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分食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李景夜听年笙这么说, 立马起了想要询问的意思。
他稍稍放低了戒备,可手,并没有就此从刀柄上拿下来。
年笙讲, 半个多月前, 就在事发当天的夜里, 他曾去过崖底。
山谷里危险太多,崖上也曾摔下过不少人。
因为年笙曾见过有幸运的、从崖上摔下来只断过一条腿的人,所以每次有人跌下山崖,他都会找过去看看。
如果救治及时, 说不定还能活。
可那天在打仗,两国交战,谁也不肯放弃寻人, 僵持了很久之后才撤走。
待两边的人都撤干净,天都黑了。
年笙只好摸黑, 去了山崖底。
他本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却发现跌下来的人,尸体都被狼咬成了一块一块,救不回来了。
年笙吞咽了口茶水,后怕道:“那些狼……应该不是谷里长大的,它们的体型长得……太大了。”
他很幸运, 似乎是在它们吃饱之后才闯了进来,并没有被狼群袭击,顺利地撤离了。
“听说那位厉害的将军是狼群之首,我回去后, 查了一下典籍杂书。”
年笙有些不忍开口,“家中藏书里,兽医也略有涉猎。书上写, 狼群似乎在有机会争抢头狼的位置时,偶尔会发生同类相食的情况……如果——”
“啪——!”
李景夜将铜钱用力往桌上一拍,粗暴地打断了年笙的猜测。
他愤怒地将手往前一拱,表示告辞,转身就往山谷的更深处走去。
不会的!
这人胡说!
那些狼那么听她的话,不会趁着她重伤,就试图篡位!
远处的白狼,从休憩的灌木丛里扑出来。
它回头看了坐在原地的年笙一眼,动了动鼻子轻嗅,似乎闻到了王身上熟悉的味道。
它的狼眼幽幽地扫了跛脚男人一圈,却没有找到它想要的答案。
它只好转头,加速跑动,去追已经走远的王后。
李景夜越往山谷里走,速度越快。
他深受年笙的那番话影响,霎时心急如焚!
万一……
不!
他得再快些,不能让这山谷里陌生的虎豹豺狼,啃食掉她的身体!
*
“轰隆隆——!”
山谷里天气变化无常,刚才还是晴天,不一会儿后,天上竟下起了雨。
李景夜浑身被大雨淋透,他弯着腰,拿着竹棍伸手前拨,一刻不停地分开齐膝的野草,仔细地翻看地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李景夜越找越慌乱,生怕自己晚了一刻,就会害得宋碧冼连全尸都不能保住!
是他丢下了宋碧冼,自己一个人离开!
他不能再将她丢在这荒外,让她就这样被众狼分食!
李景夜想起了手腕上的木哨,宋碧冼教过狼群的,它们可以听懂的!
“咻——!咻……咻……”他将手腕的上木哨放进口中,使劲地吹着。
但雨下的太大,口哨很快就进了水,没法轻易再吹出响声了。
李景夜连忙用湿透的衣袖抹去木哨上的雨水,可不管他怎么擦,雨水都会不停地灌进去,阻挠口哨发声。
他擦不掉,擦不掉!
他连一个哨子都吹不好!
李景夜突然崩溃,开始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
“出来!畜生!都出来!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吃了什么!出来!”
如果真的要吃,那就让他一起被撕碎吧!
不要留他一个人,不要让他自己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宋碧冼!你在哪!宋碧冼!”
李景夜一头墨发全都紧紧贴在身上,他在大雨中呐喊,雨声盖过了他的叫声,根本传不远。
只有白狼,只有它,听到了李景夜的声音。
它乖巧地踱步过来,静静地跟在李景夜身后,宁愿淋成落汤狗,也不回去树下躲雨。
李景夜找不到宋碧冼,也找不到狼群。
他将怒火全都转移到白狼身上,突然扔开手里的竹棍,赤手空拳地,就要去袭击白狼!
白狼见王后一脸凶相地冲过来,拔腿就往躲雨的树下冲去!
