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融慢慢垂下脑袋,可是她并没有这样想,但……话说出来听到耳朵里,似乎她就是那个意思。
喂完鸡鸭,又将碗筷洗了,蔺檀走上前,问:“中午想吃什么?”
苏玉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吃什么?心里乱糟糟的,堵得难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摇了摇头,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蔺檀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沉吟片刻,才用一种商量的、温和的语气提议:“碧云楼的香煎小黄鱼,吃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苏玉融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碧云楼的香煎小黄鱼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道菜,他那时公务繁忙,却总隔三差五去给她买回来,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他便会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忘了他们的过往,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依旧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苏玉融慌忙低下头,掩饰住湿润的眼眶,瓮声瓮气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好。”
他又问:“上次买的那些算数本都做完了吗?要不要再买些?”
苏玉融喜欢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做算术题,也不是多么难的题目,许多小孩子都会解,但她开蒙比别人晚,所以学得也慢,每次解完一道在她眼里很困难,在别人眼里同喝水一样简单的题目,苏玉融依旧会成就感满满。
她点点头,“要……”
“好,我一会儿买完菜顺路带回来。”
他说道,然后便出门了,等他回来时,手里果然提着几个包裹,左手是碧云楼的食盒,右手拿着几本书册。
蔺檀走进屋中,将食盒放下,打开将里面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放在小桌上,又将她最喜欢的那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小黄鱼推到她面前。
“吃吧。”
他语气依旧温和。
苏玉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沉默用餐的蔺檀。
他吃得不多,举止依旧优雅,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玉融想要缓和一下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于是吃完饭后主动站起来,抢先将空碗端起,“我、我来洗吧!”
蔺檀皱眉,“你手还没好,怎么洗?”
“不要用力,幅度不大就没事的。”
苏玉融友好地笑了笑,怕他拒绝,她端起碗就跑,一溜烟钻进厨房里,舀了几瓢水开始洗。
蔺檀站在门口,看着苏玉融略显慌乱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背影,她正小心翼翼地清洗着碗碟,刻意避开了受伤的左手,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弥补什么的急切。
他的目光贪婪而执拗地流连在她身上,袖中的手蜷曲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他深知苏玉融是什么性子,心软,念旧,容易愧疚,害怕辜负别人的好意。
她就像一只小犬,若是强行去抓,她只会惊恐地反抗,甚至不惜鱼死网破,可若摆出宽容大度的姿态,默默付出,再适时流露出些许脆弱,她那过剩的同情心和责任感,便会促使她主动靠近。
他太了解她了。
所以,在窗外亲眼目睹蔺瞻与她亲昵,在那一瞬间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很想进去将那双缠在她身上的手剁掉,踩碎,可他就是没动,硬生生将所有的暴戾都压了下去,站在那儿,等她发现他。
口中都是血腥味,是将舌头咬破了吗?不得不靠唇齿间那一点腥甜,与舌尖的痛感来维持清醒。
他不能发作。
更不能被舍弃。
所以,他只能用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需要的是她亲口的承诺,一个清醒的、坚定的,永远不会不要他,永远不会丢弃他的承诺。
为此,他愿意舍弃自己所有的风骨,愿意将所有的嫉妒与不安都深深地埋葬起来,装作一个,已经绝望的,再泛不起波澜的人。
蔺檀知道这很卑劣,是在利用她的善良和心软。
但他不能失去她,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要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这场三个人的纠缠,他就算不是赢家,也不要做败者。
……
内室里,药味浓重得化不开。
蔺三爷瘫卧在床榻上,原本威严的面容如今枯槁蜡黄,眼窝深陷,嘴角因中风而微微歪斜,涎水不时不受控制地淌下。
祠堂一事后,蔺三爷急怒攻心,竟一病不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袁琦发间不见珠翠,形容憔悴地坐在床边,她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将汤匙小心翼翼地递到丈夫唇边,“老爷,该喝药了……”
蔺三爷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他用尚能动的左手一挥。
药碗被打翻在地,药汁泼洒出来,溅湿了袁琦的裙摆。
袁琦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床上烂泥一般的丈夫,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过去,她是多么的风光啊,执掌中馈,整个蔺家后宅都是她做主,如今却什么都没了。
今早族里还来传话,等蔺三爷能动弹了,就迁到乡下庄子里好好静养,这不就是变相囚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几乎击垮了这个一辈子都在内宅争权夺势,维护体面的女人。
蔺三爷不肯喝药,袁琦就去找三房另一个男主子,也就是她的儿子,“五郎,你去劝劝你爹,让他把药喝了。”
蔺五郎姿态萎靡,手边还放着两个酒坛子,没有答话,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三房大多产业都被族中收回,那他以后还继承什么?
