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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初闭着眼睛,连冷也不觉得了,只觉得现在这样懒懒地下坠十分舒服,周围的水流也不再黏腻阴寒,反倒是柔软可亲,像……像赢周的本体,柔软的,温暖的……

“赢周!”

忽然,顾宁初灵台之中一簇狐火猛然一跳,霎时间他脑海中一疼,灵台顿时清明起来。他方才,竟然在水中睡着了!

顾宁初急忙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尖,“嘶”地剧痛,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甩甩头,终于清醒了过来。他也终于明白,身后拖着自己下坠的怪鱼,应该就是那个让他一直做噩梦的东西。

他小心地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不让怪鱼察觉他已经苏醒,同时悄悄地扭过头,却只见一整片巨大的鱼鳍,那鱼身上的鳞片,只一片就比他的头还要大上一半。

只是,这怪鱼怎么好像还有脚呢?还不止两只。

顾宁初皱眉,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似鱼却又有足,拥有让人梦魇的力量。

“嘭——”

顾宁初只觉得自己被怪鱼掷入湖底柔软的沙子里,整个人深深的陷了进去。怪鱼“咕嘟咕嘟”地吐了两个大泡泡,车轮一般大的一双碧绿眼瞳,凑近在顾宁初脸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顾宁初被这双巨大的眼睛盯着,感到些微的不自在,他不清楚这怪鱼的能力,只能尽量放缓呼吸,权当自己仍在沉睡中,暂时不去惊扰怪鱼。果然,那怪鱼把顾宁初仍在了湖底女尸的旁边,见他软软地陷在沙子里,睡得很沉的样子,点点头缓缓后退。

顾宁初这才发现,这怪鱼竟然长了一颗鳞片遍布的巨大蛇头。

“啧,又是丑东西。”顾宁初心中暗暗嫌弃,他真是对这种阴暗丑陋的东西十分地不满了。

“咕嘟!咕嘟!”顾宁初本以为怪鱼后退是想要离开,不料它绕着顾宁初游了几圈之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在他身上盘旋,开始张大嘴巴,发出更加密集的声音。而从怪鱼的嘴里,一根皱皱巴巴,粗长的肉管伸了出来。

顾宁初警觉地捏紧了双手,灵台之中狐火急促地跃动,似乎马上就要突破而出。

“咕——”猩红的肉管直直地向着顾宁初面门刺来,再装睡已是不能了!顾宁初双□□叠,翻身而立,双手结印,再次印出一个真火法阵,“歘”地一声,金光迸发,将怪鱼的肉管灼烧起来!

“咕!!!”怪鱼吃痛,碧绿的双瞳之中黑雾弥漫,六条腿纷乱而踏,鱼身扭曲,搅动着这湖底的黑水,猛烈地激荡起来。

还未待顾宁初再次结印,“嘤——嘤——”的婴灵啼哭之声纷沓而至刺入耳中,原本沉睡在湖底的“湖神娘娘”,竟然随着搅动的湖水,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子,一身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质地,只像是几片碎步片一样堪堪挂在她的身上,裸/露在外的脖颈、四肢俱是纤细无比,浑身上下像是被一层滑腻的薄膜覆盖着,唯独却有一个突兀至极的,巨大的肚子,高高隆起。比起怀胎六个多月的文月岚,看起来还要大得多!

而此时这个女尸的腹部,正延伸出无数条犹如脐带一样的肉管,每一根肉管的另一端,都是一具或大或小、或完整或破碎的婴尸……

“韩子姜!”

“鬼母……婴尸!”

第28章

饶是顾宁初见多识广, 也被此情此景震慑了。

这鬼母婴尸,原本就是世间厉鬼之中,最为狠厉的一种, 而这种厉鬼的形成, 多半都是血泪冤屈的凝结之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要的是怀胎十月, 刚刚产下婴儿的产妇,婴孩与产妇同时俱遭横死,极端的怨气才能形成。母体不腐, 婴尸不离,鬼母操纵着婴灵,带着浓烈的怨恨肆意杀戮人间。

这样的鬼母婴尸,寻常若碰见一两个就已经是难得了,可是这西江湖底下, 竟然有这么多!顾宁初犯了难:“不是说韩子姜难产而死, 一尸两命么?怎么这有几百个婴灵, 不可能是她的孩子吧?”

