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檀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升起怜惜,他艰难地从柜子里出来,衣袍皱巴巴的,发冠也歪了,看上去有些狼狈,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安抚道:“苏姑娘,你别哭,别怕,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蔺瞻,是他不懂事,欺负你了,对不对?”
他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蔺瞻身上,为她开脱,试图减轻她的负罪感。
“真的没事,你不要难过,更不必觉得自惭形秽。”
蔺檀看着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珠,心尖都跟着发颤,只想尽快抚平她的不安。
苏玉融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不合时宜的理解与宽容,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为什么呢,她似乎想清楚了,因为她贪恋与蔺檀在一起的感觉,理智上知道自己与他缘分尽断,不该再继续纠缠下去,可是她心里舍不得蔺檀。没办法,谁叫他出事时,偏偏是二人最恩爱的时候,那时苏玉融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和他过一辈子了,哪知后来会传出他的死讯……
苏玉融心里就是忘不了他,她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享受着与蔺檀的独处,又怕蔺瞻突然出现,会打破这种宁静,所以才慌乱之下,将蔺檀推进柜子里。
好像只要两人不碰面,她就可以继续艰难地维持这个现状。
蔺檀见她落泪,心中更急,目光下意识地往下,落在了她踩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足上。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你看你,又不穿鞋了,地上凉,仔细寒气入体。”
他的话语是那样自然,仿佛还是那个事事为她操心,将她捧在手心的夫君。
苏玉融泪眼婆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踩在地上的脚。
下一刻,她只觉得身子一轻,蔺檀竟直接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苏玉融咬紧唇,羞愧难当。
蔺檀将她稳稳地放在床榻边沿,然后,跪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俯下身,伸手将放在一旁的干净绣鞋拾起。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蔺檀一手托起她的脚,另一只手小心地绣鞋套上。
苏玉融眼中噙着泪,仍旧低垂头。
蔺檀仰头看着她雾蒙蒙的眸子,忽然叹了声气,伸出手,揽住苏玉融的肩膀。
“别哭了。”蔺檀轻声道:“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并非什么迂腐之人,你不要难过羞愧。”
苏玉融被蔺檀揽住肩膀,身体一僵,随即在那份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暖中,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如今,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他是她曾经的夫君,两个人过去浓情蜜意,恩爱不已,他为她脱离宗族,两人许下白头之约,苏玉融以为日子就要渐渐好起来了。可如今,他忘了她,用大伯哥的身份重新认识她,而她呢?她记得一切,记得他的好,记得他的温柔,记得失去他时的悲痛,却也……在他死后不久,与他的弟弟,有着不清不楚的纠缠。
苏玉融双手握紧,既然已经和离,既然他已忘却前尘,她与蔺瞻如何,本不该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可情感上,她无法轻易释怀,自从蔺檀死而复生后,每一次与他们兄弟俩接触,那份愧疚感总如影随形。
她就像一个站在独木桥上的人,一边是与蔺檀之间温暖的过去,一边是与蔺瞻之间,带着蛊惑与禁忌的现在,无论走向哪一边,都有可能踏错,步入深渊。
苏玉融贪恋蔺檀带来的熟悉与安心,却又无法狠心斩断与蔺瞻之间已然发生的牵连,这种撕裂感,总是让她痛苦不堪,也让她在蔺檀此刻的宽容与温柔面前,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卑劣不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蔺檀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心中已然明了。
她难过的,并非仅仅是方才被撞破的难堪。
苏玉融本性纯善,她无法心无旁骛地投入新的感情,因为在她心里,始终横亘着对亡夫的愧疚,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若是他真的就那么死了,也许她还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可是偏偏他活了过来……
是他的错。
蔺檀心里满是自责与心疼。
就算他将苏玉融抢回来,她的心里也会升起对蔺瞻的愧疚,始终无法真正地安定下来。
除非他放手,但是不可能,指望蔺瞻将吃到口中的肉吐出来吗。
难道他们以后要互相忍受对方的存在?
蔺檀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雏鸟鸣叫,声音急切,大概是饿坏了。
蔺檀回过神。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现在情绪不稳,应当宽慰她,让她别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
蔺檀顺势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语气放缓,说道:“听这声音,那些小东西们怕是饿得不行了,本来早上就忙得久,到现在也没给它们喂饭,那些螺壳还没有处理呢。”
苏玉融闻言,湿漉漉的眼眸一顿,哭声渐歇,她抬起手,用手背粗鲁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再苦不能苦孩子。
“我得去给它们喂东西了。”
她低低地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转移了,苏玉融看向窗外,听着那越来越响亮凄厉的叫声,急忙从榻沿站起身,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神情已经努力恢复了平常,她又擦了擦脸,快步走出卧房,去处理木桶中的东西。
蔺檀想要帮她,但苏玉融实在难堪不自在,他若继续留下来,反而会让她更不舒服了,见此,蔺檀只好告辞先行离开。
……
暮色四合,蔺府各房陆续聚到膳厅用晚膳。
蔺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淡漠,目光落在眼前的碗碟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唇线紧抿着,让坐在他附近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摸不清往日里全府上下,最是温润脾气好的二公子今日看上去怎么心情很差的样子,下人们都屏气凝神,生怕做错了事。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蔺瞻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与沉着脸的蔺檀不同,他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连平日里那双阴郁的眸子都亮了几分。
白日见过苏玉融,眼下蔺瞻心情正好,连带着看满厅的贱人亲戚都顺眼了不少。
他难得地出现在了家宴上,甚至还破天荒地笑着与几位长辈打了招呼,虽然态度依旧算不上热络,但比起往常的爱搭不理,已是天壤之别。
他自然地在空位坐下,位置恰巧与蔺檀相邻。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蔺檀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垂着眼眸,忽然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狗崽子。”
那声音里像是淬着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蔺瞻正准备落座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面色冷峻的兄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更深更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倾身,稍稍凑近了些,笑吟吟地,带着几分恶劣的反问:“兄长这话说的,我若是狗……”
蔺瞻话音一顿,目光在蔺檀紧绷的侧脸上流转,语气轻佻,“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俩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吗?莫非……你更下贱?”