年轻的男人满脸憔悴,瘫倒在榻上。
袁琦无奈,出门的时候遇到大着肚子的贺瑶亭,眼眶一红,“阿瑶……苦了你了。”
“没事的婆母。”
贺瑶亭安慰了她一会儿,让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她去劝劝五郎,袁琦抹着泪点点头。
待婆母走后,贺瑶亭吩咐丫鬟端着刚刚炖好的参汤,走向房门紧闭的书房。
书房内酒气熏天,蔺五郎衣衫不整地瘫坐在矮榻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昔日那点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早已荡然无存。
贺瑶亭将参汤放在桌上,强忍着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夫君,事已至此,颓废有何用?父亲……父亲虽然倒了,可你还年轻,只要你自己肯振作,发奋图强,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丈夫闻言,缓缓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怪异的,怨毒的笑容。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刻薄,“贺瑶亭,你说得倒轻巧!你这种整日就知道攀比,要金要银的女人知道什么,你若真是个旺夫的,我们三房何至于此,如今父亲倒了,你倒想起来劝我振作了?怎么,是怕跟着我吃苦,做不了你的富贵少奶奶了?”
贺瑶亭一愣,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她什么也没说,不知道怎么就刺伤了这个贱男人。
她出身尊贵,当初若不是蔺檀并无结亲的心思,她怎会下嫁蔺家五郎,不过是看中蔺三爷这一房在族中的权势和未来可期的前景,如今,树倒猢狲散,蔺三爷中风,她那丈夫出了事只会借酒消愁,真是个立不起来的,
眼见着整个三房被族中抛弃,发配到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她堂堂公府嫡女,难道要跟着一起去吃苦受罪?
不行!
贺瑶亭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将那参汤端起来就倒了,直接转身出门。
“去,给我母亲递个信,就说我想回家了。”
第七十四章 “我们永远不分开。”……
四月初的时候, 京郊一处寺庙因为年久失修,有半面墙塌毁,房梁也岌岌可危, 里面还有许多佛像,寺中僧人无奈, 向工部送了求助文书, 蔺檀从前的同僚要他过去一起看看。
清晨,天刚蒙蒙亮,蔺檀便起身了。
他轻手轻脚地准备了早饭,温在灶上,又走到苏玉融房门前, 轻轻敲了敲,低声交代:“阿融,京郊云栖寺有处殿宇年久失修,有塌毁的风险, 我今日需得过去看看。早饭在锅里温着, 午饭我已同碧云楼打过招呼, 他们会将饭菜送来。”
屋内传来苏玉融带着睡意, 含糊的应答声:“嗯……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听着她的声音, 蔺檀心头微松,这才转身出门。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渐渐好了, 先前断掉的肋骨也长得差不多, 朝廷前几日催过,最多不过半个月,蔺檀就该再次上职了。
苏玉融醒来时,家里已只剩下她一人。她慢吞吞地起床, 吃了蔺檀准备的早饭,将碗筷洗净,又拿起一本书,坐在廊下看了会儿,看累了,苏玉融就起身去喂鸡,接着又到巷子里和邻里捞了会儿嗑。
前两日,李蝉还来探望过她,百味斋一直有聘她过去当厨子的打算,他们给的工钱挺多,是苏玉融不敢想的数字,但苏玉融并没有答应。
她手上有二百两,对于富人家来说,这二百两属实不值一提,但苏玉融却总想用它做些什么,其实,她还是很想像以前一样,开个小摊子卖东西,也不一定卖猪肉,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只不过苏玉融一直没有想好。
眼看着日头渐高,已近午时,碧云楼的小二果然送来了饭菜,食盒里面都是苏玉融喜欢吃的菜,她连声道谢,“谢谢你辛苦跑一趟,请你喝茶。”
她这个人就是害怕麻烦别人,所以听蔺檀说中午会有人过来送饭菜时,苏玉融便开始准备了,烧了壶紫苏茶饮。
弄得跑腿的小二都有些惶恐,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水不知所措,犹豫许久才伸手接下,摸摸头,讪笑说:“应该的。”
苏玉融吃完午饭,盘子里还剩下许多。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山寺的蔺檀。
寺庙清苦,他又是去干活的,也不知有没有饭菜吃,寺里的斋菜想是清淡,干活的人怕是吃了都攒不起力气。
犹豫再三,苏玉融还是走进了厨房,她想着,左右无事,不如做些素煎儿,给他送过去。
然而,菜刚洗完,小腹却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苏玉融起初并未在意,可没多久,那疼痛却并未缓解,反而如同细密的针,越来越尖锐地搅动起来,她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灶台,赶忙回屋里一看,原来是癸水来了。
苏玉融身体一向好,月事也准,应当还有好几日呢,这次不知怎么就提前了许多天,那痛楚来势汹汹,不过片刻,便让她脸色发白,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不用谈继续做饭。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许是前些日子接连落水受寒,又生了病,这次月事才会如此疼痛难忍。
苏玉融也没有力气去收拾灶台上的东西,勉强将自己收拾一番,换了干净衣裳后就上了榻,蜷缩着躺倒。
小腹处仿佛揣着一块寒冰,又像是被无数只手用力撕扯,疼得她浑身发颤,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只觉得被冷汗浸湿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傍晚时分,蔺檀才回来。
推开院门一点灯光都没有,他脚下一顿,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怕又出了什么事,可是以三房如今的样子,应当不可能再掀不起什么波澜了,而且,他走之前,是留了人在附近守着的。
蔺檀慌不择路地冲进卧房中。
屋内光线昏暗,榻上的人影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苍白的,布满冷汗的额头,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颊边,一动不动。
“阿融!”
