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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十一捕捉到维维安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疑惑地重复了一遍:“Dead?”

她的意思是维维安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维维安不理解十一的意思。

他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完全吞没,唯有他所在位置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这样的场景, 又联想到自己此前被小丑折磨至濒死,在最后彻底撑不住闭上眼睛前,他似乎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

维维安一下就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分不出性别,看上去又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呆呆地问:“这里是地狱吗?你是和我一样的死者,还是来接引我的恶魔?”

十一:“……”

一想到自己那么努力地忍受痛苦、撑着一口气,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 可最终还是失去了宝贵的生命,这意味他从此以后只能与他最爱的家人们天人永隔, 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就吞没了维维安。

他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呜呜咽咽的哭声在这片黑暗的空间里飘扬回荡。

十一:“……”

她绞尽脑汁,终于把话憋出来了, “Dead, No!”

但维维安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压根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此时的医院病房里,守在维维安病床旁的布鲁斯一时间发现维维安的异常,他快速摁响了呼叫铃,眼不错地关注着病床旁的精密医疗仪器。

心电监护图此刻正显示维维安的心率有所上升,不过还在正常值内。

布鲁斯再看向病床上的维维安, 发现他的孩子似乎有了苏醒的征兆——眼泪从维维安的眼角溢出,男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和痛苦。

快速赶来的医生在经过检查后, 也确认维维安的确是有了苏醒的征兆。

布鲁斯用手轻轻抹去维维安眼角处的泪痕,脸上并没有多少开心与庆幸。

人都是贪心的,他之前只希望维维安能活下来、醒过来。

而现在维维安终于快苏醒了, 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又摆在了布鲁斯的眼前——小丑带给受害者的伤害不只是身体上,心理上的伤害往往才是其中最严重的。

布鲁斯轻轻抚摸过维维安的头,竟对未来生出一丝束手无策之感。

一直负责维维安的主治医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犹豫了片刻,出于责任还是认真提醒道:“韦恩先生,一般来说,遭受重大伤害的受害者,让他们的身体恢复健康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更重要的是,该如何让他们的心理也恢复过来,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将是一个更为艰难的过程。”

布鲁斯垂着眼,神色晦暗:“我明白。”

事实上,他已经在寻找合适的心理医生。

但实话说,布鲁斯没有太多信心。

他见过太多被小丑折磨迫害后活下来的人的模样,这些人当中有超过七成的人会在之后的一年到两年内不堪心理折磨而自杀去世,还有两成的人会因此变得疯狂偏执,如同小丑一般走上歧途,仅剩的那寥寥一成的人也不过是在艰难求生。

众多案例堆叠而成的现实真相给不了布鲁斯任何安慰,他看着前方,看到的依旧是一个没有奇迹的黑暗未来。

偌大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他和病床上仍在昏睡的维维安,布鲁斯握着维维安的手,颓然地垂下头。

作为一个父亲,他没能及时从小丑的手中救下他的孩子,或许也没有办法让他的孩子从那片燃烧的废墟中彻底走出来。

他曾发誓要保护好他的孩子,可他现在做了什么?

正因为他什么也没做,才致使这一切发生在维维安身上。

布鲁斯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在祷告。

而这个时候,十一终于用她那少得可怜的词汇量,一个一个单词往外蹦的方式勉强让维维安弄明白,自己还没有死,这片漆黑的领域也不是地狱。

知道自己没有死,维维安总算抽抽噎噎地慢慢冷静下来。

他睁着朦胧的泪眼打量了一下自己正坐着的这张床。

作为医院的常客,他一眼就认为这是张病床,四周摆放的仪器也都是用来维护和监测病人生命体征的医疗器械。

维维安还是没明白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古怪诡谲的地方,但好歹心定下来了。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再看向面前自称Eleven的女……应该是女孩吧,维维安觉得Eleven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女孩。

但出于谨慎,维维安还是礼貌地问了一下:“Eleven,你是女孩吗?”

十一看着他,没回答,看起来是在思考,并且还重复了一遍:“Girl?”

维维安:“……你不知道男孩和女孩的分别吗?”

他一开始只是以为十一是有语言障碍,但现在他觉得十一可能还有智力障碍。

不过他又觉得十一可能达不到智力障碍的程度。

十一在跟他沟通交流中,虽然对很多常识性的问题并不理解,但十一会思考,也具备一定的逻辑推理能力,她看起来更像是从未接受过正常的教育,从而导致她缺乏常识。

如果十一的确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

维维安的目光落到了十一身上那件宽松的裙子,看起来有些像病号服……不,或许这更像一件电影里那些被用作邪恶实验的小孩们穿的实验服。

维维安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Eleven,这个名字是你的昵称?还是……”

十一思考了几秒,然后撸起袖子,将刻有011的那只胳膊递给维维安看,并指了指这个数字,又指着自己说:“Eleven。”

维维安倒吸了口凉气,他算是明白十一为什么这么缺乏常识了。

在他面前的是个可怜的,被人关押在实验室里,当作实验品的孩子。

她一定有什么特殊能力,他们现在所处这片诡异的空间或许就与十一的能力有关。

维维安急切地问:“Eleven,你是不是被关押在什么邪恶科学家的实验室里?你在哪儿?你可以把实验室的信息传递给我,我会想办法救你。”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十一捕捉到了“救”这个关键词。

她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面前和她差不多大小的金发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十一犹豫了片刻,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维维安看上去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救她呢?

更何况,维维安就算能来,也没有办法突破关押她的严密守卫。

十一觉得可能还是自己找机会跑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她词汇量匮乏,表达不出来,就只能对着维维安摇摇头,以示拒绝。

但见她拒绝,维维安一下就急了。

他激动地说:“Eleven,你别怕,相信我,我可以救你的,我是哥谭人,我爸爸是布鲁斯·韦恩,我可以去找蝙蝠侠来救你。无论关押你的人有厉害,蝙蝠侠都一定能救你出来。还有我的叔叔,他为政府机构工作,同样也能救你。所以请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帮你的。”

可惜十一并不知道维维安口中的蝙蝠侠是谁,也没办法信任维维安。

她会每天来这里看望维维安,只是因为维维安是她能遇到的唯一一个看起来与她同龄的孩子。

十一很孤独,她想有一个同伴,不想孤零零地待在昏暗狭小的房间里。

维维安见十一依旧无动于衷,他都快抓狂了。

可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十一。

维维安都想不顾身体从床上蹦下去,逮着十一让人跟着他走。

就在他朝十一伸出手的时候,十一忽然脸色一变,神色惊恐地看着维维安的身后。

十一脚步后退,大喊道:“Run!”