只是没等它跑几步,李景夜就被杂草中的碎石绊倒,摔到地面上,没了动静。
李景夜几个日夜都没有好好休息,今天更是滴米未进。
他身体本就不强健,这么急火攻心地一折腾,还淋着大雨,直接就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白狼看王后很久都没有起来,只好跑回去,用鼻子拱动李景夜的手肘。
只是,任凭它怎么用吻突将李景夜的手肘拱来拱去,都没法让他清醒过来。
“呜……呜嗷……”
白狼围着李景夜绕圈,它没了办法,只能咬着李景夜的衣服,用力地将他往可以躲雨的地方拉扯。
没等白狼拖动几步,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走了过来。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来人深深叹了口气,将李景夜一把抱起,揽进了怀里。
下雨遮蔽了味道,但白狼认得出这是谁的身影。
它甩了甩浑身甩不干的雨水,亦步亦趋,跟着来人离开这里。
第92章 娇气 “都这样了,还想着换衣服呢…………
“滴答、滴答……”耳边是雨滴拍落屋檐的声音。
不同于结实的瓦房, 这里的屋顶似乎不太那么结实,让人很担心大些的雨点,会不会砸坏铺了层茅草的房顶。
李景夜醒来时, 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 他的鬓发被仔细地擦至半干, 均匀地铺晾在床头。
他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但嘴中微微的苦味,让他一时间像是回到了以前他在楚宫里,那些不知道宋碧冼就在身边的日子。
李景夜瞬间坐起!
他慌乱地下床, 来不及穿上鞋子,光着脚便跑出了房门。
一开门,外面还下着雨。
他站在门边, 一眼便望得到草庐的全貌。
一共就这几间草屋,李景夜一间一间地翻找过去, 直到找到最后一间灶间, 都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身影。
没有、没有、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是丢了什么吗?现在还在下雨,需不需要我帮你找?”
有几面之缘的年笙,从李景夜搜的第二间房里一瘸一拐地追出来,过去把瘫坐在灶间门口的李景夜扶起。
年笙往灶间里正在烤火晾毛的白狼瞅了一眼,转头对李景夜道:“山中湿冷, 石板路滑,先回去穿好鞋袜吧。”
他十分自然地伸手,想将失魂落魄的李景夜牵回去。
李景夜很生硬地躲开年笙的手,他不喜欢被触碰, 身体先于意识躲开了年笙,表示自己可以:“抱歉,我只是不习惯。”
“没事没事!是我唐突了!”为了缓解尴尬, 年笙急忙摆摆悬在半空的手,“我常年捣药干活,手指实在粗糙,贵人不愿也是正常!”
他将两只手都背到身后,表示不会再随便碰李景夜。
李景夜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是介意这个。
可他没有心力再解释了,也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
他的头很痛,不知道是因为得了风寒,还是因为终日念念,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响。
李景夜只得略过这事,一言不发,像只木偶一样,跟着年笙走回房。
回房途中。
李景夜没注意到年笙袖子里中的手,不受察觉地碾动了两下;也没注意到,年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年笙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没有让李景夜察觉到他阴恻恻地打量。
*
没有什么宋碧冼,此处是年笙在山中的居所。
年笙也说了,这里就住了他一个人。
李景夜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回程避雨时,见李景夜摔倒在大雨里,顺带将李景夜带回了草庐。
李景夜听着年笙的解释,眼中的最后希望,瞬间熄灭。
他似乎停止了思考,慢吞吞地回房,慢吞吞地脱下了湿漉漉的袜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在哪,又不能光着双脚没规矩地满屋寻找,只好用布巾擦干净双脚后,安安静静地上床,铺盖好,将自己团成一团。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还没有下完。