蔺檀的心沉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踉跄跨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玉融昏昏沉沉的,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焦急万分的神色,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结果却因为疼痛而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我去请大夫。”
蔺檀立刻转身就要走。
“别……”
苏玉融急忙伸出冰冷的手,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细若游丝,“不、不用请大夫……我没生病,也没什么大碍。”
“怎么能不请大夫呢?你都这样子了。”
蔺檀又急又心疼,“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苏玉融垂下眼睫,轻声道:“是癸水来了。”
蔺檀一怔。
“你怎么难受成这个样子?”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那里汗津津的,蔺檀赶忙拿出帕子去擦。
“估计是上次落水受寒的缘故。”苏玉融抽了抽气,眼皮轻颤,“所以才这么难受,真没事……不用请大夫。”
蔺檀站起身,先将油灯点上,屋里亮堂起来,他蹲在榻边,轻轻将苏玉融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为她掖紧被角,“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煮壶热茶,炖碗羊肉红枣汤好不好?”
苏玉融点点头,“谢、谢……”
“没事。”
然后他转身出去,到了厨房,发现灶台上还放着洗好的菜,与调了一半的面糊,蔺檀怔然,他让碧云楼送了菜过来,都是她喜欢吃的,难道她吃腻了吗?怎么想到自己下厨,明明手还没好。
蔺檀简单收拾了一下,开始烧水。
片刻后,他先端着红糖水送到床边,放得有些温了,刚好能入口。
“不烫了,喝一些。”
蔺檀将她小心地扶起,喂她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腹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蔺檀灌了两个汤婆子,一个放在她脚边,一个叫她揣在怀里。
苏玉融喝完热水,再次蜷缩起来,除了头露在外面,其他地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小半个时辰,汤也炖好了,羊肉软烂,热汤喝完后感觉四肢都暖融融的。
蔺檀轻声问道:“有没有好一些?”
“嗯……”苏玉融颔首,“手脚热起来了。”
“那就好。”
蔺檀松了口气,回来好一会儿,他连身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这会儿才有功夫除去脏兮兮的外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再次回到卧房时,蔺檀想到灶台上的东西,又问道:“方才我在灶台上看到面糊,你想做什么?是中午的菜不合口味吗?”
“不是,没有不合口味,都是我喜欢吃的。”
苏玉融摇摇头,她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嗫嚅道:“我中午……原本想着给你送些饭去的,怕寺里的斋饭太过清淡,你吃不饱,也怕山上没有饭吃,就想弄些素煎儿送给你,我用的都是素油,应该可以送庙里去,但……做到一半肚子疼,实在没有力气了,才丢在那里,灶台也没有来得及收拾,是不是很乱?给你添麻烦了。”
她语气歉疚,明明他干了一天的活很累了,结果回来也没来得及吃口饭喝口水,就要为她的事情忙前忙后。
蔺檀正拧了热帕子准备给她擦擦脸,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没想到苏玉融是为了他而准备的,他开口,温声说:“谢谢,并不乱,我也不觉得麻烦。”
他心里有些意外,又不可避免地觉得欣喜,只是要她为他忙前忙后,他便心疼,不愿意,于是说道:“山上有斋饭,虽然清淡,但也很饱腹,也并不难吃,所以你不必如此劳烦,不需要给我送东西,身子要紧。”
他语气柔和,并无他意,确实是不希望苏玉融为他费时费力,只想她好好休息。
可苏玉融听着,却觉得这些话分外客气疏离,联系到他近来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他最近总是这样,看似关怀,却总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线,对她客气冷淡,与从前温柔的模样一点也不同。
果然,她那日说的话,还是伤到他了。
她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唇,难堪和失落涌上心头,默默地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蔺檀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腹痛加剧,心下更急,俯身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怎么了?还疼得厉害吗?”