那鬼母韩子姜可没有给顾宁初一丝一毫的喘息, 她挣扎着,像是要从覆盖她全身的薄膜中挣脱出来一般,操控着无数的肉管, 将数不清的婴尸向着顾宁初袭来。

“嘤——”

婴尸太多,顾宁初在水中颇有桎梏, 躲闪多有不及,没几下便被一些婴尸咬中手、脚,被他们口中涎液沾到, 顾宁初只觉得伤口处阴寒无比,却又火辣剧痛。

“咕~”见顾宁初受伤, 躲在鬼母身后的怪鱼看起来十分开心,得意地晃了晃蛇头,连带着鬼母也晃了好几下。

诡异的困意再次袭来!

顾宁初用力地甩了甩头,又狠狠地咬了口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宁初暗忖:这些婴尸虽然力量不大,但数量太多,仅靠他一人之力想要破局而出倒是不难,只是他们层层叠叠将鬼母护在后方,而鬼母身后还有让人沉睡的怪鱼……

“小瞎子,你让我好找!”

正在顾宁初思考如何破局之时,一道巨大的漩涡携带着罡烈金风破水而来。竟是手握双刀的山骨,一路砍尸断骨,冲杀进来。

“还好你身上这避水符够亮,不然这水里黑黢麻空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找你!”

山骨双刀横握,手、脸之上俱是阴绿的粘液,腐蚀的伤口,周身鳞片浮现,不知是砍杀了多少肉管婴尸,才落得如此狼狈模样。

他见到顾宁初,眼中兴奋莫名,飞快地游到顾宁初的身边挡在他身前:“活着吧?全乎吗?”

顾宁初眼中,只见一片银黑的蛇鳞浮游而过,转瞬间便横档在自己身前,听见是山骨的声音,他才略微放下了心:“比你全乎。”

山骨“嘿嘿”一笑,随即又提醒道:“这鬼东西会让人睡觉,我就是这样才着了道,否则这些小鬼哪能伤我分毫。”

“嗯,我知道了。”

被山骨砍杀的婴尸不少,子伤母怒,鬼母浑身颤动,双手缓缓举起,指向顾宁初二人。而那诡异的怪鱼隐匿在鬼母身后,碧绿的眼瞳始终牢牢地盯着顾宁初,眼中透出浓浓的贪婪,还有阴冷的杀意。

鬼母缓缓偏头,张开了血红的嘴,似乎在嘶吼,但奇怪的是,顾宁初二人并没有听见,只见原本就动荡的湖底,湖水骤然飞速地向着他们二人冲击而来,凶猛的水流顿时就将他们两个冲散!

而这时,在鬼母的指引下,周遭的婴尸再一次聚集起来,一个个露出尖利的牙齿、指甲,狠狠地向他们冲来。

婴尸太近,顾宁初又被水流卷住,来不及画符,难以避让,身上立时又添了一些新伤。而山骨双刀在手,反倒比他有优势得多。

这西江湖底不能多待了,得赶紧上去。

顾宁初双手掌心红光闪耀,一掌按上咬住他肩头的一个婴尸。

“滋滋——”滑腻软烂的腐肉之上,露出灼烧的黑色伤痕,婴尸大叫一声,松了口退了开来。

顾宁初忍着疼,大声问道:“山骨,你用的什么刀?”

“你说这个?”山骨晃了晃手中双刀,颇有些得意,“我阿祖传给我的,黑月!”

“你过来护我,借火燃金,破这鬼母婴尸阵!”

“好!”山骨手起刀落,砍杀过来,正好挡在顾宁初身前。

顾宁初则从灵台之中将赢周留给他的那簇狐火引出,指尖划出一道金红的符文,印上黑金刀身。

霎时间,刀锋燃火,山骨双眼俱亮。再挥刀,水破锋出,威力迸发十倍不止,缠绕不绝的婴尸尖叫着片片碎落。

怪鱼被刀锋所阻,“咕咕”叫着拼命往湖底泥沙之下躲去。顾宁初一把抓住山骨的肩膀:“走!”

