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只道新科状元虽性子冷了些,但言行举止却满是君子风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层勉强披在身上,用以应对世俗的皮囊。
自幼无人悉心教导他何为“发乎情,止乎礼”,无人告诉他喜欢与爱需要用含蓄的言辞来包装,就像动物一样,所有的情感都直接而猛烈,那么,兽类表达喜欢的方式是什么呢?舔舐对方的毛发,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蹭弄,以及交配。
在官场,在同僚面前,他尚需伪装,戴上清冷自持的面具,可在她面前,这层皮囊便自动剥落,露出内里那个鲜廉寡耻,病态的本真,他想说什么便是什么,想怎么看她便怎么看她,目光灼灼,带着原始的占有欲和毫不避讳的痴迷。
蔺瞻天生就不懂,或者说,不屑于去明白什么是羞耻,尤其是在对她表达渴望的时候。
苏玉融又一次被他这毫不遮掩的直白烫得心尖一颤,她怯怯地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撞进他那片深邃灼热的眸子里,又慌忙垂下,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带着女儿家的娇羞与欢喜。
好一会儿,又被盯了许久,苏玉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眸,笑意浅浅,轻声问道:“光看着……不拜天地,不喝合卺酒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受不住这羞意,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怎么能说这话呢,显得她很着急一样。
蔺瞻闻言,眼神骤然亮起,他立刻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道:“当然要!”
随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她的手并非柔若无骨,指腹带着常年干活的茧,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与温暖。
蔺瞻牵着她,走出屋子,来到洒满清辉的院落中,今夜月色极好,银白的月光如碎银般泻地,将小院照得朦朦胧胧,宛如梦境。
没有高堂在座,没有宾客满朋,没有红烛高燃,只有天边一轮孤月,地上一双璧人。
蔺瞻拉着苏玉融,面向那轮皎洁的明月,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苏玉融也学着他的样子,理了理嫁衣的袖摆。
随后两人齐齐向着那轮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深深叩拜下去。
没有高堂可拜,便拜他们自己,他们再次相对,深深叩首。
礼成。
没有喧嚣的祝福,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天地间最温柔的贺词。
蔺瞻直起身,依旧牵着苏玉融的手,走进屋内,桌上自然没有准备好的合卺酒,只有苏玉融白日里煮好的麦茶,盛在粗陶碗里。
他倒了两碗麦茶,递给她一碗。
苏玉融不喝酒,家里自然也不曾备有酒酿。
蔺瞻看着她,眼神柔和,“以茶代酒吧。”
“好。”
苏玉融接过陶碗,用力点头,对二人而言,碗里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共饮的人。
手臂交错,目光交融,带着麦香的茶水入喉,微苦,而后回甘。
饮尽清茶,蔺瞻放下陶碗,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身红衣在烛光与月光的交织下,美得令人心神荡漾,真奇怪,明明不曾饮酒,此刻却又醉得厉害。
苏玉融回头看向他,对上他的视线。
浓烈得好像穿透这层层叠叠的衣裳,将她扒光了。
她本能地有些害怕,“这样,算不算礼成了?”
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就算夫妻了。
蔺瞻摇摇头,继续盯着她,而后一字字说:“你不是成过一次亲?难道你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苏玉融脸颊迅速涨红。
蔺瞻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发,在指尖缠啊缠,眼尾轻轻上扬,瞳波流动,明眸红唇,浑身上下都透着诱哄的气息,“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嗯?”
