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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8170 字 1个月前

他爱她,所以,她做什么都没关系,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包容她的一切吗?怪只能怪他自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但那又怎么会是她的错呢?是别人引诱她的,是蔺瞻的错,是他这个无耻的小叔子勾引了无辜的嫂嫂。

“不生你的气。”

蔺檀一遍遍地拍着怀中人颤抖的后背,用最耐心的动作安抚着她,“永远不会。”

“阿融,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当时在吴家村,你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它还认得你,一见到你就为你跳动。”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那时,我以为你是阿瞻的妻子,我的心里……很失落,很失落。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渴望你,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我唾弃自己的不堪,竟对弟妹生出妄念。”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我们的过去,我欣喜若狂,阿融,我们竟然曾是夫妻。”蔺檀牵起嘴角,笑了笑,眸中流光闪烁,“你可明白我心中是何等庆幸,我高兴得落泪,原来,我们也曾有过去,我于你而言,并非是无关紧要之人,我们也曾相爱过,并肩过。”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我怎么会生气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幸得上苍垂怜,让我有了再次遇见你的机会。”

这番话真挚滚烫,苏玉融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没有半分虚伪和勉强,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爱重。

蔺檀牵着她的手,目光带着祈求,“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苏玉融抽泣道:“你说。”

“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我不求全部,只要一点点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目光轻晃,极力克制着心里的不安。

苏玉融嘴唇嗫嚅,眼泪肆意落下,扑上前,“有……”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着道:“我好想你,好想你……”

与他重逢后,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敢表露分毫,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里,都要拼尽全力藏起那些眷念,害怕他察觉到一点,会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更怕从前那双总是对她怀揣笑意的眼眸中不再是温情,而是不耐与厌弃。

今时,得知他的想法,她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表达她的思念,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惴惴不安地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远离她了。

苏玉融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都快将他衣襟浸湿透了。

“不哭,眼睛都肿了。”

感受到她的回应,蔺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的心里还有他,他还有机会的。

蔺檀抚摸着她的头发,顺着女孩纤直的后背轻拍。

苏玉融靠在她怀里,不再像刚刚那样哭得浑身发抖,她就是太高兴了,眼泪止不住,越想控制流得越凶。

“不是说了不哭了?”

蔺檀见状,无奈地道。

“我忍不住。”苏玉融吸吸鼻子,一字字道:“看到你就想哭。”

“那怎么办呢?”

他苦恼地说:“如果我出去,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不要……”

苏玉融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目光中露出不安与惊慌。

“我不走。”看着她这模样,蔺檀空寂的心,竟一下子、可耻地被填得满满的,原来他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

不对,他一直就是这样。

蔺檀起身,走到架子旁,将布巾放在铜盆里沾湿了,走回到榻边为她擦脸。

苏玉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始终未曾从他脸上移开,害怕一睁眼他就真的走了,她并未抗拒他的触碰,以前,他也是这么照顾她的,这种久违的感觉让苏玉融很依恋。

擦完脸,蔺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再睡会儿吧,你还烧着呢。”

苏玉融却不肯闭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抬起,目光里盛满了他。

蔺檀犹豫一瞬,而后倾身上前,他身上的气息沉下,将苏玉融环绕。

他强忍住想要亲吻她唇瓣的冲动,那样太过唐突,他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贴近与和解。最终,蔺檀只是无限爱怜地,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如蜻蜓点水,如春雨绵绵。

“睡吧。”

蔺檀直起身子,望着她,拍拍她的肩膀。

苏玉融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屋中静了下来。

蔺檀坐在榻边看了许久,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苏玉融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那般大方无私。

面对她时,他需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和占有欲。

当他问她是否愿意与蔺瞻划清界限时,蔺檀的手都在抖,她的沉默就像是利刃一般,一寸寸地在他心上剐着,呼吸的时候,蔺檀仿佛能听到血肉落地的声音。

所以没等到她回答,蔺檀就急急打断了,说自己不在乎。

他哪里是不在乎呢,他是怕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让他畏惧的答案,如果那样,他会死的,会活不下去的。

心脏刺痛如同被利刃贯穿。

他害怕,恐惧到了极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张薄薄的和离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法律和礼法上,他与苏玉融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他害怕自己会因为前夫这个身份,因为曾经的死亡,而彻底成为她生命里被翻过去的篇章,一个可以被轻轻放下的过去。

所以他不能生气,不能指责,不能流露出半分计较,他必须扮演一个宽容的、理解的、甚至感激弟弟的角色,他必须用最柔软的姿态,最深情的话语,将自己重新楔入她的生命,在她心里抢占一块不容动摇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要扮演多么大度的角色都可以,只要不失去她,只要不被抛弃。

患得患失的,使尽手段的,从来都是他。

第六十九章 夫君

蔺瞻回到府中时, 家里气氛压抑,主院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 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会惹人不快。

引路的小厮低声道:“七公子, 老爷…回来后发了好大的火, 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大半,夫人刚进去劝了。”

蔺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直朝着主院走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地狼藉,一个值事的丫鬟正跪在院中低声啜泣, 脸颊上还有个清晰的脚印,显然是被迁怒踹伤的。

袁琦正从屋内出来,看到这情景,叹了口气, 对那丫鬟挥挥手, “别在这儿跪着了, 先下去找周嬷嬷, 让她给你拿罐药膏好好擦擦。”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哭着磕头谢恩, 踉跄着退下了。

