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伺候的妖仆顿时全跪下了,一个个瑟瑟发抖。就连那些舞姬乐师,也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贵客在,一句招呼的话也不会说,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儿。”
这分明就是在顾宁初那里没讨到好处,拿宋辞出气。
顾宁初立时沉了脸,更瞧不上扎纳钦了。难怪赢周甚少叫他名字,总是称呼他四脚蛇。
蝎虎妖,就是大壁虎,可不就是四脚蛇。
宋辞被吓了一跳,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也不敢伸手去擦,更不敢出声,眼看着扎纳钦吩咐妖仆给他端上一杯烈酒。
“去,给尊贵的客人敬一杯酒。”
“毕竟你也算是我这府邸的半个主人啊。”
宋辞捧着酒,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失了几分血色。他的手不停地发抖,小心翼翼地开口求他:“我不会……你知道的……”
话没说完,就被扎纳钦凶狠的眼神吓到,只能接过杯子,扶着挺大的肚子,慢慢地走向赢周与顾宁初。
顾宁初这下有些后悔,早知道扎纳钦如此没品,就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宋辞这酒,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了,倒像是被扎纳钦拿捏了,接下来要救宋辞更难不说,还容易被他利用这点钳制;
不喝,宋辞肯定又会被他迁怒,到时候说不定不用等他们出手相救,宋辞就没命了。
唉,干脆直接杀了这条四脚蛇?!反正也吃饱了。
顾宁初气鼓鼓地,掌心惊雷悄悄汇聚,准备给扎纳钦来个措手不及。可刚要抬手,就被赢周用力摁住,在他手腕上捏了捏,示意他停手。
顾宁初只好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木着脸等待着宋辞的敬酒。
宋辞脚步虚浮,又挺着巨大的肚子,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缓慢。扎纳钦也不催促,倒像是在享受这样折磨人的过程。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宋辞像是走了几百年才来到赢周与顾宁初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唔……”
下一刻,酒杯落地成了碎片,宋辞皱着眉,捂着肚子,痛苦地倒了下去。
“阿辞——”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在场的人。顾宁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原本坐在主位上,还一脸阴鸷等着看戏的扎纳钦,眨眼间就赶到了宋辞的身边。
他一把将宋辞打横抱了起来,急忙往内室走去。还不忘吩咐妖仆,将客人带去客房安置。
只是几息的功夫,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了顾宁初他们几人,以及两个等着引路的美貌妖仆。
山骨懒懒散散地走过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吧,睡觉去。这个扎纳钦也不知道什么癖好,明明喜欢得要死,偏偏动手动脚,喊打喊杀的,把人吓得正眼都不敢看他。”
顾宁初都糊涂了。
扎纳钦喜欢谁?宋辞吗?他明明对宋辞那么凶!
顾宁初下意识地去看赢周,想确认山骨说的,跟他想的是同一件事不。
谁料赢周轻轻摇了摇头,难得见他也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来。
山骨伸手按着顾宁初的头,将他转向主位的方向:“喏,注意到了吗?”
“扎纳钦一边忙着炫耀他这闪瞎眼的暴发户屋子,一边想法设法地给你俩找不痛快,还分得出神关注宋辞。”
“一碗汤端起来,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那个脸就跟唱戏的一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真的吗?”顾宁初明显不信,“若是喜欢,宋辞怎么会想要逃?”
没多久几人走到了休息的屋子,山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冲他们两个摆了摆手,道:“你俩但凡少说点悄悄话,也不至于要小爷我来纵观全局,运筹帷幄……”
妖仆将他们带到屋内便退下了。顾宁初睡了一整天现在一点也不困,他还在想山骨说的话,总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他俩是互相喜欢,那宋辞还要不要救啊?
顾宁初糊涂了。
“别想了,若是不明白,明日想办法去见宋辞,当面问问他。”赢周说。
顾宁初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赢周。刚才你为何不让我动手?是扎纳钦妖力很强,你也没有把握吗?”
若是这样,那他真的要好好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多管闲事了。
赢周却摇头,说:“非也。宋辞以男子之身身怀妖胎,妖胎霸道,会吸取母体的精气命源。需要种下妖胎的妖,随侍身边,以血缘妖气灌入,才能压制妖胎,顺利生产的同时,护他性命。”
“你要救宋辞,在他生产前,就不能杀扎纳钦。”
“竟是这样……果然麻烦……”
“可是……”想来想去,顾宁初还是不放心。
刚才扎纳钦急急忙忙将宋辞带走,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折磨他。
“赢周,我们悄悄去看看吧,要是真像山骨说的,我们也好放心离开。”
赢周想了想,也有道理,便显了魂体,敛了一身妖气鬼气,又在顾宁初身下布下结界,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便带着他往扎纳钦的卧室而去。
这府邸很大,房间也非常多。虽然是第一次来,赢周倒也很快就找到了扎纳钦的卧室所在。
看哪间房的金银珠宝光芒最大便是了。
顾宁初小心翼翼地凑近,刚想看个仔细,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着痛苦,又欢愉的呻/吟……
赢周神色大变,猛地将顾宁初拉入怀中,立时封住了他的听觉!
顾宁初:?
第35章
顾宁初什么也听不见, 自己也被赢周宽大的长袖裹得严严实实。他的额头抵在赢周的下巴上,眼中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见到一点点模糊的肉色。
是赢周的脖颈。
这样的情形对于顾宁初来说, 不亚于一个正常人骤然失去了视觉与听觉。
当视觉与听觉同时消失的时候, 时间的缝隙便增大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虽然听不见心跳声, 可是他很确定。
脸颊似乎在发热,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是烫的,就这么凑在赢周的脖颈边, 每一次急促的呼气,都把他的脖颈皮肤烫得,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赢周会不会觉得痒?顾宁初胡思乱想着,还是没忍住,大大地咽了口口水。
他感觉圈抱着自己的赢周, 双臂的力气骤然增大了。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用力、又克制地收紧。
奇怪, 从小到大, 他几乎是被赢周抱着长大的,他们一向这样亲密无间,怎么现在这个, 连抱都算不上的“抱”,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别扭。他甚至没有习惯性地把手臂放在赢周的腰上!
