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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8170 字 1个月前

第六十六章 “她不见了!”……

马车疾驰而去, 车厢内颠簸摇晃,苏玉融头磕到车厢壁,一股疼痛涌上来, 混乱的意识这才回笼一点。

视线模糊,摇摇晃晃, 苏玉融浑身瘫软如泥, 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她费力地睁开眼,咬了咬舌尖,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

昏迷前的记忆涌现,苏玉融顿时心神一颤。

她自认为自己平时为人老实巴交, 从不与人为敌,也就上次买鸭子时可能和小摊贩闹了些不愉快,可就那点过节又算得了什么,哪里值得别人费尽心思将她掳走。

想来想去都想不清自己得罪了谁。

苏玉融无助地看着四周, 这马车都被堵死了, 窗口也封了起来, 只有缝隙处透露出几分光线, 趴在地上,凝神看着木板间隙, 能看到路面正在飞速后撤,也就是说她的位置一直在变化, 不知道被这马车拉去了何处。

苏玉融害怕极了, 下意识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头也昏昏沉沉的,稍稍抬起来一些, 便又无力垂下。

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身体因为药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顺着面颊落下,哭声被压抑在喉间,变成细碎可怜的呜咽。

怎么办,谁来救救她,等那马车驶向终点,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苏玉融想到许多听过的传言,人牙子最喜欢抓的就是妇孺,运气好的被卖去为奴为婢,运气差的,不知道此后要面临怎样的人生。

如果不是因为被爹娘捡回去,她的结局大概要么是被野狗分食,要么就是被人牙子带走卖了吧。

苏玉融咬着唇,哭得不能自已。

她刚赚了二百两,藏在床板下,还没有来得及用呢。

苏玉融前几日每天晚上都要把那些钱翻出来数一数,抱着银子她便觉得心里实在,日子还有盼头。

她都没舍得用呢!

苏玉融哭着想。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贪财与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挣扎着撑起身子。

苏玉融哆嗦着,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几分,拼尽全力抬起颤抖的手,摸索向发髻,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苏玉融将钗子拔了下来。

舌尖的痛让她清醒,却又叫眼泪流得更凶。苏玉融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握着钗子,伸向自己的左手手臂内侧。

她是个很怕疼的人,尽管杀猪杀鸡杀鸭能做到眼睛都不眨,可那是她的生计,不得不去做,人为了生存,总能克服惧怕的本能。

常年藏在衣袖下的手,见不到太阳,加之嫁给蔺檀后,苏玉融没做过重话,越发养得珠圆玉润,手臂上的肌肤细嫩,泛着瓷白的光泽。

苏玉融牙齿都在发抖,闭紧眼睛,深深呼吸几下,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在手臂上狠狠一划。

血珠冒出的一瞬间,她便无力地栽倒了,苏玉融紧紧握住珠钗,不让它落下发出声响。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汹涌而出。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顺着胳膊流淌下来,苏玉融急促呼吸几下,奋力撑起沉重的身体,慢慢挪向角落,调整姿势,将淌着血的手臂放置在木板缝隙处,让鲜血一点点渗透下去,滴落在颠簸前行的路面上。

做完这一切,苏玉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栽倒下来,她瘫软在地,眼皮沉重不已,视线渐渐模糊,意识被失血的虚弱与药力拉扯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盆刺骨的冷水迎面泼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呛咳着苏醒过来。

发丝贴在脸上,浑身都被浸透,还没有入夏呢,尚是春日,这样一盆冷水倒在身上,苏玉融仿佛落入了冰窟里,她牙齿颤抖,整个人被强行从混沌的昏迷中拉了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四周蛛网遍布,尘土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苏玉融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睫毛不停地颤。

余光里,瞥到一点身影。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前方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端坐着的,是一个许久都没见过的人。

蔺三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苏玉融肩膀一颤,“三叔……”

“闭嘴!”

蔺三爷猛地一拍扶手,神情阴狠,“谁是你三叔?你这等一心想攀高枝的下贱胚子,也配这般称呼我?”

苏玉融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本就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蜷缩在地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左手手臂上那道自己划出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皮肉外翻,狰狞可怖,此刻被冷水一浸,更是钻心地疼。

“我、我没有……”

她试图辩解,声音细微,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没有想攀高枝……”

蔺三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满是刻毒的讥讽,“你当初嫁给二郎,不就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若非你蛊惑,又从中一直挑拨,他自小端方守礼一个人,怎会忤逆长辈,脱离宗族?娶了你之后,蔺家清誉都毁在你这个粗鄙的杀猪女手上,不仅是二郎,整个蔺家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伸手指着她,“我早就查清楚你的身份了,你就是个灾星,克父克母,当初二郎出事,想来也是因为娶了你的缘故,都是你害得他受了重伤,如果没有你,他前程似锦,步步高升,何至于受这么多的苦,当初,没让你一同陪葬已是蔺家仁至义尽!你这等贱妇,就该自觉滚得远远的,永世不得踏入京城!”