袁琦一抬头,正好看见走进院子的蔺瞻, 她脸上神情复杂, 低声道:“七郎,你来了……你三叔他……”

她话未说完,目光触及蔺瞻手背时,忽然顿住, 脸上露出惊色,“你的手……”

蔺瞻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但伤痕依旧明显,他轻轻甩了甩,淡淡道:“无碍,许是不小心在哪划伤了。”

约莫是在岸边被芦苇丛划的,他也没注意。

袁琦又叹了声,没再多问,只示意他进去,“你三叔正在气头上,你小心说话。”

蔺瞻微微颔首,踏过满地狼藉,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更是混乱不堪,蔺三爷气喘吁吁地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脖子上那圈被掐出的红痕敷了药,已经消退了。

“三叔。”

蔺瞻刚开口,屋中的男人一听到声音,胸中的怒火再次腾起,他猛地一拍桌案,指着蔺瞻,声音嘶哑,“你……你这逆子!你还敢来?!”

蔺瞻撩起衣袍,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三叔。”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歉疚的神情,声音沙哑,“侄儿先前冒犯三叔,特来请罪。”

“那时天色昏暗,我见兄长落在水中,以为岸边站着的是贼人,一时情急,竟然伤了叔父,是在罪该万死,但侄儿绝无任何忤逆之意,特来请罪,任凭叔父责罚。”

蔺三爷没想到他竟突然跪下认错,满腔怒火被堵了一下,但想起蔺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怒道:“蔺檀呢?他为了那么个贱妇,屡次三番顶撞长辈,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让他给我滚回来!”

蔺瞻闻言,并未立刻附和,反而微微垂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无奈劝解道:

“三叔息怒。兄长他……唉,侄儿说句不当说的话,兄长如今,怕是魔怔了。”

他观察着蔺三爷的神色,见其怒气稍缓,似乎在听,便继续低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三叔苦心栽培,兄长却为了一个女人,全然不顾家族颜面,不顾叔父养育之恩。这等行径,岂是知恩图报之人所为?叔父如今再如何管教他,只怕他非但不会领情,反而……反而会与家族离心离德,心中只存怨怼。”

蔺三爷一愣,面上的怒意似乎顿住,侧目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要侄儿说,兄长这般……既已生了外心,强留无益。他既觉得离了蔺家也能逍遥,不如就随了他的意。”

“那怎么行?”蔺三爷皱眉,“真叫他与那苏氏双宿双栖,那不是任他踩在我的头上?蔺家百年清誉都要被毁了,以后都要沦为京城笑柄。”

最重要的是,当初他早就为蔺檀选好合适的妻子,可蔺檀却不愿意,最后还私自在外面娶了妻,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反逆。

非要狠狠地拆散了他们,让他低着头过来认错,接受一切安排才行。

“可若这么闹下去,闹大了,外头人人都知道,兄长为了一个女人与族中不合,难道叔父觉得,这就不是笑柄了吗?外头的人都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家中不宁,鸡飞狗跳,不正着了那些人的意?”

蔺三爷眉头紧锁,被说动了些许。

“我就是想不通,他到底着了什么邪,那么多的贵女他看也不看,非要喜欢一个……”

蔺三爷无可奈何,觉得蔺檀就是故意和他作对。

“你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可若真让他随性所欲,我便觉得可恨,对不起祖宗。”

蔺瞻却道:“兄长自小锦衣玉食,何曾真正尝过人间疾苦?待他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没了蔺家这颗大树,他什么都不是。到那时,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向叔父您低头认错?届时,是圆是扁,还不是由您拿捏?总好过如今这般,您越是管束,他越是反抗,反倒伤了你们叔侄的情分。”

蔺三爷听着,神情凝重。

他确实咽不下这口气,但也知道蔺瞻说得不无道理,强扭的瓜不甜,若是逼得太紧,反倒让蔺檀彻底离心,他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哼!离了蔺家,他有什么,就凭他那点微末俸禄,他能吃得了那份苦?我看他能硬气到几时!情情爱爱能当饭吃?”

男人都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还能谈谈真心,蔺三爷在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对着一个小官家的庶女说以后要娶她为妻,给她好日子,可后来,家中将要为他筹备婚事,相看合适的妻子,袁家的姑娘,在京中素有令名,家世谈不上顶好,但也是一个小官家的庶女这辈子也比不上的,他那时还犹豫了几日,但终究没有因为那个女人而放弃自己的大好姻缘。

后来呢,据说那女子被发现婚前失贞,跳河死了。

蔺三爷听后还有些唏嘘,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连带着觉得当时许下的诺言都有些天真可笑,情爱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现在说得好,将来都是要变的,他等着蔺檀过几年发现那苏氏愚昧低贱,发现只有娶贵女才能为自己带来利益,而声泪泣下地到他面前求饶认错。

那时,也许他会大发慈悲地原谅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蔺三爷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打量着跪在眼前的蔺瞻,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你倒是看得明白。怎么,往日里看你与你兄长也算兄弟情深,他跑去救那女人的时候,你不也跟着帮忙了吗?”