中间,年笙又敲门进了李景夜的房间一趟,留下了一个安神的小香炉和一碗刚煎好的药。
头更痛了。
李景夜双眼麻木地望着屋顶。
他感觉到年笙进门后似乎冲他说了什么,又似乎……没说什么。
算了,无所谓了。
李景夜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混沌,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屋里静悄悄的,满室飘着香炉里逸散出来的药香气。
一安静下来,李景夜心里便空的发慌。
他在头痛中努力地转移着注意力,缓慢地转动着眼珠,视线静静略过周围所有的物品……
许久之后,他想起了身上干净的衣服,大概率是年笙的。
李景夜有洁癖,一想到身上的衣服是其他人的,就难受的浑身发痒。
他轻轻拉扯身上的衣物,想要脱掉,又苦于没有别的衣服给他换洗。
李景夜的眼皮,在考虑着要不要换衣服中,愈发沉重,最后终于沉沉地阖上,在纠结中睡着了。
房门再次轻轻地打开,一个女人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端着桌子上微凉的药汤,来到了李景夜身边。
她摸了摸李景夜的微烫的额头,先将手中苦涩的药汁灌入自己口中温一会儿,再嘴对嘴地给他喂药。
女人一口一口地喂药,喂完后给李景夜擦干净唇角,仔细地将他的身体放平。
她给李景夜掖好被角,然后熟练地轻拍他的身体,用哄睡的声量轻轻道:“都这样了,还想着换衣服呢……娇气。”
女人轻拍着李景夜,小声告诉他:“衣服都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呵……怎么会让你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好好睡吧……”
她一直轻轻拍打着他,直到见睡梦中的李景夜稍微舒展开眉头,她才回身,将一直端着的碗,放回桌上。
离开前,她犹豫地看了看桌子上的熏香,终是脱下外袍上床,认命地将李景夜揽进了怀里。
她的心肝这么娇气,又这么囫囵地睡着了。
不守着他退烧,她不放心。
第93章 乞求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李景夜夜里果然发起了烧, 他皮肤白,浑身都烧成了透粉色。
他大口呼吸着,一边含含糊糊地叫着宋碧冼的名字, 一边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枕边人的身上, 不肯松手。
李景夜眼神失焦, 整个人是迷蒙的。
他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烧糊涂了,也看不真切身边的人。
他只是凭借那份身体的熟悉感,坚信身边的人就是宋碧冼。
他想,不管自己是做梦还是烧坏了脑子, 只要能见到宋碧冼,他愿意做个疯子!
生病的人尤为脆弱。
李景夜又哭又求地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抱紧他,一直在重复说:“对不起……”
他早就被卸了一脸伪装, 哭得梨花带雨,鸦羽似地长睫颤动着, 接连不断地掉下一串晶莹的泪珠来。
宫里的人早就教过李景夜要如何哭, 才更动人。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缠着宋碧冼的脖颈,下意识用自己被公公夸赞过更好看的那半张脸,对着宋碧冼。
为了怕她突然消失,李景夜一双长腿不停地往宋碧冼身上搭, 他将自己越贴越紧,小心翼翼地大胆试探,直到将人牢牢圈住。
李景夜是混乱的。
他本能地,用自己学过的所有能留住女人的方式, 往宋碧冼身上使。
他是一个皇子,不会下作地上来就玩欲望那一套。
他是尊贵而稀有的,血统高贵的, 就算是被皇室专门培养出来的御用玩物,也称得上贵重精致,举世无一。
他不会自降身价,反而会矜持地抬高自己,以保证献给饲主更大的满足与操控。
即使李景夜的双眼已经因高热烧的看不分明,他也会抬眸,用柔软又乖顺的目光注视过去,让宋碧冼感觉到——她是他的全部。
安静而顺从,矜贵而羞赧。
他愿意将她放在自己最看重的责任与尊严前面,愿意为得到她的倾心而低头乞怜。
“不要走,我错了,不要走……求你……”
他高贵圣洁,却甘愿降落在你的手心。
依赖,信任你,将你当成他的全世界。
李景夜从来都是纯洁的,神圣的。
不同于那些低级的,只会撩拨情欲的勾引手段,他操纵的,是更高级的攀附:是走下神坛的全然交托,是只对你敞开的依赖脆弱。
起初他无奈献身的举动,是不得已的选择。
后来他沉沦欲海的摆动,是心虚的补救。
现在的他,仿佛这世上最破碎最美丽的人。