苏玉融为人笨拙,嘴也笨,被这么劈头盖脸地辱骂,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一样,她无助摇摇头,哭得眼睛都肿了。

养父母的离世一直是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当初亲生父母生不了儿子,就说她命硬,克没了他们的子孙运,小小的苏玉融一直觉得自己是有错的,后来好不容易遇到养父母,她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爹娘却被一场大雪夺去生命,这个世上一下子又只剩苏玉融一个。

那时,她曾觉得,自己是否真的如他们所言是个克星,她的命太硬,所以靠近她的人总是不得善终。

蔺三爷的话将她已经埋进心底的伤痛又勾了出来。

“上苍垂怜,让二郎死而复生,可你呢?你这贼妇,竟还敢贼心不死,妄想再次纠缠,我绝不容许你再连累我蔺家子弟分毫!”

蔺三爷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苏玉融此人,于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出身低贱,不合时宜闯入高门的女人,她是他作为蔺氏一族掌舵人,作为长辈的权威,受到挑衅的一个象征。

他努力维持的家族颜面,他引以为傲的门风清誉,都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每次看到她,蔺三爷心里便会萌生一种,手底下的棋子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了,体弱多病,而子辈们却羽翼正丰,那个他最看好,从小最听话的蔺檀,竟然为了一个村妇,公然反抗他,甚至决绝地脱离家族。

蔺三爷还记得在祠堂里,蔺檀冲出来,将那女人护在身后的画面,当着那么多族人的面,他只觉得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威严几乎被踩在脚下。

人越在乎什么,越害怕失去什么,老态龙钟之人,最怕晚辈意气风发,他们脱离掌控,便象征着他的无能,昭示着他不可挽回的老去。

这种失控感,让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他需要再次将不听话的晚辈驯服,以证明他依旧可以控制一个家族,没有任何因素可以让他培养好的孩子脱离他设计的的轨道。

从前,家中子辈不听话,蔺三爷便会将他们关起来,年幼的孩子,关个三五日,伸手不见五指,没饭吃没水喝,根本不用动手打便会吓破胆,之后乖乖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人还都会夸他教子有方。

“你这贱婢……屡次三番纠缠,你好好在那乡下地方守着一条烂命不好吗?非要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蔺三爷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这几句话。

他身子越来越弱了,换做年轻时,非亲自动手将这女人掐死,只是如今他老了,没有那个力气。

苏玉融听着这些羞辱的话,委屈和恐惧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心脏,她泪流满面,哽咽地道:“不……我从来没有想要纠缠。”

蔺三爷冷笑一声,眼神阴鸷,似乎已经不愿意再继续与她这蝼蚁一般的人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本不需要亲自过来一趟,直接派人将苏氏这女人解决了事,但心里实在气不过,他已经忍了太久了,得让这贱人知晓自己身份低微,又因何而死。

他重新坐回椅子,语气冰冷,“京城天子脚下,老夫不欲手中沾血,待会儿就将你沉尸河底,倒也干净!”

闻言,苏玉融呆愣一瞬,心底生寒。

她张了张嘴,抬头看向蔺三爷那张脸,他说得正义凛然,仿佛她罪该万死,而他送她上路便是替天行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决定她的生死?就因为她出身低微,就活该被如此践踏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杂着几分愤怒,霎时从心底涌起。

苏玉融发着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直视蔺三爷,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带着尖锐:“你……你草菅人命!你让我去死我就得去死吗?”

蔺三爷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一向怯懦的女人竟敢反驳他。

苏玉融眼中噙着泪,委屈和愤怒倾泻而出,“是,我的确身份低微,可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活得堂堂正正!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比别人差的,而真正……真正下贱的人……”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直视蔺三爷那双浑浊阴狠的双目,大声道:“是你!”

苏玉融紧紧攥住手,忍住肩膀的颤抖,“是你这种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坏蛋!”

“你、你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苏玉融哆嗦着,牙齿打颤,“你口口声声为了蔺家,做的却是最龌龊、最狠毒的事,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你才是那个让蔺家蒙羞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蔺三爷目瞪口呆,随即是无边的羞怒,他是什么人啊,竟然被苏玉融这种人指着鼻子骂,她哪来的资格!

蔺三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玉融,“你……你这贱人!竟敢、竟敢如此辱我?好!好啊!来人,立刻将她捆起来,拖出去沉塘!”

几名仆从上前,一把按住苏玉融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苏玉融奋力挣扎,先前蒙汗药的药效还在,她四肢无力,只能被拉着出去。

……

晌午时,蔺檀提着工具,昨日在小院时,苏玉融无意间抱怨房顶有些漏水,蔺檀便说他明日带工具过来修一下。

苏玉融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会。

蔺檀知道,她什么都会,她厉害得很,毕竟一个人将自己照顾得那样好,可他就是想找个机会来见她罢了,所以才恬不知耻,自告奋勇。

到了地方,却发现院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蔺檀见她不在家,便没有贸然进去,只是在附近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苏玉融回来,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顺着巷子走了走,发现角落里有半个破烂的篓子,寻常蔺檀本不会在意,但今日就是忍不住走上前看了看,前阵子苏玉融的篓子摔坏了,她抠门不肯丢,是蔺檀帮忙补好的 ,他认得上面的补丁。

蔺檀脸色一变,他立刻想到了蔺瞻,虽然看不惯这个弟弟,但他仍是第一时间跑回府中,冲向了蔺瞻独居的院落。

“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

蔺瞻正坐在窗边看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人跑过来做什么,有病一样。

“她不见了!”