维维安来不及反应,他只听到凄厉刺耳的怪物嘶吼声自身后传来,一股浓浓的腥臭味瞬间席卷了他的鼻腔。

他能感受到一定有个可怕的怪物在他身后虎视眈眈,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跳下病床逃跑,但他的腿就像僵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维维安惊恐地睁大眼,他弯下腰,尽可能地往前挪动,试图远离身后的怪物,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

可他阻挡不了怪物来袭,一滴冰凉腥臭的涎水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维维安顿时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不断后退,却蓦然抬起手对准他的十一。

十一在救他,维维安的脑中立刻闪过这个意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身后的怪物骤然发出濒死般的凄厉惨叫,短促的一声后戛然而止,而后有什么东西咚得一声滚落。

维维安看到十一略显疑惑惊讶地慢慢将手放下了,她抬手指着他身后,示意他回头看。

于是维维安缓慢地回头看去,他看到了一个拿着一把黑金长刀的黑袍人,正是这人突然出现救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维维安觉得这个黑袍人莫名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可黑袍人浑身上下都捂得严严实实,连性别都分不出来。

维维安唯一能看见的是黑袍人的那双眼睛,一只是诡谲的红色,而另一只是维维安无比熟悉的纯粹的蓝瞳——这只眼睛很像他自己的眼睛。

这个黑袍人究竟是谁?疑虑在维维安心中涌动。

黑袍人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抹去刀上属于怪物的血,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维维安面前,伸出一只手对着维维安。

一道仿佛照相时开了闪光灯的亮光骤然闪过,维维安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亮光消失,面前的黑袍人眼中似乎溢满了难言的悲伤。

黑袍人开口了,他说:“维维安,你骗了我。”

维维安:“……”

维维安:“?!”

你谁呀,我都不认识你,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维维安一脸懵逼,他语气还算礼貌地问:“你是谁?我从没见过你,我怎么会骗你呢?”

也就是看在这个黑袍人刚救了他的份上,要不然维维安此刻的态度可不会这么好。

黑袍人摇摇头,沉默不语,他显然不打算对维维安说些什么。

维维安:“……”

行吧,大多数这样的人脾气都很古怪,就连蝙蝠侠也不例外,他不指望靠他自己能从这样的口中撬出话来。

不过有件好事是,维维安现在看到了希望,一个能帮助十一逃离邪恶实验室的希望。

维维安:“好吧,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说我骗了你。但我想请你帮个忙,帮忙救救Eleven。”

黑袍人却还是摇头,他拒绝帮助十一,不过他给出了解释:“我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只有你能改变命运。”

维维安的眼里出现茫然和迷惑,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脆皮中学生有什么能耐去改变别人的命运?

他想再追问,却见黑袍人忽然化作一道影子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消失不见。

维维安“诶”了一声,伸手抓空,只能无措地看向神色平淡,仿佛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摆脱邪恶实验室的十一。

他又重复一次:“Eleven,我真的可以帮你逃出来。”

十一眨了眨眼,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松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再变了脸色,紧接着她的身影从维维安的眼前骤然消失。

“Eleven——”维维安惊了一下,他大喊,试图得到女孩的回应,可空空荡荡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人。

环顾四周,仿佛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于是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维维安抱紧双臂,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将自己整个蜷缩在仅能依靠的这张病床上。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在微微发抖,明明四周死寂到他近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可忽然间,他隐隐约约地像是听到了一阵阵尖锐刺耳的笑声。

维维安记得这个笑声,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这个笑声。

——小丑,这是属于小丑的笑声。

这一瞬间,那一直被他忽略的,仿佛刻入灵魂的疼痛彻底爆发。

维维安克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在上下打架,他如同癔症了般拼命想找什么东西将自己藏起来,双手胡乱地挥舞,试图驱赶那个要伤害他的恶魔。

可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金属撬棍划破空中的嗡鸣声猝然响起,而后重重落下,他的骨头仿佛易碎的陶瓷般被轻易敲断打碎。

他失去了一切逃跑的能力,狼狈地趴在地上任那个该死的恶魔折磨他,他却只能无助地哀嚎、呻.吟。

唯有一个念头支撑他咬着牙挺过这可怕的疼痛与折磨——

他想回家,他想爸爸,想阿福,想迪克和杰森,他想活着回去,他不能让他的家变得不完整。

这个念头在维维安的脑中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听见,耳边那恶魔的声音被一个更坚定、温和的声音驱散。

维维安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年幼时常常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然后他就会做一个美梦,一个童话般美好的梦。

他就在这样的美梦滋养下逐渐长大,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属于布鲁斯·韦恩,他的爸爸。

维维安猛然睁开眼。

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他看到一张疲惫却惊喜的脸。

第112章

九月, 哥谭的秋天到来,潮湿的阴雨重新回归这座城市,吸一口空气, 肺部都是凉意和湿气,人很难喜欢这样的气候,这种天气往往给人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头顶灰色的天空就好像一块巨石,随时都有坠落下来的威胁之意。

在这样的阴天里,无论采光多么好的屋子,都不得不亮着灯, 才能保证室内充足的光线,维维安的病房里则尤其需要保证灯光明亮, 因为他现在畏惧黑暗。

即使是到了夜晚他需要入睡的时候,屋内也必须开着灯,否则都无需幻觉发作, 稍稍一点黑暗就足以使他精神崩溃。

医生和布鲁斯的预料都随着维维安醒来一一成为现实, 小丑带给他的身体上的伤害在现代医学的干涉下逐步痊愈, 可那些触及灵魂的疼痛、精神上最可怕的伤害却几乎摧毁了这个曾经开朗乐观的孩子。