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像受了委屈的小猫,“不疼,我没事……”
疼倒是没有那么严重了,就是心里难受得很,她很讨厌自己这样,说不了几句便想流眼泪,所以想将自己藏起来,不想失了最后的体面。
蔺檀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身影,一时无措。
书上好像说过,女孩子这种时候都是脆弱难捱的,有一点点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过了许久,久到苏玉融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心里难过得都要碎掉了,伤心地将自己缩成一个虾球。
“冒犯了。”
头顶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苏玉融一愣,睁开眼,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紧接着,她被连人带被子,拢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她浑身一僵。
蔺檀躺在她身侧,隔着柔软的棉被揽住她,一只手却伸进了被子里,轻轻覆在她冰冷痉挛的小腹上,极其缓慢又认真地揉按起来。
他的掌心很烫,干燥而灼热,同个小火炉似的,按揉的力道适中,一点点驱散内部的寒意,缓解着那种一阵一阵的抽痛。
蔺檀手掌宽大,长指一拢就几乎能覆盖住女孩柔软的肚皮。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苏玉融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着,在这狭小的床榻上避无可避。
这个姿势,苏玉融再熟悉不过了,以前,每次睡觉都要这样抱着,他就喜欢揉着她肚子上的软肉,捏一捏就能看出她最近瘦没瘦。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亲密地接触过了?以至于他的气息如此靠近的时候,苏玉融都有些不习惯。
“好、好一些了。”她磕磕绊绊回答。
“嗯。”蔺檀的声音而后传来,“我给你揉一会儿。”
苏玉融捏着被子,呼吸放得很轻,感受着他的温度。
思绪渐渐回到过去,因为小时候日子过得太苦,总是没饭吃,所以苏玉融的个头并不高,虽然爹娘对她很好,可大概因为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伤了根本,所以一直到十五岁才第一次来癸水。
那个时候,养父母已经去世了,她的世界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许多女儿家该知道的事情,根本无人教导。
蔺檀来雁北已有一段时日,两个人的关系谈不上多么熟络,但她已不会再看见他便害怕。
春时,城外一处山坡上开了杜鹃花,蔺檀邀她一起去看看,苏玉融不好意思拒绝,到了约定的日子,她心里紧张,却又难掩雀跃,偷偷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浅色裙子。
山花烂漫,云霞似火,两个人沿着山坡走了许久。
忽然,苏玉融感觉小腹一阵陌生的坠胀,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蔺檀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裙摆上,“苏姑娘……”
苏玉融扭身一看,自己的裙摆上已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暗红的痕迹。
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并紧双腿,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会这样,我受伤了吗?”
可是她并未感到任何被刺伤的痛觉,害怕又茫然地提着裙子,眼眶湿润,泪珠挂在脸上。
蔺檀虽出身世家,读遍圣贤书,但不曾接触过女子这些私密之事,虽然他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女子月信的话,但见她裙上染血,第一反应也是她是否无意间受了什么伤。
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礼仪规矩了,脱了外袍盖在她身上,背着人就狂奔回家。
苏玉融又羞又怕,将脸深深埋在他肩膀上,小声地啜泣起来,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满是恐惧。
后来大夫来了,被蔺檀那焦急的阵仗吓了一跳,忙仔细询问了情况,把了片刻脉后,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他对一脸焦急、额头都沁出汗的蔺檀说道:“这位公子不必惊慌,这小姑娘并非受伤,而是‘月事’初至,此乃女子成人常态,并非病症。”
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①
这句子,他曾在书上读过,女孩来了月事,就变成大人了。
蔺檀先是愣住,随即俊朗的面庞迅速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送走大夫后,蔺檀立刻去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嬷嬷,仔细叮嘱了一番,请她之后好好照顾并教导苏玉融这些女儿家的事。
苏玉融被嬷嬷扶起身,换洗妥当,喝了碗热腾腾的汤,腹中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但心里的羞窘却久久不散。
过了会儿,蔺檀来问她是否好些了。
苏玉融羞窘不已,点点头,偷偷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瞥见他的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一点痕迹。
他那样干净整洁,风光霁月的一个人,穿着染了污迹的衣袍,定是十分难堪吧?
苏玉融心里顿时充满了愧疚,羞愧地对他说:“蔺、蔺大人……您的衣服……对不起,我、我帮您洗洗干净吧……”
蔺檀瞧着她怯生生的眼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无妨,一件衣裳而已,不必在意。”
后来,苏玉融还是执意将那件外袍要了去,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搓洗了许多遍。可那衣袍上终究是留下了一点点极淡的,洗不去的印记。
后来有一次,不知他是不是忘了这回事,又穿着这件衣袍来见她,其实那印记已经很轻了,只要不仔细看是不可能发现的,但苏玉融却红了一天的脸。
此刻,被蔺檀的手掌轻柔地安抚着小腹,苏玉融脸颊依旧会微微发烫,更多的是难过。
她悄悄抬起眼皮,从被子的缝隙里偷看他。
蔺檀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并未注意到她偷看的视线。
感受着他久违的怀抱,苏玉融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眶一阵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几乎是气音般地开口,“对不起……”