蔺檀语气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你有没有看见她?”

蔺瞻握着书卷的手紧了一下,站起身,沉声道:“未曾见过,我这几日没有去找她。”

他放下书,两个人难得没有见面就吵架,一起往屋外走去,“怎么回事?”

“我去她院里,人不在,推开缝往里看了看没有人,鸡食槽里也没有谷粒,她平日这个时候都喂鸡的。”

蔺檀语速很快,“巷子里有争斗的痕迹,我担心她出事。”

蔺瞻眼神微沉,“分头找。”

两人往小院冲去,蔺檀翻进院子,在里面找了一圈,确认苏玉融并不在里面,她应当是清晨照例挎着篮子出门买菜了,只是一直没有回家。

而蔺瞻绕着院子,仔细搜查了一圈。

“没有,她不在家。”

蔺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看到弟弟蹲在路边。

蔺檀走上前,低头,发现蔺瞻盯着地面瞧,而他的面前有几滴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另一条路上。

湖岸边晚风冰冷,蔺三爷等到夜里才动手。

苏玉融浑身都是淤青,口中被塞着布团,只能发出绝望愤怒的呜咽声。

“动作快些!”

蔺三爷冰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不耐烦地催促。

实在是拖太久了,他有些后悔,同这小贱蹄子有什么好废话的,不如早点将她杀了。

他额角突突突地跳着,有些不安,于是又开口催促,“快些!麻袋扎起来,把她赶紧丢下去。”

仆从们不敢怠慢,偏偏苏玉融力气奇大,大概是死到临头,反而爆发出了神力,她一脚踹开靠近她的人,明明双手都被捆住了,却依旧没人能按住她,这个看上去娇弱,只会哭哭啼啼的姑娘像头野兽似的,赤红着一双兔子眼,愤恨拼命地挣扎,两个人都没法将她按住。

蔺三爷怒道:“一起上,快些!”

四个仆从上前,将她死死按住,塞进麻袋中,将口子扎得紧紧的。

里面的人还在扭动。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肯死心。

几人费力地抬着不断挣扎的麻袋,快步走向湖边。

苏玉融感受到了身体悬空,下一刻,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水流从麻袋缝隙疯狂涌入,呛入她的口鼻,绑在身上的石头拽着她迅速向下沉去。

苏玉融拼命挣扎,因为好水性,她努力闭气让自己支撑的时间能就一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麻袋的束缚,但药力未散,又失血乏力,加上石头的拖拽,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意识在冰冷的河水和窒息感中逐渐模糊,眼前也渐渐陷入黑暗。

她要死了吗?

好不甘心啊……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她附近炸响。

苏玉融睁开眼。

不甘心……好不甘心!

她再次挣动起来。

“蔺檀!”

蔺三爷看清跳下去的那个人影,目眦欲裂。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蔺檀会突然出现,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便冲到岸边跳了下去。

那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决绝。

苏玉融一直在下坠,她已经没有力气了,窒息让她逐渐失去意识。

忽地,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身体,那些束缚在她身上的石头也随即脱落,水波晃动中,她看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冰凉的唇印上她的,渡来空气。

岸上,蔺三爷看着涟漪汾澜的湖面 ,瞳孔骤缩,脸色惨白,他始终没反应过来,蔺檀到底怎么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蔺三爷又惊又怒,张口想让几个仆从上前将蔺檀拉上来,将那女人踹下去。

这时,一双冰冷的,如同蛇鳞般的手突然贴上了他的脖颈,下一刻他呼吸凝滞,整个人几乎被提起。

蔺瞻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双目赤红,犹如嗜血。

“嗬嗬……”

蔺三爷想要扭头,看看到底是谁。

谁……是谁……

“蔺瞻!”

水面突然有人厉声喝道。

蔺檀惊骇地看向岸边。

不行,不能在这儿出事,他虽然也恨不得杀了伤害她的人,可是蔺瞻此刻若真的将人杀了,杀的还是亲叔父,那他以后一辈子就真完了!

“蔺瞻,快来搭把手!”

蔺檀怒道。

蔺瞻松开奄奄一息的老男人,随手丢弃在地,冲到岸边用力将两个人拉了上去。

苏玉融伏在蔺檀怀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蔺瞻立刻脱下外袍,往苏玉融身上裹。

“咳咳……咳……”

她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剧烈的咳嗽。

蔺三爷被吓坏的随从扶了起来,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侄子,与那还活着的苏氏,一股怒意腾上心头,他脸色又青又紫,捂着脖子惊怒交加地吼道:“你、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不敢细想,刚刚那个突然出现将他掐住的人是谁,难道是蔺瞻吗?难道是蔺瞻吗?!不可能吧,他可是他们的叔父啊……

“二郎你疯了!?你究竟要被这女人迷惑到什么时候?”

蔺三爷声嘶力竭,“这贱妇只会拖累你!她克父克母,先前害了你不够!如今又想过来攀高枝,你被她拖累成什么样子了,我这是在为你清除障碍啊二郎!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蔺檀紧紧搂着怀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人,胸中怒火翻腾,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声音震怒,“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迎进门的妻子!是对我而言最重要之人,你要杀她就是杀我!”

