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啊——”
头发花白的男人从二楼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差一点就要沉入翻腾的黑水之中。
一条青紫光芒的锁链飞出将他卷起吊在半空。
周昌隆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小心抬眼,只见锁链另一端握在顾宁初的手中, 顿时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
“是你们……高、高人?高人救命!”
此时, 赢周抱着顾宁初,控制着鬼母;山骨则在其后, 与无数鬼婴周旋着。他们都没空搭理周昌隆。
不知怎的,原本被赢周的威压压制住的鬼母,在见到周昌隆的那一刻, 竟然浑身颤抖,巨大的肚皮也颤动起来,她的脖子犹如一个年久失修的老旧滚轴,一顿一顿地,向前弯曲成一个扭曲诡异的弧度。
血红的嘴巴一张一合:
“周……周……周……啊————”
满墙疯狂的灵火, 在这一刻, 终于破开封印, 蜂拥而出!
一百三十七盏灵火, 汇集到鬼母的头上,眨眼间便没入了她的肚子。原本巨大的肚子,竟然再次涨大三四倍, 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肚而出。而她脑后的肉管,竟也开始不停地抖动, 看上去,就像是鬼母想要挣脱一样。
可惜,冉遗的妖力控制着她,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并无法脱离。仰天大吼一声, 震起阵阵水花。
顾宁初:“退——”
赢周急忙抱着顾宁初后退,顺便踢了山骨一脚。
“喂——”山骨背上一疼,气得刚想大骂,就见方才自己站的黑水之下,数根手指粗细,森白的尖刺,直直地冒了出来。若不是赢周那一脚,现在那些尖刺扎入的就是他了。
赢周:“不用谢。”
山骨:“……”
顾宁初没注意他俩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已经空荡荡的井口上,那里原本吊着游星明,那个有些胆小,有些维诺,却又在王中意醉酒后胡言乱语时,小声为他妻子说了一句话的书生。
为了引出冉遗,顾宁初故意让他做了诱饵,原本以为能够护住他,没想到水浪滔天,只一瞬便将他吞吃了。
他还是对自己太过于自信了。
“怎么了?看什么?”赢周发现他有些走神,问道。
“哦,没什么。”顾宁初甩了甩头,注意力很快放在了鬼母身上。
他凝视着鬼母的肚子,心中疑窦丛生。这个奇怪的鬼母婴尸,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眼看那鬼母怨气冲天,慢慢向着周昌隆逼近,顾宁初抖了抖手中的锁链,问道:“赢周,鬼母婴尸……有孕妇吗?我这么记得,是刚刚生下孩子的女人呢?”
赢周:“你没记错。”
顾宁初不解:“那……她?”
锁链不停地抖动,另一头的周昌隆,身边围着一圈鬼婴,鬼母正不断地向他逼近。
他死死地抓着锁链,犹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救命,救命……子姜,子姜我是你公公!饶了我,饶了我吧……”
顾宁初还想再有动作,却被赢周按住了:“她的怨恨,由他而起。”
“这……”顾宁初咬了咬唇,随即点点头。
锁链倏然消失,周昌隆扑通一声落入黑水之中。怨气的腐蚀使他周身立即开始溃烂,他在水里扑腾着,发出痛苦的嚎叫。
而鬼母则看了顾宁初二人一眼,随后,涨大的肚皮“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一个血肉模糊、周身墨黑的鬼婴,张开大嘴,一口尖牙,拖着长长的脐带,从她腹中飞射而出,死死地咬住了周昌隆的脸!
“啊——”
符锁收回,其余鬼婴也再无顾忌,纷纷向周昌隆涌去。细小、尖利的牙齿,一口又一口地咬上那老死的皮肉,一口、一口地将血肉撕咬下来。
周昌隆撕心裂肺一般在黑水中翻滚惨叫,身上、脸上开始露出白骨。鬼母犹不解恨,她腹中所出的鬼婴正一口一口地吞吃着他的血肉。
顾宁初恍然大悟:“那才是她的孩子。她把孩子养在腹中,这些镇压她的灵火,竟被她用做供养鬼婴的养料!怎么会?”
山骨喘着气过来,说:“多半,跟那条鱼有关。”
赢周倒是认同,他道:“你说在湖底的时候,鬼母与冉遗犹如伴生。其实不然,是冉遗控制了鬼母,还与她做了交易。这若水镇家家户户的水井、一个个深陷梦魇命源流失的男人、还有一年一度所谓的祭祀……鬼母,是冉遗的引路人。”
“唉……”顾宁初心中难过,长叹一声,无奈道,“她是很可怜,可造下如此严重的杀孽,她和她的孩子,又该如何往生呢?”
魂魄不去,锢守肉身。韩子姜的孩子,已经成了一个非鬼非人的怪物。
“嘶哈——”
正当顾宁初三人还在叹息时,二楼文月岚的房门忽然打开,挺着大肚子的文月岚挣扎着走了出来,她神志清醒,全不似之前那般浑浑噩噩的模样。
她捧着肚子,朝着顾宁初艰难喊道:“救救……那个孩子……”
原来,方才顾宁初赢周等人与鬼母婴尸斗法之时,几个鬼婴趁他们不备,闯入了文月岚的房间。
它们不似文月岚腹中附身那个婴灵有灵,只凭着鬼母的怨恨指令行动,发现文月岚和她丈夫之后,因着文月岚是孕妇,反倒比她的丈夫更吸引它们的注意。
婴儿,天生向往母亲。
不知道它们当时做了什么,文月岚只知道,自己绷得紧紧的腹部,伸出了一只黑黑的小手。
再后来,那些可怕的鬼婴都不见了。而那个孩子,存在感也越来越弱。
凭着母亲的直觉,她知道那个孩子是在保护她,所以,她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间。
她想要救那个孩子。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不太清醒,也记不得来到这个客栈之后发生的许多事,可是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有一个蒙着双眼的小公子,曾温柔地与她的孩子说过话。
周昌隆浑身的血肉几乎快被鬼婴啃食殆尽,可奇怪的是,他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论如何挣扎哀嚎,也没有死去。
黑水已经快要将整个一楼淹没,鬼母站在水浪尖上,微笑着,专注地看着鬼婴们分食着那个男人。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自己已经空空的肚子,微微启唇。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儿娃儿想吃肉,一口一口比蜜甜……”
一声又一声,这温柔的哄孩子的童谣,在这充斥着妖、鬼的客栈里响起,所有的鬼婴都随着童谣的节奏,整齐划一地点头,有种诡异的酥麻感。
顾宁初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了那枚金锁。
“咕——”
而在此时,鬼母身后,粗长的肉管抖动着,一双犹如车轮大小的,碧绿的眼睛渐渐从黑水中浮现出来。
山骨握紧双刀,死死地盯着:“终于把那条鱼逼出来了!”