蔺檀猛地转头,目光如刃,他握着筷子的手绷紧了,倘若那是一把小刀,大概下一刻就会插在蔺瞻的胸口上。
而蔺瞻却像是浑然未觉,依旧维持着那副笑脸,“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蔺檀移开目光,闭眼吐息两下,“滚……”
第六十四章 做生意
花厅内, 觥筹交错,表面一派和睦,几位长辈说着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称赞蔺三爷教子有方,两个侄儿都那么出色。
蔺三爷被夸得满面红光, 难得喝了几杯酒, 袁琦看了他几眼,想说他的身体不宜多饮酒,忍了忍,终于在蔺三爷连喝四五杯后,倾身低语道:“老爷, 不能再喝了。”
蔺三爷在兴头上,正夸耀自己是如何教导子辈的,闻言有些不耐,挥手将她拂开, “你懂什么, 喝杯酒罢了能有什么大事。”
见状, 袁琦只能叹气, 眼底流露出几分被丈夫拂面的难堪,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笑容端庄大方,又变成了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主母。
蔺五爷端着酒杯, 状似无意地瞥了蔺瞻一眼, 眼神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蔺瞻不动声色,垂眸敛目,指尖慢慢地摸索着茶盏。
院中嬉笑哄闹, 气氛勉强可以说是其乐融融,贺瑶亭月份大了,精力没那么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蔺檀坐在席间,他素来是不饮酒的,今日面对满桌珍馐,却是食不知味,心烦意乱,竟默不作声地饮了几杯。
脑海中尽是苏玉融的身影,她的笑,她的泪,席上,长辈们问他话,蔺檀也没有心情回答,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觉得胸口憋闷,再也坐不住,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
他走得匆忙,但礼数周到,旁人也看不出什么不对。
袁琦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这侄子一向是知书达礼的,回到京后乖巧许多,不像去年那般总是忤逆长辈,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奇怪。
别庄早就收拾好了,他却迟迟未曾搬过去,时常出门,又不带随从,神出鬼没的,每次为他相看的姑娘最后全都黄了,上次本以为宋家的姑娘能成,结果那女孩后来也不认了,还有今日这异常的举动,倒像是借酒消愁。
袁琦看着蔺檀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她低声对身旁的蔺三爷道:“夫君,你可发觉熙晏近来有些奇怪?总是独自外出,神神秘秘的,也不带随从,他能去哪儿呢?”
蔺三爷光顾着与人说话,并未搭理袁琦。
她又是叹气,只好自己招来贴身女使,让她借送醒酒汤的名义去瞧瞧二公子。
喝了好一会儿,蔺三爷酒量不敌,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袁琦又要去操心他,唤来两个小厮架住蔺三爷的胳膊,让人抬着他离开。
蔺五爷端着酒杯,哈哈取笑,“三哥,你这酒量不行啊。”
五爷毕竟走南闯北,应酬多了,酒量也好,轻而易举便将其他人喝醉,闻言,三爷还有些不服,似乎是想坐下来继续喝,他不能容忍有一点比不过别人,只是一扭头,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袁琦顿时慌张,忙不迭跑过去,“老爷……”
“快、快去煮醒酒汤,你们几个把老爷扶下去。”
蔺三爷被小厮搀扶着,脚步虚浮,袁琦面上虽维持着主母的体面,眼底却尽是疲惫与无奈。
而另一旁,蔺五爷独自举着酒杯,看着蔺三爷狼狈的背影,笑道:“三哥怎么都醉趴了,刚刚不是说还要再来吗?”
袁琦不耐,但又不好说什么。
蔺瞻冷眼旁观,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宴席已散,他悄然起身。
蔺瞻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去了偏院。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夜色中更显寂静,不多时,另一道身影也悄然而至。
“七郎。”
蔺五爷脸上已无醉意,眼神锐利,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册子,递了过去,语气镇定,但说着说着,便腾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东西都在这儿了,三房这些年,利用掌家之便,虚报损耗,暗中侵吞的数目与私账公摊的证据都在这里!”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我打算过几日就召集族老,直接去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撕烂他的脸,看他还有何脸面再坐在主君之位上!”
月光下,蔺瞻的神色平静无波,他接过那本册子,并未立刻翻看,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五叔辛苦了。”
他开口,声音如同这夜色一般清冷,“有证据自然是好。”
蔺五爷勾了勾唇,“还要多亏七郎相助。”
蔺瞻中了解元后,就不再是曾经无人问津的煞星了,路子广,能掌握的人脉也多,且他是在府中长大的,晓得蔺家暗中到底有多少腌臜事,为了拉拢他,蔺三爷也将手底下的一些产业分到了蔺瞻名下,所以他才能抽丝剥茧地找到一些账目上的错漏。
然而,蔺瞻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五叔莫不是觉得,此刻直接将事情闹到祠堂,是什么上策吗?”