顾宁初有点糊涂, 是因为听见刚刚那道古怪的呻/吟声吗?
对了!赢周说过,那个扎纳钦修行的是无幻之术,最是重欲, 又擅长采补……一定是他搞的鬼!
可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赢周打算封住他的听觉多久?他们还要一直站在扎纳钦的卧室外吗?
顾宁初脑子发晕, 他觉得定然是刚才不小心听见的那怪异的呻/吟声让他中了什么招了。
好在没过多久,赢周就施法将他们送回到了住处。
解了封印,顾宁初赶紧从赢周怀里挣脱出来,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甚至还将手放在鼻子下感受自己的呼吸。
“还好……好像不烫了……”
若是他此时去看赢周,便会发现,赢周一向冷淡自持的脸上,有一抹奇异的薄红,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
“太奇怪了。”顾宁初一屁股坐到床上,托着下巴不解道,“那个扎纳钦好像真的有点厉害,我不过是听到一点点声音而已,就感觉……”
“感觉什么?哪里不对?”赢周一下子警觉起来:他莫不是听到了?可是他明明立即就封了他的听觉,按理说最多听到一点,也模糊不清。
顾宁初还在揉自己的脸,仿佛这样能够让糊涂的脑子清醒地更快一些。
“我感觉有一点不对,是我的呼吸,还有……别的也说不上来,反正有点怪。”
“算了!”顾宁初有些心烦,“明天,我悄悄去找宋辞,问问他的想法。”
顾宁初蹬了鞋子,几下滚到床上,卷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儿都缩了进去。
赢周确定他没有注意自己,才悄悄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有些痒。
是顾宁初呼吸落上的地方。
顾宁初睡不着。
虽然他白天睡了很久,可以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几天几夜他也是睡过的,并不至于失眠。
但是他就是失眠了。
赢周一如既往地布下禁制后,现了原形团在他脚边睡着。顾宁初连翻身动一动也不敢,他怕把赢周吵醒,只好努力一动不动,心里默默地数赢周的尾巴。
“一、二、三……九”
“九、八、七……一……”
数来数去,始终是九条尾巴。
他很想多数一条或者少数一条,这样起码能说明,他开始困了。
“呜呜……”
“呜呜……”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有压抑的哭泣,隐隐约约地传入顾宁初的耳朵里,并不太真切。顾宁初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哭声,或者只是屋外的风。
很快,他便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好像有些高了,他只盖了一条薄薄的被子,此时后背竟然起了一层薄汗。
“小初,起来。”
“怎么了?”
顾宁初这才发现,房间里哪里是有点热,而是密不透风,热浪滚滚,连赢周在他眼里的模样,都变得扭曲了。
一开口,嗓子眼里都在冒烟。
赢周拉着顾宁初的手,猛地将房门踢开。
天还没有亮,扎纳钦的府邸里寂静无声,那些伺候的妖仆也不知哪里去了。
顾宁初发现,温度升高的不止是他们的房间,而是整个屋子。很快,山骨也一刀劈开房门跑了出来。
他闻起来比顾宁初他们还要惨些,有一丝又香又臭,皮肉炙烤的味道散发出来。
“大爷的,就知道这妖怪没安好心。”
山骨干啐了一口,拼命给自己扇风,一边说:“准是那些小妖仆偷偷把我门锁了,我推了半天推不开,只能动用黑月。”
赢周却说:“不是,他们没有这个本事。”
“我在房间设下了禁制,其他东西,包括扎纳钦都无法靠近。”
顾宁初则专注地将所在的地方都仔细看了一遍,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赢周,我看不见。”顾宁初声音很轻,语气确实难得的严肃。
山骨有些不明白:“你不是一直都看不见?你想看见什么?”
赢周明白顾宁初的意思,他说“看不见”,就是毫无异常。
黄泉眼,天生不见人间。
但凡是妖、鬼作乱,只要留下一丝痕迹,或是妖气,或是鬼迹,顾宁初是一定能看到一些异常的。
在他眼中,妖气和鬼迹,比起其他任何东西都让他注意。可如今他说看不见,意味着,他们很难追寻这莫名的高温到底是什么来头。
“赢周,我们去找宋辞。”
温度更高了,顾宁初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这不寻常的高温让他有些失了冷静,联想到今夜自己的反常表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有去找到宋辞。
所有的房间里,水壶里都没有水。昨夜举行宴会的大厅里,桌上的酒菜都收得干干净净。
赢周原本想找些水酒给顾宁初喝些,寻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
“咳,算了,”顾宁初拦住赢周还想要继续找水的动作,“先找宋辞。”
原本毫不费力就能找到的路变得扭曲,通向扎纳钦卧室的廊桥消失了。等他们想往回走,回到房间的位置时,却发现回去的路也不见了。
走了许久,他们三个始终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操,不会装上鬼打墙吧?小爷我腿都要断了……”
山骨一屁股坐在一张凳子上,冷不防被已经变得火热的凳子烫到,又“嗷嗷”叫着,捂着屁股跳起来。
“怎么可能!”
顾宁初也在喘气,听到山骨的抱怨反驳道,“有我顾宁初在,还能被鬼打墙?说出去能被整个地府的鬼差笑得再死一遍!”
赢周也认同顾宁初的话,皱眉道:“不是幻觉。先歇一歇,这高温虽然让人难受,但我们走了这样久,并没有真的受到什么伤害。”
赢周说得对,顾宁初开始放慢自己呼吸的节奏,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现在开始慢慢在他脑中浮现。
比如,他躺在床上时,曾听到的哭泣声。
那声音很轻很轻,当时顾宁初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屋外的风声。现在想来,他们住的房间门窗紧闭,还有赢周的禁制,怎么可能听到风声。
如果不是风,那会是什么?
