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有些好奇在不打击罪犯时，蝙蝠侠和自己的罗宾都是怎么相处的。

几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韦恩庄园。

迪克带着提姆径直进入庄园地下的蝙蝠洞，他的脚步很快，直到看见蝙蝠侠身旁那个稍矮的身影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是杰森，他回来了，而且看起来和布鲁斯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提姆跟在迪克身旁自然也看到了杰森，他也跟着诧异地停下脚步，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推理错误，误会了蝙蝠侠和二代罗宾杰森·陶德的关系，他们其实没有闹矛盾吗？

布鲁斯和杰森一齐看向两人，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提姆的身上。

提姆再次变得紧张，他挺直背，绷紧脸，主动介绍自己：“你们好，我是提摩西·德雷克。”

布鲁斯注视着他，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迪克放松神态，走到杰森身旁，一把揽住比他矮上许多的男孩，语气轻快：“想通了？”

杰森的眼圈还有些红，面色微窘，但他没躲开，低低地应了声，又说：“我去见了维维安。”

迪克立刻明白，看来是维维安跟杰森说了什么，然后再是布鲁斯才有机会上场解决矛盾。

迪克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又看眼下蝙蝠洞的情形似乎不需要他，他就打算离开去医院陪伴维维安了。

于是迪克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提姆留下交给了布鲁斯，他则独自离开去往哥谭医院。

不管布鲁斯和杰森之间的矛盾是怎么解决的，也不管布鲁斯和提姆聊了些什么，在此刻的迪克眼中，那些都不重要的，家里的矛盾都解决了，现在他只关心他还躺在医院的弟弟维维安。

第116章

那天布鲁斯和提姆究竟聊了什么, 迪克不知道。

他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提姆已经离开了。

布鲁斯依旧是疲惫冷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杰森倒是若有所思, 但迪克并不知道杰森在想什么。

迪克并不打算过多地探究弟弟的心理，只要杰森跟布鲁斯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他就不用再担心杰森的状态。

简单地跟布鲁斯交流过维维安的身体和心理情况后，迪克注意到布鲁斯身上的伤，便说道：“阿福和我已经照顾维维安一整天了，今晚该你去医院照顾维维安了，夜巡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早已成年了, 有时候完全可以装扮成蝙蝠侠代替布鲁斯去夜巡。

布鲁斯下意识想拒绝，他这些天来已经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压榨到极限的地步, 现在他感觉自己还能撑，就想撑着继续去夜巡，夜巡结束再去医院照顾维维安。

但他一抬头看见了迪克眼中的关心, 又瞥到一旁杰森担忧的神色, 到嘴边的拒绝就这么变成了同意。

“好。”布鲁斯点头。

迪克松了口气, 他了解自己的养父，清楚布鲁斯是个多么固执、多么能硬撑的人。

尤其是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布鲁斯的神经已经紧绷到随时要断裂的地步，迪克不想布鲁斯拒绝他的帮助，那会让他感到难受, 也会感到愤怒。

好在布鲁斯没有拒绝，也许是因为和杰森的矛盾说开了、解决了, 他的养父今天多了几分从前很难见到的温和与妥协。

迪克满意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布鲁斯神色柔和：“迪克，谢谢你的关心与支持。”

迪克轻轻挑起眉：“真难得见到你这么坦诚内心。”

布鲁斯起身走到迪克身边，给了自己事实意义上的长子一个拥抱, “我只是明白了阿福说得是对的，有时候我应该向你们表达出我的情绪与观点。”

他放开迪克，看着迪克有些错愕的表情，深吸了口气，说：“也许我改正的进程会有些慢，之后我可能还会犯类似的错误，但我会尽量平衡父亲和蝙蝠侠二者不同身份间的关系。”

迪克愣怔了片刻，在布鲁斯略显忐忑的神情中，他也深吸了口气：“哇、这可真是个大震撼，我没想到……”

他是真没想到布鲁斯竟然能对他说出这些话。

毫无疑问，布鲁斯是个很好的父亲，他宽和、开明、包容，平等地爱着他的每个孩子，是许多人心目中最理想的那种父亲。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布鲁斯仅仅只是布鲁斯·韦恩的时候。

当他是蝙蝠侠时，那些好的特征就都通通消失了，他变得专制、独裁、固执，一个好父亲的标志忽然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迪克可以理解蝙蝠侠为什么会这么对待他和杰森，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

于是随之而来的就是争吵与冲突，发生在他的身上，也发生在杰森的身上。

迪克毫不怀疑，倘若维维安也是罗宾，这些争吵与冲突，同样也会发生在维维安身上。

他用了很长时间，当然也包含了一些布鲁斯小小的退步妥协，这才在漫漫的时间中勉强接纳蝙蝠侠的种种做法，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结于他已经独立出来了。

而杰森不是，所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又在杰森身上重演，且这把战火燃烧得要比他更旺盛，最终因维维安被小丑伤害而燃烧到顶点，几乎就要将他自己和布鲁斯都一同烧尽。

好在这个时候布鲁斯总算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主动做出了改变。

一旦布鲁斯真的想要解决问题和矛盾，迪克和杰森最终总是会接受，这是肯定的，因为——无论如何，布鲁斯都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导师。

迪克短暂地错愕过后，就欣慰又释然地接受了布鲁斯的坦诚，他也给布鲁斯回了一个拥抱，还顺便将一旁期期艾艾看着他们的杰森也拉过来圈在臂弯里。

父子三人抱在一起，迪克语气轻快地说：“布鲁斯，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放心，以后我和杰森都会监督你的。”

说完，迪克放开布鲁斯，拍了把养父的肩膀，又说：“在维维安出院前，蝙蝠侠的夜巡工作都交给我吧，除非有要紧的事你才能参与进来。别拒绝，你知道维维安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你。”

布鲁斯怔了怔，抿着唇，倒是真没拒绝，低低应了一声。

他也知道维维安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他，迪克的提议让他没法拒绝，这个时候他的唯有接受。

于是布鲁斯之后的时间全都空出来用在医院陪伴维维安，他在配合贝迪莉亚医生治疗维维安因这起事故留下的心理创伤。

一直到维维安的身体恢复良好，即将出院回家的时候，他的心理治疗都不容乐观。

贝迪莉亚医生将手中的心理诊断材料和结果都递给布鲁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韦恩先生，实话说，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与维维安接触到现在，我还没有为他的心理治疗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切入角度。”