蔺五爷一愣,脸上笑容凝滞,“证据在手,难道还怕他抵赖不成,这账目写得清清楚楚。”
蔺瞻抬起眼,目光平淡,缓缓道:“三叔经营多年,在族中并非没有根基。五叔若骤然发难,他必然会矢口否认,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是别人构陷,五叔又该怎么办?届时,支持他的族老们群起攻之,这证据恐怕非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有机会销毁更多痕迹,甚至倒打一耙。”
蔺五爷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老匹夫继续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
“自然不是。”蔺瞻摇摇头,“打蛇需打七寸。既要动手,便需一击即中,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事急不得,五叔手中的证据,是利器,但需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眼下,我们还需再做一件事。”
“联络其他对三房不满的叔伯,三叔仗着是嫡支,霸占族田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这些年族里因分配不公而心生怨怼的人多得是,需得让他们知晓,我们手中握有实证,且已有应对之策,方能争取更多支持。”
蔺瞻看向蔺五爷,眼中光芒闪烁,锐意精明:“五叔万万不可去做那个出头鸟,风越大,掀起的浪花才越大,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他有心腹想要维护,也无力回天。”
蔺五爷听着他的话,眼中的急躁渐渐平息下来,的确,直接撕破脸固然痛快,但若不能一举成功,后续的麻烦确实无穷。
他沉吟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蔺瞻的肩膀,“七郎,你说得对,是五叔心急了。就依你所言,联络其他房头的事,我去办,你在府中,比我更方便,可得仔细留意着三房的动向。”
蔺瞻微微颔首,“侄儿自当尽力。”
“好。”
两人在月下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蔺五爷方才悄然离去。
盯着他的背影,蔺瞻冷笑,他倒不是要帮这老东西,不过是不想让蔺五爷上位得太轻松,到时候他还要应付此人,更是麻烦,不如将水搅得更浑一些,蔺家乱成一团,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
窗外叽叽喳喳,听到声音,就知道食槽里的东西又吃光了。
苏玉融推开门出去,先弄了些碾碎的螺壳混合着谷粒,倒进食槽里喂鸡,接着又抓了只虫子喂给笼子里的雏鸟。
它张着长长的喙,吃饱了便开始扑腾毛都没长多少的翅膀,苏玉融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神思飘忽。
那日蔺瞻离开后不久,便有人过来给苏玉融送羊奶和炖肉,说是吃这些红肉补气血。
苏玉融并没有真的来月事,她就是找的借口,想让蔺瞻赶紧走而已,没想到他还放在心上,连着几日过来给她送吃的,弄得她心里都有一些不好意思。
眼下三人的关系乱糟糟的,苏玉融似乎该做决定了,不能一直如此糊涂下去,但是两边,她似乎又无法全都放下或是割舍任意一个。
越想越苦恼,苏玉融索性给自己找活干,来转移注意力。
上一次给五弟妹做的酸梅鸭,五弟妹很喜欢,苏玉融想着再做一些,分给大家尝尝。
她挎上篮子,又去了上次那老伯的摊子。
老农见她来,脸上笑开了花,“小姑娘,这次买什么?”
“还是鸭子。”苏玉融腼腆一笑,“劳烦您帮我挑两只没那么肥的。”
“好嘞。”
老农从筐子里拎出两只,扎好翅膀递给她,苏玉融提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正合适,于是付钱回家。
回到小院,苏玉融系上围裙便开始忙碌。她处理起食材来手起刀落,动作流畅自然,刀刃顺着骨骼缝隙游走,精准巧妙,剔骨分肉,一气呵成,那双手稳如磐石,将骨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将剔好的鸭肉用清水浸泡,再从瓦罐里拿出自己腌渍的青梅,去核后细细捣碎,加了几勺冰糖与一点盐一同放入砂锅中,用文火慢慢熬煮。
苏玉融接着将刚刚泡了许久的鸭肉拿出来沥干水分,放进锅里将皮煎到焦黄后倒入煮好的酸梅酱,灶下添上旺火,慢慢熬到酱汁收浓,挂在鸭肉上。酸梅清香,中和了鸭肉的腥柴与油腻,雾气缭绕间,馥郁清香随风飘散出去,整间院子里都是这味道。
相熟的邻居很快便被吸引了过来,聚在苏玉融的小院门口,好奇地张望。
“小苏,是不是又做鸭子了,可真香死个人了!”
“闻着就开胃,比东市那家酒楼里的味儿还正!”
苏玉融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她打开锅盖,看着那酱色红亮,肉质酥烂的鸭肉,先切了大大一块,给前阵子生病时对她多有照顾的张大娘送去,接着再给其他邻里分了一些,然后装了两碗给贺瑶亭,是她院里的丫鬟过来取的,来时还给苏玉融带了不少点心,都是以前苏玉融在蔺府时最喜欢吃的。
最后又将另外一只,仔细盛在干净的碟子中,小心盖上,送去了吕府。
门房一见是她,立刻笑着迎了进去,今日吕栩正有几位朋友在家中做客,苏玉融听到有人在,便立刻告辞离开了,李蝉知道她怕生人,便没有挽留。
亭中,几位文人雅士正说到兴头上,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都不由自主停下来。
“嫂子,府上这是……在烹制何物?怎么这么香。”
一位友人忍不住好奇问道。
李蝉笑着说:“是一个朋友送的酸梅鸭,她手艺极好。”
她揭开盖子,浓郁而开胃的香气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连一旁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几位客人品尝后,均是眼露惊艳,直问这是京城哪家酒楼的新菜式,他们之前未曾尝过。
李蝉摇摇头,“不是哪个酒楼的,就是一朋友自己的手艺。”
说来也巧,其中一位客人家中正经营着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百味斋”,闻言不由问道:“嫂夫人可否告诉我是哪个朋友?这手艺难得,鸭肉片得也极好,比我们家厨子刀工都好不少呢!我定要重金聘之!”