蔺檀揉按的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
苏玉融鼓起勇气,继续哽咽着说道:“我上次、上次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有想要丢弃你的意思,真的没有……”
她的话断断续续,带着急切的辩解和深深的懊悔,仿佛生怕他不信。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在的时候,阿瞻确实陪伴了我许久,所以我无法不考虑他而回答你的问题,但我并没有说……抛弃你,不要你的意思。”
她的眼泪落下来,抽咽着望着他,“上次,你和我说,你还喜欢我的时候我很开心,我其实……我一直很害怕,你失去记忆后会喜欢上别人,我确实是个三心二意的人,明明自己没有做到从一而终,却还希望你一直喜欢我。”
苏玉融咬着唇,心里愧疚,“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现在的你相处,可是……”
她话语一顿,吸了下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你,我还是想好好与你一直在一起,你能不能别不理我,别……”
她话还没说完,蔺檀忽然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他急迫地亲吻她,双臂收拢,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呼吸都被掠夺,在这狭窄的床榻上,只能依附于他的怀抱,后退便是墙面,向前是他坚硬、推不开的胸膛。
苏玉融呆住了,目光晃动,脸上的泪痕都被他吻去,蔺檀手越收越紧,气息紊乱,好似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子迸发了,隔着被褥,苏玉融似乎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灼热的体温。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蔺檀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绵密地交织在一起。
“没有不理你。”蔺檀盯着她的双眼,他声音沙哑,吐息拂在她面上,烫得她眼皮都在颤。
蔺檀抽出一只手,一寸寸抚摸着她的脸,“我真的……我真的忍了很久、很久了,阿融。”
他已经快被嫉妒与占有欲折磨疯了,每夜照着那面镜子,都觉得里面的人陌生得不像他,那双眸子里哪还有半点温润的光芒,五官狰狞扭曲,猩红的双眼里满是嫉恨,他早已被这些情绪摧折成了一个怪物。
人不人,鬼不鬼。
他还能坚持多久呢,他需要她的垂怜来维系他可怜的,摇摇欲坠的生命。
他的力气很大,苏玉融几乎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嘴唇到现在还是麻的。
蔺檀的眸中有泪光闪烁,他眼尾通红,看着她说:“我只要你一个承诺,只要你说,你还喜欢我,允许我继续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守着你就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渴望她的爱,渴望她的接纳,渴望得到一个能让他安身立命的许可。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也不敢再多求。”
蔺檀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别再让我一个人,阿融……”
苏玉融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听着他这番完全不似他平日性格能说出来的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有人能在听到这些话时毫不动容,更何况他是她曾经的丈夫,他是那么清冷的一个人,也会如此无助地说出这些哀求的话。
酸涩的情绪填满胸腔,她伸出手,努力回抱住他,用力地点头,
“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你,不会丢弃你,永远不会,我要你一直一直陪着我,夫君……我们永远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牢弟:丸辣
①出自《黄帝内经》
第七十五章 戒尺
清早, 贺瑶亭便已经吩咐丫鬟婆子们收拾好东西,蔺五郎瘫在榻上睡得昏天黑地,昨日刚喝过酒, 现在头还是疼的,直到一张和离书甩到面前。
他有些懵, 抬起头看到自己那身怀六甲的妻子, 正站在不远处,皱着眉,抬手在鼻尖挥了挥,驱散那难闻的酒气,见他醒了, 眉梢轻挑,“醒了就签字画押吧。”
蔺五郎不明所以,将那纸拿起来,撑开沉甸甸的眼皮, 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 他一个激灵, 宿醉瞬间醒了大半,猛地从榻上坐起, 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瑶亭。
“和……和离?”
他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气, “三房刚出事, 你几日都等不得?这么快就要和离?”
“不然呢?”贺瑶亭反问他,“继续守着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吗?出了点事就要死要活的。”
“你果然是个爱慕虚荣的人,当初看中三房富奢才嫁过来,如今, 眼见着三房不行了便一刻也等不及,好你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蔺五郎酒全醒了,踉跄着站起来,指着她训斥道。
“我没给过你机会吗?”贺瑶亭反问,“家中刚出事的时候我是不是问过你,只要你振作,我就会陪着你,你还这么年轻,何愁将来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族里只是将公爹赶去了庄子,又不曾叫你禁足,你若有志气,还怕将来站不起来吗?”
贺瑶亭冷笑一声,厉声道:“可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我贪慕虚荣,怕吃苦,那行啊,我便如你所愿,快些签了这和离书!”
蔺五郎浑身一僵,牙齿打着颤,吸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瑶娘,你疯了吗?你看看你自己的肚子!你怀着我的孩子,现在要和离?你……你让孩子怎么办?”
贺瑶亭虽身怀六甲,气势却丝毫不减,“从前三房势大,我念着夫妻情分,也念着家族颜面,总想着督促你上进,盼着你哪怕有一丝长进。可你呢?公爹一出事,你倒好,转头就出去喝得烂醉如泥,我不走,难不成叫孩子继续跟着你吃苦?”
“你……你简直是胡闹!”
蔺五郎气得脸色涨红,试图拿出往日作为丈夫的威严,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得底气不足,“你大着肚子和离,就不怕外人笑话?不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爹?”
贺瑶亭慢条斯理地在屋内走了一圈。
换做以前,她自然不会这么快就做下决定。
只是脑海里忽然想到当初二哥出事后,蔺家逼迫苏玉融和离,那时,她也拉着苏玉融的手,问和离了后怎么办,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那时苏玉融是怎么说的?
