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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7265 字 1个月前

第七十一章 她与蔺檀在一起,蔺瞻怎么……

钝刀割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声不响的,短短几个字都能伤人肺腑。

蔺檀原以为,当两个人交心后, 就能像以前一样,虽然, 他不记得从前与苏玉融相处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夫妻间该有的甜蜜与熟稔却完全没有。

但这几日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苏玉融不会避着他,也不会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敢抬,但她对他的态度仍旧敬重,透着几分疏离, 在她眼里,他的身份并没有从情人的兄长转变成丈夫。

这个认知浮现在脑海里时,蔺檀心里抽痛了一下。

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将他混乱的思绪强行扯回。

鸡圈里的那些小鸡们已经长大许多, 褪去绒毛, 羽翼渐丰, 翅膀扑腾起来能飞很高, 两只鸭子每天都嘎嘎叫个不停,苏玉融说, 要带鸭子出去凫水,吃些水草, 才能长得快。

这些天, 她生着病,手上又有伤,没法去捞水草摸螺壳,苏玉融很着急, 怕她的宝贝们会长不好。

蔺檀记在心里,每日都会帮她喂鸡喂鸭,收拾羽毛乱飞的鸡圈,一开始常常弄得蓬头垢面,但他学东西快,几日后便熟悉起来,鸭子们长大一些后,他便赶着他们去河岸边。

“我出去捞水草,你吃完后将碗筷放在桌上,我回来后洗。”

他临走前站在卧房门口说。

苏玉融讷讷点头,“嗯嗯好。”

蔺檀提着篮子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玉融低头喝粥,一勺接一勺,很快喝完,本来想依言就放在桌上等蔺檀回来收拾,但看了看,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总是这样麻烦他……苏玉融抿了抿唇,还是起身,用未受伤的右手,将碗碟叠起,拿到厨房的水缸边,单手就着清水,一点点仔细清洗干净。

天气越来越热了,厨房有些闷,洗个碗的功夫,苏玉融便觉得后背出了汗,她靠在灶台边歇了口气,心想,要不洗个澡吧。

她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以往卖猪肉的时候,恨不得日日都沐浴一番,苏玉融甚至会走十几里路,到城里买那种香胰子,店家说是东洋进来的货,里面不知加了些什么东西,闻起来很香,苏玉融每次都咬牙买回去,洗头沐浴的时候用,就不会有血腥气了。

这几日因为受伤生病,加上蔺檀常在眼前,她只能简单擦洗,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如今伤势稍缓,便想好好清洗一番,去去身上的晦气,怎么总是招小人。

至于为什么想避着蔺檀呢,苏玉融也很能说清楚这种原因。

虽然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她曾经的夫君,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两个人本不该如此生分,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蔺檀,她总觉得与记忆中那个会温柔哄她,与她恩爱的丈夫还是有些不同,并非同一个人,所以无法在他面前毫无芥蒂地袒露一切,把他真正当自己的丈夫看待。

犹豫片刻,苏玉融估摸着时辰,蔺檀还有好一会儿才回来呢,她赶忙走到灶前坐下,单手费力地引火,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

水汽氤氲,烧得差不多后,苏玉融放下柴火,灶台前有些热,刚刚坐在小板凳上添柴的一会儿功夫,,她已是满头的汗,额上的汗珠滚落,苏玉融也顾不上擦,站起身,又用那只完好的胳膊,艰难地将热水舀到桶中,再咬着牙,一步一步提进卧房。

这倒不算什么,最麻烦的是要怎么将水倒入沐浴用的桶中。

苏玉融往日力气大,提起来倒了就是,但她如今一只手缠着绷带,再加上被掳走时挣扎太厉害扭到了手臂,如今这个左手完全不能乱动,一动就疼得厉害,大夫都说了要养许久。

另一只手虽然没事,但单手倾倒热水实在艰难,一不小心还有可能泼自己身上。

苏玉融咬着牙,费力地提高,水花四溅,好不容易才倒了一桶进去,她已累得气喘吁吁,靠在桶边喘气,手臂酸软,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始提第二桶。

等注了小半的热水,苏玉融已被热气熏蒸得满身都是汗,她胡乱擦了擦脸,吐出一口气,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带,盘扣单手解起来有些麻烦,折腾了好一会儿,苏玉融才将外衫褪下,丢到一旁。

她怕热水会凉,动作有些着急,偏偏里面的衣服都是系的衣带,需要两只手拆开,尤其是那心衣衣带,需要绕到脖颈后才能解,苏玉融无法,拉了几下竟成了死结,她心中焦躁,于是用力扯了扯,这才除尽了身上的衣物。

跨入温热的水中,苏玉融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满意地晃了晃脚,她想去舀旁边桶里剩下的热水,右手拿起水瓢,探身去够,既要保持平衡,又要小心避开左臂的伤口不让溅起的水花打湿,动作不免变得分外别扭。

一个重心不稳,“啪嗒”一声,水瓢脱手掉落,滚到了浴桶另一边,几滴热水泼溅出来,落在了她的身上。

水溅在身上有些烫,苏玉融惊呼一声,险些跳起来。

看着地上的水瓢,又看看自己湿漉的脚以及只加了一半的木桶。

苏玉融欲哭无泪,叹了声气,打算弯腰去捡。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卧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阿融!怎么了?”