李蝉不好说是谁,这种事情还要过问苏玉融本人的意思才行,她笑了笑,温声道:“我那朋友性子软,我明日问问她是否愿意。”
“行!”
第二日,李蝉带着人去了小院,苏玉融打开门看到是她时有些惊讶,“李姐姐,你怎么来了?”
“玉融。”李蝉温婉一笑,拉着她的手,“能否随我去吕府一趟?”
“可、可以……”苏玉融呆呆地跟着她上了马车,坐立难安地询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别紧张。”
李蝉拍拍她的手,“没发生什么,就是百味斋的东家看中了你那道酸梅鸭,想问你愿不愿意去他们酒楼当掌勺。”
一路上,李蝉同她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苏玉融难以置信,“这……”
李蝉见她紧张害怕,安慰道:“我们先过去瞧瞧,好不好?”
苏玉融讷讷“嗯”了一声,不忍拂她的面子。
等到了吕府,一个中年男人似乎等候许久,见她过来,立刻迎上前,“这位就是……”
李蝉微笑,“她姓苏,妹妹,这是百味斋的周掌柜。”
苏玉融愣愣道:“周掌柜好。”
李蝉安排下人端上茶水,“我们坐下来聊。”
苏玉融眼皮都不敢抬,她最怕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怕应付这些不认识的大人物。
周掌柜坐了下来,并未因面前的人年轻且衣着朴素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极为客气地说明了来意,再次盛赞她手艺的独特与刀工的精湛,并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想聘请她到百味斋掌勺的意愿,开出的酬金颇为丰厚。
苏玉融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
请她……去做掌勺?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周、周掌柜,”苏玉融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声音细弱,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怯懦,“您……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自己胡乱做做的,怎么能去酒楼……我、我不行的。”
在她看来,自己那点乡野手艺,也就是做着玩玩,都是邻里与朋友捧场,如何能登大雅之堂,更遑论支撑起一家大酒楼的招牌,她害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害怕应付挑剔的食客,更害怕自己会搞砸,让人看了笑话,也让引荐她的李蝉姐姐难堪。
周掌柜见她如此紧张,忙温声安抚,“非也,姑娘那手艺怎会是胡乱做做就有的?周某在这行当里浸淫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向前微倾身体,目光中带着欣赏,细细分说开来,“旁的先不说,单说姑娘那刀工,鸭肉脱骨利落,皮肉相连却骨不带肉,肉不黏骨,切口平滑整齐,这手剔骨的功夫,便是我们百味斋经验最老道的师傅,也未必能做得比姑娘更干净漂亮。”
苏玉融汗颜,杀猪杀多了,杀个鸭子同玩似的稀松平常,她也没想到这都能被周掌柜夸出花来。
男人顿了顿,继续道:“酸梅制菜常有,但姑娘处理的火候与酸甜程度却是恰到好处。回味中还带着一丝果木甘香,酸中带甜,又保留了肉香,吃起来不显腻口,酸甜开胃,尤其适合如今这渐热的天气!”
他说完,语气诚挚,拱手道:“苏姑娘,你这手艺,是真正下了苦功,且有灵性的,切勿妄自菲薄,周某是诚心相邀,绝无虚言。”
这一番剖析,听得苏玉融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是凭着感觉和过往经验做出来的东西,竟能被如此细致地解读和肯定。
李蝉看向苏玉融,“融妹妹,周掌柜说得是,你这是真手艺,切勿妄自菲薄。”
“是啊是啊。”周掌柜附和道。
但苏玉融只是低着目光,一个劲地摇头,“我真不行……我……”
李蝉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强求不得,便适时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周掌柜,我这妹妹性子娴静,不喜喧闹,去酒楼坐镇当掌勺怕是难为她。您看这样如何?若是您真觉得这方子好,不若由妹妹将这配方与制法卖予您?贵店的厨子自是手艺高超,得了方子,定能做得更好。”
周掌柜沉吟片刻,他本意是想请人,但见苏玉融确实畏缩,还是个小姑娘呢,性子怯,若硬要她掌勺,反倒不好,后厨的其他人也不一定就能服她。
他想了想,便也点头同意了,“也好,我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毕竟是配方,卖给别人,手艺就不是自己独有的了。
李蝉低声问道:“妹妹愿不愿意卖?”