她说:在没有遇到蔺檀前,我也是一个人过的。
贺瑶亭一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是了,抛弃一个没用的丈夫,她只会过得越来越好,怕别人笑话做什么,为了所谓的体面,忍受着丈夫的堕落无能,才会叫别人笑话。
她抬眸看向坐在榻上,一身狼藉的丈夫,眼神平静得让蔺五郎心头发慌。
贺瑶亭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离了你……难道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活不下去了不成?你是不是将自己看得有些太重了些。”
蔺五郎眼皮一颤,咬牙切齿道:“那你肚子里的也是蔺家的种!你别想带走。”
自古以来,子女被视为家族血脉延续的核心,母亲若和离再嫁,孩子是没法带走的,只能留在夫家。
蔺五郎并不想和离,他与贺瑶亭成亲不过两年,虽说贺瑶亭脾气大,性格有些太过强势,可架不住她实在过于美貌,加上贺家家大业大,很难再找个比贺家女更合适的妻子做续弦了。
和离的女人毕竟是少数,大家都是得过且过,更何况她肚子里面还有个孩子,孩子是牵绊住母亲的绳索,以前,贺瑶亭那么期盼怀孕,早日生下嫡子,以稳固她日后主母的地位,蔺五郎不信她能不管肚子里的孩子。
贺瑶亭沉默片刻,扶着腰,缓缓站起身,目光移向他,“孩子我会生下来,而后送到蔺家。”
蔺五郎一愣,“你什么意思?你是他亲娘,你不管他了?”
“对。”贺瑶亭示意嬷嬷将那掉在地上的和离书又捧给他,她指着,语气斩钉截铁:“快些签了,我没有心情继续在这里与你浪费时间。”
蔺五郎被她这番话砸得头晕眼花,他看着妻子决绝的神情,终于意识到她不是玩笑,也不是往日耍小性子时的气话,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试图去拉贺瑶亭的手,声音带上了哀求,“瑶娘,你别这样……我错了,我再也不借酒消愁了,我现在就爬起来读书,我改,我以后一定改!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话还没说完,贺瑶亭已不耐烦地沉下脸。
贺家的女儿若执意要和离,他们三房是拦不住的。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酒坛在角落滚动着。
蔺五郎惨白着脸,顺着榻沿滑落在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连握着笔的手都在抖,颤颤巍巍在纸上落下字。
名字最后一笔刚写完,他便伸手想要拉住贺瑶亭的裙摆,“瑶娘,我……”
贺瑶亭已转身离开了。
消息传到袁琦耳边时,贺家正好来接人。
因为贺瑶亭的弟弟今年省试也考中了,所以他们风头正盛,眼见着三房失势,贺家主母立刻将女儿接走了,以免继续留在蔺家吃苦。
袁琦心里气愤,但和离书已签,她也无可奈何,只能任贺瑶亭离去,唯一一点宽慰是,至少孩子生下来后还会送到蔺家。
蔺五郎喝了一夜的酒,一直在念叨着贺瑶亭的无情,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袁琦叫人给他送了醒酒汤,接着又要去照顾蔺三爷。
而族里也在催促他们赶紧搬到乡下别庄去。
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之人众多,从前在三房面前唯唯诺诺的几个庶房兄弟如今也变得目中无人,三房产业只剩零星几个,铺子里的管事们各怀心思,袁琦心力交瘁,已无心再去管理。
没两日,族里准备了车马,要将蔺三爷送去乡下。
车厢内弥漫着药味和衰败的气息,蔺三爷瘫在软垫上,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滑落,昔日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和失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躯壳。
袁琦坐在一旁,默默垂泪,手中帕子早已湿透,她想起临行前,想去看看儿子,叮嘱他振作,却只得到丫鬟支支吾吾的回报,说五郎又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无法起身。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笼住了她,丈夫倒了,儿子废了,儿媳走了,这诺大的三房,竟在顷刻间分崩离析,如何不叫她悲痛欲绝?她只能让下人带话,嘱咐儿子莫要懈怠,好好读书,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颠簸一整日,到了傍晚时候,马车才在庄子门前停下,这里久无人居,处处透着荒凉。下人将蔺三爷安置在一间勉强收拾出来的卧房里,便退了出去,袁琦照顾了他一会儿,奈何病中的人脾气古怪,稍有不满意便发作,袁琦本就乏累,无心再去应付动不动便发脾气砸东西的丈夫,只留了个小厮照看,她自己则去另一个房间勉强歇下。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蔺三爷在睡梦中极不安稳,即便是在梦中都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幽幽地照进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睁眼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起。
借着那惨淡的月光,蔺三爷赫然看到房梁上竟悬空吊挂下来一颗人头,那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正对着他,面容看着有些熟悉,可他根本不敢继续细看是谁,抖着嘴唇,张嘴就要喊人。
“呃……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要尖叫,想要挣扎起身,想要逃离,可中风瘫痪的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床上,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拼命地扭动脖颈,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成调的声音,涎水混着冷汗浸湿了衣襟,那颗人头就悬在眼前,占据了他的视线,蔺三爷隐隐感觉到有鲜血顺着断裂处滴落在了他的身上。
“呵……”
这时,一声极轻极冷的短促笑声,突兀地在黑暗的角落里响起。
蔺三爷艰难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阴影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脸,这真是一张秀美年轻的面庞,蔺三爷目光动了动,奋力张嘴,“七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但是还好,是蔺瞻,这个在出事后,唯一一个向他示好过的晚辈,祠堂那事过后,蔺瞻曾经找过他,说过段时间就想办法让他回来,七郎可是未来的状元之才啊!有他相助,三房何愁将来不东山再起!
这才是真正知恩图报之人。
蔺三爷眼中涌现出激动,努力朝着蔺瞻的方向蠕动嘴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三叔是要我帮你把这东西弄走?”