从表面上来看，维维安的状态比起过去那些被小丑伤害后活下来的人要好得多，他没有出现精神障碍，没有疯癫，也没有太多过激行为，在他愿意开口说话后，他对于心理治疗的过程甚至是相当配合和积极的。

但就是这种状态才让贝迪莉亚感到棘手，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切治疗手段都没能让维维安有所好转，维维安也并没有对她敞开心扉，他们的治疗别说陷入瓶颈了，而是压根尚未开始。

贝迪莉亚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继续担任维维安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和病人之间也存在适配性的问题，她恰好就是不适合维维安的那种心理医生，继续勉强治疗下去只会耽误维维安。

所以，在维维安将要出院前，贝迪莉亚向维维安的父亲布鲁斯·韦恩请辞：“抱歉，韦恩先生，我认为我可能不适合继续再担任维维安的心理医生。”

布鲁斯没有反对，他也明白贝迪莉亚尽力了，现在提出请辞反而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而且贝迪莉亚并不是打算直接一走了之，她提出要将自己的病人维维安转接给另一位心理医生汉尼拔·莱克特。

贝迪莉亚：“据我所知，莱克特医生从前和韦恩先生您认识，这次也是他向您推荐了我，不过我没有办法治疗维维安的创伤，我认为或许莱克特医生会是那个更合适的人。”

布鲁斯接受了贝迪莉亚的提议，他在最开始考虑的心理医生其实也是汉尼拔·莱克特，现在不过是又回到了他最初的选择。

双方协商好，贝迪莉亚就先离开哥谭了，她要去一趟巴尔的摩，先提前将维维安的心理资料带给汉尼拔，两人还能面对面地探讨一下，让汉尼拔更了解维维安，方便他后续的治疗。

而在这期间，贝迪莉亚将维维安转接给汉尼拔的同时，汉尼拔也将自己的一个病人转接给了她。

两人会面时，贝迪莉亚还笑着说他们是交换病人。

汉尼拔不置可否，他从贝迪莉亚的口中详细地了解到了维维安的现状，在听完贝迪莉亚的分析后，他没有继续问维维安，而是问起另一个人：“布鲁斯·韦恩先生的心理状态怎么样？”

贝迪莉亚知道汉尼拔为什么会问起布鲁斯·韦恩。

通常来说，在一个孩子身上发生了如此可怕的灾难，对一个家庭来说，受到创伤的不只是孩子本人，孩子的父母和兄弟，总之他最亲近的人也有可能因此留下心理创伤。

贝迪莉亚回忆着自己这些天与布鲁斯的接触，缓慢地回答：“韦恩先生很爱他的孩子，因此对维维安受到伤害这件事，他显得愤怒、焦虑……似乎还有恐惧，但都在可控的范围内，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维维安的身上，并没有将自己的精力都放在仇恨伤害维维安的罪犯小丑身上。”

“总的来说，他的情绪符合此类事件的常见心理状态，甚至，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他比一般的家长要显得更理性，重点都放在解决问题上，思路也很清晰。说真的，他不像哥谭媒体笔下那个脑袋空空的花花公子，他是一个聪明人。”

汉尼拔的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韦恩先生的确和大众的认知不同，他的孩子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锚点。”

出于一个心理医生的直觉，贝迪莉亚觉得汉尼拔的话中藏有深意，他好像比她更了解布鲁斯·韦恩。

但她探究的眼神一闪而过，职业道德让她不会轻易去分析一个不是她的病人，也并非她的案例的人。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一面，更何况是像布鲁斯·韦恩那种生在哥谭的豪门首富，他的真实形象与外界所宣传的不一致是件很正常的事，这应该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

毕竟哥谭的事总是很糟糕，即便是有钱人也不总是意味着安全，维维安的遭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贝迪莉亚收起情绪，开始询问自己需要接手的那位病人的详情。

双方都将手上病人的情况交换结束，贝迪莉亚回到了自己的心理诊所，汉尼拔则订好了机票前往哥谭。

几个小时后，汉尼拔抵达哥谭，前往韦恩庄园，他的小病人已经出院回家了。

再次与汉尼拔见面，布鲁斯的心情有些复杂。

汉尼拔无疑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心理医生，但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与这位医生有过深的接触。

布鲁斯面不改色，没有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复杂情绪，简单地与汉尼拔寒暄过后，他带着汉尼拔去到维维安此时所在的房间。

维维安的身体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内脏修复过后，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的腿和手都能恢复到以前的灵活程度，因而他此时正在复健。

首先从双手开始。

所以布鲁斯带着汉尼拔来到了维维安的音乐室，他正在里面用钢琴来锻练双手。

琴声断断续续，错落嘈杂。

布鲁斯推开门，走到维维安身边，对他介绍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的汉尼拔。

维维安看向一身西装，举止优雅得体的男人，尽管布鲁斯没有明确说明汉尼拔的身份，但他已经猜到汉尼拔就是新来的心理医生。

他没有表现出抗拒，而是像配合贝迪莉亚医生一样，也配合着汉尼拔。

当布鲁斯将空间留给这对医生和病患后，汉尼拔看着用一双平静了然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维维安，轻轻笑了笑，开口道：“你好，维维安，还记得我吗？在你小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第117章

维维安操控轮椅来到汉尼拔的面前, 他仰头看着汉尼拔，第一次露出了额外的情绪：“我们以前见过？”

汉尼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这样他就能与维维安的视线齐平。

他温和地笑了笑, 回答：“那是你年幼时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刚刚上幼儿园，或许我现在提醒，你能回忆起一些东西。”

维维安歪头想了想，童年时的记忆碎片被他淘弄一番，竟还真的从中找到了一些残渣。

记忆有些模糊，但他的确记得自己年幼时刚刚上幼儿园的那段时间很不适应, 每天上学前都必然要哭闹一会儿，于是突然某一天, 爸爸就带了一位陌生的朋友来到家里，这个朋友不怎么和他的爸爸交谈，反倒是很喜欢与他对话。