“我……”
苏玉融张了张嘴,犹豫不决。
李蝉轻轻握住她因紧张而团紧的手,声音愈发柔和,如同涓涓细流,“妹妹,我知道你心里害怕,人生地不熟,任谁都会怯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周掌柜是真心实意欣赏你的手艺,他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并非虚言客套,而我,与夫君,还有公爹婆母他们都尝过你的手艺,我们都认为,你值得。”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带着鼓励的力量,“姐姐不是要逼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只是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银钱,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更宽裕,更踏实些。”
李蝉看着苏玉融低垂的眼睫,温声道:“当然,这事儿最终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若实在不愿,没人会勉强你的,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用觉得为难,你先问问自己,你想不想做这生意,不用急着回答,仔细想想。”
苏玉融紧抿着唇,内心天人交战。
她确实害怕,害怕自己稀里糊涂的手艺入不了真正行家的眼,害怕万一出了差错,连累李姐姐和周掌柜被人笑话,她习惯了缩在自己的小院里,守着那一方灶台,做给熟悉的邻里和朋友吃,得到她们的夸赞便已心满意足。
可是……她又渴望那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雁北,也是靠着杀猪卖肉,一点点攒钱,才能养活自己,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
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纷乱如麻。
要不,就当是换了一种赚钱的方式,试试吧……
苏玉融攥紧手,慢慢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怯意,她看向李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耐心等待的周掌柜。
“我、我愿意试试。”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颊泛起红晕,又慌忙补充道:“就、就只是卖方子……行吗?”
李蝉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自然可以。”
周掌柜闻言,也露出了笑容,态度愈发和煦,“苏姑娘肯割爱,周某感激不尽,我们东家说了,只要姑娘愿意,价钱方面绝不会让你吃亏,不知姑娘欲以何价相售?”
苏玉融哪里懂得这些,她茫然地看向李蝉,眼中全是无措。
李蝉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开口,“周掌柜是行家,自然知道一道招牌菜式对酒楼意味着什么。这酸梅鸭风味独特,开胃健脾,尤其适合京中贵人们夏日消暑解腻。我妹妹这方子是她自己反复琢磨试验出来的,用料火候皆有独到之处。您看……这个数如何?”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那价格比苏玉融预想中要高得多,她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周掌柜倒是爽快,略一思忖便应承下来,当场取出纸笔。
一直到签完字,按完手印,苏玉融都是懵的。
周掌柜笑眯眯地将文契收起来,“一个时辰后,百味斋会将说好的银钱奉上。”
交易完成,送走了周掌柜,苏玉融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如同踩在云端,很不真实。
“李姐姐……这、这钱是不是太多了?”
她忐忑不安地拉了拉李蝉的袖子,“就那一鸭子的做法真的值这么多吗?万一、万一客人不喜欢,百味斋岂不是亏了?我……我心里不踏实。”
苏玉融在幼时成日被爹娘骂赔钱货,习惯了被否定,习惯了自身价值被低估,今日一道酸梅鸭的配方能卖这么多钱,反而让她心生惶恐,总觉得是占了别人天大的便宜。
李蝉看着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轻拉苏玉融的手,带着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温柔,“傻妹妹。”
“百味斋开了几十年了,周掌柜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久,眼光何等毒辣?他肯出这个价钱,自然是觉得值。你觉得是寻常手艺,可在旁人眼里,却是独一无二能招揽客源的宝贝。”
她顿了顿,指着苏玉融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分外灵巧的手,继续说道:“你看你这双手,杀猪剔骨,利落精准,烹饪调味,自有章法。这岂是寻常人能有的本事?你靠自己就能在雁北立足,养活自己,这本就证明了你的能力。”
“玉融,”李蝉的语气愈发恳切,“你要学着相信自己的好,你的手艺,你的心地,都是顶好的。旁人认可你,是因为你值得,这钱是你应得的,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换来的,拿着心安理得,知道吗?不准再害怕了。”
她伸出手,点了点苏玉融的额头。
苏玉融听着李蝉一字一句的肯定,心中那堵由无数否定和轻视筑起的高墙,顿时松动不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李蝉温柔的笑脸,鼻尖微微发酸。
片刻后,苏玉融笑了,鼓起勇气,“好……我、我下次还要卖别的方子,赚更多的钱。”
李蝉噗嗤一笑,“傻姑娘,以后你可以自己做生意呀,干嘛卖给别人,便宜他们了。”
“啊……”
苏玉融迟疑道:“可我不会这些。”
“那你之前怎么开的猪肉摊子?”
“那是我爹娘开的,后来……”苏玉融垂下目光,“后来他们走了,铺子没人经营,我就只好学着他们的样子,去卖猪肉,我为人木讷,嘴又笨,也不会说话揽客,只有一些老主顾愿意来我这儿,日子过得将将就就,也没有多好。”
她抠抠手指,闷闷道。
“嘴笨,不会揽客,都不是最紧要的,做生意,归根结底靠的是实在,你的手艺就是最好的招牌,为什么能留住老主顾这不就是原因吗?倘若你不好,他们又怎会来你这儿,对不对?”
李蝉循循善诱,“咱们不急,你若是怕,那就先从小处做起。这次卖了方子,得了银钱,便是第一步,你且看看,百味斋用了你的方子,客人是不是喜欢,若是反响好,岂不是证明你的手艺确实了得?”
苏玉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细微的光,心里被说动了几分。
李蝉见她神色松动,继续道:“往后,你若还想卖方子,或是想自己做些小食来卖,我都可以帮你参谋,你做了好吃的,先送来给我们尝尝,让府里的下人也尝尝,大家都说好,你还怕没人买吗?”