顾宁初将金锁抛掷空中,凝神静气,双手快速结印。没有了冉遗的影响,他要再次以唤灵符唤醒韩子姜的灵智。不然同时对付鬼母婴尸还有冉遗,顾宁初觉得会有些麻烦。
而且,韩子姜这份是收了报酬的。
顾宁初一道唤灵符打上金锁,垂坠的流苏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很清脆,却十分悦耳,犹如梦魇时母亲温柔安慰的呢喃。
韩子姜青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来,她颤抖着,似乎在惧怕金锁上的青光,举起干枯的手臂遮挡着空洞的双眼,瑟缩着向后退去。
“咕——”
身后的冉遗却不许她退。它非常清楚,眼前那个蒙着双眼的人,身上散发着任谁也难以抗拒的,浓郁的香味。
它贪婪地盯着顾宁初的方向,全然没有将山骨放在眼中。只有那只妖鬼,身上有着可怕的威压。
可顾宁初身上的味道太香了,冉遗摆了摆尾巴,贪婪战胜了对赢周的恐惧,它陷入了癫狂,在这小小的西江湖里,它再吸多少人的命源,也比不上一个顾宁初啊。
“咕——”
冉遗眼中绿光大盛,肉管抖动着,鬼母受到操控,一头水藻一般的墨黑长发骤然向顾宁初与山骨袭去,眨眼间缠住了山骨的双腿。
而冉遗也趁机猛地一甩尾巴,巨大的水浪以搬山倒海之势冲向赢周。
“小心!”
顾宁初一把推开赢周,手中同时伸出四根青红锁链,将鬼母的四肢牢牢锁住。
赢周被顾宁初推开,脸色十分难看,额上火云纹亮起,几道狐火瞬间便落到冉遗翻起的脊背之上,顿时鳞片炸裂,皮开肉绽。
“咕咕!!”冉遗吃痛,迅速地沉入了水中。
赢周落到顾宁初身后,双手握住顾宁初的手腕,精纯的妖力顺着他的双手传入符锁之上。鬼母的四肢顿时发出“嘶嘶”的声音,犹如烈火灼烤,原本鬼气森森的头发也断裂开来。
“出息了,还能把我推开。”
赢周将顾宁初圈在怀中,明明可以传音入耳,他偏偏要凑近了说话,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听得顾宁初牵着锁链的手都抖了抖。
他抬起头,讨好地用发顶蹭了蹭赢周的下巴,小声道:“那水脏。”
山骨在一旁,他刚刚才用黑月将鬼母缠住他双腿的头发割断,浓重的阴气在他腿上留下青黑的腐蚀伤痕,痛得他也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一抬眼见顾宁初与赢周说着悄悄话,顿时翻了个白眼,大喊:“别说悄悄话了,那鱼要跑了!”
赢周没理会他,只对顾宁初说:“冉遗控制着韩子姜,即便唤灵有用,对我们也无甚助益。先杀冉遗。”
顾宁初点头:“我把他从水里逼出来,你便可以将他的妖丹炼化出来。”
“你制着鬼母。”说罢,顾宁初将手中符锁扔给山骨,右手在空中虚化几笔,再次召出雷令符。
“敕令,迅雷!”
雷声如鼓,紫电破空,数道惊雷响起,闪电击入黑水之中,水面立即紫光流窜,一条巨大的六脚怪鱼被雷电缠裹着,嘶吼着跃出水面。
“就是现在,赢周,天妖狐火!”
赢周却没有动用狐火,他的长袖之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渐渐生出火红的绒毛和尖利的指甲。
他举起利爪,眼中金光一闪:“杀鱼而已,当然是开膛破肚。”
第32章
不过短短几息过去, 原本翻腾不已的黑水巨浪就停下了。
韩子姜垂着头,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入水中。她被四条施了咒的符锁绑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而她脑后那条连接着冉遗的肉管, 已经断了。
平静的黑水正在缓缓地消退, 像成年男子身体一般粗壮的几条断肢散落在水中,巨大的鱼身翻出白白的肚子, 已然是肠穿肚破,碧绿的血液正一汩汩地流出。
冉遗的那双碧绿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仿佛难以置信一般死死地盯着赢周。
而赢周, 正把玩着手中一颗碧翠光华的妖丹。
他掂了掂妖丹,将其吞入腹中,随即露出些微满意的神色:“嗯,是千年的冉遗妖丹。”
顾宁初长长地吁了口气,笑道:“大收获。”
山骨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十分无语道:“他两爪子就能把那鱼撕裂了, 你们干嘛非要折腾这么一大圈, 弄得我这一身伤……”
顾宁初摇摇手中金锁, 理直气壮道:“我收了报酬,拿人钱财,自然要忠人之事啊。”
山骨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被顾宁初锁住的鬼母, 见她脱离了冉遗的控制之后,周身怨气仍是非常浓烈, 疑惑道:“这个厉鬼,执念很强,你要怎么做?”
“你也说了, 只是执念而已。”
没了冉遗躲在鬼母身后操控,唤醒她就变得容易许多。
顾宁初将金锁放在左手掌心, 右手食指从眉心引出一缕灵气,在金锁之上浅浅画了几笔。
这一次,金锁发出了轻柔的,暖白的微光,一点一点闪烁着。顾宁初将金锁挂到了鬼母的脖子上。
“韩子姜,醒来吧。”
收回缠住四肢的符锁,金锁上暖白的微光逐渐笼罩了鬼母的全身,渐渐的,她披散的长发、破烂的衣裳,就连四肢上青黑的痕迹都消失了。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像是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空洞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凝神。
“你们?啊……它们是……”韩子姜被周围围着她像是嗷嗷待哺一般的鬼婴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顾宁初身边躲。
“你别怕,你想想,它们都是你的孩子。”顾宁初的声音很温柔,清浅,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的……孩子?”
韩子姜陷入了回忆之中,渐渐地,她迷茫的脸上浮现出甜蜜幸福的微笑,很快,她神色变换,幸福变成了悲伤和痛苦……
两行清泪从韩子姜的眼中滑下,她痛哭出声:“我想起来了,我的孩子……刚刚出生的女儿,连一口奶都没有吃过,就被他们,扔进了西江湖,溺死了!”
顾宁初:“他们,是你的公公和丈夫?”