自维维安醒来,已经过去三天,他除了刚刚苏醒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爸”,此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会配合医生做各种身体检查,也会乖乖在护士和家人的监督下定时吃药, 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受到创伤后产生的激烈情绪,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生命摁下了沉默键。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知道,要让维维安摆脱小丑的阴影,走出这段噩梦般的创伤将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布鲁斯站在门外,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刚刚拒绝了维维安的几位好朋友的探视请求——这是维维安自己的意思,但他现在要带一个陌生人来探访维维安。

贝迪莉亚·杜·莫里尔,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她接诊过不少遭受严重创伤的青少年,对这类案例有着丰富的经验,且她是汉尼拔·莱克特推荐给布鲁斯的。

在维维安年幼时,布鲁斯曾因为维维安不愿意去幼儿园上学、对他过分依赖的缘故与汉尼拔·莱克特有过接触。

那时的汉尼拔·莱克特只能算是心理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但现在的他已经是当代心理学界一座不可绕过的高峰。

布鲁斯原本还是想请汉尼拔·莱克特来作为维维安的心理医生,但考虑到维维安似乎更习惯面对女性医护人员,大概是因为他从小长时间接触的医生是莱斯利的缘故,所以布鲁斯最后选择了汉尼拔为他推荐的贝迪莉亚·杜·莫里尔医生。

在贝迪莉亚·杜·莫里尔到来哥谭前,布鲁斯就将维维安所遭遇的伤害简述给了彼地丽娅医生,他没有隐瞒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小丑,这是造成维维安心理创伤的源头,想要触及维维安创伤的根源就必然要从小丑入手,这是根本绕不开的。

两人简短地视频沟通过后,贝迪莉亚将来到哥谭的时间推迟了两天,她需要去了解一下小丑这个罪犯,了解造成受害者的悲剧与痛苦的根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样她才能在维维安的心理治疗过程中更好地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走出创伤。

于是时间就来到维维安苏醒后的第三天,贝迪莉亚总算对小丑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她发现哥谭有不少心理学者都曾发表过研究小丑的论文,其中数量最多、剖析最深的无疑是一位名叫哈莉·奎因的心理学者,她的论文简直让贝迪莉亚眼前一亮。

贝迪莉亚甚至想联系这位哈莉·奎因,希望可以通过与她更深入的交流,从而更了解小丑的心理状态与行事逻辑。

但很可惜,她没能联系上哈莉·奎因,求助她的委托人布鲁斯·韦恩也未能得到联系方式。

倒是她说自己在了解小丑时,她的这位委托人,本次心理委托受害者的父亲,哥谭知名的花花公子兼首富,竟然会提醒她,不要去了解小丑,更不要试图解析小丑,那是作为一个哥谭人的警告。

贝迪莉亚虽然有些意外,也对此感到好奇,但她要负责的目标毕竟是维维安这个受害者,而非作为加害者的小丑,她只在好友汉尼拔与她交流时提到了一句哥谭人对于小丑的看法和态度,之后便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真正的病人身上。

哥谭的天气阴沉且湿冷,她下飞机时特意在机场的卫生间内换了一件驼色风衣,内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这让她看上去温和可亲,第一眼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出了机场后,她就被委托人布鲁斯·韦恩派来的汽车一路径直将她带到哥谭医院来。

两人在顶层的VIP病房层会面,又经过近两个小时面对面地详细会谈了解后,贝迪莉亚终于能亲自见一见她的这位小病人。

病房门被敲响,布鲁斯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回应,他敲门只是提醒维维安自己要进来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身后跟着在风衣外又套了一件白大褂的贝迪莉亚。

她不打算一上来就表明自己心理医生的身份,这会给她的病人带来一定压力。

最好是先短暂接触,让他们彼此双方慢慢熟悉起来,否则她很难走进一位遭受过巨大创伤的受害者的内心,要让这样的受害者去信任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人的心理医生是困难的。

维维安躺在病床上,他现在还不能依靠自己坐起身,小丑几乎敲碎了他全身的骨头,脊椎作为能让他自由弯腰坐起的人体支柱尚且还没有完全修复,在没有人的时候,他只能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偏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阴天,窗外在下雨,早晨时被布鲁斯打开透气的窗户,不久后护士来给维维安换药,注意到有窗外的凉风和细雨透过打开的窗户飘进来,便关上窗,还拉拢了窗帘。

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看得人心情压抑,护士想着反正室外也没有多少阳光,这个天气待在室内要光线好也得开灯,那她不如拉上窗帘,没必要让原本就待在病房内,容易心情压抑的病人去看窗外更压抑的景色。

维维安一言不发,任由护士关窗并将窗帘合上,他没有阻止,只是在护士离开后,也依然偏着头安静地注视着合拢的窗帘。

布鲁斯进入病房时,第一眼就注意到维维安的视线,顺着男孩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拉上窗帘的窗户。

布鲁斯脚步微顿,心头一动,又快步走上前去将窗帘拉开,再打开一扇窗户,外面的凉风和阴雨立刻吹进来。

他走到维维安的病床前,拿起床头的遥控器调高室内温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用手轻轻摸了摸维维安柔软的金发,轻声说:“想开窗户可以喊爸爸帮忙。”

维维安眨了眨眼,勉力伸出手去握住布鲁斯的手,两只大小差距很大的手握在一起。维维安能感受到微凉的掌心间传来温热,他慢慢勾动唇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对布鲁斯轻轻点了点头。

维维安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布鲁斯知道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只是纯粹的心理问题。

他看了看一旁安静等待的贝迪莉亚,拉了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拿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一点点削皮,然后对维维安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医生,至于是什么医生,他没有明说。

维维安的眼睛从布鲁斯手上那个削的很丑的苹果上移开,自然而然地转向贝迪莉亚的身上。

这位女医生身上有着特别的亲和力,金色的长发,高挑的身材,一张温和可亲的脸上带着微笑,她在维维安看向自己时轻声道:“你好,维维安,我是贝迪莉亚医生。”

维维安没回话,只是点点头,换作从前他一定会礼貌地给予相同的自我介绍,但现在他开不了口,或者说他不想开口。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觉得很疲惫,疲惫到不想开口说话,于是便放任了自己的情绪。