蔺瞻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蔺三爷的审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带着冷意的弧度,“三叔明鉴,那毕竟是亲兄长,且兄长出事前,年纪轻轻便在朝中担任要职,侄儿自然亲近他,也盼将来仕途上能有人扶持,可如今看来,兄长为了一个女人便如此是非不分,罔顾家族,实在让人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无奈摇头,“侄儿日后若想在仕途上有所进益,需要的是一心为家族考量的臂助,而非一个只会拖累,甚至可能因自身愚蠢而牵连整个家族的累赘。”

他话语清晰,将“累赘”二字轻轻吐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冷淡与果决。

“二哥他,太过感情用事,拎不清轻重。侄儿虽不才,却也知何为家族利益,何为长远之计,孰轻孰重,侄儿心中自有衡量,要不然,侄儿也不会在此刻,赶着回来向叔父认错。”

蔺三爷深深地看着他。

他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垂首站在面前的蔺瞻。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单薄的少年,已经变成如今这副身姿挺拔的模样了。

虽依旧有些清瘦,但骨架子已然完全长开,肩背挺直,竟隐隐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那张脸轮廓清晰,眉眼愈发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总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让人捉摸不透。

看着这样的蔺瞻,蔺三爷心中忽然有几分恍惚。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许多年前,一个杏花微雨的日子。

也是在这府里,孙家像丢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将那个孩子送了回来。

那时的小蔺瞻,个子矮小得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穿着不合身的衣袍,毫无同龄孩子该有的天真生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当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心中满是厌烦与不屑,一个在别家长大,连话都不会讲的野孩子,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一边嫌大房丢人,弄了个这么不清不楚的孩子回来。

三房虽为嫡出,但上头一直有个大哥压着,好不容易熬到大房夫妇接连去世,蔺三爷本以为能顺利接手家族大权,谁知那偏心的老太太,临去前竟将全部私产都留给了大房那两个孤雏,这让他如何甘心?

于是,在大哥出殡那日,宾客云集,他买通一个赤脚道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手指向队伍中,那个穿着孝服的小小身影,声音凄厉地道:“天煞孤星,刑克六亲!此子乃嗜血之相,将来必为大祸!”

那一刻,满堂哗然,所有看向那孩子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与厌恶。

“怪物……”

不知是谁先低语了一声,随后七嘴八舌的谈论声便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大房刚接回来的小儿子,是个煞星,难怪一回家就克死了爹娘!

蔺三爷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站了出来,表示为了家族安危,不得不将这个不祥的侄儿送走。但因为蔺檀极力阻止,最后蔺瞻并没有被送去寺庙,但也只在能偏院里居住。

而他也顺理成章地,以侄儿年少为由,一步步将掌家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十几年过去了……

蔺三爷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那个从小生活在偏院里,像个哑巴一样不会说话的小萝卜丁竟然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还悄无声息地考取了功名,这的确是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情,他的儿子资质普通,仕途上没有什么成就,而早死的大哥却留下两个天赋异禀的儿子,尤其是蔺瞻,比他兄长识时务得多。

在蔺三爷眼中,无论是曾经寄予厚望的蔺檀,还是眼前这个阴郁难测的蔺瞻,既然都是蔺家人,那么本质上都只是光耀门楣的工具,是维系家族荣耀的棋子。

可一旦他们有了自己的心思,甚至敢反过来龇牙,那便需要敲打驯服,直至其重新变得有用且顺从。

“你能如此想……甚好。” 蔺三爷缓缓开口,神情威严,“望你记住,蔺家是你的根基,家族荣耀高于一切。你兄长便是个反面的例子,为了个女人昏了头,自毁前程。你既明事理,就当引以为戒,日后在朝中,更需谨言慎行,一切以家族为重,你的前程,便是蔺家的前程,明白吗?”

“侄儿谨记三叔教诲。”

蔺瞻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缓缓起身。

他的示诚成功了,至少暂时,打消了蔺三爷的怀疑,降低了他的警惕,这老东西应当不会再去打扰苏玉融了,就是便宜了蔺檀,如此反倒方便他与苏玉融相处。

蔺瞻不悦地“啧”了一声,转身从主院出去。

翌日,便是省试放榜之日。

苏玉融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虽然前一日刚病过,胳膊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刚与蔺檀说开后没多久,她便觉得心焦,睡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恍惚想到蔺瞻似乎和她说过,正午的时候会放榜,她想去贡院外亲眼看看,只是刚提出这个念头,就被蔺檀拦下了。

“你胳膊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贡院外人山人海,万一被磕着碰着如何是好?”

蔺檀蹙着眉说。

苏玉融小声嘀咕:“我只是伤了胳膊,又没伤腿,能走能跳的,别人撞我,我就躲开呀……”

蔺檀沉默一瞬,看着她因受伤和之前落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换了个理由,“你病气未清,身子还虚着,那般拥挤嘈杂的地方,于你养病无益。若是再染了风寒,岂不是更让人忧心?”

他好言劝了一会儿,苏玉融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这才勉强按捺下性子,放弃了亲自前往的念头。

然而,她心里放心不下,坐在榻上,蔺檀找来给她解闷的书摊在膝上,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苏玉融目光时不时飘向院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蔺檀将她的焦灼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晓她这般惦念,全是为了蔺瞻。

明明两个人早晨刚解开心结。

可是他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他刚刚亲口许诺,愿意与别人分享她的爱,但真的面对这样的事情,又不免心中难捱。

“你安心在家等着,我去看看,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苏玉融闻言,眼睛倏地亮了,点着头连声道:“嗯嗯好!那你快去,仔细看看,莫要漏了!”