韩子姜木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他们不配。”
顾宁初:“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执念太深的厉鬼,通常会陷入混乱又偏执的自我逻辑之中,忘记死亡,忘记一切,只无限加深执念。所以,顾宁初让她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死亡,当她执念消散之后,她便不再是厉鬼了。
“我?”韩子姜的目光从地上那些尸体、骨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的活死人身上。
是周昌隆。
她笑了:“我拼着命想要阻止他们,可惜没有成功。反倒是触怒了他,暴怒之下抓着一个花瓶砸到我头上。我昏过去了,他却以为我死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扔进了西江湖里。”
“不过是一个女人,再娶一个就是了。我们若水镇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做的,要不是你非要娶一个外乡女人,哪里会这么麻烦。”
他当时就是这么对她的丈夫说的,所以……她的丈夫松开了手。
韩子姜口中的他,便是她之前的公公周昌隆。怪不得,她如此怨恨,要让无数鬼婴吞食他的血肉。
韩子姜抚摸着自己已经平平的肚子,满目哀伤:“我的孩子……她……”
顾宁初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她无法投胎了。冉遗骗了你,你这样养着一具尸体,她已经成了怪物。”
韩子姜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是我的错。”
她握着脖子上的那枚金锁,她知道,这是她爹娘送给她的,从小就一直戴着,直到出嫁前才留在了家里,给二老一个念想。
“劳烦转告我的母亲,女儿不孝。就当……就当我好好投胎去了。”
“子姜——子姜——”
声音传来,只见是赢周拎着一个消瘦的男人从天而降,将他扔在了韩子姜的面前,自己就消失了。
原来是赢周的一缕分魂,将疯疯癫癫的周其兴带来了。
那个周其兴匍匐在韩子姜的脚下,不停地诉说着对她有多么的思念,多么的愧疚,对自己当初没能阻止父亲溺死女儿是多么的难过……
“是吗?”韩子姜掀了下眼皮,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那你疯癫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又好了?”
“我、我……我……”
“我”了半天,周其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呵~不过是我第一次回来找你的时候,把你吓着了而已。你为了活命嘛,竟想了这样一个缩头乌龟似的法子,哄骗了你爹,还指望能骗过我。”
“我早就知道,我故意的。我就想看着你装疯卖傻,生不如死的样子,哈哈哈哈……”
“你……”周其兴消瘦凹陷的双眼浑浊不堪,早不是当年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
他先是震惊,随后拼命地向韩子姜磕头,渐渐地,有隐忍的呜咽声传来。
韩子姜再也没有理会他。
当拘魂小鬼应顾宁初之召而来,带走韩子姜之前,她只是对着赢周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它死了,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笑了。
只有赢周明白她在说什么。
冉遗以梦为食。被他选中的人会因为美梦被吞噬而陷入冉遗制造的梦魇之中,破解之法,是吃下冉遗的肉。若是不能,便会终生被禁锢于梦魇之中,直到死亡。
她要让若水镇那些陷入梦魇的人,每一个享受着“洗女”带来富贵的人,到死也无法摆脱。
天妖狐火熊熊燃烧,冉遗的尸体很快被烧得连一抹飞灰也不曾留下。顾宁初虽然不明白一向嫌麻烦的赢周,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不过,只要是赢周要做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在这若水镇这么多天,一天好觉也没有睡,也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顾宁初已经很累了。没了冉遗捣乱,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夜幕下,西江湖水浓重得看不清水色,就连水浪的声音也像是滞涩着,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撞碎在船身上,推着小船离开若水镇,向远处驶去。
船舱里,顾宁初缩成一团,眼皮耷拉着,十分安然地窝在赢周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呕——”
山骨远远地一个人坐在船尾,这慢悠悠荡来荡去的小船,比起上岛时乘坐的那只,还要颠簸,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晕船的恶心感,只能靠在船边上,一脸菜色。
山骨瘫坐着,见赢周熟练地给顾宁初盖上一条小毯,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闷闷的。
应该是晕船太难受了。
“小瞎子,那个婴灵……那两夫妻带回家养起来,你真的放心啊?我看那个她那个废物丈夫,不是很靠得住。”
山骨有气无力地开口,他说的,是附身在文月岚腹中的那个婴灵。降服鬼母的时候,几个鬼婴想要伤害文月岚,那个婴灵竟然出手保护了她。只是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禁不住文月岚的哀求,顾宁初告诉了她一个办法。将她一缕头发剪下,与顾宁初画好的一张定魂符一起,将婴灵藏在一个瓷娃娃里,带回家供养。每日早、中、晚各一柱青香,供上时令鲜果和孩子的玩具,日日不缀,供满三年,那个婴灵就有机会再次投胎。
顾宁初眼皮坠得厉害,翻了个身,断断续续地回答山骨:“没事……胆子小,我吓他了……他们家要避祸,就得好好供养……能保他的亲生孩儿平安出生……文月岚……答应……”
声音越来越小,顾宁初已然是沉沉睡去。每次画符、启灵,都会耗费他大量的精力,总要好好睡一觉,再饱饱地大吃几顿才能养回来。
“可是……”山骨还想再说什么,就被赢周一个眼神打断了。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大,睡梦中的顾宁初似乎被吵到,皱了皱眉。
赢周不满地斜睨了一眼山骨,随即将食指轻轻放在了唇上。
意思是:闭嘴。
这个死人脸!
山骨刚想呛他两句,却见顾宁初是真的没睡好,皱着眉在赢周怀里翻了个身,脱口而出的话,声音生生降低了七分。
他压低了声音问赢周:“……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啊?还要去找那个厉鬼的娘吗?”
方才顾宁初硬是逼着他再次潜入湖底,将韩子姜的尸骨挖了出来,用火烧了余了小小一罐骨灰,带在身上。
“嗯。”赢周是了解顾宁初的,他既然答应了要找到李夫人女儿的下落,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他是一定会去告知的。
“左右我来大禹游历也是闲来无事,”山骨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如……我跟你们结个伴?”
赢周:……滚!
山骨忍着胃里的难受,朝着赢周的方向挪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的,他身上那个味道,总有一天会压不住的……唔!”
脖颈上传来剧烈的灼痛,金红的光圈不断收紧,让山骨不能呼吸,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也憋得通红。
山骨也不挣扎,还“嘿嘿”笑道:“……我能闻到,那别人……别人也能……我会,咳……我能帮他……帮你们。”
赢周伸手轻轻捂住了顾宁初的耳朵,封闭了他的听觉,好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冷冷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喜欢他。”
第33章
“啪”地一声, 船舱里那张矮桌裂了。赢周直接伸手,掐住了山骨的脖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得听了山骨的话, 心中气血翻涌, 怒意怎么也压抑不了。
“你、凭什么——”
凭什么随口就说出这种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九黎人,这么巧吗!”