蔺三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孽畜……”

说罢竟要带着人上前拦。

蔺檀急着带苏玉融去看大夫,根本没有心情在这儿与他多废话,忍无可忍,喝道:“滚开!”

蔺三爷被骂,都快气疯了。

“阿瞻。”蔺檀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快找马。”

蔺瞻见不得苏玉融在蔺檀怀里,可是此刻不是抢人的时候,他耐着性,慌忙跑出去寻找。

而苏玉融裹着蔺瞻的外袍,缩在蔺檀的怀里,原本混沌的意识,突然在某一瞬凝滞住了。

蔺檀刚刚说什么?

他说……她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弟:老登,你等着哦,我只让你多活一章[抱抱]

第六十七章 到底谁才是她的丈夫……

寻到车马后, 蔺檀抱着浑身湿透,冷得像冰坨子一样的苏玉融,一路疾驰回小院, 他连走路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颠簸, 会伤到怀里的人。

推开门, 蔺檀轻轻将苏玉融放置在卧榻上。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蜷缩着不住发抖,手臂上那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外翻,看得他心头揪紧。

他立刻想去柜子里找干净衣物, 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男女有别,即便二人曾是夫妻,如今失忆的身份也让他不能越矩。蔺檀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出院子, 很快将邻居那位张大娘请了过来。

“哎哟我的天, 小苏这是怎么了, 失足掉河里了吗?”

张大娘急匆匆跑了过来, 一进屋看到苏玉融这模样,吓得惊呼出声。

蔺檀语速很快, “劳烦大娘快帮她脱下湿衣,换身干净的衣裳, 我去找炭火。”

说完, 他便转身出去了,厨房里应当还有一些初春他送过来的银炭。

屋中,张大娘将苏玉融扶起,帮她脱下湿透的, 沾满泥污的衣裳。看到女孩身上摔了好多淤青,以及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她又是一阵心惊,仿佛痛在自己身上,她一直将苏玉融当做女儿一样看待,见这情形,忍不住眼眶酸涩,“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边哽咽,一边动作愈发轻柔,用温热的布巾细细擦干苏玉融冰冷的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再用厚厚的棉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苏玉融意识昏沉,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打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与平日里健康红润的她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蔺瞻带着大夫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张大娘一抬头,看到又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与方才那郎君极为相似的年轻男子闯进来,顿时愣住了。

这公子模样更加年轻秀美,瞧着连弱冠之龄都没有,整张脸如同暴雨将至前的天幕,阴沉得似乎能拧出水来,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仿佛在竭力压制着浓烈暴戾的情绪,眼下虽未发作,但那气息实在让人有些害怕,喘不过气。

张大娘呼吸凝滞,都不敢开口说话。

而此刻,蔺檀又将炭盆端进屋子,手脚麻利地点上。

张大娘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逡巡,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人单看五官长得好像,就是气质完全不同,应当是兄弟两个,莫非这个才是小苏的丈夫?不对,她远远见过的,那男子温和有礼,没这么凶,到底哪个才是小苏的丈夫?张大娘彻底糊涂了。

大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

蔺檀和蔺瞻都紧守在榻边,两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大夫的动作和苏玉融苍白的脸,大夫汗颜,只觉得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地伸手诊脉。

他摸完脉 ,说道:“她寒邪入体,加之失血不少,这才虚弱至此,万幸底子好,我先开一副驱寒退热,安神补血的方子,她这病得仔细,需要好生将养些时日才行,切忌再受刺激。”

大夫又看向苏玉融手臂的伤口,都有些泡得发白了,看着触目惊心,眉头紧缩,“伤口颇深,又沾了生水,恐有溃烂的风险,需得仔细清理。”

说完,将随身带来的药箱打开,取出干净的白布与药酒,他先将白布用药酒浸润了,接着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只是刚触碰到破损的皮肉边缘,昏迷中的苏玉融便立刻挣扎起来。

她无意识地啜泣,原本安静平放的手臂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蜷缩收回,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哼吟。

几乎是同时,两只手从不同的方向伸了过来。

蔺檀距离稍近,反应极快,他立刻俯身,轻轻按住苏玉融的肩膀,又抚上她湿冷的脸颊,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没事……忍一忍就好了。”

蔺瞻也从后面探身而出,牢牢握住了苏玉融的手,固定住不让她乱动。

他紧抿着唇,垂眸死死盯着那狰狞的伤口,面色冷得好像结冰。

大夫拿着布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一时目瞪口呆。

这两个长相相似却气质迥异的年轻男人,一个摸着脸低声安抚,一个牵手固定伤处,都是一副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模样围在这小姑娘身边。

这、这算怎么回事,老大夫行医几十年,见过夫妻情深,可这……两个大男人,对着同一个女子这般作态,到底谁才是她的正头夫君……

他感觉自己这把年纪的老头子可能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世道了,心里直犯嘀咕,手上动作都迟疑了。

“大夫,我按住她了,劳您继续。”

蔺檀出声提醒。

而蔺瞻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大夫一眼。

大夫不敢再多想,连忙收敛心神,小心地用布巾清理伤口,床上的姑娘呜咽声细碎可怜,虽然依旧在无意识地低泣挣扎,但因着有人在耳边安抚,所以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不再乱动弹了。

擦完伤口,再敷上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白棉布将伤口层层包裹妥当才算结束。

蔺檀将老大夫送出去,回头催促蔺瞻:“阿瞻,快去按方子抓药,快去!”