山骨见顾宁初与赢周神情专注在思考,自己暂时插不上话,便开始打量整个大厅。
说实话,这个扎纳钦很有钱。
整个大厅建造得金碧辉煌,一人粗的立柱足足有九根,每一根立柱都包着金箔。
照明不是用的灯火,而是足足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足足有百来颗,才照得这大厅不论何时都亮如白昼。
不知道什么木头打造的几套桌椅,黑沉沉的,每个角都包着金边。看起来也是造价不凡。
更别说今晚宴席上用的器具了,水晶杯、白玉盘,就算是皇室,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奢靡。
只是,有钱是真有钱,没品是真没品。
以山骨的眼光,这里就是堆金砌玉,什么贵用什么,扎纳钦妥妥的暴发户。
只有主位,扎纳钦的座椅后面挂着那副画,还有几分雅致。
他忍不住感慨:“这妖怪怕不是强盗,或者是小偷。把这么多金银珠宝弄来堆着用就算了,偏偏还要装一装清高,附庸风雅一番。又把这幅画挂在这里。”
“画倒是好画,就是放在这堆暴发户东西里,原本的雅致都被铜臭气沾染了。”
顾宁初听到他的话,疑惑道:“什么画你评价这么高?”
山骨冲主位方向努努嘴:“喏,就那副,江雪图。”
一整面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画。这是一副写意山水,寥寥几笔,只在雪白的画布上勾勒了几棵枯树,两道堤岸。
枯树上有一些还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两道堤岸上,有大小不一,起伏的卵石。
白茫茫一片,是冬日结冰的江面。
顾宁初看着画,只觉得画技高超,意境优美。伴着画中的江雪氛围,原本灼热的四周,似乎也渐渐恢复了清凉。
他不由自主地向着画走近,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哭泣声。
“小初!”
手臂被赢周死死拉着,顾宁初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画前,一只手即将摸上去。
而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他能看见这幅画。
第36章
这是顾宁初有生以来,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一幅画。
画布是雪白的丝绢,细腻柔滑;笔触自然流畅,不过寥寥几笔, 就勾勒出枯树落雪, 寒江静谧的萧肃感。
巨大的画布被精心装裱,白茫茫一片的画布, 在青丝束成的绦带衬托下,更显得江雪盈盈。
“别再靠近了。”赢周也发现了这幅画的异常。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发现,顾宁初的手就要摸上去, 到时候恐怕真的要被勾了魂。
顾宁初勉强定了定神,疑惑道∶“这画,一直都在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啊,这幅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又是在主位后面, 宴席期间, 他们与扎纳钦你来我往, 不可能没注意到呀。
山骨仔细回想了一遍, 有些茫然地说∶“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没有。奇怪……”
巨大的江雪图静静地挂在墙上,雪花似乎还在轻轻地落下,枯枝上原本的积雪, 看起来也厚了一些。
那阵困扰着顾宁初的哭声又消失了。实在是让他很烦躁,好像明明摸到一点尾巴, 又让它从手指的缝隙里滑走了。
赢周见顾宁初状态不对,便伸手将他的双眼覆盖住,说∶“别看了。”
眼前的画面被黑暗掩盖住, 是赢周的手挡住了他的视线。顾宁初心中涌起的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就平息了下去。
赢周说∶“莫要偏执。”
顾宁初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吸到了冰雪的味道, 清清凉凉的,缓解了他口鼻之中的干燥。
空气中原本的灼热和呛喉的高温,似乎正在消褪。
抬手摸了摸赢周骨节分明的手指,熟悉的触感让顾宁初感到安心。
是了,他方才太过于想要发现画的秘密了。
这时,山骨忽然大叫∶“不对!有个石头,动了!”
江雪图上,两岸都有些大小不一,圆圆的卵石。
山骨指着其中一个,神情激动,大声喊到∶“看到了吗?就是这个!它在动,真的!”
说完,又怕赢周和顾宁初不信,他又上前一步,焦急的神情几乎让他的面目变得扭曲起来,眼中充斥着艳红的血丝,整个人几乎要贴上画卷。
“住手!”
山骨的反常,跟刚刚的顾宁初几乎一模一样。赢周不再迟疑,一把将山骨推开,同时一条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布条缠住了他的双眼。
“闭眼,静心。”
不再看画,山骨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宁初明白画卷有异,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确实不应该再轻举妄动。
“赢周,你没事吗?”
奇怪,他和山骨都被这画影响了心神,怎么赢周毫无反应呢?
“嗯。”赢周注意着画面,他看向山骨所说的,那个动了的卵石,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画布。
“嘤——”
顾宁初倏然捂着耳朵,难受地大喊:“停下!别哭了!”
先前顾宁初听到的哭声,是非常小,若有似无,隐隐约约的。小到顾宁初总是怀疑,到底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幻听。
这下不会怀疑了。这哭声就像是几百只鸭子凑在了他的耳边,一起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叫起来一样。
山骨急道:“管他什么破画,能不能毁了他?”
烧了。或者是用刀。
“噤声。”
倏然,赢周长袖一卷,飞快地将顾宁初与山骨拉开。
画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在那块动了的卵石上。
渐渐的,卵石动得越发的明显,那个黑点也越来越大,从模糊变得清晰。
很快,一个像初生小狗大小的东西,缓缓地,挣扎着,一只布满了青黑色鳞片的爪子,从画里,伸了出来。
第37章
“那是什么?”
顾宁初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怪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什么妖物的幼崽。
它浑身布满了鳞片一样的东西,脑袋又长又尖,此时从画中挣扎着爬出来, 感觉爪下还拖着一些粘液。
山骨对这个东西很熟, 他低声告诉顾宁初∶“是蝎虎的幼崽,就是壁虎。”
顾宁初恍然大悟∶“天哪, 原来那些不是卵石,是蛋!”