蔺檀捞完水草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箩筐,便听到屋里传来惊呼和物品落地的声响,心下一紧,将箩筐一丢就推门冲了进去。

他担心苏玉融一个人在家,不小心磕到碰到了,再加上前几日她险些被沉塘一事,蔺檀心里有些后怕,担心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霎时僵在原地。

氤氲的水汽中,苏玉融站在浴桶里,背对着他,正弯腰费力地去够掉在地上的瓜瓢,女孩圆润的肩头与雪白的后背袒露在人前,泛着莹润的光泽,湿漉漉的发还在散落肩侧,滴落的水珠划过柔韧的后背与微微凹陷的腰窝,最后没入看不见的地方。

那腰窝生得极好,拇指卡在那儿,正好方便一双手握住。

苏玉融闻声回头,与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蔺檀对视几眼,长发贴在颊边,黑的黑,白的白,一张脸因热气而通红,那双明眸先是呆愣,接着微微睁大,显现出受惊后的慌乱与无措。

蔺檀的呼吸一窒,目光飞快地从她裸露的肌肤上移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色,他立刻背转过身,声音带着未褪的焦急和一丝慌乱磕磕绊绊到:“我……我听到声音,以为你出了事,所以才贸然闯进。”

苏玉融整个人都懵了,惊叫一声,整个身子迅速下沉,将脸都快埋进水里,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露在外面,受伤的胳膊搭在桶边。

她忘了,她如今行动不方便,所以做事情很慢,以往的速度是可以在蔺檀回家前洗完澡的。

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蔺檀急道:“你、你别乱动,胳膊上的伤不能碰水。”

苏玉融脸红得厉害,“我知道……”

因为把自己埋在水里面,所以她说话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蔺檀不敢回头,僵硬地站在门边,怕外头会有人看到,忙伸手将门一关,屋内再次昏暗下来,就只两个人。

这样……怎么反而更奇怪了,要不开门出去吧。

手刚搭在门框上,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的画面,她弯着腰似乎是要捡什么,就是够不着。

蔺檀喉咙收紧,抿了抿唇,轻声问道:“方才你……可是要捡什么?”

“瓜瓢……我想舀水的,但是我一只手不方便,它就掉下去了。”

苏玉融闷在水里“咕噜噜”说。

蔺檀僵立片刻,埋着头,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到浴桶旁,找了一圈,将滚在一边的瓜瓢捡了起来,本来想递给她,但是又怕她像刚刚那样,因为不方便,又弄得很狼狈。

于是他偏过头,将那桶热水提起来,摸了摸,还好,水温不烫,刚好适合沐浴,他低声道:“我帮你倒进去。”

“哦……”

苏玉融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

哗啦啦水声响动,热水将她完全包裹,雾气缭绕,连人脸都看不清,更别提其他东西,只瞧见女孩白软的身躯在水雾中荡漾着,蔺檀垂着眼皮,放下木桶,“好了。”

他转过身,“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苏玉融轻轻“嗯”了一句。

她不由抬起头,看向蔺檀的背影。

以前她洗澡的时候,蔺檀都是站在一旁帮她搓头发,有时候还会跨进来,两个人一起洗的时候都有呢,突然碰到眼下这种半生不熟的情况,让苏玉融都有些不适应。

她看着他走出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是透着一股怪异感,苏玉融瞧了瞧,了然。

他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难怪看着很别扭。

门再一次关上,蔺檀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他还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水雾中,她惊慌羞怯的模样。

明明只是在屋子里站了片刻,不知怎的也被水汽熏蒸出一片汗意。

他拿出帕子,低头擦了擦,迈步走到院中水井旁,打了一盆水,手鞠起一把泼在脸上,晶莹的水珠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滑落,蔺檀站在水井旁一动不动,薄唇轻抿,嘴角紧绷,好一会儿,直到栅栏里等着吃饭的鸡鸭鹅此起彼伏地叫起来,蔺檀才猝然回神,自己竟然忘了准备饲料。

等喂完鸡,苏玉融也洗好澡了。

她费了许久的功夫总算将自己擦干,可接下来穿衣服又是个难事,外衫尚可勉强披上,但贴身的衣物都有衣带,她自己没法系。

她尝试用一只手将心衣的系带绕过脖颈,可另一条手臂受伤无法配合,稍一用力,左臂扭伤处便被牵扯得一阵锐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几次三番下来,非但没系上,反而疼得她眼眶发红,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泄气感。

洗什么澡!差点又出一身汗,还不如不洗呢,真是瞎折腾!