苏玉融难以启齿,低着头,嫁衣的红映照在她的脸上,苏玉融被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小声说:“要、要洞房……”
他笑了一声,“答对了。”
下一刻,便弯腰将她直接抱起来,苏玉融一下子腾空而起,被他托抱着,蔺瞻仰着脸亲她,一边亲一边往卧房里走去,脚一勾,将卧房门又踢上了。
她有些怕高,被抱起来时,只觉得自己都要撞到房梁了,苏玉融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摔下来,于是只能搂紧蔺瞻的脖子,可这样就更加投入他的怀抱,她因惊慌而张开嘴,连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蔺瞻的舌尖便闯进来,牙齿被顶开,勾着她的。
他长腿一迈,两步便走到榻边,护着苏玉融的脑袋,将她放在榻间,苏玉融只来得及浅浅呼吸几下,换了换气,接着便又被擒住,身下的柔软与他带来的压迫感对比鲜明,饱满的唇瓣被吮咬着,逐渐透出浓艳欲滴的绯色。
他时而急迫,时而耐心地描摹她的唇形,苏玉融闭着眼睛,羞赧地回应着。
烛光摇曳,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苏玉融只觉得浑身发软,像坠入温暖的云团,所有的羞涩和紧张都在这个漫长的吻中慢慢融化,只剩下与他唇齿相依的悸动和迷醉。
不知过了多久,蔺瞻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而灼热,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被吻得愈发红肿饱满的唇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渴望。
蔺瞻直起身,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公服,摘了乌纱帽就丢在地上,低头拉扯革带,动作间带着几分急躁,结果因为太着急,越扯越紧,锁扣都卡在一起了。
他皱眉,忍不住道:“烦死了,怎么拉不开。”
那副急色样,让苏玉融也跟着脸颊发烫,她只好坐了起来,红着脸低声道:“我来吧。”
她跪坐在他面前,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因急躁而有些发烫的手背,蔺瞻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幽深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朦胧地映着她穿着嫁衣,面若桃花的身影。
他顺从地松开了手,任由她接手这个难题。
苏玉融低垂着眉眼,不同于他的急迫蛮干,她仔细研究着那纠缠在一起的锁扣,呼吸轻轻拂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蔺瞻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脸,只觉得那被她触碰过的衣衫与革带,连同其下的皮肤,都灼烧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终于被她解开。
革带松脱,公服的前襟也随之散开,不待苏玉融收回手,蔺瞻已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去摸索自己。
掌心是男子紧绷的肌理,肤色淡若霜雪,是一副年轻又漂亮的躯体。
苏玉融想收回手,又抽不开,只能被迫地感受着他蓬勃的,为她而出现的生命力。
“苏玉融,我好看吗?”
蔺瞻含笑问她,少年姿容清绝,一笑更胜春华流雪。
他往日那般冷冷淡淡的笑,从来不叫人觉得亲近,再加上疏离孤远的态度,让人忽略了其实他长着一张分外秀美的脸,真心实意笑起来,以及心存勾引时,凤眼微眯,朱唇轻吐,那种清寒孤高的感觉不在,反倒多了几分甜。
苏玉融怔然看着,是人便喜好美妙之物,任何人都不例外,她下意识回答,“好看……”
蔺瞻眸中笑意更甚,心里面第一次由衷得感激起自己那双早死的爹娘,给他留了张还算过人的皮相。
他伸手去解苏玉融身上的嫁衣,因为怕有任何粗鲁一点的动作弄坏它,所以苏玉融极为配合,红衣垂落,花开一般,一层一层地在她身上散开。
肌肤暴露于春夜,苏玉融瑟缩一下,而后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面色一变,伸手,想要按住蔺瞻的胳膊,阻止他继续扯开她的衣衫。
但他的手已经捏住了衣带,轻轻一抽,苏玉融雪白的双肩便完全展露在她面前。
心衣的红,肤色的白,交织在一起,艳丽无比。
苏玉融抱着胳膊,有点不敢看他。
她忘了,前两日刚和蔺檀胡闹过,她满身都是未褪的痕迹,浅浅的印子,在雪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到处都是,她纤巧柔韧的双臂,腰腹,乃至于腿侧都遍布着这样的痕迹与牙印。