“呜啊呜啊——”
小蝎虎终于完全从画里爬了出来,“啪塔”一声落在了地上。可能是摔疼了, 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来。
“这个声音……”顾宁初捂着耳朵一脸难受,这就是他听见的哭声。
画中破壳的蛋,落在眼前的幼崽……顾宁初忽然想起了宋辞那个大大的肚子……
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却见刚刚还嚎啕大哭的幼崽,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得虚弱, 整个身体像缩水了似的小了一圈, 而原本中气十足的哭声也飞速变弱。
不过几息之间, 刚刚破壳的蝎虎幼崽, 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干瘪的蝎虎干。
顾宁初刚想凑近把它捡起来,就被赢周拉住:“扎纳钦来了!”
果然, 原本还滚烫的屋子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常温。方才那些消失的路,廊桥又恢复了原样。
一整夜都没有出现的扎纳钦,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青黄的竖瞳,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你们好兴致, 深夜不睡。在找什么?”
山骨想呛他两句,赢周已经上前一步:“找水。”
扎纳钦眼珠缓缓地转了一圈, 森寒的目光在顾宁初身上停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是我招待不周了,那些个偷懒的侍从,等下一定好好教训一番。”
“好好教训”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听在顾宁初耳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天还没亮,贵客还是回房休息。等天亮之后,我亲自带你们看看,我如今的家业。”
“请吧。”
扎纳钦微微侧身,看样子是要亲自送他们几个回房。
山骨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大咧咧地直接坐到一张桌子上,晃荡着双腿,大声道:“先别急着回房,小爷我也是阅画无数,对各个名家真迹不说如数家珍,也算是略有涉猎。”
“你这背后挂着的这一幅画,是哪位名家手笔,不介绍一下吗?我好奇得很哪。”
扎纳钦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随即就换了一副茫然的面孔:“什么画,哪里有画?”
山骨:“明明就……嗯?”
几人回头,原本挂满了整面墙的巨大画卷消失了,只留下一面空荡荡的墙。
就连地上那个小小的蝎虎尸体,也不见了。
整个屋子没有了诡异的高热,道具和廊桥也恢复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扎纳钦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那副茫然地神情也更加真实,他仿佛一个好心不被领情的主人,隐隐有些控诉的意味:“哪里有画呢?是你们看错了吧。”
山骨知道自己着了道,并不想与他争辩,冷哼一声,站直了身体。
赢周则牵起顾宁初的手:“累了,回房。”
并不与扎纳钦纠缠。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扎纳钦原本茫然得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墙边,曲起手指轻轻在几个地方敲了敲,墙面发出闷闷的,像是闷哼一样的声音。
扎纳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又失败了……”
第38章
赢周晃了晃桌上的水壶, 果然,已经是满满的了。他倒了一杯递到顾宁初嘴边:“喝点,慢慢的。”
顾宁初点点头, 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嘬。
清清凉凉的水缓缓入喉, 顾宁初燥热许久的嗓子终于舒缓了许多。
山骨猛灌了一大杯水,连唇边水渍也没擦, 就气道:“我还是没想明白,什么时候着的道。”
从诡异的温度升高开始,他们从各自房间出来, 就一路往扎纳钦的卧室去。中途发现路消失了,三人便在大厅里打转,直到看见那幅画。
“是那幅画?”山骨闷着脑袋想,“可是我们见到画之前,已经被鬼打墙了。”
“不是鬼打墙。”顾宁初很听不得这个词, 认真地纠正道, “是域。”
赢周摸摸他柔软的发顶, 赞同地点头:“没错。”
“什么鱼?”山骨皱着眉十分疑惑, 眼珠转了转,猛地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样, “不会吧……”
域,通常是十分厉害的大妖, 或者厉鬼才能制造的,一般情况下,是指在一个正常的空间里, 利用妖力或者鬼力,开辟出一个超脱现世的独立空间。
也叫做小世界, 或者鬼域。
不过,一般这样的域支撑不了太久,因为它需要创造者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才能维持。越是接近于真实的域,越是消耗更多的能量。
所以 ,通常很少会有妖、鬼会特意构建域,除非他们想要的域,能够给到他们绝对的利益。
这样的域,顾宁初与赢周曾经遇见过一次。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一个厉鬼杀了整个村的人,把全村构建成了一个域。
白天是荒芜破败的山村,到了夜里,域的力量开启,山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有夜行的商队,甚至官兵路过,进入域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域吞吃掉,成了厉鬼养阴的肥料。
那一次,顾宁初还是费了挺大的劲,才找到隐藏的域主,收了他,才能解开域。
但是今日这个域,又与那次不同……没听说过有这种定时了似的,自动开启自动收起的域。
难道一幅画,也能是域主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扎纳钦在其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大妖都要强烈的领地意识,他怎么会容忍自己地盘上有这么一个能造域的东西?
还有那些蛋……
顾宁初拍拍额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还有几枚铜钱,一个桃符。
“到底这个域有什么古怪,今晚再试试就知道了。”顾宁初摸着铜钱数了数,刚好九枚。
日午,艳阳高照。
偌大的府邸内,昨夜莫名失踪的妖仆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兢兢业业地履行着奴仆的职责,端来洗漱用水和早点,尽心尽力地服侍“尊贵的客人”。
虽然这里奇奇怪怪的,好在送来的吃食都很正常。顾宁初嘴里塞着虾饺慢慢地嚼。
帮忙是帮忙,捉妖是捉妖,他可不想又跟在若水镇似的,几天吃不到一顿好饭。
很快,扎纳钦来了。
赢周原以为扎纳钦说的天亮之后,要带他们参观他的家业只是一个托词,没想到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顾宁初没听到宋辞的声音,问他:“宋辞呢?”