苏玉融气鼓鼓地想,在榻上坐了片刻,叹气。

可是总不能就这样衣衫不整的。

她满脸苦恼,听着院子里鸡鸭叫唤的动静,踌躇许久,没办法,只好站起身,将外袍紧紧裹在身上,遮住内里,这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

苏玉融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探出半张被热气熏得绯红的脸颊,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院中那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窘,“那个……蔺、蔺檀……”

早晨他刚说,不喜欢兄长这个称呼,又不能叫蔺大人,便只好叫他的名字了。

喂完食,正蹲在鸡圈前发呆的蔺檀闻声抬起头,肩膀一顿,立刻转过头来。

看到她从门缝里露出的一张红扑扑,水润润的脸,他的心口又不自觉地跳了两下,站起身,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了,可是伤口疼,是不是方才洗澡的时候溅到水了?”

“没……没,不是这个。”

苏玉融摇完头,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声音越发小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可、可不可以……帮我系一下衣带,我手、手不方便……”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起来了。

蔺檀听完,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迅速蔓延开来。他垂下眼眸,不敢乱看,只盯着她紧攥着衣襟的手指。

“好。”

他低声应道。

苏玉融这才稍稍将门开大了一些,蔺檀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屋里很热,弥漫着水汽,雾蒙蒙的。

苏玉融背过身,松开紧攥衣襟的手,那件宽大的外袍微微散开,她抬手,将头发拨到前面去。

蔺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脖颈上,然后迅速垂下眼眸,走上前,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那两根柔软的系带。

苏玉融僵直着身体,咬着唇不敢动,只小声道:“……你帮我打个结就好了。”

“好。”

蔺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此刻的动作却略显笨拙,小心翼翼避开与她肌肤的直接接触,屏气凝神,动作僵硬。

明明以前,他跟着老师学那些建造之法,知晓如何让房屋构造精密稳固,不易塌毁,他的双手就如尺子一般,在图纸上画出的直线是直线,圆是圆,削出的木头也能精准地嵌入卡槽当中。

可不知怎的,此刻竟觉得手抖得厉害,两根纤软的衣带,与那坚硬的顽石与木头起来,明明应该更好掌控啊。

苏玉融低着头,微湿的发贴在脸侧。

他身上的檀香气息将她笼绕,苏玉融有些恍惚,想到一些从前的事情。

有时两人胡闹得太晚,她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软软地窝在他怀里打盹儿。

蔺檀总是无奈地笑,不忍再折腾她,草草结束后,便会抱着昏昏欲睡的她去清理,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她连手指都懒得动,只闭着眼睛,依靠在他身上,蔺檀就在她耳边道:“没事,睡吧,我来就行。”

苏玉融便彻底陷入沉睡,在他面前,她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可以安安心心地将一切都交给他。

往往等她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干燥舒适的被褥里了,身上清清爽爽,衣物都已被妥帖穿好。

那时的他,做这一切是如此自然熟练,带着夫妻间毫无保留的亲昵与疼惜。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那些记忆在他心里已经被抹去,只有苏玉融一个人记得,这样的不等,让两个人之间产生了无形的隔阂,连这种明明做过许多次的事情再面临时都有些尴尬。

她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和她身上刚刚沐浴后的温热湿意,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蔺檀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颈侧,他刚洗过手,那微凉的触感让苏玉融控制不住地一颤,肩胛骨隆起,像受惊扇动的蝶翼。

蔺檀察觉到她的颤抖,动作更加轻柔,他屏住呼吸,捏着系带打了一个结实又不会勒到她的结。

“好了。”

他低声说,随即像被烫到一般立刻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目光也迅速转向一旁。

苏玉融慌忙将外袍重新拢紧,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谢谢。”

“无妨。”

蔺檀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他顿了顿,又抬眼瞥向她湿漉漉的头发,犹豫道:“要帮你擦头发吗?湿着头发容易得头风,你自己一个人又弄不来。”

苏玉融下意识地想拒绝,她不想总是麻烦他,可话到嘴边,看着蔺檀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得到应允,蔺檀暗暗松了口气,他转身去取来干燥的棉布帕子,示意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苏玉融依言坐下,背对着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缩。

蔺檀站在她身后,拿起一缕湿发,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轻柔地按压,揉擦着她的发丝,慢慢吸干水分。

苏玉融闭上眼,感受着身后那人轻柔的力道,刚成亲那会儿,家里就他们两个,没有大宅门里那些复杂的事情,那时,他也会这样帮她擦头发,有时会一边擦,一边低声跟她说着衙门里的趣事,他做事细心,从来不会弄疼她,但有时候又会故意用手指绕圈,把她的头发弄得微乱,再在她嗔怪的目光中笑着抚平。

“好了。”

没多久,头发擦得半干,不再滴水。

苏玉融说道:“谢谢。”