那之后不知道怎么的, 他好像就渐渐不再那么排斥去上学。

然后, 如同这个人来的时候那么突然, 他消失得也很突然，从某一天起，这个爸爸所谓的朋友就再没有来过韦恩庄园了。

维维安的目光落在汉尼拔儒雅平和的脸与他即便坐下也高大且优雅的身姿，他记忆中的那个爸爸的朋友逐渐与眼前的汉尼拔重合。

维维安眨了眨眼，眸光中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他小的时候，汉尼拔就来给他做过心理辅导。

“莱克特医生, 我有些印象了。”维维安说。

汉尼拔微笑：“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这是一种荣幸。”

维维安的目光又回到最开始的平静无波，他勾起唇笑了笑, 但这个笑容只是皮面上的礼貌微笑，并不代表他真的在笑。

汉尼拔心知肚明，要撬开维维安的防线是件难事，这个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在隐藏自己的心理问题上有着高超的天赋。

可同样的，他的软肋也像他父亲一样暴露得相当明显。

所以汉尼拔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他和维维安聊起了父亲的话题。

当提到父亲布鲁斯·韦恩时，维维安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目光在闪烁，神情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和布鲁斯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我知道，他和大众眼中所熟知的那个布鲁斯·韦恩不同，真实的布鲁斯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好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好父亲。”汉尼拔侃侃说着。

维维安赞同地点点头：“很多人都不了解爸爸，他们对爸爸的看法太片面了。”

汉尼拔的唇角勾起：“的确。不过，维维安，我有些想知道，在你眼中，布鲁斯是个怎样的人，孩子的视角和大人总归有所不同。”

维维安有些意外，但并不抗拒与汉尼拔分享自己眼中的爸爸，毕竟他从前也总是爱对别人夸赞自己的爸爸布鲁斯。

在维维安眼中，布鲁斯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他愿意将所有赞美之词都用在他的爸爸身上，因而此刻对汉尼拔聊起自己的爸爸，他语气轻快，用词流利到有些滔滔不绝，表情都生动起来了，完全看不出之前沉默又冷淡的模样。

汉尼拔作为一个好的倾听者，不时会点头附和维维安的话。

一直到维维安的赞美结束，他还关爱地给面前的小少年递上了一杯水。

维维安握着水杯咕噜噜喝水润喉，干涸的嗓子得到水的滋润。

他好受些了，便放下水杯，目光又对上汉尼拔在灯光照射下深邃的棕红色眼眸，心脏忽然一跳，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拉平，眼睛也垂下了。

汉尼拔没有催促他的意思，而是静静地等待他自己想再开口的时候。

沉默的气氛在这间宽阔的屋子内蔓延，汉尼拔显得不紧不慢、游刃有余，维维安攥着水杯的手却慢慢收紧，低敛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良久，维维安抬起头，那双毫无杂质的、如同玻璃般的蓝眼珠凝视着汉尼拔，他问：“为什么你会和我聊起爸爸，这也是治疗的一环吗？”

汉尼拔点头，并且说：“这不仅是治疗的一环，还是最重要的一环。”

维维安面露疑惑：“我不明白。”

汉尼拔坦言：“因为他是你最爱、最在乎的人，同样，你对他也是，亲密关系将在你的治疗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维维安沉默了，他的指尖轻轻掐住掌心，紧抿的唇拉成一条直线，眼睛垂下看着反射着灯光的地板，也看着自己尚且盖着柔软的毛毯，尚且无力的双腿。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爸爸暗暗藏着疲惫与担忧的面色在脑中一一闪过，维维安的心猛地一缩，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家里有沉闷的氛围，那会让他感到压抑、不舒服，所以他会却调解爸爸与迪克和杰森间的矛盾。

维维安此刻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以来，家里隐隐涌动的、如同暴雨前闷热潮湿的空气般低沉的气氛，都是因他而产生的。

尽管所有人都在有意掩盖这种氛围，但不管再怎样遮掩，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是，作为事件中心人物的他，总会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撕开这层遮掩的纱布。

比如即将降临的黑夜，比如突然响起的金属碰撞声，再比如扫帚的木柄……有太多东西都会撕开他好不容易撑起的一片平静。

事实如此，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不相信心理医生，其实也因为他不愿意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

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副模样，他甚至都有些不像他了。

维维安感到害怕、不安、恐惧，他从未有过像这样失去自我的时刻，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可以依靠的人存在，也忘了自己正在无形中伤害他所爱的人，哪怕这并非他自愿的。

今天的心理治疗时间结束，维维安独自回到房间，说自己要静一静。

布鲁斯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便离开了他的卧室，把空间与时间全都留给维维安自己。

天色逐渐暗下来，卧室内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所有黑暗，屋子里被照得亮堂堂的，这是能给人安全感的氛围。

自从维维安苏醒后，在每个夜晚降临，他都需要这样被灯光笼罩着，黑暗对他来说如同猛兽，是会将他毫不留情吞噬的存在。

可今天，维维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开始回想在一切发生之前，每个夜晚降临，他是如何对待黑暗。

维维安仔仔细细地回忆过去，无论他怎么回忆，得到的结论都只有一个，夜晚平静地降临，而他在每个不需要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黑夜都能安然入睡。

于他而言，黑暗曾经并不可怕，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自然规律。

所以……为什么他现在会如此惧怕黑暗？

维维安的呼吸逐渐加重，他的目光落在给他带来光亮的灯上，心脏咚咚得跳着，维维安轻轻喘了口气，瘦削的胳膊从柔软的被子里探出。

他将手伸向控制灯光的开关处，一段关于血淋淋的幻觉忽然在他眼前闪过，但他咬了咬牙，心一狠，“啪”的一声摁下开关，卧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完全吞噬了整个屋子。

维维安整个身体随着灯光熄灭的瞬间僵住，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且在下一秒后变得紊乱，冷汗溢出。

他的牙齿在打颤，恐慌和惊惧齐齐侵占了他原本理智的大脑，幻觉猛然袭来，理智被驱散，只剩下由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生出的疯癫将要爆发。

维维安像一只绝望的小兽般蜷缩起来，无法驱赶的尖利笑声、重重落下的金属撬棍、鲜血与烈火硝烟都一齐在他眼中凭空炸开。

他仿佛又回到了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那个将他困住的木箱正被一个恶魔踩在脚下，他艰难地等待着迟迟未至的救援，心中的希冀与期盼逐渐消磨殆尽，在他终将闭上眼时，他看到死神的镰刀在他头顶泛着暗色的光泽。