他完全地将所有弱点都袒露在你跟前,丢弃一直坚持的,不顾一切地跑下神坛,央求你的收留。
“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没有一个有征服欲的女人,会不吃高岭之花甘愿臣服这一套。
她们爱看贞洁烈夫被自己规训身下,更爱看宁折不弯的天骄尊严破碎,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奉上。
李景夜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他见过各种各样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
现在,他愿意折断自己的尊严、一切;愿意献上所有,只求可以降落在宋碧冼身边,做她一个人的所有。
“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愿意要我。”
他收起了傲慢和尖刺,主动将自己调教成温顺而盲目的奶猫。
为了得到主人的倾心,他可以舔舐她、崇拜她。
他愿意让她抚摸最柔软私密的肚皮,对她予取予求,只为变成她一个人独宠的宝贝。
李景夜气度,他的一颦一笑,都不会让人忘记他天生尊贵。
这样高贵的人,所要求的,只是宋碧冼本就毫不吝啬的宠爱。
“我没有不要你。说什么傻话?我一直都宠你。”
宋碧冼控制不住地吻了吻李景夜的唇,擦去他的泪痕,温声安抚他恐慌低落的情绪。
这一吻,李景夜仿佛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捧着宋碧冼的手放到唇边舐咬,缱绻暧昧地揉捏着她的指节,望向她的眼神,甜腻得几近拉丝。
他眷恋地将宋碧冼往自己心口上放,甚至按着她的手,引导她去享受他的身体。
心理的满足,他已经给了。
身体的满足,也不能落下。
他要给她最好的,他要让她知道他是最好的。
李景夜黑发如瀑地匍匐在宋碧冼身上,他放弃了那些规矩和矜持,亲自拉开衣领,引导她的双手往里探进去。
他要与她肌肤之亲,他要她摸摸他,他要她明白自己这颗心,都给她了。
他非要严丝合缝地跟她靠在一起,长腿要一直顶入宋碧冼的□□,他要整个人都要嵌进她的怀里。
“宋……妻主抱抱我……”
他不停地求宋碧冼抱紧他,说他不会再走了。
“我不要自由,不要薛常鸢,不要跟你分开。”
李景夜似乎是魇着了一般,不断呢喃道:“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好、好。”
宋碧冼怔怔地听着李景夜一遍一遍地剖白内心,她用力地抱紧他,李景夜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掌下李景夜的皮肤滚烫,细腻又柔软。
他的胸口因为高烧缺氧不断地起伏,像一尾为了她从水中脱离上岸的鱼。
李景夜滚烫着,却义无反顾地扑向她,全然不管自己的身体已经烧成了什么样子。
他唯一的话语就是祈求,祈求她原谅他,祈求她疼疼他。
李景夜受过最高级的媚术训练,每一个字的语气与低吟,都会精准地踩在女人的心尖上。
他神智不清,却还是本能地很慌!
他会不择手段地求她,想到什么就用什么。
他的美丽与身体,就是他最大的手段和依仗。
他一定要利用好,卖力地讨他的妻主欢心。
他错了,他要挽回她!
所以他要让她尽兴,她想要怎么玩他都可以。
“好、好……我没有生气。疼你,只疼你,只有你。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下去,我的娇娇要变成漂亮的小瞎子了。”
宋碧冼快要招架不住李景夜的泪水了,他再这么哭下去,她命都要给他了。
她早在很多年前,就对他投降了。
李景夜现在用这些小手段勾她,简直是想把她的三魂七魄都锁在自己身边,把她训成一个跟脚废物。
真是要命!
第94章 秘密 李景夜突然害怕起来,扭头就往门……
折腾了一夜, 李景夜终于退烧了。
年笙进来送饭的时候,见李景夜正坐在床上抱着自己发呆。
他见李景夜歪着头将自己埋在手臂中,眼尾还带着哭过的红。
“这是早饭, 这是药。药要饭前喝, 你自己可以吗?”
年笙喊李景夜吃药, 见李景夜没有反应,只得将药端了过去。
李景夜还是那副怔怔的样子,他看了看药碗,半晌都没有回答。
李景夜在走神, 他昨夜梦到宋碧冼了。
之前他也会夜夜做梦。
只是这次的梦,比他以往做的梦都要长。
李景夜将自己在床上团成一团,抱着自己双腿, 头枕在膝盖上。
他在想,是不是因为他生病了, 所以宋碧冼才愿意, 在他梦里待得更久些?
李景夜痴痴地望着身边的床铺,手指抓着自己被拥抱过的手臂。
梦里的拥抱,比原来的都更温暖。
是不是……
只要他不吃药,宋碧冼今天晚上,就会又来自己梦中?