苏玉融心中动容,她知道自己性子软,胆子小,可李蝉说得对,她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她需要银钱傍身,更需要一份能让自己挺直腰杆的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明白了。我……我想试试。以后,我若再做些什么新花样,一定先拿来给姐姐和吕大哥尝尝。”
李蝉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好妹妹,别怕,一步一步来。”
第六十五章 迷药
从吕府回家时, 苏玉融整个人都是轻快的,她坐在马车里,明明一个人, 坐着坐着忽然脸红地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笑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忙坐直身体,慌乱地看了看两边,故作严肃地咳了咳,还好还好,马车里就她一个, 帘子也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见她傻笑的样子。
只是不过正经了片刻,那笑意便又从眼底眉梢漫了出来,苏玉融唇角勾起, 带着点羞涩, 更多的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兴奋。
唉!实在是忍不住, 毕竟她第一次赚那么多的钱, 二百两呢!她要卖好多年的猪肉,才能赚到。
她脑海里反复回忆着方才在吕府, 与那位周掌柜立下文契的情景。
这其实并非她第一次与人立契画押,在雁北时, 买卖交易, 她也常需按上手印。可那时,她目不识丁,那鲜红的指印按下去,心里总是虚浮的, 像飘在半空,全不知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只能惴惴地相信对方的人品。
甚至有一次,苏玉融因为不识字,被人诓骗,说好的长期供货,结果对方欺她是个文盲,就将文契上的内容改成是转让店铺,苏玉融稀里糊涂地按下手印,她那时年纪还小,为人单纯,总是将别人想得很好。
苏玉融一无所觉,直到对方带着人将她赶出铺子,苏玉融才惊觉自己被人骗了。那是养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也是她赖以生存的生计,她急得六神无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得很窝囊,最终还是被邻里劝着,鼓起勇气,踏进了那座对她而言如同森罗殿宇般的县衙。
她跪在堂下,头埋得低低的,浑身都在发抖,根本不敢看堂上那个身影。
惊堂木响起,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堂下何人,所告何事,细细说来。”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苏玉融战战兢兢地抬起一点眼皮,偷偷向上瞄去。
只见公案后端坐着一个年轻官员,看着才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俊,神色端肃,穿着一身官服,气质沉稳,便如那画上的人一样,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分明就是不久前她从歹徒手中救下,又在她家躺了几日的那个男人。
苏玉融那时猛地愣住了,都忘了害怕。
直到衙役吼了一声,斥责她大胆,竟敢对县太爷不敬,苏玉融才害怕地低下头,咬着唇,差点被吓哭。
那道声音又响起,似乎比刚刚更加轻缓温柔了,“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本官会为你做主。”
那话语如春风细雨,拂在面上都是柔和的,苏玉融心里的害怕与紧张也消退一些。
她按捺下肩膀的颤抖,瑟瑟说道:“大人,我、我的铺子被他们抢走了,他们骗我做生意,说让我给他们长期供货,结果改了文契上的内容……”
蔺檀安静听她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地陈述完,脸上没有出现半分不耐,反而温声安慰她不要着急,他会秉公处置。
接着清秀明俊的县令大人便冷着脸将那奸商传唤入堂。
奸商狂妄,死咬着不肯认。
蔺檀问得极其细致,“苏氏,立契之时,你可识得此文契上所书文字?”
苏玉融羞愧地摇头,难以启齿,“民女……不识字。”
“既如此,立契之时,可有第三人在场,为你诵读文契内容,确保你知晓其上条款?”
“有……”苏玉融低着头,“他给我念了,我听他说的是供货生意,所以我才画押的。”
蔺檀让人将他们全都带过来,盘问见证人与奸商之间的关系,最后发现他们是一伙的。
青年柔和的目光转而变得锐利,冷声道:“她既不识字,又无中人为其解说,你与她立此涉及铺面归属之契,是何道理?”
那奸商起初还强词夺理,但在蔺檀一连串关于立契程序是否存有欺诈意图的追问下,回答越来越漏洞百出,最终因为心虚胆怯,承认了欺骗她的行径,灰溜溜地将铺子归还给了苏玉融。
苏玉融捧着失而复得的房契地契,喜极而泣,激动得又要下跪磕头,被蔺檀止住了,“不必,此乃本官分内之事。”
苦主不止苏玉融一个,那奸商被缴了钱财,又坐了大牢,事情终于平息下去。
案子了结后,苏玉融心里对新上任的县令老爷又是感激,又是敬畏,远远看到官轿都恨不得绕道走。
偏偏蔺檀总是喜欢找她,他上职的衙门离苏玉融的铺子很远,可他却每日都能正巧路过铺子,说是顺路,苏玉融也不知道那么远,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他怎么就顺路到她家门口了。
而且每次还都说自己府中老奴做多了早膳,倒了浪费,于是路过后就停下来送给她吃。
苏玉融心里万分惶恐。
她是一个市井小民,老实本分地过着日子,即便什么错也没犯,但心里就是对这种当官的人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几次之后,苏玉融远远瞧见蔺檀,扭头就跑,有时候蔺檀在路口时,还能瞧见苏家的猪肉铺子开着,等走到门前,却发现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突然就歇业了。
就这样躲了几日,衙门的差役忽然上门,苏玉融吓得发抖,衙役却说:“雁北之地,民风虽淳朴,却也因闭塞而多生愚昧欺诈之事。县令大人已在城中设下学堂,无论老少,皆可入学,不收束脩,旨在教化百姓,使其识字明理。”
苏玉融怔愣,衙役继续说:“你若有空可去听听。官府有令,凡县内子民,皆需知晓朝廷律法纲常,此为普及教化之策,这是图画册。”
衙役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册子,上面都是连环画。
因为不识字,所以苏玉融看不了书册,但她一直羡慕别人可以博览群书,这连环画上,精妙地画着小人的故事,做了什么坏事,犯了什么法,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例如,张三半夜翻墙入民宅偷窃财物,被主家捉拿,押送官府,夜入室行盗,这在律法中是很严重的犯罪,图画最后,刽子手准备将张三头颅砍下。
图画比文字更易懂些,苏玉融学会许多律法。
后来,闲暇的时候,她的确会去学堂里听课。
结果每次都能遇到蔺檀。
蔺檀常来学堂,有时是巡查,有时会亲自授课。他讲解深入浅出,从《千字文》到简单的算术,他从不刻意看向苏玉融,但若她遇到疑难,他总能恰好走到她身边,用最平和的语气,为她解惑。
后来,在无数个灯下,蔺檀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极有耐心地教她认字。
“苏、玉、融。”
他那时温声念着,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都带着檀香的清韵,“这是我们阿融的名字,会写了吗?”