他需要给弟弟找点事做,分散蔺瞻的注意力,否则他真怕蔺瞻下一刻就会失控。

少年眼睛血红,呼吸有些急促,因为极力忍耐着什么,以至于身体都是微微颤抖着的。

听到蔺檀的话,蔺瞻才抬起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抢过药方冲了出去。

没多久他便回来了,提着药包,两人一个守在苏玉融榻前,一个坐在廊下煎药。

张大娘站在屋子里,虽然担忧苏玉融,但也自觉没有用武之地,又总觉得这院子里气氛怪怪的,还好刚刚大夫走之前说苏玉融没有性命之忧,不然她也放心不下。

药很快煎好,蔺檀小心翼翼地将昏睡中的苏玉融半扶起来,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喂给她。

她这种时候都很乖,即便在昏沉中,也努力地吞咽着,喝完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张大娘见苏玉融情况稳定,又看着这气氛凝重的兄弟俩,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苏玉融睡了,暂时的平静反而让蔺瞻压抑的暴戾更加汹涌,他站在屋子中央,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手指抽搐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那道险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好像仍未从面前消失,不管是闭上眼,还是睁开,面前都只有苏玉融浑身湿透,半条手臂都是血的画面,蔺瞻垂在身侧的手紧握蜷曲,快将自己手心的肉掐烂。

她受伤了,她受伤了……

眼中翻涌着几乎无法抑制的杀意,苏玉融很怕疼,她总是哭,今日自己动手将胳膊伤成这样,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血流了一路,若是他再晚一些到,蔺瞻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后悔,后悔筹谋那么多做什么,直接一把火把蔺家烧了不就好了吗,那群肮脏的东西哪里值得活到现在。

杀了他们,扒了皮,一刀刀将肉割了,让那老东西也尝尝钝刀入肉是个什么滋味。

蔺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蔺檀刚给苏玉融换完敷在额头上的帕子,回头就看见他那弟弟一言不发地出了卧房,满身戾气。

“蔺瞻!”

那身影并未停下,推开门。

蔺檀喊了几声,见他不应,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压低了声音,语气狠厉,“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杀了他!”

蔺瞻猛地扭过头,眼睛血红,形貌癫狂,表情近乎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止要杀了他!我还要一把火烧了蔺家!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剐了!”

“你疯了吗?”

蔺檀低斥,用力制住他挣扎的身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疯疯癫癫,你冷静些,倘若今日在河边我不拦着,你是不是真打算当场掐死三叔?”

“是他该死。”

蔺瞻额角青筋跳动,恨声吐字,突然瞪向蔺檀,目光狠厉,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是你吗?蔺檀,你就是个窝囊废,总是顾念着那点可怜的虚伪的亲情,若不是你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她何至于受今日这般屈辱和惊吓?当初在蔺家,她也因为你受过委屈,你个没用的东西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拦我?”

蔺檀一愣,按住弟弟肩膀的手力道骤然松了几分,眼中略过一丝茫然。

他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事,但从蔺瞻口中,大概也能猜到,叔父叔公们是那样重视脸面,控制欲又极强的人,家中弟弟妹妹们的婚姻也只能是门当户对,一切都要听从安排,所以苏玉融在府中一定受过刁难,而他总是顾虑太多,不曾与教养自己长大的长辈撕破脸,即便后来带着苏玉融脱离了宗族,但……是否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独自吞下了无数委屈?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一下子深深扎进他心里,让他无法反驳。

蔺瞻甩开他的手便要出去,蔺檀思绪紊乱,见状仍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住,说道:“是,他确实该死。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当时不只有我们在场,你杀了他,你的名声要不要了?明天就要放榜,你的功名你的前程怎么办!背一个杀死叔父的罪名,你这辈子就毁了!”

蔺瞻冷笑,“我不在乎,没了就没了。”

那些又算什么东西呢,他等不及,他现在就要掐死那个老畜生。

蔺檀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你想干什么,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不想管,但我绝不能让你因为一时冲动,让阿融往后都活在内疚里,你今日犯了错事,杀了人,丢了功名,她醒来后会觉得是她害了你,连累了你,你明不明白?”