扎纳钦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不舒服,怀孕嘛。”
顾宁初蓦地想到昨晚听到的古怪呻/吟,虽说他没有经验,但是后来联想,也大概知道了当时正在发生什么。
宋辞还怀着身孕……这个扎纳钦还真是个禽兽。
“我想去看看他。”顾宁初不放心,起身道,“你与赢周去就是了。”
山骨:“我也去。”
扎纳钦却不允,拦住了顾宁初:“我的夫人,自然金尊玉贵一般养着,十几个仆人伺候,你不必担心。”
“快走吧,现在时辰正好。”扎纳钦急于带他们去参观他所谓的产业,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赢周轻轻地点了点头,顾宁初便不再坚持。他看见赢周身后有红色狐尾的影子一闪而过,明白赢周有别的打算。
转瞬之间,扎纳钦便带着他们落到附近的山顶上,一座十分雄伟气派的庙宇正坐落在此。
庙宇之中香火鼎盛,前来祭祀参拜的人络绎不绝,看起来一个个都非常虔诚。
山骨指着庙宇惊讶道:“这就是你的家业?难道你是……”
扎纳钦神情倨傲,抬起了下巴,眼中是满满的志得意满。似乎只要山骨说出来,他就能马上点头,接受赞美。
他得意洋洋,特意去看赢周。却见赢周还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自己这偌大家业,也没有让他的表情有半分波动。
不免又有些悻悻。当年为了保命,主动求赢周帮忙而做了他几日的妖仆,一直是扎纳钦心里过不去的坎。
就像赢周说的,不过是一个看门的。这对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偏偏赢周还总是一副“我觉得没什么”的样子,更让他心中恼怒。
当年赢周跟着那个美人离了山,扎纳钦也不再留守,自己出来另立了山头。
一晃几十年过去,没曾想又遇见了赢周。天知道他才发现是赢周的时候,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这一次,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当初的面子找回来。扎纳钦这样想着,连自己正在筹备的大事都顾不得了,一定要带赢周来看看。
想到这里,扎纳钦冲着山骨抬了抬下巴:“接着说呀。”
山骨的神色有些纠结,他甚至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的家业,就是庙祝啊?”
“这也值得你兴师动众地带我们来参观?”
“你拜的哪路神仙?”
“实在不行,你不如拜九黎的祖神吧?我们祖神赐福所有人。”
“你给他老人家打打下手,说出去怎么也比这荒山野岭里的野神有面子得多。”
扎纳钦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铁青着,嘴唇死死抿着。若不是此时信众众多,他定是要把山骨给撕了。
顾宁初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不停地耸动,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但他那个样子,并不能遮掩什么。更别说赢周还十分贴心地给顾宁初拍背,怕他憋得太厉害岔了气。
果不其然,扎纳钦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赢周,仿佛是赢周在笑他似的。
“无知小儿!”
在周围祭拜的信众诧异的目光中,扎纳钦“登登登”快步走到庙宇牌匾之下,大殿正中矗立着一座渡了金身,高大威严的神像。
扎纳钦:“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他们在祭拜谁!”
牌匾上,是鎏金的三个大字“山神庙”,大殿的神像,有着与扎纳钦一模一样的脸。
“赢周,我是神!”
刹那间,雷声轰鸣,一道锃亮的霹雳划破晴空,震起这广袤山林无数飞鸟。
信众们都被吓坏了,他们之中有人大着胆子看了扎纳钦的脸,顿时欣喜地跪了下去。
“山神显灵了!”
“山神显灵了!”
无数信众跟随着大家跪了下去,很快整个山神庙里响彻了“山神显灵”的呼喊。
赢周皱着眉看着有些癫狂的扎纳钦和那些信众,心中疑惑:“他费这么些劲,只是为了让我看看?”
“看了,然后呢?”
赢周不明白。
顾宁初摇摇头,有些无奈。扎纳钦兴师动众,不过是想要赢周一句“羡慕”而已。
其实,赢周大多数时候非常聪明,他毕竟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可是有些时候,又有点傻。
他很难懂得人和人之间那些人情世故。如今看来,妖如果也学人那一套,赢周依然是不懂的。
这个扎纳钦,白费力气。
不过……顾宁初是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们遇到扎纳钦时,他曾自称自己为“本神”。
神早已随着登天木的损毁,而在人间消失踪迹。当时他觉得,多半是有妖假称为神。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有供奉的庙宇,有高大的金身,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众。源源不断的香火和信仰,将不停地催生他的力量。
扎纳钦,也许真的可以被称为神了。
但是,他凭什么呢?顾宁初想不明白。
扎纳钦大笑着站在大殿中央,理直气壮地接受着信众们的朝拜。
山骨看着他,则想到了九黎的那位祖神。他凑近顾宁初耳边,轻声道:“不对劲。”
“他不是神。”
“不是神?你知道?”顾宁初有些讶异,“你发现了什么?”
山骨摇摇头:“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不是这样的。信仰可以造神,但是如果,这不是信仰,而是别的什么呢?”
“你看不见,没看到那些信众的脸。那不是虔诚的崇拜,而是贪欲。”
扎纳钦作为显灵的山神,在信众们一声又一声的“显灵”之中,犹如一个真的神一样,为在场的所有人“赐福”。
人群中,有一个白发老人尤为虔诚,他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向扎纳钦祈求道:“山神显灵,今年的贡品,一如既往,已经准备好了。”
“请,山神赐福。”
扎纳钦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金屑,洒落在老人的头上:“村长,做得好,神赐福你。”
只是一把黄金的碎屑,却像是一场瓢泼大雨,很快就在地上堆积成了一个金堆,将老人几乎半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信众们无不信服,跪得更标准了。
顾宁初则注意到村长所说的“贡品”,会是什么呢?
“要进大殿看看吗?”扎纳钦接受了信仰之力,整个人红光满面,他大力走到顾宁初等人身边,邀请他们进大殿。
“算了吧,”山骨拒绝了,“当着你这么多信众的面,我们这样子,他们以为山神还有其他神族朋友就不好了。”
“信仰嘛,还是专一一点。”
扎纳钦看起来对山骨的这番话很认同,并没有再强求。
回到扎纳钦的府邸,赢周再次给房间设下禁制。很快,一只火红的九尾狐从窗户缝里飘然而至,化作赢周的模样。
他伸出手,露出掌心的一个旧旧的,铜色的指环。随即没入赢周身体里。
原来是赢周的一缕分魂。
赢周将指环放在顾宁初手中,说:“是宋辞的。”
第39章
宋辞的指环?