她学得慢,常常写了上笔忘了下笔,他却从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她,偶尔帮她正一正握笔的姿势,夸她又有进步。
而今日,在那张决定着配方归属的文契上,苏玉融独自握起笔,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她握得很稳。
她垂下眼,屏住呼吸,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在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
苏玉融。
是她的名字。
字迹算不上好看,有些稚拙,结构甚至略嫌松散,甚至还不如小儿,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没有缺漏任何一笔。
当“融”字的最后一笔稳稳落下时,苏玉融心中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出,随之涌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满涨涨的充实感。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模糊指印来确认存在的苏玉融了,她的名字,由她亲手,端端正正地写在了属于她的契约上。
这份认知,比怀中那沉甸甸的银钱更让她心潮澎湃。
回到家中的小院,苏玉融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脚步轻快地先去碾碎了螺壳,混合谷粒,将食槽添得满满当当,看着鸡鸭们争先恐后地啄食,她嘴角噙着笑,欢喜万分。
接着苏玉融又细心抓了肥嫩的虫子,喂给檐下那只嗷嗷待哺的雏鸟,看它满足地吞咽,羽毛越长越多,苏玉融便觉得自己就好像也长出了一双翅膀一样,轻快得很。
她将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忙活完,她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再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装着银钱的布袋,拆开,里面还有一张折好的文契,一契两份,她与百味斋各执一张。
掂了掂布袋子,苏玉融眉开眼笑。
好多钱呢……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要好好攒着。
……
没过两日,百味斋推出一道新菜。
那酸甜开胃,酥烂不腻的口感,尤其适合日渐炎热的天气,很快便在京中传开,成了百味斋一道新的招牌菜,引得达官贵人争相品尝,酒楼生意愈发红火,买方子花的那二百两银子,对百味斋而言,不过眨眼间便赚了回来。
李蝉特意又来探望苏玉融,拉着她的手,满心欢喜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话语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融妹妹,你瞧,姐姐没说错吧?你的手艺,就是值得!”
苏玉融听着,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不过说完,李蝉又叹了声气,“但是说真的,妹妹这般好的手艺,该自己开个铺子才是,定能客似云来,眼下倒白白便宜了百味斋。”
苏玉融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想了想,才轻声细语地解释,“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是……我一个人,没有本钱,没有铺面,在京城也无甚名声,人家凭什么认我一个小女子做的吃食呢?”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但百味斋不一样,它出名几十年,大家都信它。一道好菜放在它那里,很快就能被许多人知道,若是在我手上……这酸梅鸭,未必能有如今这般响亮的名号,我还不如把方子卖给别人。”
李蝉听了,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也确实在理,脸上的懊恼渐渐散去,转而握住苏玉融的手,真心实意地笑道:“你说得是,是我想得简单了。不过妹妹,你能靠自己挣到这么多钱,已经很了不起了,真的,换做旁人,未必能有这般魄力。”
苏玉融脸颊微红,心里却因这份夸赞而暖融融的,抿唇笑了笑,“谢谢姐姐……”
送走李蝉后,苏玉融挽起袖子,在小院一角给她新栽种的几畦青菜浇水。
阳光暖暖地洒在地里,菜苗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
种完青菜,她还想着再种些瓜苗,这东西长得快,只要有光照有水分就能长得很好,苏玉融想到暑夏的时候,瓜熟蒂落,放在井水里泡一泡,夜里坐在藤椅上,一边吃瓜乘凉,一边看月亮别提有多快活了。
刚浇完水,苏玉融准备回屋做饭时,院门外忽然被敲响。
“苏姑娘,你在家吗?”
苏玉融抬起头,凝神一听,是蔺檀的声音。
她忙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上次那事过后,两个人大概有个三五日没见,当时那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羞愧感消退一些,苏玉融现在看着蔺檀也不是那么难堪了。
她走上前,打开院门。
门外,蔺檀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含笑望着她。
“苏姑娘。”
他温声唤道,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路过百味斋,听人说他们新出的菜很好吃,便买了一份带来给你尝尝。”
苏玉融拉开门,“哦哦……多谢兄长。”
蔺檀走进院中,环视一圈,“诶,这些鸡是不是又大了不少?”