尖利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脆弱的皮肉之中, 山骨浑身动弹不得,却能感受到有热流从脖子里涌出,缓缓下滑……
原来, 初见时挨的赢周那一掌,赢周真的是手下留情,仅仅警告他而已。
可是,山骨可不是会被吓退的人,他既然说出了口, 自然有把握。他早就看出来了, 涉及顾宁初, 赢周绝不会真的动他。
他肺里火烧火燎的疼, 嘴上依旧不讨饶,挣扎说道:“我……我会做到的!他、他也会……喜欢……”
“九黎人……你、咳……清楚,一旦认定, 一、一往无前——”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
山骨感觉过了很久,当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赢周掐住窒息而死的时候, 终于又能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咳咳——”
脖颈上的力量渐渐散去,山骨猛地长吸了一口气,笑了。
他赌赢了。
赢周沉着脸, 咬紧了牙关,吐出几个字来:“如何帮?”
山骨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伸手去摸顾宁初眼上的震坤绫。刚刚凑近,就被赢周一把捏住了手腕。
“你别得寸进尺!”
山骨只能悻悻收回手,小声说:“震坤绫并不是顶级的封印法宝,虽然有他的封印咒印加持,但,他是纯灵香体质。道行高深的术士,或是妖力强大的大妖,仍然能够察觉到。”
“比如……那条千年的冉遗。他为什么对小瞎子那么执着,明明惧怕你,却也舍不得他,不是很明显吗?”
赢周静静地听着,毫无疑问,山骨说了那么多,这句话深深触动了他。
“千宝阁密库之中,收藏了一件秘宝,名叫玲珑鲛绡,比震坤绫,封印效果更好……”
“玲珑鲛绡……”赢周垂眸,浓密的睫毛半掩着金色的眼瞳,投下长长的影。
————
月明星稀。
一辆马车“哒哒哒”行走在山路上。山骨嘴里叼着一根草叶,正一脸不耐,黑着脸驾车。
“把小爷我当什么了?”
“提行李、驾马车……竟然真的敢把小爷我当仆人使……死臭脸、没良心的小瞎子……”
山骨小小声不停地碎碎念,一边不忿地假装用力地抽了几下马屁股,一边又小心的竖着耳朵,期待听听马车里的动静。
顾宁初睡了又快一整天了啊……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赢周现了原形,火红的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里,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
这是大禹的地图。赢周一脸严肃地看着,耳朵偶尔动一动,一只爪子正按在图上,标注为花锦城的位置。
从图上来看,他们距离花锦城大概还有七天左右的路程。若是快马加鞭地赶一赶,倒也不用这么久。
不过……不急,让顾宁初游山玩水,吃些好吃的要紧。这几天怕是要把他憋坏了。
“唔……赢周……”
带着糯糯的水汽,还含糊不清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在赢周身后那缠在一起的,毛绒绒的火红尾巴堆里,一只白皙的手臂伸了出来。
顾宁初抱着一条大尾巴睡得香甜,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此时不耐地拨开糊在脸上的绒毛,脑袋终于钻了出来。
“醒了?”
赢周听到动静,并没有回头。
不一会儿,只听见身后淅淅索索的,头顶上陡然一沉。
顾宁初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抱着毛绒绒的狐狸,把下巴垫在赢周头顶上,蹭了蹭软乎乎的绒毛。
“渴了。”
赢周将地图收起来,现出了人形,身后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九条尾巴也很快就消失了。
原来是夜里天凉,山里更冷。顾宁初贪睡完全没有个正经模样,赢周怕他睡觉不老实又着凉,干脆像小时候一样,用尾巴把他裹起来。
顾宁初犯着迷糊,就着赢周的手喝竹筒里的水,清凉微苦的茶水急急地入了喉,他一下子被呛到,用力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赢周急忙放下竹筒,给他顺气,一边无奈道:“一边睡觉一边喝水,不呛你呛谁。”
“睡迷糊了嘛。”
顾宁初被呛得两颊飞红,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整个人也彻底清醒了。他竖起耳朵听了下动静,问道:“我们到哪儿了?好安静呀。”
他唇角的水渍还没有擦掉,衬得顾宁初的唇色有一种水亮晶莹的丰润感。
赢周一时之间仿佛没有听见顾宁初的问话,目光落在他一动一动、不断开合的双唇上,眸色暗了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他唇上残留的水渍,一点一点慢慢地抹掉。
顾宁初乖乖地仰着头,甚至还抬起下巴,方便赢周动作。
“这里,这里还没擦到。”
一直以来,顾宁初与赢周都是这样相处的,他已经习惯了。并没有注意到,赢周眼中一闪而过的,怪异的情绪。
将顾宁初被茶水打湿的衣襟处理好之后,赢周才缓缓开口:“天都黑了,我们在山路上。前后没有人烟,待会儿让山骨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
“嗯……”赢周顿了顿,接着道,“吃点东西,睡觉你倒是不必了。”
“还在荒郊野岭,能有什么吃的啊……”
“唉……”顾宁初皱着眉,苦着脸颇为嫌弃:“搞不懂怎么惹到那些小妖小鬼的,害得我们换这条路……一路上鸟都看不到几只,都吃了三天的馒头了……”
“我想吃肉……随便什么,是肉就行……”
赢周指了指马车角落里放着的五个,个个足足有四层的超大食盒,一字一句说道:
“如果不是你,把原本算好的五天的食物一天就吃完了,也不用啃三天的馒头。”
“啊……”顾宁初心虚地拉着赢周的袖子晃,“不过是几只鸡而已,你怎么一直说我……”
嘴上虽然还在嘴硬,但是逐渐变低的声音出卖了他的心虚。其实顾宁初心里清楚,赢周可不止准备了五天的食物。
“几只鸡?”
“实在是之前饿着了……你看我都瘦了……”
“瘦了?”