“抓紧我!”山骨全身皮肤均被银黑的蛇鳞覆盖,整个人变得犹如一条生足巨蟒,以刀火引路,带着顾宁初奋力向湖面上游去。

“啊——”一条糜红的肉管不知何时悄然缠住了顾宁初的脚踝,用力一拉,将顾宁初从山骨背上拉下,然后死死地将他往湖底拉去。

“小瞎子!”山骨大怒,挥刀再次下潜,却被层层叠叠的婴尸挡住了。

顾宁初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脑中快速地思索着对策。眼下即便是知道鬼母就是李夫人要找的女儿韩子姜,但她已经就地尸化,化为厉鬼,与那鱼妖更像是伴生一样,要把她的尸体弄出去,实在是难以下手。

并且,方才顾宁初也试图与她沟通,也全然无果……

紧紧缠绕在脚踝上的滑腻肉管,正在不断地延伸,从脚踝、到腿、再到身体……想要将顾宁初整个人缠绕、吞噬。

“有了!”

顾宁初忽然想起了那个平安锁!既然对上面那个小鬼有用,对韩子姜说不定也有用!他忍着肉管缠身的恶心感觉,摸索着从袖中找到了平安锁。

“天清地灵,身有光明,魂尸有灵,前尘尽忆。开!”

一道唤灵符闪着青光没入平安锁,锁身光芒大盛,流苏飞快碰撞,发出声响。

缠身的肉管一下子收敛了绞杀的力量,也许是这平安锁真的唤醒了韩子姜的灵智,原本暴戾的她,慢慢停下了追杀的动作,她青紫的脸上,也渐渐收起了狰狞,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趁现在,顾宁初大喊:“山骨——”

山骨急忙冲下来背着顾宁初奋力向湖面游去,这一次,满湖恐怖的婴尸没有再阻挡他们。

巨大的六腿怪鱼从湖底泥沙中游了出来,愤怒地一尾抽打在韩子姜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左手手臂被折出一个可怕的弧度。她缓慢地转动着泛白的眼珠,团起身体瑟瑟发抖。

“咕——”怪鱼碧绿的,犹如车轮一般大的眼睛充满杀意地盯着她,看出来十分地生气,巨大的尾巴快速地摆动,卷起了湖底的砂石。周遭的婴尸见鬼母受伤,似乎都想要上前保护她,可又惧怕怪鱼,只能凑着一团,嘤嘤地哭泣。

“噗——”

从一个窄小的井口里,山骨率先爬了出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急忙回头去拉顾宁初:“小瞎子,出来了!”

“咦?怎么今天来的,不是姐姐?”

一道稚嫩的男童声音响起,山骨拉出顾宁初一看,他们竟然不是在云间客栈,而是一户普通的人家。此时天色未明,小小的院子里,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子正站在井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怎么是两个叔叔?”

“姐姐呢?姐姐怎么没有来?”

顾宁初浑身湿透靠在井边,冰凉的夜风一吹,全身都止不住地抖,头更是疼得厉害。

山骨倒是身强体健,没事人一样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半点也没觉得冷,更毫无深夜出现在别人家里的自觉。

他甚至还去逗那个小男孩:“小鬼,这么晚不睡还在院子里溜达,不怕被爹娘打屁股吗?”

小男孩倒是不怕他,头一仰,说:“叔叔,这么晚闯到别人家里来,你的爹娘也没有打你屁股呀。”

“嘿,你这小鬼……”

“咳咳……”顾宁初伸手拉了拉山骨的衣角,阻止他跟小男孩的嘴仗,然后问道:“小弟弟,你刚才说,姐姐?每天晚上,姐姐都来吗?从这个井里?”

“当然啦,爹娘都睡着之后,姐姐就会从井里出来陪我玩哦~”

“额……”听了小男孩的话,山骨与顾宁初都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脊背冒出来。

若水镇每家每户的井都通向西江湖,而西江湖里全是……婴尸。这小男孩口中的姐姐,不知道是哪一个婴灵所化。

山骨抓了抓头发,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小鬼,你那个姐姐……算了算了,每天都来,你也没啥事,你开心就好。”

也是,婴灵都是冤魂厉鬼,更有鬼母操控,若是真对着小男孩有恶意,早就出事了才对。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顾宁初嫌弃地伸出手,“扶我起来。”

“姐姐,姐姐~”小男孩还趴在井边,一遍一遍地呼喊着所谓的姐姐。顾宁初摇了摇头,轻声问他:“小弟弟,姐姐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玩的呀?”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但是每天晚上都来的。”

“每天晚上……”

看来那个所谓的姐姐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小男孩什么事也没有,也不知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

想了想,顾宁初又问:“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我还有弟弟,还有妹妹。可是姐姐都不跟他们玩,姐姐只跟我玩~”

“为什么呢?姐姐不喜欢他们吗?”