顾宁初明白了:“你找到他啦!”
赢周闭着眼睛, 让分魂的记忆与他融合。然后他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划过一抹难以言说的疑虑, 随即轻轻点点头:“嗯, 找到了。”
“只是……好像不太好。”
“什么意思?”顾宁初有些着急,“他怎么了?”
“他在那个地方, 扎纳钦设了禁制,我的分魂不能靠太近,不然会被发现。”
赢周仔细回忆了一下见到宋辞时的场景。
扎纳钦将他关在了他卧室之下, 像是山洞一样的奇怪地方,并没有他所说的十几个伺候的妖仆,只有他一个人。
周围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岩缝,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宋辞不知是在睡觉, 还是昏迷着, 毫无反应。赢周只是凭着他微弱的呼吸, 以及还在起伏的肚子, 判断他还活着。
“指环,是我在扎纳钦卧室外捡到的。”赢周说,“我记得在马车上时, 宋辞就戴着这个。”
山骨接过指环在手里掂了掂,摩挲着表面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像是便宜的铜。”
“而且,磨损这么严重,应该戴了很久了。看来, 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赢周同意山骨的说法,末了补充道:“我觉得, 这个指环是宋辞故意扔下的。也许,就在扎纳钦将他关起来之前。”
“石壁、没有光……”顾宁初不知为什么,总是特别在意宋辞的肚子,也许是那幅画里,曾经孵化出的那只小蝎虎,让他记忆深刻。
“小蝎虎……”
顾宁初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忙说:“我得亲自跟宋辞说说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秘密。”
“啊……可是赢周刚刚说扎纳钦设了禁制诶……”山骨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虽说他不是神,但是人的供奉会使他的力量增强许多。”
顾宁初明白山骨的意思。现在他们与扎纳钦还处于一个微妙的和谐关系,不管扎纳钦对赢周的想法目的如何,眼下他确实因为这个,对他们还算礼遇。
一旦触碰到他的禁制,将现在的表面和谐打破,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
赢周是很强没错,但是拥有信仰之力的扎纳钦到底会有多强,也很难预料。
“一个禁制……”顾宁初本想说禁制没什么,但想了想,又说:“你说的对,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扎纳钦对宋辞那样在意,还将他关起来,若是碰上了,就十分麻烦。
“我引开扎纳钦。”赢周忽然开口。
山骨:“你疯啦?你引开他禁制也不会解除啊!”
顾宁初也不明白:“我们不要冒险,会有别的办法的!”
赢周摸了摸顾宁初的头,语气中有一贯的无奈和宠溺:“你想救他。”
顾宁初一下子明白了赢周的意思,宋辞如何不重要,只是因为自己想要救他,所以赢周才……
“我是很想救他没错。”顾宁初的的嗓子有些发哑,声音里带上了朦胧的水汽,他勾起赢周的手指,软软道,“可是,九哥……你比较重要……”
到底谁是狐狸啊……
一声软软的九哥,其实赢周已经听过很多遍。但是好像每一次,都不一样。
妖,其实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名字,不过是一个区分的符号而已。九尾赢周,有些别的妖会这样叫他,带着敬畏;有些就只叫赢周。还有些熟悉一些的,通常会叫他狐九。
这是一个听起来更加亲昵的称呼。
自从顾宁初知道这个以后,便自顾自地,用软软的声音叫他九哥,通常,还会带着长长的尾音,特别的好听。
只不过这个称呼要听一句可不容易,他精明的很。知道赢周喜欢,总是在关键时候才叫那么一两声。
大多数时候,撒娇是最管用,多半是想要求赢周帮忙,亦或是满足他那些不被允许的,爱管“闲事”的爱好。
今天这是什么意思呢?赢周歪头想了想,也许是人说的,感动?
有一丝哭腔的“九哥”,比起平时听起来更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听得他耳朵里痒痒的。
果然,赢周用力睁大了眼睛。这个小东西惯会拿捏他,分明又是故意的。
他屈起手指轻轻在顾宁初额头敲了一记:“装什么,一个禁制而已,还能难倒你?”
“是不能……”顾宁初抽了抽鼻子,接着说,“你要怎么引开他啊?会不会打起来?”
“是个好问题。”赢周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十分严肃地说,“我去羡慕羡慕他。”
顾宁初被赢周逗笑了。
山骨这才明白,他跟顾宁初担心的完全不是一件事。他与赢周的默契,是多年来的陪伴和信任产生的。
见顾宁初笑得开心,心情大好,山骨勉强压住了心里的酸意,凑到顾宁初耳边:
“那我呢?”
山骨嬉皮笑脸地说:“我也很重要啊~你叫我什么?山骨哥?”
“砰——”
门开了,赢周解了禁制,拎着山骨的领子将他扔了出去,转身用力关上了房门。
傍晚时分,顾宁初吃了晚餐,一个人回到房间里,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在等。
像白天商量的那样,赢周去“羡慕”扎纳钦了。
也不知道扎纳钦对在赢周面前找回面子这件事到底为什么有如此大的执念,一听赢周向他打听塑金身,广信众的事,兴奋极了,当下就领着赢周再次前往山神庙。
顾宁初借口不舒服,在妖仆的伺候下回到房间,他坐在桌旁,一只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缓慢敲击,发出“嗒、嗒”的声音。
敲了大概有三十多下,当最后一抹阳光隐没,整个府邸再次变得安静。顾宁初尝试着叫了几声妖仆,并没有应答。
他又去摸桌上的水壶,还有半壶水,晃荡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山骨在这时钻进了房间,他拉起顾宁初的手:“他们不见了,跟我走。”
顾宁初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摩挲了一下山骨的手掌。是一只略有些粗糙的男人的大手,虎口处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触感,有些硌,像是鳞片。
“走吧,要快。”
顾宁初没有拄杖,任由山骨牵着他,这样会快得多。
他们必须在温度升高之前回来,到时候域会开启。在房间里进入域,比在扎纳钦房间的密室中要安全。
一路顺畅,廊桥还在,他们很容易便找到了扎纳钦的卧室。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满屋的金器、水晶和夜明珠的器物几乎把山骨的眼睛闪瞎。此时他无比庆幸顾宁初看不见,忍不住嫌弃:“真是没见过这么喜欢金银财宝的妖……卧室诶,他真的睡得着吗?他睡得着,宋辞睡得着?”