赢周略一挑眉,声量也提高了一些,伸手捏了捏顾宁初腮边软肉,触手软滑温厚,还挺舒服的。
其实赢周也不是真的不让他吃饭,他也清楚顾宁初毕竟是人,纵然天赋极强,每一次消耗过多之后,也是极需要休息,补充力量的。
所以他从不拘着他没有白天黑日的睡觉,也只是在他过于放纵的时候提醒他注意一些,别把自己撑坏了。
可是这次实在是让赢周头疼,原本特意在路过的一家客栈买了好些熟食,又在顾宁初闻着就走不动的糕饼铺子买了好些甜糕糯饼,装了满满的五个食盒,原想着到花锦城之前,怎么都够了。
谁知道顾宁初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那么多的食物一天全吃完了。撑得肚子疼,在马车里翻来翻去地打滚。
赢周气得不行,往后那几天故意只给他馒头吃,让他长长记性。
顾宁初听着赢周的话里好像是有些松动了,急忙点头:“瘦了瘦了。”
哪里会瘦。这些天他吃了睡,睡了吃,倒还比起之前略长了些肉。
赢周没有拆穿他,手上用了些力,拉长了声音:“那确实要补一补了。”
顾宁初皮肤白,赢周稍微用了些力,其实并不会疼。他脸上还是印出一点点淡红的印子。
顾宁初听到心中一喜,终于不用啃干馒头了!开心地又滚了两圈:“赢周最好了~”
马车外,山骨听见顾宁初满心欢喜的话,心里发酸,脸色更黑了,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有下地抽在马屁股上,嘴里念叨:“臭脸的到底有什么好……”
“说好的结伴,竟把小爷当小厮使……”
“吁——什么东西?!”
山骨警觉地把马车停下,前方树下半人多高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弄出了动静,灌木叶子小小抖动着,像是有蛇虫之类的东西贴着地游动,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
赢周掀起车帘,顾宁初抓着赢周的袖子正往外探头:“怎么了?又遇到什么东西了?”
他看不见,偏急哄哄地往前凑。赢周怕他摔着,熟练地将他抱下车。
也不怪山骨和顾宁初警觉。自从把韩子姜的骨灰交给李夫人之后,他们三人一路继续往蜀南方向走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上总是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要说大妖恶鬼也不是,就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都不用赢周或是顾宁初出手,山骨两刀就解决了。
可架不住频率太高,实在是把人都弄烦了。顾宁初本又是嗜睡贪吃的,被烦得没法,便听了山骨的建议,干脆绕个路,先转道往花锦城去。
花锦城是蜀南最大的城市,据说步步繁花,四季不败。更有各种蜀南特色美食,名闻大禹,十分热闹。
千宝阁蜀南最大的分店也设在那里。往繁华的大城市走,遇到小妖小鬼的几率会小很多,顾宁初虽然没去过,也颇有耳闻,当即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反正也不急着往墨金村赶,不过都是游历,去哪都差不多,便连夜改道了。
只是没想到,改道去花锦城,这一路虽然没有小妖小鬼烦了,却连人烟也没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将赢周惹生气了,只能就着干馒头走了好长时间。
还有七日便可到花锦城,眼看赢周大赦天下能吃点好的,又在半路上遇到烦人玩意儿了?
“出来!”山骨用力按着刀柄,戒备在顾宁初与赢周身前。
那灌木丛抖得更厉害了,迷蒙的月光照耀下,一个像人一样的影子渐渐露了出来……
先是头,随即是纤长的双手,然后……一个隆起的肚子……
“操!又是鬼母婴尸?!”
“歘”地一声,山骨猛地抽出双刀,抢先劈去。
“等下——不对,住手!”
顾宁初发觉不对大喊,山骨急忙卸了手上力道,刀尖堪堪停在那个东西的头上,不足两寸的地方。
顾宁初急得跳脚:“我没看见什么,恐怕是人!”
借着月光,山骨已经看清了自己刀下的“东西”,确实是一个人。他正全身靠在树上,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头上寒光闪烁的腰刀,脸色惨白,满眼惊恐。
很快,他眼皮一翻,吓晕了过去。
山骨为难地看着眼前倒地的人,神色十分怪异。好一会儿,他才转身,满脸纠结地开口:
“……什么鬼?一个大肚子的……男人?”
一个大着肚子的男人,深夜出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
山骨没有放松警惕,再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转身对顾宁初说:“看起来确实是人,可是这个肚子……”
“你先别胡思乱想,也许是生病,或者……咦?”
顾宁初没有靠近地上昏迷的男人,在他眼中是一片虚无。原本以为男人可能是生病,却没想到,一缕青绿的,淡淡的妖气正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不过因为很淡,几乎是稍纵即逝,顾宁初差一点便没有捕捉到。
“奇怪,好像有点妖气。赢周,你觉得呢?”
赢周神色有些凝重,这个大肚子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十分俊秀,因为受惊昏迷,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
双眼紧紧地闭着,即便看不出眉眼,也是一个美人。只是太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身子也单薄,越发显得那个肚子突兀。
那缕若有似无的妖气,赢周自然是注意到了,只是奇怪,他竟觉得有种隐隐的熟悉感,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遇到过。
直觉告诉他,这又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于是赢周拍了拍顾宁初的肩,说道:“是有妖气,小心点。我们尽快离开。”
“那他怎么办?”山骨看着昏迷的男人,有些为难。
人身染妖气,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身边有妖,经年累月接触,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妖气;二是被妖盯上吸取人气,最常见的就是通过交合,这样沾染的妖气就会十分浓郁。日子久了,人气被吸干,也就离死不远了。
人间话本里,狐狸精因为貌美非常,是惯会用这种采补妖术的。眼前这男子身上妖气虽然很淡,但大着肚子,保不齐是……
顾宁初脑瓜子转了转,下意识地勾着赢周的小手指,轻轻晃了晃,小声说了句:
“可别是狐狸啊……”
赢周:?
没太听清顾宁初说了一句什么,赢周有些莫名。但见他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一根小手指紧紧勾着自己,一副紧张又有些担忧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想必是他又想救人,又担心自己不同意,才流露出这样的情态来。
想到这里,赢周心里一软,只当自己平时确实有些严厉,把小初吓到了。
不过是一个沾染了妖气的人,虽说这味道有些奇怪的熟悉感,但只要是妖,就不是什么大事。他想救,就救吧。
于是,赢周安抚地握住顾宁初的手,冲着山骨抬了抬下巴:“把他搬上车。”
山骨震惊:“又是我?”
顾宁初听了赢周的话倒是心中一喜,他是有多管闲事的心思,可赢周向来不喜欢,肯定不会马上同意,总要说些好话,多磨一磨他才行。
今天怎么这样爽快?