……一切都结束了。

“Vivi……Vivi……维维安……”

——不、不对，还没有结束！

维维安猛然睁开，被汗湿的眼睛刺痛着凝视着黑暗。

突然，他的房门被撞开，灯光又再次骤然亮起，脚步声匆匆靠近，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揽进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布鲁斯脸色沉沉，像有风雨将至，最终在目光落到男孩狼狈又苍白的脸上时，所有不安与愤怒都只化作了一声叹息，他哑声问：“Vivi，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关掉灯？

为什么要将自己置身在黑暗中？

为什么要任由无法控制的幻觉掌控自己？

布鲁斯不明白他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像有一把剑从他的头顶贯穿入体内，锋利尖锐的剑刃搅弄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痛至头顶蔓延到他的脚底，连他的灵魂都因此灼痛。

维维安趴在布鲁斯宽阔的怀抱里，大口喘着气，双目无神，呆呆地盯着虚空愣了许久，他才用完全嘶哑的嗓子回道：“爸爸，我不想……”

布鲁斯轻轻拨开他脸上汗湿的金发，神色不忍，语气却很温柔：“不想什么？”

维维安的眼瞳动了动，那双总是如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水雾，眼泪一瞬间滚落。

他抓着布鲁斯的衣襟，身体轻微地颤抖，哽咽道：“爸爸，我不想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我不想害怕黑暗，也不想害怕一根木棍，这些东西有什么可怕的呢？我想不去害怕这些，我……更不想让你伤心难过。爸爸，你比我更痛苦……可被打倒的人是我，我想站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布鲁斯的手被维维安的眼泪沾湿，他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他只是从未有哪一刻觉得眼泪是比火焰还要滚烫的存在，他的掌心感到一股灼烫的疼痛，这让他几乎有些想要放开他的孩子。

痛苦早已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可这一刻他拼尽全力将自己挣脱出来，他轻轻擦去维维安的眼泪，用坚定的语气回复他的孩子：“Vivi，看着爸爸，你会站起来，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因为你是我的孩子，而我会始终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将自己的恐惧都打败。”

第118章

汉尼拔注意到维维安的状态与昨天相比, 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接受自己因创伤而带来的改变，并积极寻找解决的办法, 这一点就明显体现在，他对自己的态度变得主动。

维维安攥着轮椅把手的手心微微冒汗，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在慢慢剥开自己的外壳，向汉尼拔敞开自己的内心。

他踌躇问道：“莱克特医生，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去害怕那些我从前根本不怕的东西, 你能帮助我吗？”

汉尼拔微微一笑：“当然，孩子, 我正是为此而来。”

“那太好了。”维维安看着汉尼拔红棕色的眼睛说，“莱克特医生，我愿意相信你。”

汉尼拔语气温和：“我更希望你相信自己。维维安, 你是个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坚强的孩子, 能打败那些阴影与黑暗的将会是你自己, 我和你的父亲，以及你其他的家人能做的只是一点点辅助。”

“但你们的辅助是我愿意走出来的关键。”维维安轻轻眨眼。

汉尼拔颔首：“当然，我们都很重要。”

他并不去评价谁更重要，对于维维安这样遭受创伤的孩子来说，能够让他走出创伤的一切都不容小觑, 无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于是这场属于维维安的拉锯战终于正式开始。

在维维安的积极配合和主动要求下, 汉尼拔慢慢引导着维维安去接触那些可能会诱发他PTSD发作的敏感点。

维维安一开始难以接受，几乎一接触到他心中的恐惧，就会不可抑制地被拉回那个他独自面对小丑的时刻, 尖利疯狂的笑声在耳边回荡，金属撬棍上的鲜血滴落在他的眼睛里，似乎无论他怎么逃，都始终无法逃离小丑的掌控。

惧怕成为了他前期创伤治疗的最大阻碍，那些附加的恐惧在一切的根源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他想要真正走出来，必将直面他心中真正的恐惧。

汉尼拔将桌面上关于小丑的资料收拢整理，只留下一张小丑牌依旧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牌面上滑稽的小丑卡通形象，心跳平稳，刚刚资料上那些由小丑造成的惨案并未给他带来丝毫波动。

在汉尼拔看来，小丑是个无趣的家伙，他的犯罪没有任何可值得参考的意义，这个家伙甚至连被他食用的价值都没有。

倒是小丑的宿敌——蝙蝠侠，这位哥谭的披风斗士或许会有着超乎寻常的美味。

汉尼拔轻轻勾起唇，在哥谭为维维安诊疗的这段日子，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

只是可惜，他不能轻举妄动。

汉尼拔只好将思绪又重新放回到他的小病人身上。

注视着这张小丑牌，汉尼拔知道，自己该推一把维维安了。

不管是出于他微薄的职业素养，还是单纯的兴趣，汉尼拔都对维维安有欣赏之意，他决定让维维安的灵魂在他的手中再次焕发光彩。

当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重新展翅起飞，到那时这只矫健的鸟该有多漂亮？

汉尼拔很期待看到这一天，他想到那个还留在巴尔的摩的野兽，心中轻笑，维维安的童年好友也应当很期待。

……

韦恩庄园的会客室。

“维维安，我们今天来聊一个人，你要做好准备。”汉尼拔将小丑牌扣在桌面上，“如果你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告诉我中断这个话题。”

维维安被汉尼拔棕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心中已经隐隐预料到汉尼拔要和他聊的人会是谁，维维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莱克特医生，我准备好了。”

汉尼拔收敛神色，一个名字缓慢地从他口中吐出：“Jorker。”

维维安呼吸加重了一瞬，他垂下眼，手心开始冒汗，后背有些发凉，连思绪都开始变得轻微混沌，但这些天的治疗并非没有作用，他尚且还保持着清醒与理智。

汉尼拔：“我们来聊聊小丑吧。维维安，他是你真正的恐惧，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

维维安声音哽涩：“嗯，我知道。”

汉尼拔继续说：“抛开恐惧，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他。哥谭人一定都对小丑不陌生，听说你年幼时还有一次差点被小丑绑架的经历，那么在发生这件事之前，你如何看待他？发生这件事之后，你又如何看待他？”