蔺檀正在收拾浴桶旁狼藉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应,这让苏玉融有些奇怪,他不是一个失礼的人,不会无视别人的话语,苏玉融不由地抬起眼眸,透过朦胧的铜镜看向身后的人。

他侧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阿融。”

蔺檀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对我说谢谢。”

苏玉融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蔺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之间,做这些琐事,不是应该的吗,为何你总要同我这样客气,这样生疏。”

苏玉融怔然道:“可、可是……我们现在,不算夫妻了。”

蔺檀心脏一紧,原来在她的认知里,他们早已不是夫妻,她觉得自己是在麻烦一个已经没有名分的前夫。

怎么可以这样。

他袖中的手握紧,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

“那不算数的。”蔺檀说:“我已得知过去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下落不明,大家都觉得我死了,叔父他趁我不在逼你离开,我知道,这并不是你自愿的,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所以……我们……”

他话语稍顿,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不是可以再续前缘吗?一纸和离书罢了,律法没有规定,和离之后,不能再嫁给同一个人。”

苏玉融顿时讶然。

他的这些话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的确,当初蔺檀的死讯传到京城,她没了庇护,一个人在蔺家是过不下去的,那些人本来就不喜欢她,她又何必继续强留,她不走,蔺家有的是法子让她离开,虽然不舍得与蔺檀之间那短暂的婚姻,可她那时除了主动要求和离,还能怎么办呢,别无他法。

两个人既然相爱,阴差阳错分开后,又得老天爷眷顾,再次相遇,这是上苍所赐的缘分,再续前缘实在是一件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可是……

苏玉融看着蔺檀,眉头微锁,困扰着呢喃问道:“可是阿瞻呢,阿瞻怎么办?”

第七十二章 “宝宝,转过去。”……

回京前, 蔺瞻也曾数次问她,等他考取功名后,可否求亲, 两个人结为真夫妻。

苏玉融总是支支吾吾,左顾而言他, 要么就是找借口敷衍过去, 总之从来没有松口答应过。

她已经不想再嫁人了,况且,蔺瞻是蔺檀的弟弟,嫁给他,也是嫁给京中贵族子弟, 苏玉融实在厌烦了那样处处受限的日子,虽说满堂金玉堆砌,做贵妇不用她费心思去谋求生计,只要坐在那儿, 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捧到面前来, 可是她还是不喜欢。

骨子里, 她还是一个喜欢自在一些的人, 贫穷一点也没关系。

那样的日子,一开始的确新奇, 苏玉融也曾被穿不完的绫罗绸缎与戴不完的金银首饰迷乱过眼,没有任何一个常年生活在贫困里的人陡然面对这样的花花世界能做到平淡, 她也如此。

可那欢喜底下, 心却始终是悬着的,无法真正安放。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外表光鲜,内里却磨得生疼。她学不会那些曲意逢迎, 看不懂那些眉眼高低,应付不来大宅子里的暗流,尝试过一次,苏玉融就不想再体会一遍了。

如果不是因为丈夫是蔺檀的话,她是决计不愿意被困在那个锦绣牢笼里的。

如今,早逝的丈夫再次回到她身边,问她可否再续前缘,重新做回夫妻。

苏玉融本该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点头,她自己心里也可怜二人之间那短暂的婚姻,可偏偏,他回来得太晚了,若是在他刚失踪不久,他便这样归来问她,她定会哭着扑进他怀里,答应他。

可是蔺瞻呢?

那个在她最孤苦无依时护着她,陪伴她许久的蔺瞻,她无法假装他不存在,无法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就这么欣然答应蔺檀,与他成亲。

而且,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嫁给兄弟二人呢,选择了一个,必然要舍弃另一个,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容,传出去会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笑话,她自己心里这一关,也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蔺檀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当她提到蔺瞻的名字时,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叫蔺瞻该怎么办,成了婚,做了夫妻的不是他们两个吗?与蔺瞻有什么关系,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她便真的完全不再顾念旧情,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了吗?

蔺檀以为自己能做到大方的,可是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气定神闲,甘愿分享她的爱,甘愿变成一条弃项。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如果、如果我这次没有回来,你是否就会随他回京,待他功成名就,便……嫁给他?”

每说一句,都像是在凌迟自己一样。

苏玉融被他问得一愣。

若蔺檀真的永远回不来了,往后没有他的日子里,蔺瞻一直陪在她身边,她的决心是否会慢慢被融化?

看见她迟疑的神色,蔺檀眸光一点点碎裂开来,她若没有那个意思,定然会直接摇头否认,犹豫,就代表着内心至少确实有几分这个倾向。

“那我呢?”

他轻轻吸气,望着她,话语几乎不成调,“阿融……那我怎么办?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你真的只是将我当做一个……已经没有关系的前夫吗?”