对于这个弟弟,他真是又恨又恶,可也不能放任蔺瞻就那样疯疯癫癫地冲出去杀人,这样的确解恨,可之后呢,蔺檀不想苏玉融被影响。

“……”

闻言,蔺瞻挣扎的动作僵住,抬头看向他,眼底那种浓厚得像是要烧起来的戾气虽然仍未退散,但终究没有再挣扎。

他没有再往外冲,只是在原地暴躁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没多久,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屋内。

蔺檀坐在炭盆边,拿起钳子拨弄炭火。

蔺瞻径直走到榻边,摸了摸苏玉融的面颊,还好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烫了。

他屈膝跪下来,趴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苏玉融的脸,而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动作间是近乎虔诚的温柔。

下一刻,蔺瞻伏下身,将整个侧脸,小心翼翼地,轻轻贴在了苏玉融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高挺的鼻梁轻轻抵着苏玉融微凉的手背,然后一下下,极其轻柔地蹭了蹭。

他胸腔里那团肉块几乎要炸了,耳边嗡嗡作响,贴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真实温润的触感,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那种惊怒与恐慌才一点点被压下去。

蔺檀坐在不远处,将弟弟这番情态尽收眼底。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阴戾气质截然不符的驯顺,甚至是卑微,像是一只犬,急切地需要依靠主人的体温和气息来确认安全。

蔺檀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心中五味杂陈。

兄弟二人之间早已心生芥蒂,难得能共处一室,维持着眼下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屋中只有炭火的哔啵声,蔺檀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寂,“你这些时日,与五叔来往密切,是想做什么?”

蔺瞻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苏玉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讥诮着开口,“想借他的手架空三房。”

蔺檀侧目,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蔺瞻缓缓转过头,两人对视片刻。

“族里多得是早就对那老东□□揽大权不满的人,我要挑起他们内斗,让他们狗咬狗等三房势力被削弱,墙倒众人推之时……府中定然一团乱,五叔想趁机上位,可……”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淡淡的弧度,“他膝下就一个傻儿子,这么多年,你没发现他从来没有将他那儿子带回过府中吗?”

蔺檀目光顿了顿,回想一番,的确,五叔常年在外奔波,他虽然有一个儿子,但大家很少得见,也就还是婴儿时,孩子小,看不出有没有问题的时候回过蔺家。

族中隐隐有传言,说五叔难有子嗣,府中虽妻妾成群,膝下却只得一子,还是个傻的,吃饭都要人喂到嘴里,撒尿也不会,里里外外都要下人跟着,不然一不留神就栽茅坑里去了。

去年,他那儿子似乎娶了妻,也不知是迫害了哪家的可怜姑娘。

他死后,那一房的资源,自然会被瓜分殆尽,根本撑不起什么。

蔺檀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个弟弟心思深沉,幼年的时候就能设计杀死家中三口人。

蔺檀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揭露过,他心里,的确残存着几分对弟弟的愧疚。

因为父母婚姻失败,蔺瞻的出生受尽冷眼,从未获得过疼爱,作为兄长,亲弟弟走上这样一条嗜血的不归路,是否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有失职的责任?

毕竟……蔺檀回忆起年少,当父亲,继母的死讯传到书院时,他心里震惊难过,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也的确有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庆幸破土而出。

对于他们的死,他究竟是伤心为重,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所以当得知可能害死他们的,就是自己那个一直不声不响,安安静静的弟弟时,蔺檀并没有向大人们告发这件事,因为他的确觉得,某种程度上,弟弟代替了他心里最阴暗的那一面,做了他在梦里演示过无数次的事。

蔺檀轻声道:“之后呢,你打算自己掌权吗?”

蔺瞻嗤笑一声,满目厌弃,“蔺家就是个污糟的泥潭,谁爱要谁要去。但若不将其彻底搅浑,不把那些爪子一根根剁掉,就永远不得安宁。”

他说完,看向一旁的男人,“怎么,难道你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

蔺檀扪心自问,压抑太久了,便想着逃避,他的确是个懦夫,如果换做过去的他,的确做不到像蔺瞻这样不管不顾地要碾碎一切。

可是现在,却又有些不一样了,那些被压抑在心底,一直藏起来的阴暗面,大概在最初,以为苏玉融是弟弟的妻子,而心生横刀夺爱这样的念头时,就已经被全然揭露了。

他本来就是如此的卑劣,不是吗?

蔺檀站起身,看着他,“以三叔那性格,只要回去认个错,就能降低他的警惕,你早点动手,别再等了。”

“还有。”蔺檀顿了顿,“明日放榜,殿试在即,耽误不得,你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早点回去温书。”

蔺瞻沉默,“我想守着她。”

“不是时候,快回去。”蔺檀皱了皱眉,“下次不要再那么冲动,做事前……能不能考虑后果,至少,你也该为她想想吧。”

蔺檀再不情愿将苏玉融与他扯上关系,也只能将她搬出来说:“要是她醒来,知道你因为她耽误了考试,她又要自责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这样喜欢为别人着想,容易内疚的性子。”

听他说到苏玉融,蔺瞻心里软了一些、松动了一些,他移目,看了蔺檀一眼,并未回应。

他如何不明白兄长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好,为了苏玉融好,也许确实有这样的心思吧,可那深藏在话语下的私心,他一清二楚。

蔺檀不过是觉得他碍眼,想让他尽快离开,好和苏玉融单独相处罢了。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没有再看蔺檀,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昏睡的苏玉融身上。

他俯下身,再次将侧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眷恋地蹭了蹭,想要她摸一摸他,安抚他与他说说话。

蔺瞻倾身向前,指尖轻柔地拂过苏玉融的脸颊,如同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完全不敢用力。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覆上苏玉融苍白干涩的唇瓣,舔吻得湿润。