小男孩头一仰,颇有些得意地说:“因为姐姐认识我,她说了,我是因为她才出生的呢~”

顾宁初回忆起文月岚腹中的那个婴灵,客栈之中整天整夜燃烧的灵火,以及方才满湖的婴尸,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若是他没有看错,那些婴灵,全是女孩。

“我知道了,”顾宁初心中抑制不住的闷痛,缓缓道,“这个镇子,在洗女。”

第29章

“洗女?是什么?”

顾宁初的双手僵硬地握着拳, 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是一个残忍至极的风水局。家中长辈去世后葬入名为仙女袒肤的风水穴中, 可保家族后代兴旺发达。只是, 这种风水奇穴只保女,不保男。”

“可是, 谁家不是希望能保儿子开枝散叶兴旺发达呢?所以,要保佑儿子,就要洗女。”

“若是家中女子头胎生下儿子便罢, 若是女儿,就要溺死,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生出儿子为止。有了儿子,往后若再生出女儿,就不用再……”

顾宁初有些说不下去了, 西江湖里数不清的绝望婴灵, 云间客栈里满墙的诡异灵火, 不下百余。这若水镇, 究竟溺死了多少刚刚出生的女婴!

“你是说,湖里那些,都是他们自己的女儿, 他们自己亲手杀死的?!”山骨也是聪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顾宁初点点头:“大禹历来重男轻女,很多地方为了生儿子, 无所不用其极。这个若水镇,以周为姓, 全镇都是周姓族人。小小的湖心小镇,如此繁华富贵,可见,他们洗女已经很多年了。”

“呸,什么东西!”山骨气得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着,破口大骂,“你们大禹人,就是这么自私!虚伪!恶心!在我们九黎,女儿和儿子一样是珍宝,是祖神的赐福!”

“是啊,虎毒还不食子呢……”顾宁初也是大禹人,可他没有反驳,他何尝不难受,女子,从来都不被这吃人的人间偏爱。有些时候,妖和鬼真的不如人可怕。

知晓了若水镇的秘密,他也想明白了韩子姜的死。所谓的一尸两命应该是假的,她拼命产下的一定是一个女儿,刚出生就被丈夫或是别的什么人溺死在了西江湖。

可是她自己为什么也死了呢?

“山骨,回去吧。我有话跟赢周说。”

山骨长长地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麻利地将顾宁初扶起来,随即蹲下身将他背在了背上。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顾宁初很不习惯,还要挣扎,山骨力气却大得很,将他牢牢地箍在背上,小跑起来。

山骨不但不放,还将他背得牢牢的:“你走得太慢了!放心放心,那个臭脸不在,让我背一下怎么了。小爷我可从来没背过别人……好好好,别动别动。真没良心,使唤我大半天呢……”

顾宁初:“……闭嘴。”

夜,静得可怕。每家每户俱是熄了灯,灭了烛,连草虫鸡犬之声也无。

山骨背着顾宁初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塔塔塔”的声音。他们身后,那间院子的院门虚掩着,小男孩还趴在井边,专注地盯着水面,嘴里不停地叫着:“姐姐,姐姐……”

远处,周宅。

大宅深处,一点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族长周昌隆端着一个烛台,拄着拐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一口水井旁。树影摇曳间,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井中,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将手中的黑灰粉末投入井中。

赢周一缕分魂漂浮在宅子上空,冷冷地注视着周昌隆一举一动。他从客栈里出来之后就发现,若水镇的夜晚安静地超乎寻常,家家户户,不论人丁几何,几乎都陷入非比寻常的沉睡之中。倒是这周家,族长不仅没有沉睡,还到井边来“做法”。

他投入井中的黑灰粉末,若没猜错,应该是符灰。

“看来这族长,不止心里有鬼。”

赢周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特别的,刚想要离开,忽然见那周族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大叫一声,手中的烛台跌落,他也跌跌撞撞地,满脸惊恐地不停的退后。

而此时,赢周分布在若水镇每家每户,所有的分魂都感应到了一股邪异的气息。

“子姜啊……子姜,放过大家吧,求求你啦——子姜啊,十三年了,你的怨还没消吗?放心放心,这次的祭品你会满意的,放过若水镇吧。”