他想试一试, 只是试试。
他只是一天不吃药,也不会怎么样,身体不会就这样变差,她也不会就这样不理他。
他只是, 试一试……
见李景夜一直在发愣,年笙只得将药和早饭都放在床边,叮嘱了两句便出门了。
于是李景夜偷偷把药倒掉, 抱膝回床,静静地等着天黑。
夜里,李景夜如愿以偿地生了些高热。
不同于昨晚,他今夜不知为何睡的很沉,谁都有没有看到。
“没有来……”他喃喃道。
第二天,李景夜开始乖乖吃药。
他在测试,测试自己怎么样,宋碧冼才肯多来他梦中待一会儿?
事实是李景夜没有再做过那么长、那么温暖的梦。
在梦里,每次都是他快要走近宋碧冼的时候,又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他用尽一切办法去追她。
可不管他怎么呼喊,宋碧冼也不肯回头看他。
梦里的宋碧冼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李景夜唯一一次抓住她,求她回身,她却怎么也不肯说话,慢慢转头,露出一张被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的脸。
李景夜这才发现,自己追的是具跑动的尸体。
宋碧冼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舌喉具烂,已经不能不说话了。
她的头发和战甲沾满血污,蛆虫涌动在她支离破碎的碎骨上,多足的蜈蚣爬过她露了个大洞的胸口,从里面探了出来!
李景夜又惊又怕,最后泪流满面地从梦中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
每次他觉得宋碧冼在身边,他终于有机会弥补过错后,都会这样:充满负罪感地惊醒,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认清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
他错过了。
错过了低头的机会,错过了她。
李景夜不是没有怀疑过年笙是宋碧冼,但是身量对不上,年笙太矮了。
即使宋碧冼被打折一条腿,也不可能缩水那么多。
他不是没有试探过,还多次去主动摸年笙手上的茧子。
但是不对,都不对。
他熟悉宋碧冼的手。
它纤长、有力,舞刀弄枪磨出来的厚茧,跟年笙采药捣药的手完全不同。
不是她。
*
李景夜的风寒虽然好的慢,但还是好了。
他病中也没闲着,即使慢,他也已经翻遍了山谷,从遍地尸骸中……找不到她。
李景夜听镇上的人说过,如果人死后没有自己的墓,会变成孤魂野鬼。
他不相信她死了,又怕她真的死了,魂魄找不到归处。
于是李景夜只能拿着宋碧冼的旧衣服,在山谷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宋碧冼建了个衣冠冢,自己也带着白狼搬去荒无人烟处,为她守墓。
李景夜想她想得厉害。
他以为夜夜都能梦到宋碧冼,也可能是宋碧冼的灵魂在找他。
所以他建衣冠冢的另外一个希冀,是幻想着可以镇住宋碧冼的魂魄。
他希望能将宋碧冼引到自己身边来,让她在自己梦里留的更久一些……
宋碧冼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群居。
住进深山的生活即使危险、即使麻烦也都没关系,他可以在她喜欢的任何地方等她。
*
即使住得远,但山谷统共就住了这么两个人,又都是男人。
时间久了,年笙和李景夜两个渐渐熟络,不管是谁去镇上一趟,都会帮另外一个人多捎带些东西回来。
这天李景夜从镇上回来,将东西送到草庐时,没有看到年笙。
年笙经常出门采药,不在家是常事,只是年笙院里另外一个小屋的门没关紧,李景夜进门时看到了,准备过去帮年笙把门关好。
李景夜走过去,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无意中,看到一道通往地下的小门也开着。
他听年笙说过草庐里有地窖,里面存了一些或是珍贵,或是不太好贩卖的药材。
听是听过,但他还没见过。
李景夜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密室里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地窖里的壁灯亮着,上面刻着很多两个人的线条壁画。
起初,李景夜还以为壁画上记载的是某种武功招式,或者强身健体的行操姿势。
但他越往后看,越觉得心惊!
他清楚地分辨出壁画的上的两个人都是男人……
但,他们,为什么都脱去衣物,拉扯着上了床?!
“啊……”
李景夜看到这些记载,想起年笙阴恻恻的眼神!
他不敢去细想,年笙这些天,到底因为什么会如此照顾萍水相逢的自己!