维维安的手在轻微发抖，但他克制得很好，并且在努力顺着汉尼拔的引导去思考问题。

他是如何看待小丑的呢？

毫无疑问，他厌恶这个肆意践踏生命的疯子，这是个犯下累累血债、十恶不赦的恶魔，他厌恶这个家伙，就像厌恶阿卡姆疯人院里的每一个精神病罪犯一样。

是的，每一个，当然也包括别的监狱里的罪犯。

在维维安眼中，小丑和天底下所有的罪犯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该被清除的渣滓。

这些人渣能够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是因为本该审判他们的律法被另外一群渣滓掌控了。

维维安同样厌恶这些人，甚至厌恶他们要远胜过小丑这样的罪犯。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之所以会有小丑这样的罪犯诞生，正是这群掌控权力的人一手造成的，是他们让无辜的民众如今被迫承受着他们造就的恶果。

这些都是维维安在被小丑伤害前的看法。

那么他在亲身经历过小丑带来的伤害后，他又如何看待小丑？

维维安仔细想了想，他依旧厌恶小丑，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种恐惧，而这恐惧正是他所想要消除的。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情绪吗？

维维安皱着眉思考，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却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汉尼拔翻动小丑牌发出的轻微响动声拉回了维维安的注意力，他轻点着这张正面朝上的小丑牌，说：“维维安，事实上，你对小丑的态度与通常受到此类伤害事件的受害者相比，要平淡得多，你的厌恶和恐惧都显得过分理性。我很好奇的一点是，你恨他吗？维维安，你恨小丑吗？你想杀了他吗？”

维维安瞳孔紧缩，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小丑牌上，滑稽的卡通小丑像是在嘲笑他，耳中似乎有开始隐隐约约的出现那疯癫的笑声。

但这一次，或许是汉尼拔之前的问题将他的思绪引入到了对小丑的思考中，因而他没有被击垮防线，相反，他仍有余地去进一步思考汉尼拔提出的新问题。

他恨小丑吗？他想杀了小丑吗？

维维安想到过去十几年里，始终被笼罩在小丑阴影下的哥谭，又想到在埃塞俄比亚的血色经历，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混乱，这个明明恨简单问题的答案却在今天得不到结果。

汉尼拔表现出理解：“没关系，维维安，你可以一直思考，直到得出答案告诉我。”

维维安也果真如他所言，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始终没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按常理来说，这应当是一个极其简单，能够脱口而出的问题，可维维安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无法得出答案。

于是求索无果的他，决定求助。

维维安找到了杰森，他们此前曾就蝙蝠侠是否该杀死小丑的事有过简短的讨论，维维安觉得杰森是目前唯一可能为他解惑的人。

但杰森听到维维安的问题，似乎也有些不能理解：“你不恨小丑？”

维维安不会产生杀死小丑的冲动，杰森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之前谈论过蝙蝠侠和小丑的问题，维维安不是私刑的支持者。

但……他怎么会不恨小丑？

维维安看着杰森，神色迷茫：“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恨，我厌恶小丑算是恨吗？还是说，恨是与爱相对的一种情感？我不明白。”

杰森有些恍然，他好像知道维维安为什么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

他半蹲下，深深凝望着维维安的眼睛，说：“小丑不值得你恨，因为他根本配不上恨这样浓烈的感情。”

维维安眨了眨眼，心里有一道本就摇摇欲坠的枷锁似乎轰然落下了，巨大的轰鸣声让他混沌的大脑顿时变得清醒，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好像明白了。”

杰森也松了口气，他这些天看着维维安一点点好起来，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酸胀胀的感觉。

覆盖在韦恩庄园上空的阴云在逐渐散去，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要回卧室，还是要去做些别的事？”杰森站起身，握住轮椅的后把手。

维维安正想说自己想继续去复健，眼睛余光就先看到一个身影，他仰头望着杰森，改口道：“提摩西又来找你了，你去陪你的朋友吧，我可以自己操控轮椅。”

提摩西，韦恩庄园附近德雷克家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杰森成为了要好的朋友，这段日子三天两头地来家里找杰森。

维维安没见过杰森有关系这么好的朋友，所以他不想耽误杰森和朋友相处的时间，便拒绝了杰森的帮忙，挥挥手自己离开了。

想到自己出事以来，一直都在不停地关心他的那些朋友们，维维安今天也不打算再去复健了，他回到卧室就在聊天群发起了视频通话。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朋友们纷纷上线，一上来他们的第一句话都是：“维维安，你打算什么时候允许我们来看你？”

维维安有点心虚，他之前状态太差，怕吓着他的朋友们，才始终不肯让他们来看望自己。

现在他好转了很多，再拦着他的朋友们自然不合适。

维维安立刻开口道：“你们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他话音刚落，视频通话窗就一个接一个地断掉了。

维维安目瞪口呆，随即失笑。

他只好又离开卧室去找他们家伟大的管家侠，一群青少年就要来袭，他得告诉阿福，让阿福提前做好准备。

而此时韦恩庄园之下，蝙蝠洞的训练室内，提姆又是一上来就被杰森打倒在地，他这一次没有急着起来，因为他确定了，杰森今天在针对他。

提姆动用自己聪明的大脑，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答案，他抬头看向杰森，很无奈地说：“杰森，你不会是因为我打扰了你和维维安相处，所以今天才一上来就这么严苛吧？”

杰森抿了抿唇，脸色酷酷地：“没有，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加紧训练，如果你想早点得到蝙蝠侠的认可的话。”

第119章

提议让提姆来接任罗宾的人是杰森自己。

在经历过这些事后, 杰森开始思考自己作为罗宾的意义，以及自己未来将要走的路。

于是这一次，是他主动向布鲁斯提出, 要暂时退出罗宾的工作。

但杰森又认为蝙蝠侠不能没有罗宾的辅助，恰好这个时候，提姆主动找上来了。

杰森意识到提姆是个好苗子，完全有成为下一任罗宾的潜力，再加上提姆同样认为蝙蝠侠需要罗宾在身旁。

在同提姆交流过彼此的想法后，杰森将让提姆来继承罗宾职位的想法率先告诉了阿尔弗雷德和迪克，得到了两人的支持, 他才将这个想法告诉当事人布鲁斯。

不出所料，布鲁斯拒绝了杰森的提议, 他说自己不需要再找一个罗宾，也不想再将一个无辜的孩子拉进哥谭的冷夜中。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任杰森和迪克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