“你的女儿,何尝不是我的孙女,其兴的女儿,我们也心疼啊。只是,这是若水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要怪,只能怪你第一胎就是女儿啊。”

“其兴疯了十三年了,你还想怎样啊……”

族长痛哭流涕着,不停地对着水井磕头,猛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爬起来往后院厢房跑去。一路上不知磕碰、摔倒了几次,也没有一个人醒来,待他来到一间挂着大锁的厢房前时,整个人已经老泪纵横。

族长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将锁打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将头伸了伸去。

“其兴?其兴?”

“啊——其兴啊——”

房中“叮当”乱响,赢周凑近了些,发现原来这间厢房的床上,还用铁链锁着一个双目无神,口舌歪斜,周身脏污的疯癫男子,正是赢周之前在周宅外面遇见的那个人,周家长子,周其兴。

此时,周其兴双眼紧闭正在沉睡着,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正陷入不知什么的恐怖梦魇之中,双手、双脚都在拼命挣扎,痛哭哀嚎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子姜、子姜……”

而他的生命,也犹如那残烛一般,飞速地流逝着,像被什么吸干了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覆着佝偻的骨架。

“命源吗?这湖神娘娘,胃口不小。”

“嗯?子姜?”

回到云间客栈。

大厅里,结界一如既往,赢周的无数分魂还未归位。应该是受到了水下动荡的影响,此时原本安静昏睡着的文月岚双目紧闭,嘴唇发抖,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十分焦虑,整个人似乎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而满墙的灵火已经不再受赢周临走时的警告震慑,正在疯狂地跳动,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火势正俞燃俞旺,快要将整面格墙都烧起来似的。

“赢周——”

一到大厅,顾宁初就急忙从山骨背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赢周身边,故意把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往赢周身上蹭:“赢周,冷!”

“喂——”山骨眼见着顾宁初像个小兔子一样欢欢喜喜地蹦到赢周身边,跟刚才在自己背上凶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竟然有些酸溜。他只能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手,小声嘀咕,“真是没良心的小瞎子……”

赢周闭目负手而立,看起来分魂还未归位,暂时没有反应。

“咦?”顾宁初很快发现了客栈的异常,他再次为文月岚施了一计安魂定神符。山骨则是注意到了灵火的异常,他把玩着那只小银葫芦,问道:“快要压不住了,要不要……”

这时,赢周的魂魄归位了。才睁开双眼,就见顾宁初浑身湿漉漉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愉。

“赢周,你出去啦?”顾宁初一眼看出来,赢周不知多少个分魂是刚刚才归位,便好奇道,“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有些发现。”

“每家每户都在沉睡,尤其是家中男子,无一例外都在梦魇,而且,他们的生命也在流逝,速度很快。有东西在运用梦魇的力量,吸取他们的生命。”

随后,赢周一边将周宅里看到的事告诉他们,一边运起妖力,轻轻握住了顾宁初冰凉的双手。

“那个族长,在祭拜的湖神娘娘,叫子姜。”

“我们知道了,在西江湖底,我们遇到她了。”

很快,熟悉的暖流便充盈了顾宁初全身,连湿透的衣服也烘干了。他舒服得皱了皱鼻子,笑道:“还是赢周厉害。”

山骨正在旁边拧着自己滴水的衣服,闻言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拉长了声音:“是是是,厉害——不就会烤个火……”

赢周瞧见顾宁初身上的伤口,一条条的虽然不大,却有些深,还有些像是齿痕,有着水鬼的阴寒怨气附着其中,难怪他一直不住地发抖。

“湖底还遇到什么了?”赢周一边给顾宁初拔除怨气,一边问。

“嘶——疼。”顾宁初忍着疼,将水里发生的事告诉赢周,不过将鬼母婴尸阵逼得他用狐火,刀锋开路的事略微隐去了些细节。

可是还是没能瞒过赢周。

“狐火都用了,你告诉我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说完,赢周向一旁的山骨投去冷冷的一瞥。

山骨被赢周眼里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激得大怒:“你什么意思?你那眼神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用咯?小爷我可是在那个大鱼怪和鬼母婴尸里把小瞎子带出来的!几百个婴尸!”