这是一个短暂的亲吻,不带任何情欲。

“我回去了。”

蔺瞻抬起眼,对着依旧昏迷的苏玉融低声说道:“并非不管你……而是我想早点铲除那些障碍。”

他一边说,指尖一边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对不起,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又看了一会儿,蔺瞻才终于转身,看也没看僵立在一旁的蔺檀,直接推门出去。

蔺檀仍坐在炭盆前,下颌线绷得死紧。

方才蔺瞻亲吻苏玉融的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戳在他的心上,刺痛得几乎让他窒息。

亲眼所见,远比隔着一面墙,一扇柜门倾听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指节绷紧泛白,一股强烈的,想要将蔺瞻拽回来狠狠揍一顿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的。

可最终,紧握的拳头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不能争。

至少现在不能。

若此刻与蔺瞻彻底撕破脸,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为难、心累的,只会是夹在中间的苏玉融。

他若真想与她重归于好,重新赢得她的心,就必须忍耐,争来争去,只会将她推得更远,得不偿失。

只是……这忍耐的滋味,亲眼看着别人亲吻自己的妻子,便如同吞下烧红的炭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

第二日,天光透亮,窗台上满是细碎的光晕。

苏玉融的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她头脑昏沉,因为烧了一夜,浑身便如同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她只是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守在榻边的人便立刻有所察觉,起身凑近。

蔺檀似乎守了一夜,眼底有些红,见她醒来,他沉沉的眸子终于亮起,露出一个温和又欣喜的笑容。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

话语是那样轻,柔和如风。

苏玉融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厉害。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她失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蔺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知道比起他,她是否在受伤苏醒后,更想看见的是蔺瞻?

“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杯水喝,好不好?”

他匆忙转身去倒茶,茶水一直是温着的,就怕她醒来要喝。

蔺檀倒完,小心地扶她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苏玉融顺从地小口喝下,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头还疼吗?”

她摇摇头。

“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难受?”

她还是摇头。

“那……肚子饿不饿?”蔺檀轻声问:“我煮了粥,喝一碗好不好?”

他说话都是用的哄孩子的语气,苏玉融垂着头,小幅度地点了点。

蔺檀立刻笑着去盛,小米粥煮了许久,软烂不已,他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她,苏玉融不语,靠着软枕,小口小口地将一碗清淡的米粥吃完。

她异常的安静和顺从,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的缘故。

“躺下再休息会儿吧,”

蔺檀替她掖好被角,语气愈发轻柔,“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苏玉融依旧摇头,依言缓缓躺下,背对着他,面向床榻内侧,将自己蜷缩起来。

蔺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涩,低声道:“好,那你再睡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他走到桌子旁,将吃完的碗筷收拾好,准备端出去洗了,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发现榻上,那裹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肩膀一下下地颤抖。

蔺檀的心猛地一沉,他顿住脚步,将碗筷放下,走到榻边,离得近了,似乎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犹豫了片刻,蔺檀抿了抿唇,还是俯下身,伸手按着她的肩膀,轻轻地将人扳了过来。

苏玉融满脸泪痕,原本苍白的脸颊被泪水浸湿,眼睛红肿,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蔺檀呼吸一滞,“苏姑娘……”

听到他的声音,苏玉融再也忍不住,泪水犹如决堤,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破碎的呜咽声从喉间逸出。

“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蔺檀慌乱地看着她,满眼心疼,手足无措。

苏玉融只是摇头,巨大的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昏迷前,她听见,他对蔺三爷说,她是他的妻子。

这句话,如魔咒一般,在她昏迷时一直缠绕着她。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苏玉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究竟是个怎样不堪的形象,那些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呢,就算她不说,也有的是人告诉蔺檀,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叫做苏玉融。

这个女人,在他出事不到百日,便与他的亲弟弟纠缠在一起。

那么这么久来,她一直装作与他不认识,那种惺惺作态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又是个什么令人作呕的样子。

蔺檀见她哭,他的心便也跟着抽痛,他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拭泪,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苏姑娘……”

“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玉融终于抬起泪眼,她坐了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你早就想起来了?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瞒着你……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

蔺檀一愣,知晓她因何而哭泣。

她是那样柔软的性子,总是将错误揽到自己自己身上,这也是蔺檀一直不敢告诉她自己已得知一切的原因,因为他清楚,苏玉融会崩溃痛苦。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摇头,目光坦诚而带着几分无奈的悲伤,“没有,我并未想起过去,这么久来,我努力过,很想记起曾经,但那几年的记忆,于我而言,依旧是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我确实……在上个月,便已从旁人口中,知晓了我们曾经的夫妻关系。”

上个月……苏玉融哽咽一声,居然那么早,那前不久,他藏在柜子里,听到那些动静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一切了吗?