杰森没办法, 便在布鲁斯一次受伤后, 借口自己和提姆·德雷克是朋友, 然后开始训练提姆。

布鲁斯看在眼里，却没办法阻止。

他知道杰森是为他考虑，罗宾的辅助的确大大减轻了他的夜巡负担。

但考虑自己给迪克和杰森带来的种种危险，布鲁斯实在不愿意再让一个孩子去承受这一切。

尤其提姆与迪克和杰森都不相同，他家境优越, 有疼爱他的父母，他是那种一看就会有光明未来的孩子, 布鲁斯绝不会让这样的孩子落入黑暗。

自从上一次与布鲁斯坦诚相待之后，杰森现在已经能理解他的养父有时候在担心什么。

尽管他仍然不赞同布鲁斯的某些想法，但他不会再随随便便与布鲁斯争吵, 而是直接采取行动。

提姆就这么开始了罗宾的训练，多数时候都是杰森和阿尔弗雷德在训练，偶尔的时候，迪克回到韦恩庄园也给他提供一定指导。

这个家里知道布鲁斯是蝙蝠侠的人，都在无声的用这种方式告诉布鲁斯，提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罗宾。

但布鲁斯始终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从未动摇。

直到蝙蝠侠某次遇到了麻烦，他需要罗宾的帮助。

杰森没有犹豫，他带着已经训练过一段时间的提姆一起前去支援蝙蝠侠。

蝙蝠侠最终成功脱困，但他也对杰森的行为很生气，回去之后他决定禁止提姆再来到蝙蝠洞。

杰森当场爆发，又跟布鲁斯争吵起来。

不过与以往的争吵不同，杰森这一次不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是为了达成目的。

当杰森红着眼圈对布鲁斯说，如果他今天出事了，韦恩家该怎么办，尤其是维维安要如何接受时，摘下蝙蝠侠面具的布鲁斯愣住了。

他在犹豫，而杰森就是抓住了他这点犹豫，再次提议让提姆成为下一任罗宾。

布鲁斯这次沉默了很久，他最后没有再否决杰森的提议，但也没有轻易同意提姆来担任罗宾的要求。

自此以后，布鲁斯也加入了对提姆的训练中，只是他的训练要更严苛，他对提姆提出的种种要求也更严格。

提姆都一一欣然接受，从他决定好要成为的蝙蝠侠的罗宾开始，他就做好了迎接一切困难的准备，哪怕困难的源头是蝙蝠侠。

因而他这些天在训练中都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早日得到蝙蝠侠的认可。

但今天提姆觉得训练可以稍微缓一缓，比起训练，他这会儿更好奇杰森和维维安的关系，或者说他就是单纯好奇维维安。

维维安从前对于提姆来说就很陌生。

一方面是因为他和维维安没有什么接触，好几次前在宴会上他想和维维安拉近关系，维维安都不感兴趣，并且转头就把他给忘了。

另一方面则是，维维安作为韦恩家唯一一个对父兄的夜间工作一无所知的人，提姆在收集线索，了解蝙蝠侠和罗宾的时候，自然依旧没办法了解维维安。

一来二去，提姆对维维安其实很陌生。

就算这些天他频繁来到韦恩庄园，由于维维安的状态很差，他几乎没怎么碰见过维维安，更遑论交谈了。

如今提姆深感自己以后将和韦恩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又从杰森口中得知维维安的状态在慢慢好转，于是便忍不住想开始了解一下这个家里唯一不知情的存在。

杰森听到提姆的问题，喝水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和布鲁斯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但不同的是，维维安热情、开朗、活泼、天真，他被布鲁斯的保护得很好，这一次如果不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时避开了那段惨痛的遭遇，总结说道：“总之，维维安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韧，布鲁斯把他教育得很好，他对朋友很真诚，对大多数人都不吝啬释放自己的友好，除了……”

说着杰森又停顿了，并且这一次久久没有继续说下去。

提姆好奇地追问：“除了什么？”

杰森瞥向他，定定地看了提姆几秒回道：“除了他的兄弟，一旦成为他的兄弟，再想获得他的友好态度就得需要时间。”

提姆一愣，像是有些不明白杰森的意思。

杰森拍拍他的肩膀：“金毛的一大特点就是嫉妒心强，当然，另一大特点是友好热情，你得看看他用哪一面来对你。”

提姆皱紧眉，好像有点恍然了，但又不确定：“所以你是想说，我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但最好不要成为他的兄弟？”

杰森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提姆：“那你……”

杰森昂头，捋了把汗湿的黑发，淡然道：“我已经熬过来了，我们是家人，我是他的哥哥。”

提姆沉默，若有所思。

……

蝙蝠洞之上，韦恩庄园的大厅里，维维安正在等待他的朋友们到来。

最先到达的是里克，他一进入韦恩庄园的大厅，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维维安，脚步就顿住了。

但下一秒飞奔向维维安，握住维维安的轮椅把手，猛地开始推着维维安在面积宽阔的大厅里转圈圈。

维维安猝不及防，直接被他转得头晕眼花，艰难地抓住里克的袖子才让他停下来。

他缓了缓神，还没说话呢，就听见里克抢先开口说：“维维安，太好了，现在我们去踢橄榄球一定百战百胜！”

维维安一口气提在胸口，他瞪着里克说：“你不会是想把我放在球场上吧？”

里克傲然道：“当然，这可是完美的战术。”

维维安抿着唇，试图板着脸，但他没憋住，脑子里一想到自己推着轮椅到球场上的模样就瞬间笑出声了，“里克，你、好吧，说真的，这真是天才般的计划，踢足球的时候我还能去守门，到时候没人敢往我守的门踢。”

里克鼓掌：“对，我就是这个战术。”

本该两眼泪汪汪的气氛在几句话间变得无厘头起来，等到他们的其他朋友，尤其是距离最远，位于费城的柯尔赶来时，维维安和里克已经在玩起了实况足球。

虽然没能达成让维维安推着轮椅去守门，但他们在实况足球上赢了个爽。

就从这天以后，维维安的状态一天比一天，他开始与朋友们来往，开始逐渐脱离轮椅，也开始重新捡起过去的兴趣爱好，绘画、音乐、天文、动植物……他还是从前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毫无阴霾的维维安。