蔺瞻走到榻边,笑着问他,指了指挂在半空中的人头。
他忙不迭点头,“弄……弄……”
少年尾音上扬地“哦”一声,不仅没有拿走,反而将那人头拨得更加面向榻上的人,稍稍抬起几分,便能接着月光更清晰地看到那种苍白,死不瞑目的脸。
“三叔不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熟悉吗?”
面前的少年故作天真地问,笑脸盈盈,牵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眸似寒星,当真是意气风发,明媚清秀,如果他没有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的话。
蔺三爷被迫看着那张脸,片刻后,瞳孔忽地一缩,这张脸……
多年前,他买通了一个赤脚道士,让其在大哥的葬仪上,当着所有的面,指着年幼的蔺瞻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以此夺走大房的产业。
此刻,面前的人头与那道士的脸重叠,他呼吸一滞。
“看来三叔想起来了。”
蔺瞻声音轻柔,可听着却莫名带着几分砭人肌骨的寒意。
他欣赏着榻上那把老骨头因恐惧而颤抖,可却无法动弹的狼狈模样,嘴角噙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唔……唔……”
蔺三爷拼命摇头,想要否认,想要撇清关系,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涎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淌。
蔺瞻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您风光不再后,手底下的人嘴巴可就没那么严了。还有,您以为这别庄里,还有几个是您忠心不二的奴才?”
他轻笑一声,带着讥诮,“树倒猢狲散,给些银子,或者许个更好的前程,他们巴不得为您这位旧主……行个方便。”
蔺三爷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他这才明白,蔺瞻所谓的示好,从来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心存的就是报复,说不定……蔺三爷瞳孔一缩,那些账本,那些突然发难的族人都是与他一伙的!
蔺瞻好似能洞穿他心中所想,“你猜的都对哦,不过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五叔手上那账本,是你最喜欢的好侄儿蔺檀给的。”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他是个心软的人,想着留你在庄子自生自灭,可我不一样,三叔,其实那道士说的也并不错,我的确是个天煞孤星,感情淡薄,睚眦必报。”
“我本也不急着同你动手,可谁让你非要伤她。”
蔺三爷恐惧地看着他,尤其是当听到蔺檀的名字时,牙齿磕碰得越发厉害,那个逆子,竟然……竟然……
不过,他口中的“她”是谁?
蔺三爷还没有反应过来,蔺瞻却猛地伸手,将他从床榻上粗暴地拖了下来。老人瘫痪的身体如同破布袋被蔺瞻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房间,朝着院中那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池塘而去。
院子里果然空无一人,那群奴婢们都跑了。
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了,可不知为何,蔺三爷却觉得夜风凄冷,他仅着单薄中衣,冻得浑身发抖,更是恐惧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到了池塘边,蔺瞻没有丝毫犹豫,抓着他花白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头摁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咕噜噜……”
蔺三爷拼命挣扎,残缺的身体在水中剧烈地扭动,冰冷的池水疯狂涌入他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然而他全身瘫痪,那点微弱的挣扎在蔺瞻手中如同儿戏。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溺毙时,蔺瞻又猛地将他提了起来。
“咳!咳咳咳……”
蔺三爷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溺水的滋味如何?”
蔺瞻蹲在他身边,阴恻恻地笑。
蔺三爷还没来得及缓过气,又被掐着脖子摁进水里。
几次来回,他整个人像是已经失去三魂七魄,鼻腔里,耳道里都在往外冒着水。
脖子上的手很用力,几乎快将这截脖颈拧断,血管都快要爆炸。
许久,蔺三爷终于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她是谁。
苏玉融。
那个将他们蔺家搅得一团糟的女人。
不仅勾引了蔺檀,还叫蔺瞻也为她发了疯。
蔺三爷咬牙切齿,想要破口大骂,可张开嘴,却只会有更多的水灌进嘴里。
蔺瞻觉得不够,嗜血的快意与恼恨交织着在心头流窜,他的血也越来越热,不知疲倦地玩着这样折磨的游戏,在蔺三爷快要窒息时让他呼吸一口气,接着又堕入溺毙的痛苦中。
说不出究竟是趁早死了好,还是活着多吸一口气好。
直到手底下的人再也没了动静,像条烂泥一样瘫在岸边。
蔺瞻眼中暴虐的情绪消退一些,他冷冷看向脚边的人,踢了一脚,将其翻过身,脸都被泡肿了,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地吐着水,死得不能再死。
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麻,蔺瞻仰起头,轻轻喘了两声气,转了转手腕。
他低头,一脚将岸边的尸体踹进池中,“噗通”一声,翻起层层涟漪。
到庄子的第一夜,蔺三爷便死了,尸体是第二天早上,下人洒扫时在河边发现的。
袁琦悲痛欲绝,她也不知道怎么,昨夜突然格外困倦,一觉睡到天亮,不省人事连屋里的丫鬟都没醒,下一刻,一名庄子的洒扫小厮哭着冲了过来,动静太大,一下子将袁琦惊醒,他回跪到在地,说老爷没了。
袁琦呆住,冲到岸边,远远地就能瞧见里面泡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她怔愣片刻,辨别出那是自己的丈夫,顿时大哭起来,抬手掩住唇。
下人说,老爷估计是半夜出来,也许是烦闷,睡不着走一走,也许是别什么原因,却失足落入了水中。
……
过了两日,天气晴好,蔺檀忙完了山寺修缮的后续事宜,终于得了空,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融融金光,他便搬了桌椅到窗边,和苏玉融一起,一个看书,一个看公文。
苏玉融低头看着摊开的书卷,神情专注。
她现在已经能自己看书了,不需要别人读给她听,也不需要对着彩绘才能理解意思,虽然看得依旧很慢,一页要读许久,但苏玉融心里也是满满的成就感。
阳光勾勒着她柔和乖巧的侧脸轮廓,她看得认真,指尖轻轻点过书页上的字句,唇瓣无声地翕动着,默念理解。