“山骨!”顾宁初想要出声阻止,可惜来不及了,山骨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为了证明他的“英武”,将水下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末了还说:

“真是没见过那种怪鱼,也许是什么上古的大妖也说不定……不如试试把它弄出来……”

顾宁初小心地觑着赢周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受到山骨话语的影响,他仍在专注地为顾宁初拔除水鬼的怨气。

“赢周,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且,被一条鱼逼得用了狐火,太丢脸了……”顾宁初拉着赢周的袖子晃了晃。

又来这招!

赢周细细地将顾宁初身上的水鬼怨气一一拔除,检查没有遗漏之后,说道:“好了,天要亮了,先回去休息。你们在水底下折腾了一番,岸上这些东西都有感应,那些灵火已经恨不得要破格而出,把我们都给吞了。我看,最迟今晚,水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山骨也注意到了,神情也严肃起来:“你还压得住它们吗?这些灵火就是水下那些鬼婴,若水镇的人杀了她们,又供奉她们,应该是是听了什么术士的话,镇着水底的鬼母呢。”

顾宁初脸上浮出一抹讥笑:“可是现在这些鬼婴都被鬼母收服,成了鬼母婴尸,镇不住了。”

“而且,他们就这么肯定,所谓的高人真的是要帮他们?”

“不用担心。”赢周挥了挥手,把禁锢着灵火的结界再次加固一层,然后说:“从我们进入这间客栈,所谓的湖神祭祀便已经开始了。八个外乡人,刚好是八个祭品。至于他们知不知道,祭祀的湖神不止鬼母韩子姜,还有那条怪鱼……就不得而知了。”

顾宁初:“没事。受人所托,韩子姜我们是一定要送她往生的;至于那条怪鱼……正好给你补补。”

赢周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有心。”

“那现在怎么办?等着?”山骨见他俩真是默契十足,你来我往的样子真有些碍眼。

顾宁初点头:“等天黑吧。月亮会出来的,到时候,什么东西都会现身了。”

第30章

折腾了一整晚, 大家都有些累了。

顾宁初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随意地画了几个简单的人形,然后点燃符纸, 将符灰扔进了井中。

“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天光亮起又暗下,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安静了一整天的云间客栈里,骤然传出来一声惊恐的呼叫。很快, 门上的大锁被打开,族长再次带着昨天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诡异的井中,静静地漂浮着几具已经扭曲肿胀的尸体。游星明目光呆滞, 颤抖着跪坐在井旁,看着族长一行人笑容满面的走近。

只是那笑容犹如此刻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让人遍体生寒。

有人大着胆子凑到井边,高兴地向族长报告井里的浮尸数量:“一、二、三……族长,五个!”

“好, 好。快了……”周昌隆摸着花白的胡子, 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到游星明身上, 虽然不知为什么那个瘦弱的书生还能活到现在,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的样子已然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很快, 他们再送他一程就好。

“你放心,湖神娘娘会保佑你。”

周昌隆笑眯眯地拍了拍游星明的肩膀, 然后转身,高举着双手,在满墙灵火的辉映下, 向在场的众人大声宣布:“湖神祭祀,开始了!”

唢呐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 有戴着羊头面具,身穿五彩布衣的祭司踩着鼓点走进大厅。很快,画着奇怪符文的幡布挂了起来,铜制的香炉里燃起三支巨香。那个祭司端起案几上的一碗血酒,一口吞下,随即喷到幡布上,点点血迹将幡布染得一片殷红。

唢呐声、鼓声混合着祭司的吟唱,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出狂热、虔诚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到底,是怎么回事……”游星明呆愣愣地坐着,好半天,他才开始环顾四周。这是他入住到云间客栈以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里。

原来,大厅里这口怪井是如此的奇怪,井台高筑,王中意是如何落井的呢?

原来,客栈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几个外乡人,如今,还活着几个呢?

原来,湖神娘娘真的存在……祭祀已经开始……

游星明恍惚看着井边满墙的油灯,好像每一盏,都有一个婴儿的脸。

“嘤~嘻嘻~”他听见了孩子的声音!