连汉尼拔都对他的心理恢复速度略感讶异，尤其是听到维维安对他说小丑不值得他恨时，汉尼拔眼中的兴味变得浓烈，这意味着他对这个孩子真正产生了兴趣。

汉尼拔将成为维维安的长期心理医生，但他并不会一直留在哥谭。

随着维维安的状态越来越好，汉尼拔返回了巴尔的摩，他与维维安的心理诊疗次数变为一周一次。

汉尼拔回到巴尔的摩后，有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找上了他。

看着驻留在他办公室内的少年，汉尼拔神色不变，只是提醒他：“我不建议你现在回到哥谭，你的好朋友恢复得很好，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有一个值得称赞的灵魂。”

少年却并不打算听从汉尼拔的建议，他回道：“我的姐姐听说也被小丑伤害了，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我作为弟弟，总该回去看看他。”

汉尼拔笑了笑，不再阻拦他。

于是少年离开汉尼拔的办公室后，径直前往了巴尔的摩的机场，他坐上了前往哥谭的飞机。

*

维维安最近在网上交了一个朋友，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正常去上学的状态，只能继续待在家里。

这让维维安感到很无聊，尽管家里人已经抽出足够的时间陪伴他，朋友们也总是一放学、一到周末也来陪伴他。

但他们需要工作和上课，总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维维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网上交到了一个朋友。

他们是通过绘画认识的，维维安会把自己画的画都放在自己的个人网络上，成品、草稿都胡乱上传到一起。

他不怎么打理，纯粹是用网络给自己留个档，一直以来也没什么关注他，直到他某天收到一位网友的私信，内容是询问他绘画的技巧知识。

维维安还没收到过这样的私信，对面求助的态度又很诚恳，于是他便开始倾囊相授，一来二去，两人便在网上交起了朋友。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互相交换姓名与年龄的地步。

他的网友叫威尔·拜尔斯，与他同岁，来自印第安纳州一个叫霍金斯的小镇。

维维安的朋友们都生活在大城市里，他还没有遇到过像威尔这样生活在小镇上的朋友，这勾起了维维安对于小镇生活的好奇心。

同时，威尔也对大城市的生活感到好奇，两人就此便除了绘画，又聊到各自的生活。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到某一天，维维安决定和威尔互相交换照片时，他的网友却与他断联了。

维维安在焦急地等待了几天无果后，决定求助他的爸爸——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混乱，别太在意。

第120章

布鲁斯今天在家, 不过他正在蝙蝠洞里的训练室里教导提姆，收到阿尔弗雷德的提醒，他才离开蝙蝠洞, 装作一副刚刚结束公司视频会议的模样。

维维安没有起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与网友失联的焦急，“爸爸，我联系不上我的网友了，我担心他可能出了什么事。”

布鲁斯当然知道维维安最近交了一个网友，他在确定过这个叫威尔·拜尔斯的孩子告诉维维安的信息都是真实的后，便没有对维维安的交友情况多加干涉。

他也知道维维安这些天在家养伤的日子很无聊, 有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朋友能给他带来新奇的体验是好事，布鲁斯从一开始就对维维安结交网友的行为表示鼓励。

但现在维维安要让他帮忙调查威尔为什么不再上线联系他, 布鲁斯把维维安的担忧看在眼里，心里却对想到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网络上的交友比起现实，有时候往往不会太真情实感, 因为隔着两张屏幕, 大家都会有所防备。

尤其是自互联网兴起以来, 网络交友导致的恶性案件发生过很多，在媒体的报道下，大多数人的警惕都提高了，他们不再轻易将自己的现实生活透露给素未谋面的网友。

因而，有些时候, 有些人，当他们想要脱离网络, 告别自己的在互联网上的身份时，他们可以轻松地抽离出来，哪怕他们在网络上还有着一些他们的朋友。

布鲁斯知道威尔已经有好几天没再和维维安联系, 他的第一担心的就是威尔不打算再继续和维维安的这段网络友情。

如果这是真的，这对他的孩子无疑是一次打击。

布鲁斯更希望的是，这个叫威尔的孩子只是因为最近忙于现实生活，所以才没时间再上网与维维安联络。

他的希望很快成真了。

维维安刚向爸爸求助完，威尔就给他发来了信息，只是看聊天框的话，此时在对面的人并非威尔本人，而是威尔的母亲。

威尔：【你好，维维安。我是威尔的妈妈，他最近生病了，所以才没能与你联系。】

维维安眼睛一亮，他之前的担忧总算放下了。

他和布鲁斯一样，同样也在担心威尔不打算再继续这段网络友情，还好威尔没有放弃他这个网友。

但威尔生病了，病到连回复信息都是他的妈妈回复的，维维安又皱起眉，开始担心威尔的病情。

他自己从小就是个脆皮，对生病的滋味深有感受，因而很担心威尔遇到了严重的病情。

维维安记得威尔是单亲家庭，只有母亲抚养着他和哥哥两人，家境有些窘迫，这样的话，他的病情如果很严重，恐怕他们家的经济会吃不消。

维维安抱着笔记本电脑，啪啪摁键盘打字回复：【你好，威尔的妈妈。威尔几天没有和我联系，我很着急，现在知道他生病，我也很担心。如果威尔需要帮助的，我可以帮忙。】

对面过了很久才又回复，这一次对面的人是威尔本人：【维维安，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维维安：【威尔，太好了，你还能回复我的消息。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我一定尽量帮助你。】

又过了几分钟，聊天框里才传来威尔的回复，但他的回复内容断断续续的。

威尔：【Help……】

威尔：【我被……】

威尔：【……囚禁。】

威尔：【救我。】

威尔：【不要报警。】

维维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想也没想，立刻给对面的威尔打去视频通话，但通话被瞬间挂断。

维维安的心脏骤然加速，他看向一直陪在他身旁的布鲁斯，眼神很慌张：“爸爸，这是真的吗？我……我感觉威尔应该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他不会真的被人囚禁了吧？”

“囚禁”这个词触发到了维维安不好的记忆，再加上他这次很担心威尔的安危，威尔是他的同龄人，他一想到威尔可能被人囚禁伤害，就仿佛瞬间又回到了自己当初奄奄一息地被困在那个漆黑.逼仄的木箱里时的场景。

维维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的瞳孔有些涣散，心跳过快，身体微微发抖，手脚冰凉却冒汗。

“爸爸……”