“什么蝎虎,他怕是乌鸦吧……只有乌鸦求偶的时候才喜欢在窝里装满亮晶晶的东西……”
“好了,你好烦啊。”顾宁初推推他,“别念了,快带我去扎纳钦的床边,赢周说的那个入口在那。”
“小心别乱碰,触发禁制。”
山骨住了嘴,快步带着顾宁初来到华丽巨大的床边。这床上堆着柔软精致的丝绸,被面上装饰着闪亮的珍珠和宝石,四周的帷幔上也垂着金黄的丝绦。
顾宁初仔细地观察着黑暗中,青绿的妖气浮动的规律。几息之后,他便在其中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关窍。
“找到了!”顾宁初胸有成竹地双手结印,袖中九枚铜钱簌簌地飞出来,形成一个圆圈。
“左移天地动,右转日月明;往来皆朋友,一钱一路清。开!”
铜钱飞速地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眨眼过后,山骨眼前便一黑,脚下原本厚实的木地板,也变成了坚实的岩石。
他们进来了。
顾宁初:“快看看,宋辞在哪?”
山骨眼睛酸胀,一下子从金光闪烁变成黑暗一片,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难受极了,此时此刻,他拼命地睁大双眼,也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要不点个火?”
“别点火!”顾宁初下意识地阻止了他,“这里这么黑,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没有点火,而是不能。”
“宋辞怀着妖胎,身上也有妖气,只是太淡了,我现在也看不见。”
“行吧。”山骨摸索着站直身体,“那稍微等一会儿,我需要适应一下。”
嘴里这样说着,山骨却并没有真的去适应黑暗。他有意地松开了顾宁初的手,挪开了两步,随后将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小银葫芦上。
很快,山骨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粗糙,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的鳞片布满了全身。
青绿的纹路爬满了他的双眼,一双人类的黑瞳转瞬之间变成了竖瞳。
如果顾宁初此刻注意看,就会发现,那是一双与扎纳钦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看见他了。”
山骨再次向顾宁初伸出手:“跟着我,不远。”
鳞片缓缓褪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顾宁初顿了顿,待他什么也看不清之后,才缓缓地,将手放到山骨手中。
“带路。”
第40章
这个山洞应该不是很大, 顾宁初跟着山骨,一步一步,慢慢就走到了宋辞身边。
靠近了, 他才看到那缕似有似无, 淡淡的青绿妖气。
“宋辞?”顾宁初摸索着,伸出手去。
他先摸到一段柔嫩的脖颈, 微弱的跳动证明掌下这个人还活着。再往下,是一只纤瘦的,几乎没有什么肉的手臂和空荡荡的腕骨。
一个不停起伏, 巨大的肚子在他身上,显得是那样的突兀和诡异。
“宋辞?醒醒。”
宋辞没有反应,顾宁初摸索着摸到他的人中,用力掐了下去。
“唔……”
疼痛让宋辞睁开了双眼,乍一看眼前有一站一蹲两个人影, 立马吓得大叫:“别碰我, 别碰我——”
“宋辞, 别怕, 是我!”
不是扎纳钦的声音。宋辞终于冷静了些,迷迷糊糊地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眼前是之前那个想要救他的, 温柔的顾小公子。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很危险,快离开。”
宋辞挣扎着坐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顾宁初:“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时间快到了,他盯得很紧……对不起, 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
“等等宋辞,我是有几个问题要来问你。”顾宁初按住宋辞的手, 学着赢周平时安抚他一样,轻轻地在宋辞的手背上拍了拍,“你别怕,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只是需要你确定几件事。”
“你问吧。”宋辞点点头,又有些着急道,“要快些。”
顾宁初顿了顿,一只手抚上了宋辞的肚子:“这是你第一个孩子吗?”
“什么?这是什么问题?”
山骨没想到顾宁初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找到宋辞,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喂,你是想给他的那个妖孩子当干爹么?”
顾宁初没有理山骨的聒噪,又问了一遍。
宋辞也没有想到,顾宁初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有些发抖,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不是。”
顾宁初一下子了然,看来他没有猜错。
“是那副画,对吗?那不是江雪图。”
“你见过那幅画了?”宋辞有些慌,黑暗里他看得不太清楚,便伸手去摸顾宁初的脸,感觉到触手光滑,没有伤痕,他才放了心。
“对,那不是江雪图,那是……温室。孵化的,温室……温度很高,他说非常危险,从不让我靠近,每次……都是他把孩子带走,然后送进去。”
“我不是他第一个所谓夫人,应该也不是最后一个。”
原来,山神庙所在的山,名叫叠石山。叠石山附近,有一座露雨村。宋辞就是露雨村的人。
“听老人说,露雨村原本也是风调雨顺的,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算祥和富足。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露雨村不再下雨了。”
“村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很多人饿死,还有很多人逃荒去了。直到……山神出现了。”
“山神真的很灵验,一开始,是有了雨;再后来,食物,甚至钱财都有了。露雨村为山神塑了金身,离了庙宇,虔诚祭拜,供奉山神指名要的贡品。”
“山神每三年要一次贡品。最近一次的贡品,就是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能猜到了。扎纳钦伪造了神迹,骗了露雨村的人为他立庙。而村民们在解决了活命的难题之后,发现山神还能提供食物甚至是金钱,人性的贪婪,进一步的供养了扎纳钦。
只是,宋辞是凭什么成为“山神指名”要的贡品?