挺过死神镰刀的威胁,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维维安的确为自己还活着、还能见到家人而庆幸,可他的心里却空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存在被他遗忘,心脏像被掏空一个大洞,他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挥之不去的幻觉与噩梦,如影随形般折磨着他,他那高度紧绷的神经不得不用于辨析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他感到疲惫不堪,便不愿意再说话耗费自己的力气。

维维安知道这样不好,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最多五天,五天后他就会愿意开口说话了。

不过看见贝迪莉亚医生的这一刻,维维安又默默将这个时间往前提了提。

明天,明天他就会愿意说话了。

但是到了今天夜晚,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后的不久,一个意外的访客到来,维维安直接开口说话了。

几天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过,他的嗓音现在听上去有些凝滞沙哑,他喊道:“杰森·陶德。”

杰森没有想到他还醒着,更没有想到他会叫住自己。

自维维安苏醒后,他虽然没有主动来医院探望过维维安,但对维维安醒来后的状态了如指掌。

他当然知道维维安醒来后不愿意开口说话的事,因而这一刻维维安喊了他的名字,让他那双原本想要离开的脚直接顿在了原地。

杰森的声音比维维安还要哑:“你、你……是要叫医生吗?”

“不,我在叫你。”维维安目光坚定地看着杰森。

杰森仿佛被他的目光摄住灵魂,他不自觉地走到维维安的病床旁,意识到自己和维维安现在靠得有多近后,神情又不自然地变得有些无措的烦躁。

“医生说你不愿意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闷闷的。

维维安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说:“我现在愿意了。”

杰森飘忽的眼睛瞥着他,意识到维维安似乎是想问他什么:“你想问我关于我母亲的事?”

维维安没否认,但还加了一个问题:“我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是约翰叔叔救了我吗?可我记得我好像昏死过去前,好像隐约看见了蝙蝠侠和罗宾。”

从他醒来后,无论是布鲁斯、阿尔弗雷德还是约翰,来看望他的每个人都在有意避及提起他遭遇的这场可怕事故,但维维安心中的确有疑惑未解,所以他现在选择问杰森,直觉告诉他杰森告诉他的东西会比别人多。

他的直觉是对的。

杰森掐着掌心,烦躁地徘徊踱步一会儿后,他看向病床上维维安那张平静中带点渴求与疑惑的脸,咬了咬牙,他快速说:“你没看错,是蝙蝠侠和罗宾赶来了,但他们来得太晚,伤害已经造成,爆炸也已经发生,如果不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救了你,你可能已经死了。”

维维安垂下眼,又继续问:“那……蝙蝠侠和罗宾抓住小丑了吧,他被关起来了吗?”

提到小丑,杰森的情绪猛然变得激烈,他的呼吸加重,胸口上下起伏,死死咬着牙,表情狠戾,深邃的蓝眸仿佛凝成了最坚固的寒冰,一场暴风雪就要扬起。

这间宽阔的病房气氛陡然凝结沉默了一会儿,维维安静静地看着杰森,等待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杰森终于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仍然面色冷寒,开口时,嗓音也像夹着刺骨的碎冰:“蝙蝠侠没有杀了小丑,这个顽固的道德卫士只是又一次把小丑关进他们两人间的游戏起始点,小丑不过是在那里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再逃出来和蝙蝠侠玩把新的游戏,到时候又会有一部分人无辜遭殃。”

“哦。”维维安的表情有些平静,出乎杰森意料之外的平静。

杰森原本并不想在维维安面前提起这些糟糕的事,尤其是提到小丑,他担心维维安会因此产生创伤应激。

可维维安主动提及了小丑,杰森的顾虑自然就消失了,他难以克制的愤恨便在维维安面前没有丝毫掩饰地流露出来。

但维维安表现出来的情绪却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面色苍白的金发少年只是淡淡地说:“蝙蝠侠为什么要杀死小丑?这又不是他的责任。他是义警,应该是没有执法权的。”

第113章

维维安所说的是事实。

义警游离于法律之外, 那是灰色地带,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只脚踩着红线,稍有不慎便会跌的粉身碎骨。

所以义警们在执行私刑正义时, 他们往往会以严苛的原则来约束自己——比如不杀人,这需要他们权衡罪恶与人性的代价。

可随之而产生的就是道德困境,因而几乎所有义警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人性挣扎。

于是有人会跨过那条红线,彻底放弃法律,以杀戮来执行自己的正义。

维维安不会说这样的义警就一定是完全错误的,毕竟当法律无法维护公平和正义时,私刑报复将成为受害者唯一获得正义的途径。

可与此同时, 私刑正义的泛滥又将进一步摧毁法律存在的意义和作用。

某种程度上,这最终只会将社会导向更混乱的境地, 也会让正义最终沦落到仅以个人意志为判断标准的自我发泄——

一个人是否有罪,是否该被裁定为死刑,不再由法律约束和大众审判, 而是变成一个人的主观判断, 那这很有可能将不再是正义。

因此, 维维安也能理解司法机构往往会针对、敌视越过这条红线的义警,甚至出动人力、物力完全将这类义警当做罪犯来对待的行为。

而回到蝙蝠侠身上,他则是义警当中以不杀人为原则的最具代表性的存在。

别管他对待罪犯的做法有多暴力,他的一条绝对底线就是不杀人。

蝙蝠侠很清醒地选择将自己归类为了罪犯的一类,而非英雄的类别。

在他看来, 他的所作所为与罪犯的区别并不大,他并不希望有人将他当做英雄来崇拜。

与现如今大多数在民众眼中显得高调且亲切的义警相比, 蝙蝠侠在哥谭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许多哥谭老土著至今都还不清楚他究竟是人类还是蝙蝠成精的妖怪,他的神秘色彩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的英雄属性。

可就是这样的蝙蝠侠, 其存在仍然被部分哥谭警局的警察视为对司法体系的蔑视和挑战。

即便有戈登局长坚定站在蝙蝠侠一方,但他无法改变所有人的思想,总会有人反对义警的存在,认为正是有他们存在,才致使犯罪愈演愈烈,新兴的犯罪分子源源不断。

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下,可以想象,倘若蝙蝠侠是一位越过红线、打破不杀原则的义警,他所要面临的将是一个更恶劣的环境。