布鲁斯从威尔的求救中回过神，立刻意识到维维安PTSD又再次发作了。

他熟练地采取措施，轻声安抚着他的孩子，让维维安慢慢脱离出这种状态。

好在维维安这些天已经基本摆脱了创伤的影响，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旦发作就长时间地陷入阴影的漩涡中。

倘若不是威尔与维维安同龄，状况极有可能与他相似，他又太过担心自己的朋友，他这一次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再次诱发创伤。

维维安的神智慢慢清醒，他出了一身冷汗，抬眸就看到神色担忧的爸爸，他低低喊了声：“爸爸，我们要查威尔是不是真的被人囚禁了。”

“别着急，我会调查这件事的。”布鲁斯擦了擦维维安汗湿的额头，又给他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去换套衣服。”

维维安老老实实地去换衣服，他相信他的爸爸能调查出这件事的真相。

比起他什么也做不到的干着急，靠谱的做法是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他信赖的爸爸。

外界的媒体总爱把他的爸爸描述成一个头脑空空的草包阔少，仿佛他的爸爸只是命好地继承了韦恩家族庞大的资产。

但维维安知道他的爸爸有多聪明，阿福曾经告诉过他，布鲁斯考上过普林斯顿大学，只是后来因为觉得无聊，所以才退学去满世界的游历。

就连维维安从小到大的学业都是由布鲁斯亲自辅导的，甚至他想要学习如何饲养鳄鱼，布鲁斯都会陪着他一起学习。

维维安完全不担心爸爸会搞不定威尔这件事，他洗了把脸，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去找布鲁斯。

布鲁斯的第一步是调查对面的人是否真的是威尔，而非别的人盗用了威尔的账号。

IP地址确定了对面那人的位置，是霍金斯小镇附近的一家医院。

看来最开始威尔的母亲所说的话没有撒谎，威尔应该是真的生病了。

但威尔为什么会说自己被囚禁了？

他是被囚禁在医院里吗？

是谁囚禁了他？他的母亲？还是医院的医生？

他是得了什么病？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布鲁斯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入侵了霍金斯小镇医院的内部系统，继续深入调查。

这一调查，布鲁斯就发现了异常所在。

威尔·拜尔斯在几个月前失踪过一次，警方后来找到了他的尸体，对外宣告了他的死亡。

但不久后，他却活着回来了。

布鲁斯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蹊跷。

威尔·拜尔斯的失踪似乎与霍金斯小镇上的国家实验室有关联。

而霍金斯国家实验室……正是威尔·拜尔斯现在所处的位置。

布鲁斯的眼神立刻冷下来。

他需要去一趟霍金斯，但不是以布鲁斯的身份，而是以蝙蝠侠的身份。

“爸爸。”维维安找来了，“你查到了吗？对面那个人真的是威尔吗？”

布鲁斯回头看向维维安，他合上电脑，起身把维维安揽在怀里，对他说：“Vivi，这件事要交给蝙蝠侠去处理了。”

“交给蝙蝠侠处理”让维维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抿了抿唇，神色担忧。

“那……”维维安纠结着，他知道自己也没法给蝙蝠侠提供帮助，只好带着点期盼地说，“等蝙蝠侠救出威尔，我能去霍金斯小镇看望他吗？”

布鲁斯揉了揉他的脑袋，眼神柔和：“可以，蝙蝠侠会救出他的。”

维维安放下心，他相信蝙蝠侠的能力，毕竟他甚至能及时赶到埃塞俄比亚，将他从小丑的手中救回来。

这次在美国本土上，应该不会比去国外救人更难。

维维安希望可以早一点去霍金斯见到他的网友。

……

深夜，一架蝙蝠战机自哥谭上空掠过，径直飞往印第安纳州的霍金斯小镇。

布鲁斯有预感霍金斯发生的事情不简单，他可能不会那么快结束返回哥谭，所以他提前叫回了迪克。

哥谭的滴水兽上，迪克换上蝙蝠侠的战衣，俯瞰着整座城市。

通讯器里传来杰森的声音：“反正老头不在，要不要让罗宾来试试水？”

杰森这些天不当罗宾了，就一直在蝙蝠洞里给蝙蝠侠做辅助。

他早就觉得提姆的训练已经达标了，完全到了可以正式接任罗宾的地步，只是布鲁斯一直不肯松口。

杰森认为提姆需要在实战中得到磨砺，所以今晚他趁机怂恿迪克版蝙蝠侠带上他的新罗宾。

迪克勾了勾唇，倒是同意了杰森的提议。

提姆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他和杰森一样，认为提姆已经有了可以出任罗宾的能力。

恰好今晚蝙蝠侠不在，蝙蝠洞的小鸟们可以任意组合，反正蝙蝠侠也管不着。

蝙蝠侠的第三代罗宾出洞后，蝙蝠洞就只剩下杰森。

不久后阿尔弗雷德就进来了，他是来给蝙蝠洞里的两位少爷送夜宵。

但现在很显然，他送来的两人份夜宵只有一个人享用了。

杰森顶不住管家侠看似平静，实则震慑感十足的眼神，他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同手同脚地朝蝙蝠洞出口走去：“哈哈，阿福，我去看看维维安，布鲁斯说他白天的时候情绪不太好，晚上可能会睡不好。”

不得不说他这个借口找的真好，和蔼的管家侠的确没有为难家里自作主张的少爷，杰森快速地离开蝙蝠洞，他回到顶上的主宅，轻手轻脚地去了维维安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昏暗，维维安的确如布鲁斯所说，今晚睡得不太好。

他一直在做梦，大概率是噩梦，因为他的小脸一看就苦巴巴的。

杰森见维维安抱着海豚玩偶，蜷缩着身体，大半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了，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维维安露出头，不至于影响他的呼吸。

但这样一来，维维安本就不怎么安稳的睡眠差点被他惊醒，杰森眼疾手快地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脑袋，生疏地哄人继续安眠。

他的动作不大熟练，但维维安还是受用的，他在迷蒙的睡梦中能感受到此刻在他身旁的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维维安继续沉入梦乡，这一次，光怪陆离的梦境变得平和许多了。

杰森注视着呼吸平缓，睡得脸蛋红润像颗水蜜桃似的维维安，心里忽然觉得酸酸胀胀的，好像有一只蝴蝶在里面扑腾翅膀。

杰森终于有了一点当哥哥的奇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