苏玉融呆滞片刻,更深的羞愧快要击垮她,她不敢想象,蔺檀是以何种心态躲在柜子里,听着她与蔺瞻亲热的声音。

她再也抑制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来自他的,让她无地自容的目光。

“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我……”

她声音哽咽,“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苏玉融越哭越难过,泣不成声,“我背叛了我们的过去,我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嫂嫂,我做了错事……”

明明想的是要代替亡夫照顾他的弟弟,结果却照顾到了床上。

她无颜面对蔺檀,叔嫂乱伦的丑事就连说出来,她都觉得是玷污了清清冷冷的蔺檀。

苏玉融不敢抬起眼,她只是低着头,哭着去谴责自己犯下的错误。

忽然,一双手温柔地将她环抱住了。

苏玉融哭声一顿。

蔺檀并未拉开她的手,并未强迫她直视自己,他只是缓缓将蜷缩的她抱住。

一句轻叹,而后,属于他的气息环绕着她,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要哭,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傻姑娘,这哪里是你的错。”

“真正背叛的人,是我才对。”

蔺檀一字一顿,声音如清风,轻轻拂过她,“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将你孤零零一个人丢下,让你独自面对一切,而我,却那么自私地、轻易地忘记了我们的过去,忘记了给你的承诺,忘记了身为丈夫的责任……”

他的声音带着懊悔,清晰而郑重地道:“所以……阿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该感到羞愧的人,也是我。”

第六十八章 与蔺瞻划清界限。

蔺檀一遍遍地拍着怀中人的后背, 让她不要再哭得那么难受,她抽搐颤抖的肩膀在安抚下渐渐地平和下来,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他。

“我一点也不好。”苏玉融吸了吸鼻子, “这么久来,我一直在想, 我们两个是不是就不应该在一起, 若一开始你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成亲,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可她又贪恋与他在一起的感觉,她总是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摇摆不定, 连她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尤其是,蔺檀是那样一个端方守礼的君子,她与蔺瞻之间的事情,在他眼中定然是无比恶心, 不堪入目的吧。

“不要这么说。”

蔺檀摇摇头, “那些都不是你错, 虽然……我不记得了, 但我想,当时的我, 包括现在的我,都觉得娶到你是一件幸事, 因为和你相识, 所以我的人生才开始变得有意义起来,如果没有你,我并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他的人生枯燥无味,按部就班地过着, 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因为不愿结党营私,所以仕途受阻,被诬陷贬到边陲,抱负难施,如果不是因为因为遇到苏玉融,可能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不要因为与阿瞻之间的事情便觉得难过,觉得对不起我,我不曾责怪你,相反,我很庆幸,在我失踪的日子里,有他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爱着你。”

蔺檀抬起手,抚摸着她湿乱的鬓发,将她挡住脸的手轻轻拿下来,手上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布满厚茧的指腹会蹭花她的脸。

苏玉融面颊湿润,泪水一颗一颗滚落,“可我心里难受,我不敢看你,我没有你说的那样无辜,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嫂嫂。”

蔺檀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许多事情,如果不戳破,她就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是一旦包着火的那层纸燃烧尽了,她便觉得那些隐秘见不得人的秘密彻底暴露在人前,令她无法忽视,无法不介怀,无法继续去装糊涂。

他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

片刻后,蔺檀突然道:“阿融,如果……我让你与他划清界限,不再接触,我们两人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只我们两个,你……愿意吗?”

苏玉融垂泪的眼眸一怔,抬起头看向他。

蔺檀深深望着她,眼底并无任何不耐与催促,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就像那些故事里,犯了错的男人舍弃外室,回归家庭,而妻子则选择原谅,从此一切重回正轨,两人安安稳稳地过起日子。仿佛只要她肯回头,她与丈夫亲弟弟叔嫂乱伦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他们还能恢复成从前浓情蜜意的模样,依旧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这个念头只是想了一遍,蔺瞻的脸庞便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苏玉融想到少年只对她流露柔情的双眸,想到他别扭却固执的关怀,与毫无保留的偏爱,以及最初在栗城时,那些彼此依靠,互相取暖的点点滴滴……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没有办法答应蔺檀这个要求。

苏玉融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痛苦地垂下头,羞愧与无助向她袭来。

蔺檀看着她挣扎的神情,苦涩地笑了笑。

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要她做出选择,在她此刻的沉默下,蔺檀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也许过去,他曾经得到过她满心满眼的爱,可是他错过了,他已没法再回到从前,但……只要在她心里能再次占据一部分,那不就够了吗?只要她的心里还有一个角落是留给他的,就够了……

蔺檀收拢手臂,更紧地抱住了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放不下阿瞻。”

他停顿一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我并不是要逼你做选择。而是,我愿意与他分享你的爱,阿融,我不求全部,只求你的心里,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

苏玉融听着蔺檀这番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他不仅没有指责,没有生气……反而,将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甚至为她与蔺瞻之间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找理由。

这副温柔的模样,让苏玉融忍不住看向他,视野中,他的面庞清晰如昨,目光温润得像是一场春雨,细细绵绵地落在身上。

这样反而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心潮剧烈翻涌,她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声音带着颤抖和小心翼翼,“你……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我的气吗,一点也不觉得……我让你蒙羞了吗?”

蔺檀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坦诚。

只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心甘情愿地与他人分享所爱呢?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也曾的确有过几分埋怨,埋怨本该只有他们的世界里突然有另一个人介入,埋怨她不肯多等等他,埋怨她对其他人展露笑颜。

可是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瞬,下一刻就被浓浓的愧疚所代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