不仅有罪犯的重重威胁,还有来自司法体系的步步紧逼。

所以维维安不能理解杰森在说到蝙蝠侠没有杀死小丑时,为什么会表现出浓浓的不满和愤怒。

蝙蝠侠作为一名义警,审判和杀死一名罪犯的工作本就不该他来做,他没有这样的权利,自然也没有这样的责任。

将没有杀死小丑这个哥谭罪孽最深重的疯子的矛头对准蝙蝠侠,怎么想都不合理。

真正应该担负责任的应当是哥谭无所作为的司法体系,是那群尸位素餐的检察官、政客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利与地位,而不肯对哥谭的司法大刀阔斧地改革,正是他们在哥谭养蛊出了阿卡姆疯人院和小丑这样可怕的存在。

维维安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对杰森说的。

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仿佛褪去了往日无忧无虑的天真懵懂,多了些连许多大人都没有的沉稳与智慧。

杰森被这样的维维安注视着,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幼稚冲动又鲁莽的家伙,他有些气大,可这股气却只能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该说维维安不愧是布鲁斯的孩子吗?即便布鲁斯从不对维维安说些这些掺杂着太多复杂社会问题的事,更是有意隔绝维维安对蝙蝠侠的了解,但维维安仍然能在这么小的时候就与蝙蝠侠的思维高度一致,他看起来甚至比迪克还要理解蝙蝠侠的所作所为。

杰森死死咬着牙,心底暗暗冷笑,布鲁斯就该让他的亲儿子给他当罗宾,这样也省的他对自己从街头捡来充当罗宾替代品的家伙哪看哪不满意。

对上维维安那双明亮清澈、毫无杂质的蓝眼睛,杰森终于难以忍受,他像头败退的暴怒狮子一般转身就要离开这间让他感到压抑和窒息的病房。

维维安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指责他,哪怕他清楚维维安对他和布鲁斯的身份,对这个家族的地下都隐藏什么一无所知,但杰森就是有一种被维维安的这些话指着鼻子骂的错觉。

毕竟他这些天来的与蝙蝠侠最根本的矛盾,就是在责怪蝙蝠侠为什么没有杀死小丑。

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亲儿子都沦为小丑手中的受害者后,他还仍然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

这在杰森看来简直是一种冷酷又虚伪的道德原则,他无法否认自己其实在隐隐期待维维安苏醒后和他站在一边。

但现在维维安的态度已然很明确了,这只韦恩家真正的小鸟从始至终都是站在蝙蝠侠那一方,这让杰森的愤怒几乎沦为了笑话,因为他根本无法反驳维维安的观点。

杰森知道维维安说得都是对的,可他就是……太愤怒了。

如果要依靠蝙蝠侠一点点的遏制这些源源不断的罪犯,然后慢慢推进等待哥谭的司法体系得到彻底的扭转改变,这其中消耗的时间究竟还要填入多少无辜的人命?

杰森不知道,他也不想等。

可是不等的话,他又能做什么呢?

杰森终于在熊熊燃烧的愤怒中开始感到茫然。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即将要打开门离开的时候,身后又响起维维安的声音。

“杰森,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维维安说。

杰森的茫然压倒了他的愤怒,他回头看向维维安,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维维安平静地看着他,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歉意和悲伤:“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埃塞俄比亚吧,你不为我擅自去找你的亲生母亲生气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你的那位亲生母亲吗?”

杰森愣了愣,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希拉·海伍德就是导致维维安被小丑伤害的导火线,他垂下眼,神情淡淡的,显然并不愿意在与维维安谈论这件事。

他说:“我不想知道。”

无论维维安为什么会瞒着他们所有人去埃塞俄比亚寻找他的母亲,如今看来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杰森知道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仅是小丑的帮凶,还曾经参与过用无辜女孩做非法人体实验的犯罪活动。

他不再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抱有过高的幻想了,他还是那个失去父母,一无所有的杰森·陶德。

维维安因杰森冷淡的态度皱了皱眉,他提高了音调,嗓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愤怒,这是自他苏醒后难得产生的过分激烈的情绪。

“杰森·陶德,我们是一家人,这是爸爸带你回到韦恩家的那一天告诉我的。”维维安一字一句地说,“我承认过去我曾因为嫉妒和讨厌你的到来分走了爸爸的时间,所以总是对你的态度总是很糟糕,我知道这一定伤害了你,我愿意为此向你道歉,可是……”

他顿住了,眼中似乎有水光闪烁。

“可是什么?”杰森呼吸加重,他似乎已经预感到维维安究竟要说什么,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一点。

于是维维安深吸了口气,继续说:“可是从爸爸把你带回来那一天起,从你成为他的儿子那天起,他就像爱着我和迪克一样也爱着你,但你为什么不相信他的爱?”

杰森彻底愣住,他怔怔地看着维维安,“你……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他的爱?”

维维安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溢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如果相信,就不会独自去寻找你的亲生母亲。”

第114章

杰森在发呆。

现在是深夜时间, 他一个人来到犯罪巷,在他曾经生活过十多年的公寓楼顶的天台坐着。

他什么也不干,就是对着哥谭漆黑的夜色发呆。

维维安的话在他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口上掀起了一场滔天的海浪, 惊涛骇浪熄灭了炙热的烈火,却也将他吞没。

杰森忽然对一切都感到茫然无措,像一个双手双脚都被捆绑住的人,突然卷入了漫无边际的海浪里,他不知所措,四面皆是茫茫的海水,方位与目的地于他都已彻底迷失。

无论是维维安对蝙蝠侠是否该杀死小丑的看法, 还是维维安指明布鲁斯其实也爱着他的言论,这些都让杰森这段日子以来的愤怒、偏执与痛苦变得不堪一击。

他在心里构筑的防线轻而易举地被维维安所击溃, 现在他只能像个迷失航向的人面对大海对他的重重包围。

杰森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想回到韦恩庄园,也不想继续留在医院, 所以他最后来到了犯罪巷,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可到了这里之后,他依旧不知所措,对一切都感到茫然,愤怒被浇灭后留下的滚滚浓烟仿佛真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就将他呛得鼻酸, 眼睛也开始发涩。