她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和瞬间焕发的神采,让蔺檀心头那点酸涩更浓了些,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嗯,那你在家等我,桌上的粥记得喝,不然待会儿凉了。”

“好。”

贡院之外,果真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大家都在等着看结果,待榜单公布张贴出来时,蔺檀费力挤到近前,目光在上面逡巡

当看到“蔺瞻”二字赫然列在榜首时,他心中突然百感交集。

一面是欣喜,弟弟终究是凭借自己的本事,闯出了一条路,做兄长的怎能不高兴,一面是忧愁,弟弟比他更年轻,更优秀,让他在苏玉融面前,难免有几分自惭形秽。

是了,他比她大几岁,因为公务操劳,发中偶尔夹杂一根白丝,他都悄悄拔了。

而蔺瞻却很年轻,风华正茂,姿容正盛。

蔺檀怀着复杂的情绪,不知自己是什么走回小院的,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苏玉融。

“真的?第一名!”

苏玉融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激动的红晕,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手臂的疼痛似乎都忘了,恨不得拍手鼓掌,“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瞻他一定行的!”

她由衷地为他高兴,那笑容纯粹而灿烂,仿佛是自己得了天大的喜事似的。

蔺檀涩然笑了一声,“嗯,你别激动,快坐下,仔细撞到手了。”

苏玉融乖乖坐了下来,眼底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此刻,蔺府内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袁琦笑得合不拢嘴,指挥着下人悬挂红绸,准备宴席。

蔺三爷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再对比那个为了苏氏与他针锋相对,冥顽不灵的蔺檀,心中那口恶气似乎也顺了不少。

是啊,蔺檀那般不识抬举,为了个女人顶撞长辈的孽畜,放弃也罢!

七郎虽性子冷了些,但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倚仗家族,又如此争气,不比那个逆侄更值得栽培?想到这里,他看向蔺瞻的目光,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慈爱与满意。

宴席之上,众人纷纷向蔺瞻道贺敬酒,蔺瞻虽不喜应酬,但今日也不可避免喝了一些。

酒意氤氲间,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一个窈窕温婉的身影,不知怎的,明明昨日刚见过,但他此刻突然很想苏玉融,他想去看看她,想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更想看看她得知消息后,会是怎样欣喜的模样。

又回想起当初秋试放榜,那时还是他嫂嫂的苏玉融欣喜万分,忍不住拉着他的胳膊蹦跶,之后发觉失礼,又不好意思地松手,低下头。

想到她,蔺瞻平淡的嘴角,突然在宴席上扬起,大家只当他是高兴,并未觉得异常。

结束后,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他鬼使神差地踱步到了苏玉融所在小院的附近。

夜风微凉,吹散了朦胧的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渴望。

这处小院位置很好,依水而建,后院外便是一条贯穿坊市的河流,岸边停靠着几艘晚归的乌篷船,船头挂着小油灯,摇摇晃晃,在水面映出柔和的光晕。

本想去院子里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她还病着,他这一身酒气,着实不好闻。

蔺瞻站在桥头,望着那扇窗。

突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玉融觉得屋内有些闷,都是药的苦味,所以想开窗透透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灯光摇曳,水面凌凌,一片月影清辉荡漾开。

她喜欢站在窗边,看外头小桥流水,便觉得心也静下来了,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带着微醺酒意,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月亮的光晕柔和地洒在蔺瞻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轮廓,他眼中的情绪,在夜色与酒意的掩盖下,愈发显得浓烈而难懂。

苏玉融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看到他,愣了一下,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阿瞻?”

他一眨不眨的眼神终于动了动。

春日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轻轻吹动着苏玉融额前的碎发,也稍稍驱散了蔺瞻周身浓郁的酒气。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在窗内,一个在桥头,目光交织,一时竟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苏玉融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探出身,声音带着关切,轻轻问道:“阿瞻,你怎么站在那儿啊?你是何时来的?”

说完她就笑道:“阿瞻,我听夫君说,你省试考了第一名,好厉害!恭喜你!”

蔺瞻心中默默咀嚼着“夫君”这两个字,有些失神。

苏玉融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敢失礼,她用从前夫妻间的称呼唤蔺檀,就代表……他们二人将话说开了,那些隔阂也不存在了。

蔺瞻心里面起了一丝隐秘的不安。

这一日还是来了,他们两个会再续前缘吗?苏玉融会不会重新回到蔺檀的怀抱,会不会不要他了。

也许是喝过酒的缘故,一点点情绪在心里面也会被无限放大。他根本远没有在蔺檀面前那般自信,一切看似胸有成竹的话,其实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罢了。

蔺瞻怔然站着,眼中露出几分惶然。

苏玉融见他没反应,愣愣道:“阿瞻……你怎么了?”

蔺瞻回过神,掩去眸中情绪,摇摇头走上前,停在窗边,“没事”。

凑近了,苏玉融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啦?”

蔺瞻望着她映着朦胧灯光的脸庞,她仰起脸看他,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他喉结微动,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嗯,躲不过,是不是不好闻?”