“嗯。”苏玉融点点头,“羽毛长硬了,有几只飞起来可高了。”
蔺檀笑了笑,“还是苏姑娘养得好,它们长得才快。”
苏玉融羞赧一笑。
走进屋子,蔺檀将食盒放在桌上,当揭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那碟酱色红亮,香气四溢的鸭子时,苏玉融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
“你尝尝,他们酒楼里新出的,买的人很多,都说特别好吃,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就买了一份,叫酸梅鸭。”
“嗯……”
她轻轻发出一个音节,抬头看向蔺檀,眼眸弯了弯,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新招牌菜就是这个啊。”
“是呀。”
蔺檀将盘子往前推了推,布好筷子,“听说味道极好,苏姑娘也尝尝?”
“好。”
苏玉融接过蔺檀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鸭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肉质尚可,毕竟是百味斋,选料不会差,只是这酸梅酱……熬得火候似乎急了点,酸味略显尖锐,甜度也没完全化开,少了一丝甘醇。汤汁若是能再收浓片刻,让味道更紧实地挂在肉上,口感会更好,不过,能做到这个程度,也已经很不错了。
“好吃。”
她放下筷子,抬眸看向蔺檀,眼眸弯了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得意,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兄长也尝尝?”
蔺檀也夹了一块品尝,细细咀嚼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果然名不虚传,酸甜适口,清爽解腻,很是新奇的味道。”
苏玉融听到他的夸赞,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是藏不住了,像偷吃了蜜糖的小鼠,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嘿嘿一笑。
这笑里带着点狡黠,与她平日里温顺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
蔺檀察觉到了异样,他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怎么了苏姑娘?”
苏玉融脸颊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下头,咕咕哝哝道:“也、也没什么……”
蔺檀微微倾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苏玉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虽小,却带着清晰的雀跃,“那个……百味斋这新菜的方子是、是从我这儿买的。”
蔺檀闻言,顿时惊讶,“这方子竟是你卖给百味斋的?”
“嗯!”
苏玉融用力点头,感受到他的惊讶,心里那份成就感更是满溢出来,忍不住将那天她如何立契画押,如何卖出方子的事情兴奋地讲了一遍。
过去,她每次解完算术题,都会忍不住朝蔺檀显摆。
她也是小女孩啊,做出一点成就,再腼腆害羞,都会忍不住朝亲近的人翘起尾巴。
每一次,蔺檀都会夸她,说一些诸如“阿融好棒”、“好厉害”的话语。
蔺檀听着,眼中的惊讶逐渐转为赞叹,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心里觉得这样生动的苏玉融可爱万分。
有些抑制不住的小得意,眸子明亮得如同宝石,乖乖地仰着头,时不时看一看他,好像在等着夸奖一般,却又害羞极了,抿着唇,脸颊也红扑扑的。
他抚掌轻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姑娘好厉害,好棒啊,百味斋出价肯定高,苏姑娘有这手艺,以后若自己做买卖,定然也是一骑绝尘!”
他这一连串的夸赞,弄得苏玉融又是欢喜又是难为情,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泡在温热的蜜水里。
她顺着嘟囔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他们做的,火候还差了点,没我做的好吃。”
这话一出口,苏玉融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太大言不惭了点,实在得意忘形,于是慌忙捂住嘴,怕蔺檀笑话。
蔺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是吗?毕竟苏姑娘才是做出这方子的人,最知晓这道菜的真谛,旁人怎么都不会做得正宗,就是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尝到苏姑娘亲手做的,最正宗的酸梅鸭了。”
苏玉融看着他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哪里还说得出口,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晕晕乎乎便点了点头,声音细软,“好、好啊,下次我做给兄长尝尝。”
“那可说定了!”
蔺檀眼中笑意更深,“我等着。”
苏玉融抿唇一笑,低下头,满脸飞霞。
蔺檀又在院里坐了会儿,帮苏玉融将鸡圈加高了一些后才告辞离开。
他走后不久,巷口阴暗处,一道身影悄然离去,匆匆回了蔺府,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给了袁琦。
袁琦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紧紧掐住了帕子。
果然,她的预感没有错!
二郎近来行踪诡异,可是他太警惕了,袁琦派了许多人,小心翼翼,分段跟踪,才找到那处院子,蔺檀居然又与那苏氏勾搭上了,还将她藏在了那个小院里!
袁琦不敢耽搁,立刻去寻了蔺三爷。
蔺三爷听了她的耳语,猛地抬起头,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里面的茶水都溅出来不少。
“苏氏那个贱人!”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脸色铁青,“她还想做什么,啊?!是不是看熙晏即将官复原职,她就又想贴上来,再攀一次高枝?”
蔺三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厌恶,“熙晏前途大好,七郎殿试在即,我蔺家正值中兴之时,绝不能再被这个祸水,这个扫把星给沾染上,绝不能让她再影响我蔺家的儿郎!”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焦躁地踱步,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阴狠的念头浮现出来。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苏玉融像往常一样,挎上小篮子准备去早市买些新鲜的菜蔬。她心情颇好,盘算着今日买些小白条,给院里的长大些许的雏鸟和小鸭子加餐。
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她刚走出巷子没几步,突然,旁边猛地窜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是谁?”
苏玉融吓得魂飞魄散,她力气大,奋力甩开一人,拎起篮子就砸,将其中一个砸得眼冒金星,两个人竟一时制不住她。
见她如此强悍,下一刻,又有两个人窜出来,一个压住她的肩膀,一个拉住胳膊,苏玉融张开嘴,来不及呼救,一块粗布猛地捂上了她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咽声,便觉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模糊,身体也跟着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