游星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爬上了高高的井台:“湖神娘娘……”

吟唱的祭司满意地看着游星明爬上井台,当即叫人拿来手指粗细的麻绳,将神志不清的游星明绑了起来。井台周围竖起了木质的高架,游星明像个粽子一样,被高高地悬吊在井口之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木架上,笔直得紧紧绷着,一盏油灯正放在绳子的下方。火苗的尖端,像一条颤动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着绳子。待到火苗将绳子烤断的那一刻,游星明便会落入井中。

“吟唱吧,为湖神娘娘献祭!待到月上中天,新的福祉将会降临若水镇。”祭司的声音又尖又细,在他的振臂高呼下,所有的镇民都围坐在一起,虔诚地吟唱起来。跃动的灯火照耀在他们脸上,映出眼中浓烈的恐惧,和更加浓烈的——希冀。

房梁上,山骨跨坐着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顾宁初与赢周并排坐着,隐匿着身形。

山骨一脸疑惑小声问道:“你确定这样能让那条怪鱼主动上岸?它可是鱼!”

顾宁初十分自信:“他们这样供奉着那条怪鱼,还有水里的鬼母婴尸,必定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祭祀就是一种召唤仪式。只要他们确定祭品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那么最终的召唤势必要进行。”

“在水里,我们对付那条怪鱼可能有些麻烦,一旦上了岸,可就由不得他了。”

“再说,你忘了吗?”顾宁初觉得有些挤,伸脚踢了踢山骨,让他挪开些,接着说,“那条怪鱼,可还有六条腿呢!”

“六条腿的怪鱼……”赢周半眯着眼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咕——咕——”

“怎么……怎么回事!”

祭祀的吟唱骤然停止,人群骚动起来:“是,是什么?”

“怎么会,时辰还没到……怎么回事!”

“啊——快跑——快跑——”

而此时,赢周也终于想起来了:“我知道了,是冉遗!”

冉遗,是上古传说中一种吞梦的妖。传说中,他鱼身蛇首,还有六足,其目如马耳,常于月中时从水中上岸,盗食人类的美梦为生。同时,他又会窥探被吞梦之人的内心深处的恐惧,从而种下一个噩梦。长此以往,被吞梦之人被梦魇缠身不得解脱,日渐消瘦,精气随梦境被冉遗所食,食尽即死。

赢周很满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上古大妖,虽然妖力不算特别强大,但妖丹也能让他增补许多。

知道是什么妖,就更好办了。赢周捧起顾宁初的脸,手指轻轻在他白皙柔嫩的耳垂上捏了一下:“冉遗会发出一种听不见的声音使人入睡,我暂时封住你的听觉,避免被他影响。我们传音入密即可。”

顾宁初用力点头。

“那怎么办?把耳朵堵起来?”山骨有些苦恼,“听不见的声音,那我咋知道我是不是中招了……”

赢周嫌弃地给他也甩了一道封印。

山骨登时睁大了双眼:“哇,真的听不见了!”

“救命啊——”

黑水肆虐,源源不断地从井中汹涌而出。那些黑水仿佛长了眼睛的巨大触手,掀起滔天的水浪,猛地就将悬挂在井上的游星明整个吞没。

很快,黑水就将四散奔逃的人卷入水中。那黑水带着水底鬼母婴尸的浓重怨气,一旦沾上,就是皮开肉绽,伤可见骨。

被拖入黑水之中的人就被消融了血肉,浮起一副副红红白白的尸体。

山骨握住双刀:“要动手了吗?”

顾宁初按住他:“小心,鬼母出来了!”

“嘤——呀——”

疯狂燃烧的灵火就像是在呐喊助威一样,在不断涌出黑水的井中,数不清的血肉婴尸爬了出来,长长的脐带肉管连接在一起,一个破布裹身,四肢纤细,腹大如斗的女子,在婴尸潮的簇拥下,缓缓浮出水面。

“不够,不够!”

客栈里回荡着鬼母韩子姜幽怨凄厉的声音,黏腻的薄膜一样的东西将她全身都包裹起来,但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似乎变得更大了,肚皮上不停地翻动着,像什么东西要出来一样。

她站立在卷起的黑水浪尖,双目赤红,腹中诡异的脐带,将黑水之中还在挣扎的人当胸穿过,瞬间那人全身的血肉便被吸干,只剩了一副干枯的骨架。

无数婴尸听着鬼母的呼唤,躁动不已,纷纷散入客栈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那些藏起来的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要不了多久,那些藏起来的人就会一个一个的被鬼婴找到。

黑水肆虐,在顾宁初眼中更是血浪滔天。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子,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不由地摇头:“这西江湖水,怕不都是脓血尸浆吧……”

赢周仔细闻了闻,皱眉道:“也不是,只是怨气太重,阴灵不散,所以一有动作,便腥气难闻。”

看着鬼母嘶吼癫狂的模样,赢周判断:“祭品不足,她们急了。这个鬼母,竟然也很恐惧。”

顾宁初心领神会:“哦,是那条鱼!它也控制着鬼母。”

“你俩别说悄悄话了。”山骨握着双刀一脸戒备地说,“那个小鬼要发现文月岚了!”