蔺瞻眸光一暗,像是生气了。
苏玉融抿着唇,“阿瞻……”
她不安地唤了一声,怕他会发作,都怪她忘了。
然而,蔺瞻却只是看了几眼,接着便低下头,吻落在她颈侧与胸口,一点点覆盖掉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
第八十四章 “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
月明星稀, 庭中枝叶摇曳,如藻荇交横。
床头原本绑着帘子的绸带也在剧烈的颠簸中松散,缓慢垂落, 将这榻彻底遮蔽成一方小小禁地。
苏玉融仰面躺着,视线里是晃动的雕花床顶, 腿被抬得很高, 几乎压到她的肩膀上,整个人呈现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投入另一人的怀中。
相比较于她的害羞与腼腆,蔺瞻则无畏无惧,他那张白皙的面皮, 虽然有些红,但只是因为情动,并非羞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人, 目光如有实质, 寸寸侵略, 直到两人除去一切隔阂, 如鸿蒙初开,阴阳两极紧密相融, 密不可分。
他伸出手,拨开她徒劳地挡在脸上的胳膊, 引着她去触碰, 要她睁开眼睛看着,看清楚那些酣畅淋漓的快意是怎么出现的,不要忘记此刻,不要抵赖今时今日做下的决定。
苏玉融羞怯得厉害, 扭着头不肯依从,鼻间发出细弱的呜咽,蔺瞻便故意使坏,抽离又松松闯入,逼得她纤细的腰肢无助地扭动,直到她终于受不住这般慢无休止的磋磨,泪眼朦胧地,哀求般地睁开了一条缝,颤抖着伸手,再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着烈焰的眸子,苏玉融咬紧唇,像被沸水灼烧般,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他轻喘着,动作未停,笑着问:“可感受到了?以后要不要一直与我这般相守着,永不分离?”
她神智昏沉,在他刻意的捉弄下,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他想听的话语:“嗯……要和、和蔺瞻永远在一起……”
他快意得后背发麻,埋首在她颈边。
好乖,好乖。
怎么可以这么乖,这么听话。
得到她坚定的许诺后,蔺瞻只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如果过去的人生,所有的颠沛流离,荒芜空寂,是为了换取一个与苏玉融相遇的机会,那么他甘之如饴,蔺瞻忽然一下子觉得,其实他的过去并没有那么糟糕,他是为苏玉融而活的,为了遇见她而被创造,而降生,所以那些苦又算得了什么,他以此获得了与她相遇的契机,是他的幸运。
原来,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被老天爷眷顾着的。
蔺瞻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动作却愈发孟浪起来。
女人身形丰腴匀称,臂膀圆润,腰肢虽细,却满是软腻的肉感,触手温滑,常年掩在衣衫下的肌肤莹白如玉,恰如其名,仿佛融入了窗外流泻的月色,通体泛着浅浅的、暖玉般温润的光泽。他握着她的腿弯,那饱满肉腻的小腿肚软肉,从他修长的指缝间溢出,随着她抑制不住的颤栗,小巧的脚趾不由自主地绷紧、蜷缩。环绕在他精瘦腰后的双腿,更是如同承受急雨的藕荷,一下下,无助又缠绵地轻颤着。
那些原本在她白皙肌肤上正渐渐淡去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与痕迹,此刻,又被崭新的,更为深刻的印记所覆盖。
他用力,要将蔺檀从她的脑海里挥去,让她只能装下一个他,蔺瞻有什么话都一股脑地在苏玉融耳边吐露出来,直叫她脸颊滚烫,羞得眼泪都要掉下。
“别再说了,求你了。”
苏玉融捂着脸,害怕听到那些对于世家大族而言,可谓下流无耻的词。
虽说她并非讲究人,但也不至于能一直忍受糟糕的话音萦绕耳边。
有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蔺瞻像是一只没有开智的,满是兽性的动物,披着一副圣人君子皮,内里粗鲁又凶蛮,毫无道德礼仪可言。
这与温柔的蔺檀是完全不同的,她羞怒难言,却又总在他嬉皮笑脸说些胡话时,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
蔺瞻看出她的口是心非,要她亲口说出需要他的语句,才肯早些结束,等她真的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出来后,却又兴奋得立刻反悔。
就这般叫他折腾了半夜,苏玉融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时,他还沉伏其中,把着她的腰安然享用。