不过这是好事。顾宁初喜滋滋地忽略了山骨的控诉,对他点了点头,催促道:“快一点呀。”
山骨:“……”
就这样,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因为多了一个人,变得有些拥挤。
赢周将男子的情况告诉顾宁初,并特意说了觉得妖气熟悉的事。顾宁初听了,心中陡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对赢周的过去,其实知晓的并不算多。只知道他是当世少见的九尾狐妖,妖力强盛,因为一些原因被杀,灵魂被迫与他结下了契约,成为他的傀鬼。
具体是什么原因,赢周从来不说。而爹爹因为很早就去世,也并未告诉他详细情况。
赢周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很少主动提及,至少在顾宁初从有记忆起到现在,几乎没有听说过赢周有过什么朋友或是亲族。
现在,赢周忽然说这个男人身上的一缕淡淡妖气,有熟悉的味道?会是什么呢?
顾宁初猛然想起方才自己胡思乱想的话本故事来……美貌的狐狸精常常为了增进修为,与人交合吸取精气。
狐狸精……可能是赢周的同类诶!
见顾宁初一直没说话,赢周觉得有些奇怪。他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说:“怎么了?一直走神。平时不是很喜欢管这些闲事的吗?”
顾宁初哪敢说自己在想,真的遇到是赢周同类残害人的话,要不要当着他的面杀掉啊……
“嗯……就是……”
顾宁初吞吞吐吐挤出来几个字,刚想随便说些什么转移一下赢周的注意力,忽然就觉得自己手腕一紧。
“唔……好痛……”
那个昏迷的男人双目紧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顾宁初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他高高隆起的肚子。
“痛……救命……”
“你怎么了?”顾宁初着急地摸到他的额头,只摸到一手的冷汗。
男子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浑身都在颤抖,整张脸更加惨白。他挣扎着睁开了双眼,眼瞳好不容易聚焦,见到顾宁初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
“救救我,求你……”
他胡乱地说着一些不成调的语句,顾宁初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赢周,你想想办法呀。”
赢周看着男人隆起的肚子,只见单薄的衣衫下,腹中不知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互相拥挤、起伏,在肚皮上撑起一个又一个,此消彼长的弧度。
“是胎儿?”赢周观察了几息,缓缓开口。
“什么?胎儿?”
顾宁初大惊,怎么男人真的会怀胎吗?
却见那男子死死地抓着他的手,痛到扭曲的脸上满是惶恐、屈辱甚至是恐惧的表情。
“不,不是……我是,我是男子……”他下意识地摇头,拼命否认。
可赢周并不信,他伸手按在男子的腹部,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再次开口:“是妖胎。”
赢周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给男人判了死刑。最让他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他的双瞳渐渐涣散,连剧痛也像是不在意了一般,眼中满是绝望。
好一会儿,他才颤颤巍巍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随即他将头一偏,将脸藏在了阴影之中,忍着痛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不让赢周他们再看见他的表情。
赢周手心闪出淡淡的金光,强大的妖力缓缓注入妖胎之中。很快,原本躁动不安的妖胎渐渐安静了下来,肚皮不再起伏涌动,那搅动的痛楚也缓缓褪去。
男子身子舒展了许多,只是仍不敢露出脸来。
顾宁初也不去烦他,他能明白这人在想什么。这世间男子怀胎本就离奇,更别说他身怀妖胎,怕是不知被什么妖精侵/犯了,又用了什么异术使他怀胎,心中定然是又气又辱。
没想到随手救的人,遭遇这样离奇,看来赢周说的没错,多管闲事就是麻烦。
不过救都救了,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是不知道这男子要如何救?他是想保胎呢?还是堕胎呢?
这两件事他们可都不擅长啊!
他凑近赢周耳边,小声地问:“怎么办?你们妖……族,有妇科大夫吗?”
等等,是妇科吗?
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赢周斜睨了顾宁初一眼,冷声道:“问他自己。”
那男子显然是听见了,浑身一抖,默默收紧了身子,蜷得更小了,仿佛这样就能在这小小的马车里不被注意到一样。
“唉,你这样,我们要如何帮你啊?”
等了半天,没听见男子开口,顾宁初无奈,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话不太伤到他:
“你别怕,不过是怀孕生子,不碍什么。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指不定其他地方也有男人生子的事呢?你若是想留,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也能帮你”,但想了想,似乎有些夸口了。便转了个弯,接着说道:“不然,你家住何处?我们送你回家,由家人照顾,也许……”
“不不!不回家!不能回家!!”
原本沉默的男子听到“回家”二字后,骤然受了刺激,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肚子,哀叫一声,又倒了下去。
只是仍抓着顾宁初的手不放:“求求你们,不能回家……我这个样子,不能……”
“好好好,不回家,不回家……”顾宁初急忙答应着,为难地看着赢周。
马车外,风越来越大,吹动着路旁的树簌簌作响。车帘被掀起一丝缝隙,风中有一点淡淡的腥味传了进来。
赢周眉目一敛,迅速将顾宁初拉到身后,大喊:“山骨!”
“知道了!”
马车停了下来,山骨飞快地拔出腰间双刀,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黑暗的道路尽头,黑月的刀锋淬着冷白的月光,泛着森森寒意。
大着肚子的男子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抱着双肩惊恐极了,不住地说:“他来了,是他追来了……”
风声越来越大,高大的树木枝叶纠缠,像在嘶吼一般。风中的腥气越来越浓,山骨的双眼都快要睁不开了。
赢周终于想起来这熟悉的妖气是谁了。
他正襟危坐,抬手打出一道金光,携着狐啸之声破空而出,带出千钧之力,将这夜幕中的山路照得刹那如白昼,两旁水桶粗的树木竟被寸寸折断。
顾宁初好久没见赢周摆出这样大的阵仗了。
这时夜空中,一道沙哑的声音犹如从阴暗洞穴之中传来:“什么妖孽,敢在本神的地盘上撒野!”
神?顾宁初与山骨都惊讶不已,传说中登天木被毁以后,人间就失去了与神界唯一的道路,世间也再没有出现过任何神迹。
这里,居然有神?
或者,谁这么大胆,敢自称为神?
“哼。”听到这个声音,赢周冷哼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随即森然道:“扎纳钦。”
声音不大,却透出大妖独有的强悍威压。腥风骤然停驻,黑夜中,一个男子的身形出现了,逆着光,山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不确定。
“九尾……赢周?”
“扎纳钦。”
赢周从遥远的记忆里回忆起这个名字,不过似乎不是什么美好的时光。他此时神情肃穆,在顾宁初看来,还有一些压抑的嫌恶。
“九尾赢周。”
扎纳钦已经确认了马车中坐着谁,他大笑一声,缓缓从逆光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健壮,似乎比山骨还要略高一些。一身青黑的修身长袍将他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立领几乎封到了下巴。
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错,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颇有些英俊。可惜,露出来一双狭长阴沉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鸷。
扎纳钦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讽。
他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会遇见你,老友。我想想,我们多久没见了?三十年?还是二十年?”