蔺檀手中也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早已不在字里行间,时不时侧目看向一旁的人,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她微微蹙眉思索时,那认真的神态让他心头发软,偶尔无意识抿唇的小动作,也会让他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苏玉融察觉到一旁持久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有些出神的目光,脸颊微热,轻声问:“怎么了?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蔺檀回过神,看着她疑惑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看得入了迷,耳根不由发热。
苏玉融见他这般,忍不住抿唇一笑,眉眼弯弯,清澈的眸子里漾着细碎的光,如同两弯新月,“你在看什么呀?这般入神。”
蔺檀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掩饰性地低咳一声,坐正了身子,“没、没看什么。你方才唤我,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之间的隔阂尽去,她的态度也恢复了从前的亲近自然,甚至因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小心珍惜,与他相处时,比过去更多了几分依赖。
苏玉融伸出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一行字,身子自然地朝他这边靠了靠,“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蔺檀心神微荡,定了定神,才看向她所指之处,仔细解释一番。
苏玉融听得认真。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书页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注解,她的字迹依旧算不得好看,有些稚拙,但她写得却很努力。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圆润的脸庞,思绪又不自觉地飘远了。
有时候真的很恍惚,不敢相信苏玉融竟然会是他的妻子,他居然这么有福气吗?以至于会莫名地嫉妒起从前的自己,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拥有着二人全部过往,与她有着无数共同回忆的蔺檀,该是何等的幸运。
苏玉融写完了字,扭头想与他说话,却发现他的目光又胶着在自己脸上,那眼神炽热专注,仿佛带着温度,让她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书是看不进去了,她羞赧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你……你怎么又在发呆呀?”
蔺檀骤然回神,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景色,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很想看你。”
苏玉融红着脸,“你看公文啊,看我作什么。”
蔺檀苦恼地说:“看不进去。”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强迫自己将视线与注意力放在公文上,可坚持不了片刻,便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
其实她就坐在旁边,可他就是有一种不真切感,明明之前设想过无数次与她这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但真到了这时候,又害怕是一场梦。
两人明明早就做过夫妻,此刻却如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般,各自脸上飞红。
蔺檀对失忆前的相处模式毫无头绪,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不敢太亲密,怕唐突了她,也不敢太克制,又怕她觉得冷淡,惹她不快,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我不知道从前与你,究竟是怎样相处的,怕做得不合适,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他轻声说道。
苏玉融眨了眨眼睛,“没有不舒服,也没有不喜欢。”
她侧目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微软,又觉得他这般模样实在可爱,她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眼眸弯起,“你……你可以问我啊。想知道我们以前是怎么样的,问我便是了。”
蔺檀眼神微亮,从善如流地问道:“那……我们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也会这般坐在一起看书吗?”
“会。”苏玉融笑着道:“还是你教我看书写字的呢。”
“我教的?”
“是呀。”
苏玉声音放轻了,带着女儿家的娇态,“以前你只要休沐,有空的时候都会亲自教我写字背诗……”
蔺檀顺着话问:“怎么教的?”
苏玉融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声如蚊蚋,几乎要听不清,“我若是学得好,你便会……亲我一下,当作奖励……若是学不好,就会用戒尺……”
她不知想到什么,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嘴巴动了动,飞快扭过头,继续将目光放在纸上。
在说什么啊……苏玉融懊恼地想,险些胡言乱语。
她握起笔,僵硬地岔开话题,“我继续看书啦,你还欠好几本公文没看呢,不要发呆了。”
蔺檀却看向她羞红的脸颊,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
蔺檀缓缓伸手,指了指她面前书上的一行字,问道:“阿融,这句是什么意思?”
苏玉融看了眼,是自己看过的句子,于是下意识便回答出来,“‘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①,生若是好事,死也应当视作好事,意思就是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
蔺檀勾了勾嘴角,“答对了。”
苏玉融刚要得意地笑,下一刻,一个干燥且温暖的吻突然落在她嘴角。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庄子》
太忙了所以才写好,本章掉落四十红包补偿
哥:老婆亲亲,老婆好可爱[亲亲]
弟:滚犊子,打死
明天先吃老哥,后天应该就轮到牢弟了叭
针对上一章说一下,宝子们小说图一乐,现实中未成年小女孩还是离向自己示好的成年男子远一点[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