“我……”

苏玉融慌了,手足无措上前,想解释,“不是的,可是阿瞻他对我也很好,我不能不管他的,我……”

她话还未说完,却见蔺檀眸色晃动,失魂落魄地看了她一眼,涩然道:“所以……你便选择舍弃我,不要我。”

苏玉融张口,“不是……”

蔺檀却没再等她说下去,转过身,踉跄着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

苏玉融一下子就愣住了,惶觉自己好像说了错话。

她干嘛没事提什么蔺瞻啊,苏玉融真是对自己这张嘴无话可说了,总是对着一个人说另一个人,明明想要安慰对方,却反而让其更加难过。

蔺檀问那些话,说个别的什么应付一下不好吗,就像蔺瞻问她什么时候成亲,苏玉融说等过完年、等省试后、等放榜再说一样。

蔺檀问可否再续前缘的时候,她也回答等小鸡们长大了能下蛋后再说不就好了嘛!

苏玉融心慌得厉害,她推开门想追出去,结果门一开,发现蔺檀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屋檐下,背对着她,微微垂着头。

他的背影透着几分孤寂,苏玉融看到他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脸颊上擦了一下。

这时,蔺檀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玉融清晰地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眸中那尚未完全敛去的湿润水光。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追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狼狈。

“蔺檀……”

苏玉融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喃喃唤道。

蔺檀迅速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但听着却有一丝沙哑,“……你刚沐浴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洗,我去洗了。”

他说完便冲进屋里,从架子上抱起一团衣物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留给苏玉融一个故作镇定却更显仓惶的背影。

苏玉融呆立在房门口,望着他抱着木盆冲出院门的身影,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他跑得太快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巷子。

苏玉融耷着眉眼,抿唇心想,他刚才是不是哭了?

一股汹涌的愧疚感瞬间袭来。

苏玉融欲哭无泪,绞着衣摆,她怎么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细细想来,蔺檀从头到尾也没做错什么,苏玉融心里的确怨他忘掉一切,可他不过是奉旨去治理水患,尽一个臣子的本分,重伤失忆也不是他想的。

好不容易经历九死一生回到妻子身边,却发现她已生二心,不再视他为唯一,甚至在他满心期待地提出再续前缘时心里却想着别的男人。

苏玉融都要哭了,守在家中,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门口,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透过窗棂紧张地望去。

蔺檀抱着洗好的木盆回来了,他站在庭院里,将衣物一件件抖开,晾在院中的绳子上。

晒完衣服,蔺檀挽起衣袖,系上襻膊,径直去了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苏玉融像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厨房门口打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蔺檀,我之前说的……”

“小心些,别让油星子溅到。”

他抬起头,温和地打断她。

“哦……”

苏玉融讷讷地应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饭菜很快做好了,他将碗筷摆好,又把洗干净的,水灵灵的葡萄装在碟子里,放在她手边。

“你先吃,我去把屋里的浴桶收拾一下。”

蔺檀语气自然,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玉融看着他那平静的侧脸,心里更慌了,小声说:“你……你不一起吃吗?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我不饿,你先用。”

蔺檀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与他从前一样,就好像一个时辰前两人间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可苏玉融总觉得奇怪,觉得哪里不对。

说完,蔺檀便已转身进了里间,将木桶擦干净后抬出去晾干水分。

苏玉融默默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时不时看向屋内的那道身影,等她慢吞吞地吃完,蔺檀也已经将里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被褥都换上了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后暖融融的气息。

他走出来,将苏玉融吃完的碗筷都收拾到厨房洗了。

苏玉融站在一旁,尴尬地团着手。

傍晚,她手臂上的伤口到了换药的时候,若是往常,蔺檀定然会亲力亲为,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上药、包扎。可这次,他却只是将药膏和干净的布条放在她手边,温声道:“我去请张大娘过来帮你换药,她手脚轻。”

苏玉融愣住,“不、不用麻烦张大娘,不是有你吗?”

“我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

他轻声道,理由充分得体,苏玉融一时无法反驳,眼睁睁看着他出门,张大娘来了后,他则避到了院中,直到张大娘帮她换好药离开,蔺檀才重新进屋,但也只是帮忙收拾了东西,便退出去了:“早点休息。”

苏玉融苦恼地瘪着嘴,爬上床后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翻来覆去,很晚才睡。

第二日,苏玉融因为心事重重,精神有些萎靡,起床的时候,蔺檀又出门了,将早饭放在灶台上温着,留了字条,叮嘱她醒来后记得吃,他去捞水草了。

苏玉融坐在屋中发呆,突然,院门被敲响,她立刻抬起头跑过去打开。

门外站着的却是蔺瞻。

看到她,蔺瞻便笑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木制机关盒,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着便知价值不菲,并非市井常见的玩物。

“阿融。”

蔺瞻走进来,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跟随她一起进屋,发现屋子里也空空的,“兄长不在?”