杰森只能尽力克制着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坐在高楼天台的外墙上, 让哥谭秋夜的凉意沁人的寒风压制他起伏的情感。

可问题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他不过是下意识地选择逃避,用麻痹自己的方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 尽管他回忆中的种种细节已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

纷纷杂杂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轻盈,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轰然压下时又能带来排山倒海般的侵袭攻势。

杰森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被这些回忆彻底击倒。

于是他不得不开始正式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感情细节。

顺着他刚刚被布鲁斯带回韦恩家的那一天起开始整理,杰森以自己现在的角度去看自己成为韦恩家一员的起点,他慢慢发现了一些当时的他——那个刚刚经历过父母双双离世,被迫成为孤儿,在街头摸爬滚打,见识过太多不公,积攒了满腔愤怒,因而对所有事和人都敏感又偏执的杰森·陶德所无法看见的事。

他刚来到韦恩庄园时所拥有的那间属于自己的卧室,是布鲁斯和阿福参考大多数青少年的喜好,以及他从前与父母生活过得公寓房所亲自设计的。

当然那不并完美,所以在他来到韦恩庄园一个星期后,布鲁斯和阿福就通过这一个星期对他的了解,在他白天去学校上学后,又悄然地对他的卧室进行改造。

在不知不觉中,他拥有了一间最符合他心意,完美担任他心中避风港的卧室。

这个过程由于太过无声、太过潜移默化,以至于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布鲁斯和阿福对他的关心。

然后他再将目光放到维维安的身上,这个在他来到韦恩庄园的第一天,就明显对他表达出排斥的弟弟。

他们最初的误会起源于那条被维维安亲手养大的湾鳄安托万。

杰森曾一度认为,在维维安这样的小少爷心中,一条鳄鱼远比他这个入侵韦恩家的街头流浪儿要重要得多。

他的偏见致使他错过了维维安冷淡表情下,藏在眼里的紧张,他没有意识到,维维安让他离安托万远一点,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当回过头来再审视那时场景,才发现那时的自己又多么愚蠢。

明明已经意识到鳄鱼是维维安的宠物,他竟然还依旧待在泳池里。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对于维维安的鳄鱼来说一个陌生人,连家养的宠物狗在面对陌生人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更何况是本就不是常规家庭宠物、驯化不足、杀伤力轻易便能致人死亡的鳄鱼。

倘若他没有及时离开,因为对鳄鱼的习性并不了解,从而导致鳄鱼对他发动攻击,那维维安将要面对的不只是失去自己亲手养大的宠物,更是要直面可怕的血腥场景。

杰森可不会觉得那个时候的他能躲过一只湾鳄的攻击,哪怕是一只未成年湾鳄。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还有些后怕,是他当时脑子僵住了,还得维维安催促他赶紧离开。

他总不能去责怪维维安偏要饲养湾鳄这种危险宠物,那是维维安的自由,是维维安的喜好。

动物是单纯的,那时的他对于鳄鱼安托万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鳄鱼不会有太多复杂的思维,不会去想要不要给刚加入这个家庭的新成员留一个好印象,它只是平静地将他当做每一个闯入自己领域的陌生人看待。

想要让它改变看法,将它眼中原本的陌生人纳入自己熟悉的领域,这必然需要时间,也需要这个人付出精力去了解它。

慢慢地,他们才能真正建立起联系,他们才能成为彼此的家庭成员。

杰森一直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他总是先以最初的印象来看待鳄鱼安托万,他只看到了那张冰冷的面孔,而忽略了藏在眼底的好奇与探究。

所以往后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了解过这只鳄鱼,以至于他仍然对湾鳄的习性一无所知,也就无从谈起与湾鳄和谐共处。

更是将鳄鱼为维护他而对陌生人发起的进攻,仅仅只当做它是为了维护整个家族。

杰森·陶德,你扪心自问,那场忽然爆发的维护真的不是为了你吗?

杰森在心底拷问自己。

答案显而易见了,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问题,因为答案就在题面上,维维安就是为了他。

原因很简单,家人。

维维安从一开始就已经将他当做了韦恩家的一员,是他不可抛弃的一位家庭成员。

杰森深吸一口气,那些凌乱繁杂的思绪第一次被他拧成一条直白的绳索,摸索着这条绳索一路走下去,他终于维维安为什么去埃塞俄比亚找他的亲生母亲。

——害怕失去,维维安害怕失去他。

想通这一点,杰森忽然捂住了眼睛,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指缝溢出,他的掌心一片湿润。

真正导致维维安被小丑伤害的那个人,其实是他,不是吗?

杰森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呜咽声泄露。

可崩溃的情绪一泻千里,难以控制,从喉咙里溢出的哭声消散在哥谭的夜色里。

杰森不知道该如何再去面对维维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布鲁斯。

自那天争吵过后,他一直到现在都没再见过布鲁斯。

并非是布鲁斯不肯见他,而是他在有意抗拒着与布鲁斯见面。

而此刻……

他已经失去了作为蝙蝠侠的罗宾的资格,如今看来,他似乎也将要作为布鲁斯的儿子的资格。

杰森低垂着头,任由眼泪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将他笼罩,而后一张干净柔软的手帕递到了他的手上。

杰森身体一僵,那张手帕的边角被他捏着手里,他却迟迟不敢抬头看向来人。

直到布鲁斯在他身旁坐下,率先开口道:“杰森,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杰森怔了怔,他本能地抬头看向布鲁斯,嗓音沙哑地反驳道:“你有什么可向我道歉的,该道歉的……是我。”

“不。”布鲁斯摘下了蝙蝠侠面具,他以布鲁斯·韦恩、以一个父亲的模样面对杰森,“我的确应该道歉,在做父亲这件事上,我总是会不小心把一切都搞砸。”

维维安和杰森在病房中的对话都被布鲁斯听在耳中,在维维安质问杰森为什么不相信他的爱那一刻,布鲁斯意识到自己对杰森究竟犯了怎样的错。

杰森与迪克,以及从出生起就在他身边长大的维维安完全不同,杰森曾经的生活环境更艰难,从而造就了杰森桀骜不驯和敏感的性格。

布鲁斯在决定收养杰森,将杰森带回韦恩家时,尽管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没有在维维安的身上犯相同的错误,可他却在杰森的身上犯了新的错误。