“也没有。”苏玉融摇摇头,看着他站在夜风里,担忧道:“夜里风凉,你干嘛站在这里,喝了酒若吹风的话会头疼的。”

她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因喝过酒而愈发敏感的心弦。

“来看看你,因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不曾等你醒来就先离开了,对不起。”

苏玉融莞尔一笑,“这有什么,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

他目光落在她包扎着的手臂上,语气低沉,“还疼吗?”

苏玉融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住伤处,“好多了,不碰就不怎么疼的。”

蔺瞻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后怕般的紧绷,“割下去的时候,怕不怕?”

苏玉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小声回答,“有、有一点怕……也挺疼的。”

她顿了顿,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过,谢谢你们找到我了,所以……也就没那么疼。”

“是你聪明。”

蔺瞻定定地看着她,“想到用血留下痕迹,所以我们才能那么快地找到你。”

苏玉融腼腆地垂下眼睫。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才缓缓继续,清晰而郑重地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向你保证。”

他的话语很轻,但听着就是沉沉的,很有分量。

苏玉融心里莫名一安,眼睫眨了眨,低低地“嗯”了一声,脸颊有些微热。

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里蔺瞻,蔺檀已经知晓一切,要说吗?说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蔺瞻看着她低垂的,泛着柔光的侧脸,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想再靠近一些,想触碰她,想亲吻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好想将她现在就抱走,逃离乱七八糟的一切,逃到只有她们二人的地方。

苏玉融纠结许久,想不出该怎么办。

晚风微凉,吹乱她的头发。

许久,蔺瞻抬起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他克制的站在原地,深深看着她。

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好好养着,虽然白天热起来了,但夜里风也冷呢,你还在生病,快将窗户关上吧。”

“噢。”

苏玉融乖巧点头,又看他几眼,才慢慢合上窗,心里仍在纠结着。

刚关上窗户,蔺檀的声音又从门外响起,“阿融,我煮了甜羹,可以进来吗?”

蔺檀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第一遍盛的甜羹都有些凉了,他方才又去盛了一碗。

苏玉融的声音并不大,但刚刚她恭喜蔺瞻时有些没克制住音调,站在门外隐隐能听到几句。

蔺檀不知道蔺瞻究竟是何时来的,他在门外,里面细碎模糊的说话声如同细针,扎在他心上。

直到窗户关紧的声音响起,蔺檀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苏玉融:“请、请进。”

蔺檀推门进入,将碗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果然,在她身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并不属于她的酒气。

苏玉融未察觉他的异样,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见到甜羹,眼睛弯了弯,“谢谢。”

蔺檀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温声道:“趁热吃,吃完早些休息。”

“好。”

蔺檀转身,轻轻关上门。

他离开小院,顺着河岸,停在桥下。

流水淙淙,月色清冷。

蔺瞻没有走远,他正独自一人站在河岸边,仰头望着天幕上疏朗的星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背影孤直。

蔺檀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上,闻到了苏玉融身上的味道。

果然,他们刚刚见面了。

蔺檀没有说话,从袖中取出几本厚厚的,边缘还有些磨损的账册,递到了他面前。

蔺瞻收回视线,垂眸看着那几本账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上面清晰记录着三房这些年是如何利用职权,一步步侵吞族中公产,尤其是如何巧立名目,将本属于大房的产业转移到三房名下的证据。

蔺瞻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账册粗糙的封皮,抬眼看向蔺檀,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你竟然会将这些拿出来。”

蔺檀也仰起头,望了望夜空,沉默了片刻,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平静,

“以前,总顾念着那点可怜的亲情,以为退让隐忍,便能换得家族和睦,至少能保住表面太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今日我才明白这些事情,你说得对,我的确优柔寡断,顾念太多,反而更加助长了他们的贪婪,也让阿融受了委屈。”

“不止是族产,外头那些挂着蔺家名头的铺子与田庄,如今也是一团乱麻,积弊已久。”

他的目光从夜幕收回,转向蔺瞻,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如今,我不想再忍了,我不能让她再有一丝受到伤害的可能性。”

第七十章 不知她穿上嫁衣是何模样……

午后, 蔺五爷正在名下一间绸缎铺里算账,他在族中经营多年,人脉广, 加上又精明算计,名下产业颇为可观。

“五爷, 七公子来了。”

亲信走上前说道。

蔺五爷拨算盘的手一顿, 听闻蔺瞻来访,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与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

蔺瞻正站在堂中,盯着架子上的一匹布料看。

蔺五爷走上前,语气热络, “七郎来了。”

蔺瞻收回目光,看向他,“五叔,叨扰了。”

“哪里哪里, 快进来。”

“如今你可是我们蔺家的大功臣, 省试第一, 光耀门楣啊!想来半个月后殿试也不在话下, 这几日道贺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蔺五爷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最会溜须拍马, 笑呵呵地叫仆从倒了茶,看着蔺瞻恭维道, 语气里满是笑意。

蔺瞻微微躬身, 执礼甚恭,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五叔过誉了。侄儿不过是侥幸得中,岂敢当功臣二字。倒是五叔, 多年来为家族事务操劳,才是真正的辛苦,侄儿这点又算得了什么,若无五叔奔波供养,侄儿哪有今日,这一切都是五叔的功劳才对。”

他这一番话,将蔺五爷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气氛看上去融洽和谐。

蔺五爷亲自斟了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两个人客套完,才终于开始说起正事。

“七郎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蔺五爷呷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眼底却藏着精明的探询。

蔺瞻抿了口茶,声音平稳低沉:“确实有些琐事想向五叔请教。侄儿年轻见识浅,如今虽有些微名,但于家族事务,人情往来上实在一窍不通,还需五叔这般的长辈多多提点。”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蔺五爷,眼神清正,“侄儿回到蔺家时,老太爷已去世两年,不知他老人家生前对于家中产业到底是怎么划分的?”