他今日过来,本也是想将三房那边已彻底失势,再也构不成威胁的消息告知蔺檀,没想到他竟不在。

“他……他出去了。”

苏玉融心不在焉地回道,让他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而后目光落在那个机关盒上,勉强提起了点精神,“这是什么?”

“刚来的路上在小摊贩那儿看到的玩意儿,据说解开后内有乾坤,想着你会喜欢,就买过来给你解解闷。”

苏玉融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温润。

她下意识地用手拨动了机关,盒子却又变了个样子,这精巧的结构让她生出了一丝好奇。

蔺瞻见她低头摆弄盒子,纤细的手指在机关缝隙间探索,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眸子此刻专注而认真,果然,她很感兴趣。

蔺瞻唇角不由地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然而,苏玉融只摆弄了一小会儿,心思便又飘远了。

她想起昨日说了伤人的话,将蔺檀弄哭了的事情,他伤心了,也不理她了,苏玉融心里过意不去……

想着想着,她握着机关盒的手指也微微收紧,刚刚提起的一点兴致,又被沉重的愧疚和担忧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院门,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与牵挂。

蔺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眸色沉静下来。

“怎么了?看着有些不开心。”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间。

苏玉融慌忙摇头,“没、没有不开心。”

她怕蔺瞻多想,寻了个借口,“可能就是病了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有点……有点闷得慌。”

听她这么说,蔺瞻眼底的探究之色稍缓,他手臂展开,稍稍用力,便将她从旁边搂了过来,抱到自己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苏玉融身体一僵,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拉开些距离。

“别动。”

蔺瞻却将她圈得更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哄慰,“等你风寒好利索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怎么样?”

他靠得极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苏玉融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发烫,那股别扭感更重了,却又不敢大力挣扎。

蔺瞻盯着她羞怯的面颊,轻轻一笑。

这么久了,苏玉融的脸皮还是那么薄,明明两个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许多次,怎么还是连抱一抱都容易害羞。

他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玉融身体更加僵硬,感受到男子濡湿的嘴唇贴着自己薄薄的皮肤亲吻。

很奇怪,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香气,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脂粉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暖香,让他莫名心安,又隐隐躁动。

“你住在这里……”

蔺瞻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处传来,带着几分抱怨,“我却还得待在府中,如今……事情多,忙得很,不能日日过来见你,有时候夜里看完书,时辰已晚,怕你已经休息了,便不好来打扰你。”

苏玉融说:“你如今风头正盛,自然很忙。”

蔺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有些闪躲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前几日,三叔这些年私吞族产的事情被发现,罪证确凿,如今已被收了掌家之权,圈禁起来了。以后三房算是彻底落了,再没人能欺负你。”

苏玉融一愣,她只是在小院里躺了几天,怎么外头一下子就变了,前不久,蔺家三爷不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吗?

蔺瞻看着她,叫她的名字,“苏玉融。”

猝不及防被喊大名,苏玉融肩膀跳了跳,看向他,“怎、怎么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要她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等我考上状元,你就嫁给我好不好?我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我们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苏玉融彻底呆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日,蔺檀才问她可否再续前缘,今日,蔺瞻就如此直接地求娶……

她顿时心乱如麻,几乎无法思考,回忆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她半是担忧,半是想绕开话题,脱口而出,“那……那五弟妹怎么办?她毕竟是三房的媳妇,三房倒了,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话说完,变成全然真心实意的担忧,抓紧他的衣袖询问。

蔺瞻一听,脸色沉下,嘴角牵起的弧度也落下,他没有回答,反而低头,惩戒似的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

苏玉融吃痛,轻呼一声,抬手摸了摸唇,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为什么咬我?”

“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怎么总想着别人?”

蔺瞻瞪着她,“还有,不准再叫她五弟妹,你已经跟蔺檀和离了,她算你哪门子的五弟妹?”

他紧紧箍着她的腰,眼神执拗,非要她一个回答不可。

苏玉融被他咬得唇上一痛,缩了缩脖子,弱弱道:“我、我就是习惯了……”

蔺瞻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那就改掉这个坏习惯。她娘家是贺家,有的是人给她撑腰,你不用担心。还有,以后不可以再叫她五弟妹,这般称呼于礼不合。你既已与兄长和离,便与蔺家各房再无瓜葛,这般称呼,徒惹人闲话。”

苏玉融这种老实本分的女人最怕的就是于礼不合这几个字,一听这话,顿时像被捏住了命门,连忙点头,“知道了,我改,我以后不叫了。”

蔺瞻说:“这就对了,别那么叫她,你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以叫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五嫂嫂。”

苏玉融无语。

怎么叫弟妹是于礼不合,叫嫂子就不是了?

