是想起了朱宇同他说的:
—— 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手腕处,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确实很有些吓人。那半张脸很清秀俊逸,像十七八岁少年郎,但是面具摘下来不到几息的功夫,忽然像被放进热锅里的螃蟹一样,开始慢慢变红,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如同鬼怪一般,模样也十分狰狞恐怖。
这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