蔺五爷压低了声音,道:“当年老太爷离世前,本是嘱托大房守业,其余兄弟平分家产,以求家族昌盛。可大哥去得早,你哥哥那时也才十二岁,如何撑得起门庭?”

“三哥他便暂且接管了诸多事务。只是这多年来,公中的账目实在乱套,二房、六房、七房的几位兄弟,都是庶出,本就势弱,这些年看着公账上的亏空越来越大,分摊到各房头上的用度却年年削减,心中难免有些积怨……为叔也只是偶尔听他们抱怨几句。”

蔺瞻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直到蔺五爷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叔伯们积怨已久,家族不宁,一屋不平何以平天下,如今正到了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时候了,不知五叔以为如何?”

蔺五爷眼中精光一闪,“七郎此言甚是!家族和睦,方能长久。不瞒你说,那几位兄弟近日确与我通过气,他们也希望能请动族中长辈,开祠堂将一些陈年旧账,摆在明面上说清楚,并非要为难谁,只是求个心安,求个公道。”

“既然各位叔伯皆有此意。” 蔺瞻微微颔首,“那便依礼而行吧,这个,交由叔父。”

他将蔺檀交给他的几本账册从袖中拿出,推给蔺五爷。

蔺五爷接过,只看了几眼,眼中便露出兴奋的光芒,“好、好……我这就准备下去。”

这么多年,蔺檀并非不知道三房做的那些事,只是一直不想撕破脸,所以明明手上有这么多的证据,却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两个人又谈了会儿,蔺五爷送蔺瞻出去,路过大堂时,他又盯着架子上一匹布料看了几眼。

蔺五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匹大红的布料,鲜艳明丽,可用做制作嫁衣或是别的礼服。

“怎么?七郎喜欢那匹料子。”

蔺瞻点头,“嗯。”

蔺五爷心中稀奇,没想到他居然会承认,那是给姑娘做衣服用的,这布料极好,是江南那边最出色的绣娘所做,一匹值千金,蔺五爷本来打算卖给贵人。

但是蔺瞻既然说喜欢,为了拉拢他,蔺五爷便欣然让人将那料子从架子上取下。

蔺瞻低头看去,火红的料子,色彩明艳,刺绣精湛得好像真的一样。

他连抚摸都不敢,生怕指腹的茧会勾坏它。

这样的料子,做成嫁衣,穿在苏玉融身上会是何种模样?

蔺瞻在脑海中极力勾勒着这样的画面。

“七郎既然喜欢,那这料子就送给你了!”

蔺五爷笑道,姿态大方。

蔺瞻小心翼翼捧起来,也不客气,“那就多谢叔父了。”

“这有什么!”蔺五爷满脸笑意,“七郎不用同我客气!”

……

与此同时,蔺三爷这几日可谓春风得意。

因着蔺瞻高中省试榜首的事,前来道贺巴结的官员与世交络绎不绝,送来的礼单堆满了案头。

宴请一场接一场,美酒一杯接一杯,他酣然享受着别人对他的恭维,高谈阔论自己教导子辈的方式,“要我说,教导孩子,就是不能给他们脸,给一个巴掌,赏一颗甜枣,不听话就往屋子里关几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最后还不是会乖乖点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袁琦见他连日饮酒,面色不佳,几次劝他保重身体,少饮些酒,他却只当是耳旁风,反而觉得这是蔺家声望如日中天的象征,是他治家有方的成果,男人嘛,哪有不喝酒的。

自然,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体已非盛年之时,连多喝几杯酒都不行。

院里杏花落败完的那日,他又在外赴宴,直至傍晚才醉醺醺地被小厮扶回府,酒意上头,他只觉得脚步虚浮,脑中却还回味着席间的奉承与恭维。

他摇头摆脑,满面红光,正叮嘱亲随,将别人送的那盆红珊瑚搬到书房里。

刚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解下披风,一个心腹管家便面色惶急地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老爷……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族、族长和几位族老,还有几位爷都来了,他们此刻都在祠堂等着呢!说是有要事,必须等您回来,即刻商议!”

蔺三爷醉眼朦胧,一时没反应过来,打了个酒嗝,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什么要紧事……不能明日再说?”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声音更低了,“老爷,看那阵势……怕是不容拖延啊!几位爷脸色都不太对,像是憋着一股火呢!”

蔺三爷满身满心的醉意终于醒了一半,睁开朦胧浑浊的双眼,先是看了一旁的心腹管家几眼,对上对方那不安的目光,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缠上心头。

近来……族里也没发生什么啊,除了七郎高中一事,还有什么大事吗?