明明睡着前还是趴着的,现在又被摆弄成窝在他怀中的姿态,像海浪里摇摆不定的小舟,抛起又落下。
额前汗湿的发被拨开,见她醒来,蔺瞻垂首,轻轻吻她的额头。
苏玉融又一次睡过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原本还可以再接着睡,她却在梦中被一阵犹如口渴般的感觉弄醒了,就好像置身于烈日下,烘烤净了全身的水分。
她茫然睁开双眼,下意识先喘了两声,抬起一点头颅,发现盖在身上的被子拱起不属于她体型的弧度,苏玉融伸手,打开一点,见蔺瞻埋在里面。
他感受到她醒来,抬头看向她,冷玉般的面庞因为在被子里捂久了而泛出近似窒息般的潮红,那张清秀洁净的脸上水湛湛的,尤其是唇瓣。
苏玉融头皮发麻,大惊失色,“你……你在干什么?”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爬到她面前,用头蹭她的下巴,而后柔弱地靠在她胸前,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渴了。”
对她有一种难言的食欲,想永远跟着她,死在她的肚皮上也好,得到之后,他忍受不了一点分离的空落感。
苏玉融听后,两眼一黑,终于忍受不了,用了点力气,打了他一巴掌,再大力将他推下了榻。
蔺瞻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论力气,他真的比不过苏玉融,以往她任他胡作非为,是因为愿意给他这样的权利,等她恼了,就像扛猪一样,轻松就能将他丢远。
蔺瞻抬头望着她,“娘子好狠,新婚第二日就打我。”
苏玉融:“……你滚。”
他见好就收,真的滚了,起身穿上衣服,将自己收整一番,又变得人模人样,出门给苏玉融买好吃的。
回来的时候,她也醒了,已穿好了衣裳,红着脸将乱七八糟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一起喝着松茸红枣鸡汤,吃完饭,苏玉融将那嫁衣好好收了起来,她动作很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仔细细叠好,收在了柜子中。
蔺瞻整好衣襟,走到她身后,从后环绕住她的腰,将下颌搁在苏玉融肩头。
“哎。”他叹气,“要去上职了。”
“这不是好事?”
苏玉融以为他又要发疯,身体本来还僵硬了一下,但见他并没有那个意思,肩膀才放松下来。
“那不是很好,以后你会节节高升,越来越好的。”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蔺瞻念叨,“以前,我想考功名,是因为觉得,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什么事情能做了,后来,的确尝到了一点凌越别人之上的快感,不过没多久便觉得没意思,也无趣得很。”
他一点也不喜欢当官,不喜欢和那些人来往,他的世界是绕着一个人而转的,没法分出心去做别的事情,如果可以化作一只小鸟,围在苏玉融身畔飞来飞去多好。
“我就是想比蔺檀厉害,他不是探花郎吗?我就要比他更强,这样在你心里我最好,没人比得上。”
“……”
苏玉融无言,低声道:“幼稚,你什么都和他比,可是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又不是同样的人,干嘛比来比去。”
蔺瞻笑了笑,“比来比去,还不是怕你不喜欢我,没办法,谁叫我后来一步。”
“可我现在喜欢你呀。”苏玉融侧过头,看向他,“嗯……的确蔺檀在我心里的分量要更重一些,但是……但是你也占据着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还有些红,但是并没有退缩,一字一句,小声但清晰地告诉他。
“蔺瞻,你在我心里是……是独一无二的,不用与任何人相比。”
她眨着眼睫,有些紧张,但目光不曾闪躲,直视着他,语气真挚。
蔺瞻呼吸一滞,随即浓浓的笑意在眼底化开,“嗯。”
“那我先过去了。”他依依不舍松开环绕她的手,“还有许多避不开的事情。”
开始当官的第一天,蔺瞻便厌烦了这种要与苏玉融分离的日子,明明也没距离多远,他却觉得仿佛要奔赴很远的地方,整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力气了。
“好。”
苏玉融看着他。
蔺瞻一步三回头,从屋里出去到离开小院的一段距离,磨蹭了许久。
他走了,家里虽然只剩苏玉融,但她心里依旧觉得甜,就同含了蜜一样,心里沉甸甸的大石块落了下来,终于如释重负。
……
蔺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巷口,那轻快的步伐,以及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春风得意,都像一根根细针,绵绵密密地扎在蔺檀心上。