“孵化的……温室?”顾宁初脑中再次回忆起那幅画中的景象,冰封的江面,积累的雪,还有两岸数不清的……蛋。
蛋?
蛋!
“宋辞,你的生辰是不是辛酉年、庚子月、辛酉日、辛卯时?每三年一次的贡品,他们的生辰,是不是也是庚子月、辛酉日、辛卯时?”
宋辞赶忙点头:“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宁初:“这是一个极其优于生育的命格。你,尤其是。”
“操!他要生……干嘛不找同类?”黑暗中,山骨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找人?还是男人?哪里利于生育了?”
“所以他没有成功。那些生下的孩子,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没有一个活下来了。还记得那天从画里爬出来那只小蝎虎吗?不过离开画一小会儿,很快就死掉了。”
顾宁初解释着,忽然想到那只小蝎虎,也许也是宋辞的孩子,顿时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只能说了句:“抱歉。”
宋辞倒是很无所谓,他冷漠地一笑:“没事,我从不觉得,那些东西是我的孩子。”
山骨还在纠结扎纳钦一个劲生孩子的事,那幅画他也见过,如果两岸的卵石都是蛋的话……他到底找人给他生了多少……
“怎么……一座破山神庙,他也要生儿子来继承?”山骨挠破头都想不明白。
“这个的答案,可能就要他自己才知道了。”
顾宁初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也理清了思路。现在,就是要想办法,如何把宋辞救走。
他摸着宋辞大到诡异的肚子,感觉支撑不了多久,肚子里的妖胎就要再次降生了。
蝎虎产子,历来会寻觅一个干燥、避光的石洞,或是隐蔽的岩缝,扎纳钦将宋辞安置在这里,是算好了他生产的时间就在这几日了。
顾宁初将那枚指环塞进宋辞的手中,安慰道:“你再等等,我们会来救你的。这是你的东西,收好,不要再丢了。”
宋辞接过指环,心疼地摩挲着,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谢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可惜她走得太早,不然……”
宋辞忽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惨然一笑:“我爹一直都羡慕别的贡品家,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他听了村长的话,十两金子,三亩良田,就把我卖了。”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山骨估摸着时间,感觉距离域开启的时辰越来越近。他催促着:“快走吧,等下那奇怪的燥热又要来了。”
“走。”
山神庙。
信众们都已经离去,偌大的山神庙里香火袅袅,弥漫着一股庙宇里特有的味道。
高大的山神塑像在烛光的映照下,一身金光比起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阴暗。
扎纳钦终于将山神庙的每一个角落、山神塑像的每一寸地方,都仔仔细细地给赢周讲了个遍。
此时他站在神像边,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张脸木然,一张脸带着狂热的渴望,同时看向赢周,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样子。
“听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幅表情。”
赢周面对扎纳钦,背着光站在大殿门口。殿外的月光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覆盖在神像之上。
扎纳钦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我当年就不明白,你修行,到底在修个什么?”
“我们妖修行,不就图力量,图长生,图尽情享乐吗?”
“你呢?冷心冷情,不知学个什么。”
赢周竟被扎纳钦这个问题问到了,他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想学,便学了。”
“其他的,不感兴趣。”
“放屁!”
投映进大殿的月光在慢慢移动,连带着影子的位置也在悄悄变化。扎纳钦瞄了一眼月影,忽然又笑了起来。
“你呀,就是虚伪。”
“要是真的不感兴趣,怎么还是跟着那个小美人下山了?没记错的话,他当年最后一次来找你,就是说,他知道如何飞升成神。”
扎纳钦又提起来那个人,赢周微微蹙眉,心中十分烦闷。也不知道小初那边如何了,有没有顺利解开禁制,见到宋辞。他还得再拖延扎纳钦一会儿。
赢周不说话,扎纳钦也不恼。他慢慢挪动步子,走到神像的座下,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神像的表面,一脸痴迷。
“飞升成神而已,有什么难的。无幻之术早有记载,只是你这只虚伪的狐狸,从来看不起我修炼采补之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真正的无幻之术记载罢了。”
赢周觉得扎纳钦的反应有些不对,他话太多了。
果然,扎纳钦话锋一转:“你看,最终是我将飞升,而你……竟然死了。”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我最喜欢宝物了,整个妖界,就没有比我更了解世间珍宝的妖。那个小瞎子手上的青玉环,就是禁锢你的容器吧!”
“哈哈哈哈——堂堂九尾赢周,曾经多么高不可攀的九尾狐妖啊,竟然成了人的奴隶!”
扎纳钦笑得狂妄,仿佛心中多年的积怨在这一刻毫不顾忌地全然释放出来。
赢周听着他的话,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比起被扎纳钦发现他已经是傀鬼,他此时更担心的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忽略了什么!
月光映照着身影仍在缓缓移动,狂风吹起,大殿内无数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些从架子上扑通扑通地掉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印记。
像一滩又一滩蔓延的血迹。
“对了,当年那个美人呢?我猜,你的死,跟他有关哦。”
“歘——”
一道狐火猛地击向扎纳钦,他飞身一跃,跃到神像的肩膀上,躲了过去。
赢周终于发现,不是他在拖延扎纳钦,而是扎纳钦,一直在拖延他!
“哈哈哈哈——我第一次见你生气。”扎纳钦狂笑着,浑身的鳞片都冒了出来,一双竖瞳之中,青绿阴暗的光划过,流露出属于妖的,得意与怨毒。
他轻轻抚摸着神像的不紧不慢地抚摸着神像的耳朵,笑着说:
“我听说,傀鬼与他的主人心意可想通。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赢周,你告诉我。”
“你的那个小主人,现在在哪里呀?”
狂风大作,月影幢幢。原本微凉的庙宇之中,燥热的温度蒸腾了起来。
木胎泥塑的山神像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浑身的金屑扑簌簌地掉落,神像活了。
赢周愤怒地显出原形,巨大的赤红九尾狐将庙宇大殿踩得稀碎,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崩裂之声。
“赢周,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这是它的域!你的小主人,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