袁琦正守在长廊下,见他归来,忙不迭迎上前,“老爷,老爷出事了,族老们今日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说是有大事要开祠堂。”

蔺三爷神情凝重,问道:“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袁琦慌乱地摇摇头。

他心里愈发不安。

偏偏这时,有个小厮走过来,站在不远处,行了个礼,道:“三爷回来了,族老们都在等您过去呢。”

蔺三爷心神顿时一颤。

浓浓的不安萦绕心头。

他迟疑许久才走过去。

平日不过百步路长的回廊今日不知为什么却觉得难熬得很,蔺三爷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抖,像是一节一节地往下坠,始终没有个底在下头兜着。

终于好不容易到了祠堂,里面已经灯火通明。

蔺家的祠堂建在大宅东侧,方便聚居的同宗族人祭祀。

能到的人已全部都到了,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香火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堂中人头攒动,坐满了人,就连小辈们都来了,

可即便如此,祠堂内也没什么声音,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那位须发皆白,平日大多不管具体事务的族长,此刻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色沉凝。

两侧分坐着几位族中颇有声望的老者,也皆是神色严肃的模样,几房的主事人都在,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言。

蔺三爷刚走近,齐刷刷的目光便向他投来,他不由心间一寒,头皮发麻。

老五坐在稍靠前的位置,见到他来,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三哥回来了。”

蔺五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祠堂的寂静。

“老三掌家久了,面子大,请几次才肯过来。”一名连胡须都是花白的族老嗤笑道。

蔺三爷立刻行礼道歉,称自己是有应酬在身,推不掉。

掌家之人,日理万机,情有可原。

大家都没说什么,只族长睁开半阖的眼,声音透着年老的沙哑低沉,“七郎。”

蔺瞻原本正安静地站在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神情平淡,仿佛一切与他无关,闻言才抬起头。

族长说:“你去给祖宗上个香。”

蔺瞻颔首道:“是。”

他越众而出,走到最前面,点香祭拜。

这种事情,基本都是由族内最有威望,或是最出色的子孙来做。

以往,蔺瞻被视为不详,连进入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可以作为子弟楷模,率领众人开祠堂祭祀祖宗。

上香的这片刻功夫,蔺三爷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终于,蔺瞻敬完香,又退至一旁。

蔺三爷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挺直了脊背,脸上挤出威严,只是那威严在此刻显得有些色厉内荏,“不知诸位今日齐聚祠堂,所为何事?莫非族中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劳动族长和各位叔伯兄弟在此苦等?”

族长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扫过蔺三爷,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声音苍老却威严,“人既然都到齐了,那大家有什么话便说吧。”

族长一开口,便像是安了定心丸,二房那位素来沉默寡言、因是庶出而常年被边缘化的蔺二爷,竟率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沉闷。

“三弟,并非我等有意扰你清净。实是有些关乎各房生计的旧账,积压多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趁着族长与各位叔伯都在,只想求个明白,求个公道。”

蔺三爷心头一紧,酒彻底醒了,强自镇定地走到留给他的位置坐下,冷哼一声,“二哥这是何意?什么积年旧事不能明日再议,非得在这时兴师动众?莫非是见不得我三房近日有些喜事?”

“三哥言重了。”

另一位兄弟也适时开口,“喜事是七郎挣来的,我们自然同喜。但一码归一码,我们今日想问的,是公中的账目,为何近十年来,公账上亏空越来越大,每逢祭祀、修缮、族学开支,都要我们各房额外填补,而三哥您名下的田庄与铺子却年年添置?”

六爷立刻接口,语气更加激动,“没错!三哥,往年公中的账目,尤其是涉及昔日大房名下那些田庄与铺面的收益,还有这些年修缮宗祠、举办祭祀等大宗开销,账目模糊不清之处甚多!为何账面亏损连连,我等各房分润却年年缩减?那些亏空,究竟亏在了何处?”

“胡说八道!”

蔺三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涨红,“公中开支浩大,入不敷出,乃是经营不善,时运不济!与我何干?你们这是欲加之罪,见我三房出了人才,便想来攀诬不成?”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试图用气势压人。

六爷嗤道:“三哥执掌家业多年,辛苦我等皆知。但账目不清,难免惹人猜疑。长此以往,家族何以和睦,人心何以安定?”

“是不是攀诬,一看便知。”

他说完,递出一本册子,“这是十二年前,大哥临终前交由我保管的,当年公中部分产业的原始账目。三哥不妨看看,与如今账房记录的,还对得上吗?”

蔺三爷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六房竟还留着这一手,一把夺过账册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白,但嘴上仍强硬道:“陈年旧账,如何作数?何况,此等重要之物,怎会在你手中?定是伪造!”

“三哥若觉此物不足为凭……”

蔺五爷不紧不慢地接口,也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厚更新,但明显是私下誊录的账本,“那我这里,还有一份近五年来,公中款项流向与你名下产业比对的册子,去年,三房假借修缮祖坟之名,支取五千两白银,实际用料不足千两,余款不知所踪,这还只是其中一项。”

这账本记录得极为详尽,送过来的时候,蔺瞻也看过,蔺檀想来也不满叔父此番行径,所以记录在册,毕竟父母死去后,他也受到过三房教养,因为那些旧情,这些册子才一直没拿出。

蔺三爷只匆匆看了几页,便彻底慌了,他自认做得隐秘,这些暗账如何会落入老五之手。

在场的其他人见了都是惊呼,面色各异。

作为蔺三爷儿子的五郎脸色发白,心里有些慌,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这些年吞没了许多产业,不过他作为儿子,也是受益的人,又怎会过问,如今事情败露,怕是要被牵连。

贺瑶亭肚子大了,祠堂香火味大,便没有过来,眼见天黑了,公爹婆母,丈夫都不在,心里有些奇怪,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没多久,小厮急匆匆跑回来,将祠堂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贺瑶亭一愣,手里正在为即将出生的婴儿绣的虎头鞋啪嗒掉在地上。

祠堂中,气氛僵硬。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蔺三爷反驳都反驳不过来,慢慢意识过来,这些人明显是事先通过气,联合起来发难!