竟然真的是赢周的旧识,还能称他老友……应该也是一个实力强劲的大妖。
暂时还不太清楚扎纳钦的底细,顾宁初并未轻举妄动,只凭着他身上的妖气,以及车里这男子的反应,确定他就是让男子怀孕的妖。
男子听到扎纳钦的声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纤细的双臂将瘦弱的身体环抱着,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离群待宰的羔羊似的,十分可怜。
看来,这个扎纳钦把他折磨得不轻……
车帘缓缓掀起,一身红衣端坐的赢周出现在扎纳钦眼前,还是那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冷漠模样,仿佛除他之外,其他的妖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宵小。
赢周并未接扎纳钦的话,他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何事?”
“呵,”扎纳钦冷笑,“老友见面,你这样冷淡着实让人伤心啊。”
“嗯?你……你怎么?”
扎纳钦骤然变了脸色,快步走上前来。山骨想要拦住他,竟被他随意挥起一臂,便一把推开。
只一道狐火腾起,才止住了扎纳钦继续往前的脚步。他被迫停在赢周身前约五步左右的地方。
他似有不甘,黑着脸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赢周,很快,他的眼神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死了?”
“怎么死的?”
“谁能杀你?!”
赢周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仿佛让扎纳钦瞳孔地震一般的震惊,在他眼中并非什么大事。
“与你无关。”
“你——”
扎纳钦脸上有压抑的怒火,却在看到赢周身后的顾宁初后,生生换了脸色。
奇怪,空气似乎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让扎纳钦感到无比的愉悦,更有几分沉醉。
先前注意力都被赢周吸引,扎纳钦这才发现,赢周身后还躲着一个白嫩的年轻男子。
扎纳钦惯爱美男子,瞧见顾宁初品貌不凡,虽说红绸覆眼,是个瞎子,但挺直的鼻子,红润的双唇,小巧精致的下巴,无一不说明,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原本探究的目光中,便带上了几分玩味的暧昧。更何况,嗯……这香味,好像就是从这个小美人身上传来的。
这是什么味道呢?
他灼热的视线在顾宁初脸上流连,那视线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探究与露骨的兴味让顾宁初感到颇为难受,好像有一条黏腻的舌头,正在他脸上舔舐。
他抓着赢周的肩膀,往后缩了缩。
这条四脚蛇,果然跟从前一样,令人恶心!
赢周长袖舒展,便将顾宁初挡在身后。他双眸微眯,冷声道:“小心你的眼珠子,既然断过一次尾巴,就应该长点记性。”
“别觊觎我的东西!”
强大的威压让扎纳钦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很快他便稳住了身形,并没有再被赢周吓到,在他看来,若是九尾狐妖赢周,他还会忌惮几分,可如今……面前不过是一只妖鬼而已。
再说了,扎纳钦也不是从前那只,需要仰赢周鼻息的蝎虎妖了。
他眼珠抓了转,很快,他换了副笑脸,昂起脸道:“老友,多年不见,我颇为想念。难得今日有缘,也让我尽些地主之谊。我的府邸就在附近,备着上好的佳肴美酒……”
“不必。”
多年未见是真,老友可算不上。毕竟清修的狐狸与纵欲的四脚蛇,本就不是什么互相看得顺眼的动物。
为今之计,还是莫要太过纠缠。
赢周想走,扎纳钦可不想轻易放过他。他负手而立,眼中阴鸷之色俞浓,笑意却更深了。
“老友,别这么见外。”
山骨握着刀默默地看着赢周与扎纳钦的拉扯,他倒是不在意马车上的男人如何。只是方才扎纳钦看似随意的一掌,竟然能轻轻松松将他推开,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之前总是被赢周扔来扔去,但他心里有数,知晓赢周并未对他下狠手,可这个扎纳钦不同,他必须要警惕。
更何况,什么老友,什么叙旧!扎纳钦看顾宁初的眼神他再明白不过,分明是来者不善。
山骨心中暗想: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小瞎子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浓,震坤绫快不行了。
想到这里,山骨缓缓放开了刀柄,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右手,向腰间的银葫芦摸去。
“别乱动。”
扎纳钦并未回头,却连山骨在做什么一清二楚。他缓缓转头,山骨这才发现,他一双眼中竟是像蛇一样的竖瞳,闪着青光。
“小家伙,放下你的蛊,我不爱吃这个。”
山骨心中一跳,抬眼却见赢周向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恨恨地松开了银葫芦。
“这就对了。”扎纳钦笑着说,“再说了……我即将临盆的夫人不慎走失,多亏老友相救,我自然应该设宴感谢。”
他压着眉,说出口的话听着似是温柔的关怀,却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阿辞,还不下来。”
“还想麻烦人家到什么时候?”
“砰”地一声,是盛水的竹筒翻到的声音。被叫做阿辞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扶着高耸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爬到车边。
从刚刚扎纳钦与赢周的对话中,宋辞已经明白。这辆马车上的人,不不,不是人。
他们也是妖!还与那个恶魔认识!只是不知谁更厉害些。
多可笑,他拼命逃出来,最终仍是落入了妖怪的手中。罢了!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当初是他自愿的,如今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的境地,也怨不得别人。
那个想要帮他的小公子是个好心的,不管他是人还是妖,若是因为他被扎纳钦所害,他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宋辞忍着惧意,倚靠在门边,颤着声道:“打扰了,抱歉。”
说罢,他绕开顾宁初准备下车。赢周并未阻拦,只是看着他不太方便的手脚,心中若有所思。
“等等!”顾宁初不干,他一把拉住宋辞,然后扯着赢周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九哥,他会死的……”
宋辞既然能挺着大肚子都从扎纳钦的府邸中逃出来,必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顾宁初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感受他的气息。他腹中的胎气霸道妖异,他自己的精气却是微弱极了。
子盛而母体弱,这不是什么好预兆。若是让他就这样被扎纳钦带回去,谁知道他能不能安全生产,还能不能活着……
赢周定定地看着顾宁初,一双金瞳之中,映出顾宁初倔强又坚定的脸。
是麻烦的。不管是救下那个男人,还是要处理扎纳钦……赢周是不喜欢麻烦的。
可是……
赢周缓缓眨眼,随即将那只捏着自己袖子的手牢牢握住,轻轻颔首。
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顾宁初一下子就明白了。赢周的意思是:
放心。
“走吧,带路。”
赢周伸手将要下车的宋辞重新提了进去,冲扎纳钦抬了抬下巴。
“?救人就行了,你还真要去他的府邸?”顾宁初急急拦着赢周。
赢周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没听见他说设宴款待?之前是谁一个劲闹着要吃肉的?”