蔺瞻一见了她便心情好得很,尤其是蔺檀那碍眼的东西还不在,等蔺家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他就光明正大把苏玉融带在自己身边,那里用得着屈居在这破地方。

他满意地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甚至故意掂了掂腿。

苏玉融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同坐摇摇椅似的,低呼一声,怕自己会滑下去摔个狗吃屎,于是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依附着他。

感受到她全身心的依赖,蔺瞻越发得寸进尺地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嗅她身上的香气。

安静了片刻,他稍稍退开些许,想起先前未说完的话题。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后颈,带着诱哄,“等我考上状元,就嫁给我,好不好?”

苏玉融瞥他一眼,被他那理所当然的自信弄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服气,嘟囔道:“你、你还没考呢,考上再说……你就那么自信你能考状元?”

蔺瞻眉梢轻佻,“我为什么考不上,担忧这个做什么?”

苏玉融说道:“状元可是千万里挑一的人才!”

她现在懂得可多了,什么叫秋试,省试,殿试,她都了解了一些,还知道什么叫三元及第呢!那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她这副努力显摆新学来的知识,却又掩不住天真娇憨的模样,让蔺瞻觉得可爱极了,他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她嘴角,尾音翘起,“那你说,如果我考中了,你是不是就答应嫁给我?”

这个问题,让苏玉融刚刚放松些许的心情又揪紧了。

她低下头,声音弱下去,“我之前嫁过你哥哥,一个女人,怎么能、怎么能先后嫁给一对兄弟呢?而且,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那团乱麻。她怕说深了伤到蔺瞻,怕他像蔺檀一样被她无心的话刺伤后黯然离开。

最终,她只能采用惯用的方式,带着几分恳求地小声说:“现在还没想好……等之后再说好不好?”

蔺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幽静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试图从她闪躲的眼神和微蹙的眉间看出她真实的念头。

苏玉融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还好最终蔺瞻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没再逼问,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住她的腰肢。

他不再提婚事,抱了一会儿,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捏了捏。

苏玉融忍不住扭了扭,“痒。”

她浑身上下长着许多痒痒肉,一摸就难受。

蔺瞻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前几日在铺子里看见一匹布料,瞧着很衬你,想给你做身新裙子。”

苏玉融摆手,“我不缺穿的。”

蔺瞻却说:“你不缺是不缺,又不妨碍我送。而且,以前……兄长不也常给你买衣裳首饰?怎么他送得,我送就不行?”

这话堵得苏玉融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确实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应承下来,“……那、那好吧。”

见她答应,蔺瞻松开环抱她的手,竟从袖中掏出了一卷软尺,显然有备而来,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语气自然亲昵,“宝宝,起来一下,我给你量量尺寸。”

苏玉融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这种在床上才叫的称呼怎么能白天说呢。

看着她羞窘的模样,蔺瞻嘴角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晃了晃手中的软尺,“快些,不然尺寸不准,做出来的裙子不合身,岂不是浪费了好料子?”

苏玉融被他弄得没了脾气,晕乎乎地,顺从地从他腿上站了起来,张开手臂。

蔺瞻走上前,环着她的腰,拿着软尺,一本正经地开始丈量,只是那动作,实在算不得规矩。

软尺在她腋下穿过,环绕到胸前,他捏着尺子收紧,手里拿着根炭笔,低头,在上面刻下标记,温热的呼吸扑到她抹胸上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栗,苏玉融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却被他按住,“别动,这样就不准了,站直了,挺好。”

“……”

她咬着唇,只好张开手臂,挺直身体。

哪里怪怪的……可是看他神色认真,倒显得是她想多了。

量到腰身时,他更是慢条斯理,软尺松松环住,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她腰侧的软肉。

苏玉融最是怕痒,被他这么一碰,忍不住轻呼出声,偏偏抬起头,瞧见他含笑的眼睛,苏玉融反应过来,脸颊绯红地瞪他,“你就知道捉弄我!”

蔺瞻低笑,看着她羞恼的模样,越笑越恣意,怕她恼怒,便哄道:“好嘛好嘛,不闹你了,我们好好量。”

好不容易量完了胸腹,蔺瞻拍了拍她的手,“宝宝,转过去,量肩膀。”

苏玉融被他一声声“宝宝”叫得心尖发颤,他声音本来就好听,这样的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时不由带了几分黏糊感,苏玉融脑子晕呼呼的,失去思考的能力,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转身时,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了那扇为了通风而敞开的卧房窗户。

她的目光忽地定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凉透。

院子里,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着一道身影。

是蔺檀。

他提着一小捆刚捞上来的,还滴着水的新鲜水草,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庭院里,隔着那扇敞开的窗,目光平静,直直地望了进来,与刚刚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红晕的苏玉融,对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弟:[撒花][撒花]

哥:……

第七十三章 三个人的纠缠

全身血液一下子凉透是个什么感觉?