蔺三爷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酒意彻底化为了冷汗。他猛地看向坐在一旁,看似置身事外,实在一直在煽风点火的蔺五爷,厉声道:“老五!是你?是你煽动他们!”

“三哥此言差矣!”

蔺五爷立刻打断,脸上露出被冤枉的委屈,“弟弟我何德何能,能煽动诸位兄弟?实在是大家心中皆有疑虑,积怨已久。今日不过是借祠堂清净之地,请族长和各位叔伯主持,将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以免伤了兄弟和气,毁了家族根基啊,这难道不是为家族长远计吗?”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蔺三爷目眦欲裂,额角突突跳着,气得说不出话,嘴角抽搐,眼皮轻颤,竟隐隐有中风之相。

族长适时地轻咳一声,压下现场的骚动,目光锐利,“老三,他们所言,你可有解释?家族公账,关乎一族兴衰,若真有不清不楚之处,今日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明白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蔺三爷头上,那些视线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斥责他们忘恩负义,想要搬出自己多年辛劳,想要质问他们若无他撑着蔺家岂有今日风光……然而,他张开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假账他心里都清楚,根本经不起推敲。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蔺三爷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沉迷于酒宴应酬,享受着侄儿带来的虚荣之时,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罩在自己头顶。

祠堂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你们……” 蔺三爷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们这是勾结起来要置我于死地……族长!各位叔公!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老太公沉声道:“老三,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莫非真要老夫请来账房先生,一笔笔与你对质公堂吗?到时,丢的可不只是你三房的脸,而是整个蔺家的脸面!”

几位族老也纷纷摇头,面露失望。

“三哥,事已至此,抵赖无益。”

蔺五爷叹道:“我们今日并非要逼死三哥,只是求一个公道,求家族账目清明。”

蔺三爷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挣扎了许久,蔺三爷终于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癞皮狗,瘫软下来,不再辩驳。

族长重重敲响拐杖,道:“既如此,收回三房掌家之权!十日内清算所有账目,三房名下部分田庄与铺面,直接划归公中,以填补历年亏空。”

大家都笑起来,蔺五爷心中欢天喜地,看向角落的蔺瞻,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

落水后,苏玉融这几日一直在家中静养,哪儿都没去,邻里们知道她病了,送了许多鸡蛋过来。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鸡蛋似乎是个灵丹妙药,生了病,吃两颗鸡蛋就能好转。

苏玉融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忧了,决定等她好了就要做很多好吃的分给大家。

好几日过去,苏玉融的伤势与风寒都在慢慢好转。

这些天,蔺檀没有回蔺家,苏玉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蔺檀低声说与家里闹了不合,如今无家可归。

苏玉融听后“啊”了一声,心想,一定是因为她,她心里过意不去,便让蔺檀在这里住下了,虽然这本来就是他名下的房子。

两个人虽然将话说开,但是也无法真的恢复成以前夫妻的模样,所以蔺檀一直宿在偏房,但几乎包揽了她身边所有的事务。

煎药、喂食、换药……这些也就罢了,最让苏玉融觉得不好意思的是蔺檀连浆洗的活计也一并做了。

这日清晨,她醒来后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推开窗,一眼便瞧见了庭院中那根新拉的麻绳上,正晾晒着她的衣服,生病时盖过的棉被也挂在外面暴晒。

长久以来,她已习惯他不在,如今两个人之间虽无隔阂,但她也实在无法立刻就像从前那般对他坦然亲近。

“阿融。”

正想着,蔺檀端着青菜肉丝粥过来,旁边还有一小碟辣椒咸菜,“吃饭了。”

苏玉融立刻正襟危坐,下意识道:“噢噢,谢谢兄长,辛苦了。”

蔺檀脸色微变,连端着碗的手都僵了僵。

苏玉融见状,呆呆道:“怎、怎么了?”

蔺檀垂着眸子,轻声道:“抱歉……我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他看向她,目光黯淡,连嘴角那惯常的温和笑意都显得有些僵硬。

“这样的称呼,是你随阿瞻唤的。”

意味着,牵连着他们的主要纽带还是蔺瞻,而不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苏玉融一愣。

可让她如从前那般对着他的脸,自然唤出夫君二字,她又实在张不开口,总觉得奇怪。

几番踌躇,最后只好道:“那、那我叫你蔺大人?”

很久以前她都是这么叫的。

蔺檀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他虽牵着嘴角,但苏玉融却一点也没觉得他在笑。

他垂眸,压下心头的苦涩。

为什么不能以夫妻之间称呼呢,不是已经解开了那些误会吗?当初她答应和离并非自愿,如今他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何不能像从前一样称呼呢。

为什么,他在心里问,可是他无法开口说

沉默几息,蔺檀说:“就叫我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