算起来,应当在这里站了一夜了吧。
他几乎是看着那扇窗内的灯火亮了一夜,听着隐约传来的声响,想象着里面是何等的缠绵缱绻。
今日的局面,是他早已预料,甚至说是他亲手促成的。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那蚀骨的心痛却远比预想中更甚,几乎要将他撕裂。
蔺檀苦笑着,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没有真的真心实意与蔺瞻和解,内心里卑劣地期盼,以蔺瞻那般疯魔的性子,会不会失控,惹得阿融厌恶排斥……那样,他或许可以完整地拥有她,借机将另一个踢出局。
可如今看来,他那疯狗一样的弟弟,为了留在她身边,竟硬生生将自己扭曲成了一个懂得克制、甚至能让她接纳的正常人。
荒谬,又无可奈何。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的自嘲溢出唇角,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蔺檀揉了揉僵硬麻木的脸,强迫自己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晨光耀眼,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回到蔺府,满目缟素,哀乐低回,今日是蔺三爷下葬的日子。
灵堂前,蔺五爷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在人群前,拿腔拿调地安排着丧仪流程,言语间不乏对家族未来的忧思与对自己即将接手部分族务的兴奋,俨然一副新任大家长的模样。
蔺檀冷眼旁观这一切,数着数。
抬棺的一瞬间,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场合,径直跑到蔺五爷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惶。
“五、五爷!不好了!苏州……苏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说……说四公子他、他……”
蔺五爷正沉浸在即将掌权的飘飘然中,被打断很是不悦,皱眉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四郎怎么了?快说!”
小厮噗通一声跪下,几乎是喊出来的:“四公子他……昨夜失足、失足掉进茅坑里……淹、淹死了!”
“……”
灵堂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蔺五爷脸上的得意和威严霎时凝固,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他唯一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独苗,将来要继承他这一支香火的儿子掉进茅坑……淹死了?
“你……你胡说什么!”
他猛地抓住小厮的衣领,目眦欲裂。
“千真万确啊爷!苏州府来的急报!已经、已经捞上来了……”
小厮哭喊着,哆哆嗦嗦。
话音落下,蔺五爷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后塌了下去。
……
殿试过后,日子便这般一天天,如同檐下流淌的雨水,静静地往后过着。
苏玉融有时会提着精心准备的食盒去贺府,天气热起来,贺瑶亭胃口不佳,苏玉融便变着法子做些清爽开胃,又适合孕妇的菜式给她品尝,看着她能多吃几口,苏玉融心里便也跟着舒畅,她喜欢做饭给在乎的人吃,对方露出开心的神色,苏玉融心里便也觉得满足。
有时,她也去吕府坐坐,送些自己新琢磨出的点心,与李蝉说些体己话。
但更多的时候,苏玉融还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那张不算大的桌案上,堆满了算草本子,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苏玉融的字迹。那本作为启蒙的《九章算术》早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例题她已烂熟于心,开始尝试着自己出题、解题。
笔尖沾着墨,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不知不觉,一整日便能过去了。
除了算术、看书,苏玉融闲暇的时候便爱在厨房里钻研吃食。
炊烟袅袅升起时,常常引得邻家孩童趴在墙头张望,吸着鼻子问,“姐姐,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好香啊。”
苏玉融笑盈盈地说:“你们几个馋猫,下次不准爬墙,要是摔下来,屁股开花怎么办,下次直接敲门,我又不是不放你们进来。”