他突然想起来,年笙第一次见到他的真容时,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
那时,他听年笙自说自话地讲什么“易容久了会闷坏皮肤”。
之后没过多久,年笙便拿了瓶自己做的药膏送他涂抹,说是易容后的晚上多涂些,会更好看。
年笙为什么这么在意他的容貌?
只是欣赏和保护?
李景夜见壁画里的两个男人宽衣、沐浴、上床……
不!
年笙之所以与世隔绝,住在这里,是因为、因为……他是个断袖!
李景夜细思极恐!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地窖深处,就传来了年笙的声音:“有人进来了?是怜哥吗?”
李景夜发现了年笙的秘密,他突然害怕起来,扭头就往门外跑去!
可他没跑几步,就被跛脚的年笙抓住了手腕!——
作者有话说:那什么,年笙不是断袖来着……不要怕!
第95章 如果 这身子会被别人沾染,他不如一死……
“不要!放开我!放开!”李景夜一脸惊恐, 想要甩开年笙。
他没想到年笙的力气竟然惊人的大,任凭他怎么捶打抓挠,年笙都没有松手。
壁画上的内容在李景夜脑海中迅速掠过,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怕自己说出那两个字会刺激到年笙, 只能用力地摇头, 反复着道:“我不是,不是!放开我!”
冷汗涔涔!
李景夜单手挣脱不开,只得挣扎着,再用另外一只手去扒年笙的手。
“我没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要走了!我的妻主还在家里等我!放我走!你放我走!”
宋碧冼!
宋碧冼救我!
宋碧冼你在哪?
你在哪?
你到底在哪!?
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景夜连日的担惊受怕和委屈,突然在现在一股脑爆发出来!
他的耳边轰鸣着,一切的一切都在跟他说:他完了, 他被抓到了!他这次一定逃不掉了!
不会有人再来救他!
他早就亲手弄丢了唯一一个会拯救他的人,他就应该万劫不复!
李景夜虽然最近过的平静, 但对宋碧冼的自责和思念, 已经将他逼至绝路。
他勉力地维持着自己的正常,紧绷的精神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外力。
不管是谁,此时只要稍一施加刺激,就能让他完全破碎!
“怜哥,怜哥?李景夜,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年笙顾不得继续装傻,喊出李景夜的真名想让李景夜冷静!
可李景夜根本不听他的,只是一味地求他放过自己。
年笙见李景夜瞳孔涣散,浑身都在战栗, 明白李景夜是被突然的刺激魇住了!
李景夜不断挣扎!
他惊恐万分地环顾越来越模糊的周围,捂着阵阵嘶鸣的耳朵原地蹲下!
他被困住了!
他根本听不到周围丁点儿的声音!
李景夜是混乱的,他脑中此时想的, 全都与宋碧冼有关。
他在想她不会来了!
宋碧冼不会来救他了!
他离开之后,在她身边等她回眸的男子那么多,他早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不要他了!
她不会来救他了!
“宋碧冼宋碧冼宋碧冼宋碧冼……”李景夜像是突然入了魔。
他不断重复着宋碧冼的名字,好像他多念一次,就能多一分再见到她的可能。
“……已经完全魇住了。”
年笙见已经无法跟李景夜沟通,只能用力敲晕了李景夜,“抱歉,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年笙给昏过去的李景夜简单把了一下脉,塞了两颗安神的丹药给李景夜服下。
李景夜这根本不是病,想要治,还得是那个三天两头玩消失的女人肯露面才行。
年笙一会儿还要出门。
他怕李景夜会突然逃走,只得将人暂时安置在地窖里,打开机关给里面上了锁。
李景夜现在精神上受了刺激,不太安定。
他既然答应了那个难搞的女人照顾李景夜,就得把人看牢。
万一他给李景夜照顾没了,真不敢想那女人会给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真是怕了她,他就没见过这么冷硬还死倔的人。
*
李景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他看着四周赤条条的线条壁画,一阵绝望。
如果这身子会被别人沾染,他不如一死,去地下给宋碧冼赎罪。
宋碧冼周围配得上她的人那么多,若真的让他做个小侍,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只要那个人,是宋碧冼。
人在坚持不下去时,想法总是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