今夜捕鱼,除了游星明需要做诱饵之外,顾宁初为了客栈里文月岚夫妇的安全,提前让赢周设下了结界保护了起来,怎么会被发现呢?

“因为梦。”

顾宁初恍然大悟:“冉遗会入梦,藏不住的!不好!”

眼看三四个鬼婴即将进入文月岚的房间,顾宁初不再隐蔽,青光乍现,熟悉的符锁链猛地击住那几个鬼婴。顿时黑烟燃起,鬼婴们“吱哇”乱叫着,空洞的眼洞齐刷刷地转过来,符锁也被它们身上的怨气腐蚀殆尽。

顾宁初:“山骨,砍断鬼母肚子上的脐带。”

山骨点点头,手臂上浮现出银黑的幽光。他握着双刀,足尖一点,便飞身跃下,踏入黑水之上。

手起,刀落。

鬼婴发出凄厉的哭喊声,红红白白犹如肉管一般的黏腻脐带纷纷断开,落入黑水之中,在水里仍在不停地挣扎扭动,好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蚯蚓。

脐带一断,鬼母对婴尸的操纵便受到不小的阻碍。鬼母大怒,双手一挥,原本动荡的黑水迅速卷起高大的水浪,裹挟着怨气向山骨冲去。

“砰——”

双刀横档在胸前,与黑水碰撞竟发出金属一般的铿锵之声。山骨周身蛇鳞暴起,迅速爬满了他每一寸皮肤,将怨毒尽数阻挡。即便如此,他仍闷哼一声,口中涌起一阵腥甜,竟倒退了好几步。

他吐出一口血,大喊:“磨蹭什么啊,小爷我都受伤了喂!”

“死不了!”

赢周单手揽住顾宁初的腰,从房梁上径直飞下,落到山骨身前。红色的袖袍翻飞,强大的鬼力威压释出,鬼母甚至不敢正面对上赢周的双眸,哀叫着,双手遮眼,不停地后退。

顾宁初则借势,双掌推出,掌心红光爆闪,数道□□瞬间击中鬼母。

霎时,鬼哭尸嚎,源源不断的黑水翻卷起滔天的巨浪。鬼母韩子姜的脑后,一根泛着红光的粗壮肉管现了出来。

顾宁初在湖底见过,是冉遗。

族长周昌隆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就凭借熟悉地势的优势,飞快地躲到了二楼,此时正藏在一根粗壮的柱子后面。云间客栈,是他当年听从一位高人的话修建的,正厅凿井连通西江湖,井边供奉了一百三十七盏镇灵灯,以死去、堕掉的女婴灵火为引,将那些冤魂不散的女婴镇在西江湖底。而更重要的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安抚那个怨气难消的湖神娘娘——韩子姜。

周昌隆害怕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年的祭祀会出问题,他一直都是严格按照当年那个高人说的来做的呀。

按理说,还不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湖神娘娘不应该会出现才对……若是祭品数量不够,也不对啊。祭司还在吟唱,灵火也没有熄灭,时间完全来得及……

他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一动也不敢动。如今这情形,也顾不得什么祭祀了,如何逃出客栈才是正经。可是,要如何才能逃出去呢?周昌隆忽然想到,当年那个高人还在客栈顶层留下过一个生门!

是了,只要从那个生门出去,就没事了。这里已经有这么多的祭品,怎么都该够了才是。周昌隆想到这里,哆哆嗦嗦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想看看从何处去到三楼的生门。

“嘻嘻~在这里哦~”

一双血迹斑斑的眼洞直直地看着他,竟是一具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的婴尸,浑身鼓胀,皱皮,青紫的脸上只有一双黑黢黢的眼洞。她歪着头,鲜红的小嘴一张一张:

“阿娘,他在这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