他忽略了杰森的敏感所带来的对亲密关系的不自信,更忽略了杰森在成为蝙蝠侠的罗宾后,由于有迪克这个一代罗宾的存在,杰森作为罗宾的继任所承受的心理负担与压力。

哪怕他事实上没有将杰森与迪克作比较,但两者性格不同所导致的不同行事风格是客观存在的。

布鲁斯无法否认自己因杰森的性格对他多有斥责,这在他看来是希望督促杰森能改变自己,以便更好的胜任罗宾的工作。

但对杰森而言,他的斥责完全导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本就压力重又敏感的杰森只会认为他是不满意他,甚至会认为自己只是他选中的不得不暂时作为罗宾替代品的存在。

因为迪克年纪已经大了,需要有自己的事业,而他唯一的亲儿子维维安又因为身体羸弱无法承担高强度的罗宾工作,所以才会让他来担任罗宾。

布鲁斯从前没有注意过杰森在这方面的心理状态,他是在维维安点明杰森不相信他的爱时,他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忽略了什么。

他在杰森身上又犯了一个新的错误,这个错误差点导致他失去两个儿子。

布鲁斯难以克制自己心中的痛苦与愧疚,他找到杰森,向杰森道歉,阐明自己为什么道歉,是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让他的维维安受到了伤害,他不能再让他的错误延续下去,继续伤害杰森。

布鲁斯:“杰森,正如维维安所说,你和迪克,还有他,都一样是我所爱的孩子,我不能失去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同样的,作为罗宾,你在我心中也和迪克同等重要。所以我为我没能让你相信我的爱而道歉,是我搞砸了一切。”

他总是忽略一个事实,爱是行动和言语的结合体。

只停留在言语上,爱就太轻浮。

可只停留在行动上,爱又太沉闷。

他对待杰森时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没能让敏感的杰森从言语中获得他表达出的爱。

杰森彻底愣住了,他望着布鲁斯,眼眶湿润。

这个仅仅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能将自己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压力、委屈和不安都通通爆发出来。

他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他面对的人是爱他的父亲。

杰森呜咽着哭泣,布鲁斯轻柔地将儿子揽进怀里。

他们在哥谭的寒夜里,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第115章

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单只针对韦恩家的成员,哥谭的帮派罪犯们这段日子也不好过。

蝙蝠侠不知道为什么下手比以前还要狠辣,有好几次那些挨他揍的罪犯真恨不得蝙蝠侠干脆给他们痛快算了。

但蝙蝠侠就算是暴戾失控到了极点, 也仍然把持着自己的原则,没有跨过那条无法回头的红线。

因而这些天被蝙蝠侠逮住的罪犯们只能自认倒霉,老老实实地挨揍。

这一顿揍挨完,基本上直接丧失半年、一年的犯罪能力,甚至有的人再也生不出继续犯罪的念头了。

蝙蝠侠不杀人,但他有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至于蝙蝠侠的行事风格近些天以来,为什么突然变得疯狂且激进, 哥谭的罪犯们稍稍一推理就能发现端倪。

蝙蝠侠身边的二代罗宾消失了。

众所周知,蝙蝠侠有两任罗宾。

第一位长大后, 似乎飞走了。

不过很快,蝙蝠侠又找来新的罗宾,二者组成新的活力双雄。

但这些天来, 蝙蝠侠打击罪犯都是单独行动, 本该与他配合的罗宾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

考虑到二代罗宾年纪尚小, 还远不到单飞的时候,哥谭的罪犯们合理推测,蝙蝠侠这些天近乎失控的疯狂暴力,一定是因为他的罗宾出事了。

有了这个推断后,蝙蝠侠这些天的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管他的罗宾鸟是死亡了,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离开他了,都不影响哥谭的罪犯们抓住这个好时机来刺激蝙蝠侠, 尤其是阿卡姆疯人院的那群疯子。

在蝙蝠侠疲于应对这些罪犯时,一个男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意识到蝙蝠侠需要帮助。

于是, 他开始行动。

他的第一步计划是,找到迪克·格雷森。

……

离开那座氛围压抑的庄园,又给罗伊留下让他接替自己在泰坦中的缺位的信后,迪克独自一人来到了自己曾经长大的地方——哈利马戏团。

有太多烦心事困扰着他,仍然躺在医院里的维维安,矛盾彻底爆发的布鲁斯和杰森,受挫的恋情,杀害他父母的安东尼·祖科……

总之,似乎所有事都在同一时间像一颗炸弹似的炸开了,爆炸的冲击给他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迪克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韦恩庄园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反而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糕,于是他暂时离开,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哈利马戏团,这个曾给他留下无数童年回忆以及和父母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的地方。

马戏团的经营状况很糟糕,已经到了濒临破产的地步,好在过去他认识的人都还在马戏团里。

在这个地方,迪克可以暂时先放下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夜翼,而仅仅只是作为马戏团的一个杂技演员迪克·格雷森给观众带来欢乐。

迪克的情绪在慢慢好转,尤其是他从阿尔弗雷德哪里得知维维安已经苏醒后,压在心上的石头至少落下一块,他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那个原本就开朗活泼的迪克·格雷森自然不会轻易压垮。

迪克心里明白,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韦恩家最痛苦的那个人是布鲁斯。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迪克就打算回去陪着维维安了。

他同布鲁斯一样清楚,维维安苏醒只是这场大战的初步胜利,想要赢得胜利,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战斗,迪克不希望自己这个时候缺位。

但就在他要离开之际,马戏团发生了一场意外。

在面对观众表演时,马戏团的动物当场失控、引发混乱,最终导致一位马戏团的成员意外死亡,至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死亡。

而这之后,在迪克的调查下,他们才逐渐发现,这并非一场意外的死亡事故,而是一起谋杀,凶手正是马戏团里的人,其目的只是为了让马戏团彻底破产,好让想要收购哈利马戏团的公司能以最低成本收购。

迪克阻止了幕后凶手的阴谋,可在这件事中,还有一个人起到了关键作用。

一个黑发蓝眼的男孩,他递给了迪克一份资料,并说:“蝙蝠侠需要你。”