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连逃避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蔺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 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抑在那片深潭之下, 唯有无声的注视牢牢锁住了她。

苏玉融脸上的红霞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觉得一股难堪从脚底直窜头顶,方才与蔺瞻之间的那点暧昧温存,在这一眼的对视下,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蔺瞻正低头看着软尺上的刻度,身躯贴着她的后背, 并未立刻察觉到凝固的气氛,直到他被慌乱的苏玉融往旁边推了推,蔺瞻不明所以,疑惑地抬头, 顺着苏玉融呆滞的目光望去。

视线与窗外那道冰冷的目光相遇时, 蔺瞻先是愣了下, 而后脸上的笑意也收敛, 眸色变得阴沉。

只是这变化并未持续,只一个呼吸, 他又勾唇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气定神闲, 坦然无畏, 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挑衅,“兄长回来了。”

苏玉融唇瓣紧抿,眼皮轻颤,赶紧垂下目光, 避开蔺檀的视线。

这是第几次了,怎么又被蔺檀撞见了这样的事情……

她心慌不已,恍若那种在外偷腥被抓包的负心人,整个手心都湿了。

偏偏蔺瞻却丝毫没有那种羞怯的模样,好像他偷嫂子偷得理所当然似的,甚至扬了扬下巴,热络地说:“兄长傻站着做什么?不进来坐坐,喝口茶歇歇?瞧瞧,你衣摆都湿了,看着真是有些狼狈。”

苏玉融头皮发麻,真想求他别说了。

对他而言,他难道不该有一丝被兄长撞破的窘迫吗?这难道不是需要遮掩的事情吗?

苏玉融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样就能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蔺檀没有回应蔺瞻的话,他转身将水草放在栅栏旁,而后去厨房舀了一瓢水洗手,接着才进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蔺瞻似乎并不在意这尴尬,他走上前,率先开口,“三房气数已尽,族里的意思,是送那老东西去别庄养着,不准再回京,也算是变相的囚禁。”

蔺檀“嗯”一声,“三叔气性大,好面子,这样的结果对他而言还不如去死。”

“这算什么死?”蔺瞻嗤一声,阴恻恻地笑了。

千刀万剐,生不如死才是他应有的结局。

他眼底没什么温度,嘴角虽然是牵着的,但看着皮笑肉不笑,反倒让人见了心生寒意。

蔺檀抬眸看他一眼,张嘴,似乎是要说什么劝诫一番,但最后只是低下头,“随便你,你自己注意分寸,别弄得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都没了。”

他们一来一回,公事公办地谈着事情,苏玉融就僵硬地坐在一旁,他们谈话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知道似乎与三房的事情有关。

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回想着不久前的一幕,整个人如坐针毡。

蔺檀是生气了吗?可若是生气,为什么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连质问都没有。

她瞳光轻颤,心揪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蔺瞻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喊了她好几声:“玉融,苏玉融?”

苏玉融猛地回神,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

蔺瞻笑着看她,“想什么呢?发了许久的呆。”

“没……”

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府里还有些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他晃了晃手中已经收好的软尺,笑容加深,“要不要再量一遍,我怕有哪里不准。”

“不、不用。”

苏玉融连连摆手。

她真是怕了他,也不看看都这么时候了。

幸好蔺瞻也没有再坚持,他将软尺收好,“行吧。”

话音落下,竟又旁若无人地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了。”

蔺瞻直起身,神情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甚至还礼貌地对着面色沉静无波的蔺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苏玉融彻底呆住,额头上被亲吻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火辣辣的。

她僵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根本不敢,也没有勇气去看身旁蔺檀此刻的表情。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蔺檀的声音响起,“早饭吃了吗?”

她刚刚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他要说的话,结果却是这一句。

苏玉融看着他,讷讷地点头,声音细弱,“吃、吃了……”

“嗯。”

蔺檀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也没看她,转身便又出去了,继续处理院子里还没做完的杂事,将捞回来的水草均匀地撒到食槽里。

苏玉融心慌意乱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许久,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他停在栅栏旁忙活,苏玉融便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忙碌,内心挣扎了许久,才小声道: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蔺檀撒水草的动作没有停顿,连头都没有回,他开口,声音随着春日微凉的风,清晰地传入苏玉融耳中。

“他亲你的时候。”

“……”

苏玉融的脸瞬间爆红,随即又变得惨白,窘迫、羞愧、难堪……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争相将她淹没。

蔺瞻将她抱到腿上亲还是一开始的事情,那么,后面蔺瞻给她量体的过程他也全都瞧见了?他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而沉迷其中的二人却恍然不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撇清,却发现自己语言如此苍白无力,苏玉融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在能读书的时候不能多学一点呢,如果她也会出口成章的话,就不会再被抓包的时候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他今日会来……”

这样的话惨白又无力,毫无分量。

蔺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她,“没事。”

他说,“不必为此向我道歉,不是什么大事。”

那模样瞧着倒挺包容的,好像他已经不在乎她与别人做出什么,是不是蔺瞻,亦或是别的什么人都没关系,他不会再过问她的事了,反正对她而言,他不就只是一个再没有任何关系的前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