“不花钱的,不吃白不吃。”
“什么?”扎纳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做好了要与赢周僵持,甚至是动手的准备,刚好,可以试试他最新修炼的成果,可赢周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怎么?不是说要设宴款待,怎么装起傻来了?”
赢周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一双狭长的狐狸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扎纳钦。
“可别是舍不得。”
“怎么会。”扎纳钦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来。
妖风卷动,转瞬洞天。
富丽堂皇的府邸内,数不清的明珠照得如同白昼。满室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酒香,金杯玉器,觥筹交错。
高高的主位上,扎纳钦端坐在垫着虎皮的宽大华丽的椅子上,颇有几分得意地环视一圈。微微抬手,一旁站立的美貌小厮立即给他的水晶杯中斟满美酒。
已经换上一身华服的宋辞坐在他的下首,眼神空洞,木然地看着场内。
室内丝竹之声绵绵而起,几个眉目妩媚,身姿妖娆的男女,身披薄纱,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场面颇为养眼。
只不过在顾宁初眼里,都是些雉鸡、穿山甲披着人皮扭动,还有一股子骚味儿。
山骨很看不惯扎纳钦这暴发户一样的品味,更瞧不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在扎纳钦恶狠狠的眼神注视下,拿出腰刀直接去切面前的整鸡整鸭,敲得桌子“砰砰砰”不停响。不规则地穿插在靡靡之音中,倒有些提神的作用。
顾宁初挨着赢周,两腮鼓鼓的,正专注地吃肉。
这些都是赢周看过的,都是些普通的鸡鸭鱼肉,所以他才吃得放心。
一边吃,一边问:“赢周,你跟扎纳钦是什么认识的呀?”
赢周慢条斯理地把鱼肉中的刺剔出来,轻声道:“不知道。只是有一天,他主动找上我,要给我看门。”
“噗——”
第34章
“看门?”
顾宁初一口排骨咬在嘴里差点喷出去。明明扎纳钦与赢周之间的你来我往, 感觉是两个大妖的威压比拼,他还以为,这个扎纳钦与赢周就算不是朋友, 也至少是力量接近的敌人才对。
看门的……那不就是……走狗?
“嗯, 看门。”赢周点头,再次确认。
“当年他修行无幻之术, 不知如何招惹了天穹山里一只毒性凶猛的钳蝎,被那钳蝎追杀,断了一条尾巴才逃到我门前, 求我救他一命。”
“我当时正被有些不必要的事情烦扰,他承诺可为我守住门户,不被外人打扰,我便帮他与钳蝎说和,留他一命。”
顾宁初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 听到这里忽然感觉有点奇怪:“什么了不得的人, 他能阻挡, 你却不行?”
“额, 这……”
赢周难得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向顾宁初解释。
可顾宁初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心里痒痒的, 一个劲催促赢周快细细的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偏这时满室舞乐恰好停了, 顾宁初与赢周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子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扎纳钦到底听见了多少,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缓缓摇晃。
他看向顾宁初, 嘴角勾起一个轻薄的笑,接着赢周的话头说道: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九尾被一个凡人缠上,朝朝暮暮,形影不离,他烦不胜烦。”
“他想把人赶走,可骂是骂不出口的;杀,又舍不得……我最明白了,谁能对一个绝色美人狠下心肠呢?”
赢周有些紧张地看向顾宁初,随即严肃地打断扎纳钦继续往下说的话:“扎纳钦,你话太多了。”
“哎呀,闲来无事,叙叙旧么。”扎纳钦得意地饮了一口酒,冲着顾宁初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怎么样?小顾公子有兴趣吗?”
顾宁初歪着头想了想,顺着扎纳钦的话,一脸好奇地说道:“当然。”
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悄悄从桌子下伸到赢周手边,顺着他宽大的袖子悄悄爬了进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柔软的指腹从在赢周的掌心轻轻点了点,顾宁初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在告诉赢周:
放心吧。
见赢周不再阻拦,扎纳钦越发得意,眉飞色舞起来:“他啊,特意请我帮忙,次次将那美人拦在洞府外,本想着几次三番见不得,也就放弃了。”
“诶?我怎么记得,我这差事也没做多久,你后来不是跟他一起出山了么?”
“对吧,赢周。”
说完,扎纳钦饶有兴味地观察顾宁初的神情。虽然双眼被遮挡着,但这张美丽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呢?
是震惊?是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扎纳钦重欲,他修行的无幻之术,更是妖族采补之术的集大成。久经风月,自然对情/欲之事经验丰富。
今夜,他早在山中之时,就看出来赢周与顾宁初的感情非同一般。只不过那狐狸一贯清修,当年那样的美人,都能不理不睬,如今这个有着异香的小瞎子,与他这样亲密无间,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怕不是与那股特别的香味有关。
扎纳钦紧紧地盯着顾宁初,却见他一脸在听别人故事一样,事不关己的模样,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托着腮,兴奋地追问:“那个美人,是不是与我还有几分相似?是不是也是一个术士?会些符篆、玄门之术?”
“噗——”山骨没忍住,一口酒喷出来。
顾宁初这一连三问,把扎纳钦都问懵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一点都不在意的吗?
人,不是最耽于这些情爱之事,最爱在这些事情上纠缠不休,徒生怨怼的么?
愣了半天,顾宁初完全没有眼力劲儿,竟还在继续追问,扎纳钦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你怎么知道”这样毫无气势的话。
赢周也完全没想到顾宁初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登时明白这促狭鬼又在捉弄人。眼见扎纳钦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便在袖中拉了下顾宁初的手,让他别玩得太过了。
顾宁初笑得纯良,见好就收,乖乖地接着吃肉。
扎纳钦没有看到自己预想的场面,反倒被顾宁初弄得下不来台。
赢周与那个小瞎子还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那个山骨则是毫不避讳地嘲笑出声。扎纳钦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气闷不已。
本想着多年前在赢周面前失了面子,今日当着顾宁初的面,能给他找找麻烦,也下一下他的脸面,也算是一并把自己面子找回来。
谁知这个小瞎子完全不按套路来,扎纳钦一股子邪火在心里乱窜无处发泄,一撇头看见身旁呆坐着,几乎完全放空的宋辞,邪火更盛。
“啊——”
“砰”的一声,带着酒液的水晶酒杯在宋辞耳边碎裂开,细小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苍白的肌肤上,殷红的酒液混合着鲜红的血液,缓缓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