……

提摩西·德雷克,他杰克·德雷克和珍妮特·德雷克的孩子,这对夫妻是哥谭有名的富商之一,同样属于哥谭的上流阶层。

但提姆从小就很崇拜蝙蝠侠和罗宾,他甚至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成功推理出了罗宾的真实身份——“飞翔的格雷森”唯一幸存的男孩,理查德·格雷森。

那场让迪克的父母失去生命的杂技表演,提姆正是现场的观众之一。

他那时还很年幼,却已经深刻地记住了这出悲剧,并且还记住了迪克的招牌动作。

以至于后来当他在电视上看见蝙蝠侠的罗宾用出了与迪克相同的招牌动作时,提姆很轻易地推理出罗宾的真实身份,继而推理出了蝙蝠侠的真实身份。

——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

提姆承认自己推理出这个真相时,几乎惊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冷酷暴戾的蝙蝠侠面具下,竟然藏着的是一个在大众眼中,多情善良却纨绔的草包花花公子。

这个真相怎么能不让人惊掉下巴?至少对于尚且年幼的提姆来说,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这个等号式真的很震惊他。

但在慢慢接受真相后,提姆聪明的大脑逐渐发现越来越多能够证明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的证据。

他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只默默地关注着蝙蝠侠和罗宾。

提姆看着迪克从罗宾成为夜翼,又看着韦恩家新收养的男孩杰森·陶德成为新一任罗宾。

一直到现在,提姆关注到蝙蝠侠这段日子打击罪犯的行事风格变得极端,他的罗宾也不在他的身边,提姆立刻意识到蝙蝠侠,或者说韦恩家出了什么问题。

尽管布鲁斯将维维安重伤的消息封锁得很好,但那只是针对大众媒体而言,对于真正想知道韦恩家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而言,这个消息绝对称不上什么秘密。

布鲁斯为了治疗维维安,动用了很多资源来组建医疗团队,同时也为了维维安,他推掉了很多他从前为了维持花花公子形象所参加的各种宴会,因而对于有心之人而言,想知道韦恩家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大事轻而易举。

提姆通过收集蛛丝马迹的线索,最终推理出的结果比他一开始了解到的还要糟糕。

他知道维维安是谁,这个男孩是布鲁斯唯一的亲子。

在迪克的双亲死亡的那场马戏团表演上,提姆第一次见到维维安,金发蓝眼,像小天使一般的男孩乖巧地依偎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

提姆看见了维维安,但维维安并没有看见他。

此后,提姆和维维安一直没有什么接触。

最初是因为布鲁斯将维维安保护得很好,没有将他的孩子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中。

后来则是因为维维安并不喜欢与在宴会上接触的孩子交朋友,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去接近维维安的,维维安因此更喜欢与学校里的同学相处。

而提姆恰好比维维安大一岁,正是这一岁让他和维维安分属不同的年级,继而让他失去了与维维安拉近距离的机会。

但由于蝙蝠侠的关系,提姆一直有在默默关注维维安。

他知道维维安对于蝙蝠侠的重要性,这个对父亲的事业一无所知的孩子,其实是蝙蝠侠的锚点。

这么多年来,蝙蝠侠将维维安都保护得很好,没有让哥谭的阴霾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侵染到维维安的身上。

所以提姆在得知维维安在埃塞俄比亚被小丑绑架,差点死在爆炸中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蝙蝠侠会不会失控。

但他很快又想到,蝙蝠侠身边还有罗宾,罗宾会拉住蝙蝠侠。

可现实冷冰冰地给了提姆一拳,本就性格冲动的罗宾因此事与蝙蝠侠彻底爆发矛盾,他没有再继续随同蝙蝠侠夜巡。

提姆打听过,杰森甚至离开了韦恩家。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在看着蝙蝠侠的理智逐渐处于崩溃边缘的情况下,提姆决定主动出击去帮助蝙蝠侠。

他思来想去,最终找上了已经成为夜翼的迪克,并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迪克。

他希望迪克能够回到蝙蝠侠的身边,因为这个时候只有迪克能帮助蝙蝠侠了。

迪克面对提姆的坦诚沉默良久,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发蓝眼,一腔赤诚的男孩,不得不承认提姆真是个不错的孩子,聪明善良,有耐心、懂分寸,能在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推理出蝙蝠侠的真实身份,却又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直到蝙蝠侠需要帮助时他才站出来找到自己,挑明一切。

迪克想了想,决定带着提姆回去见布鲁斯,他认为布鲁斯应该见识一下这个男孩。

提姆本来只是想让迪克知道自己该回去帮助蝙蝠侠,但他没想到迪克会带着他一起去见蝙蝠侠。

坐在由迪克驾驶,正隆隆开向韦恩庄园的机车上,提姆咽了咽口水,心情复杂又紧张。

他不是没在宴会上接触过布鲁斯·韦恩,但他还没有真正地接触过蝙蝠侠。

终于要见到自己崇拜的英雄,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姆想不紧张都很难。

迪克察觉到了身后的男孩在局促不安,他弯了弯唇角,安慰道:“提摩西、我可以叫你提姆吗?你可以叫我迪克。我刚刚和布鲁斯通过电话了,他很想见见你,别太紧张了,你可以想想一会儿让蝙蝠侠给你签名签在哪儿。”

提姆忍不住笑了笑:“蝙蝠侠不会给人签名。”

迪克也跟着笑:“说不定会有例外,你可以试一试。”

提姆:“那我猜蝙蝠侠会冷脸拒绝我。”

迪克挑了挑眉,点头:“蝙蝠侠有时候就是这么讨厌。”

他想到维维安小的时候也向蝙蝠侠要过签名,虽然维维安不知道蝙蝠侠就是他亲爱的爸爸,但蝙蝠侠本人可很清楚维维安是谁的儿子,可惜就算这样,蝙蝠侠也冷酷地拒绝了维维安的请求,以至于维维安到现在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提姆听出迪克对蝙蝠侠的熟络中夹杂的不满,他眨了眨眼,紧张的情绪似乎有所缓解。

他开始有些期待见到蝙蝠侠了,不是通过各种传闻和一点点收集的线索中了解窥见的蝙蝠侠,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蝙蝠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