说罢打开院门,盯着他们一个个地从墙头,踩着老槐树爬下,几人乖乖排队,张开嘴,等她喂松子糖。
苏玉融做饭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就围在旁边“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她所在之处,总能围绕一群人或物。
墙头与树下,蹲着几只大馋猫,因为苏玉融身上没有任何恶意,整个人都散发着柔软的气息,而动物最能感知这种纯粹的友善,所以她总能吸引来这群小玩意环绕左右。
苏玉融每次切肉的时候,都会一边剁一边往墙头扔,每次剁完,有一半都进了这些猫猫们的肚子。
百味斋的掌柜不死心,又派人来请了一次,许以重金,希望她能去掌勺,但苏玉融依旧微笑着摇头拒绝了,对方无奈,只得作罢。
如今的她,再去市集买菜,若遇到那等故意抬价或短斤少两的奸猾摊贩,她便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菜,清晰而坚定地说:“价钱不对,我不要了。”
她依旧算不上泼辣,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愿与人起争执的软性子,但她学会了在自己的边界被侵犯时,毫不犹豫地,温和却坚定地拒绝,她不再无条件地承受别人的欺压与恶意,开始懂得维护自己应得的公平。
转眼入了伏,天热得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巷弄里每日下工回来的邻里,个个汗流浃背,满面通红。
苏玉融瞧在眼里,便琢磨着做些实在的解暑饮子,她从市集上买了些绿豆,泡发后磨成浆,滤得极为细腻,不留半点豆渣。浆水慢火熬煮时,她另切了半截嫩藕,剁得碎碎的,一同下了锅。
待起锅前,苏玉融又撒了一把干桂花,点了几滴自酿的米酒,最后将这一锅浆汁连盆坐入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湃上小半个时辰。
午时,苏玉融用小罐装好,给附近的邻里都送了一份。
城西住的大多是平民,做的都是粗活,或是在码头搬运货物,或是去铺子里打杂,忙活一天,累得口干舌燥。
刚从地里回来的张大娘看到苏玉融过来送东西,“大娘,喝碗凉的解解暑。”
张大娘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眼睛倏地亮了,“咦?这绿豆汤怎地这般滑润?。”
她咂咂嘴,细细品着,“里头是不是加了藕?脆生生的,又带着桂花香……这滋味,又解渴又顶饿!”
苏玉融腼腆一笑,“我煮了一锅,不够我那儿还有。”
不多时,在染坊做活的周嫂子也回来了,一口气喝了半碗,抹着嘴笑,“小苏你这手艺真好,我这一身的燥热,一下子就顺下去了。”
苏玉融一被夸就不好意思,嘿嘿笑了。
她心里的烦恼一扫而空,整个人都与从前不一样了。
第八十五章 “你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灵堂内, 袁琦倚在婆子身上,那点子重量几乎感觉不到,轻飘飘像片枯叶。
她浑浊的, 近乎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晕倒在地的蔺五爷, 以及手忙脚乱上前搀扶的下人们。
那副黑沉沉的棺木被暂时放置在堂中, 本来算好出殡的时辰,如今又因为蔺五爷突然的晕倒而被搁置。
灵堂内乱七八糟,大家都没想到五房那小子会死得这么突然,又这么不体面。
传言中总说,蔺五爷生下来时那玩意就不行, 后来虽娶妻,但一直无子,哪怕后院妻妾成群,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 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出来, 结果是个痴傻的, 连筷子都不会自己拿, 吃喝拉撒都要人盯着。
蔺五爷偏偏宝贝得很,把儿子当命一样疼, 恨不得以后将所有的产业都留给他,哪怕他是个傻子, 也要为其安排婚事, 不知道磋磨了哪家的姑娘。
因为怕族里的人嘲笑他的儿子脑子不好,所以这么多年,蔺五爷也就十几年前带着儿子回过蔺家,那时孩子小, 看不出问题,长大后明显与常人不同,就不再带到人面前了。
如今,那个宝贝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死了,蔺五爷又气又悲,一口气差点撅过去。
满堂宾客与族人面面相觑。
一片混乱中,蔺檀越众而出,他面色沉静,眼神扫过在场众人,“五叔悲痛过度,需立刻送回房中医治。三叔的丧仪不可耽搁,吉时已到,起灵之事照常进行。”
他迅速指派了伶俐的仆从去请大夫照料蔺五爷,又点了几个稳重的族老和管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灵、引路、执绋等一应事宜。
事情发生突然,族长年纪大,不常露面,五爷又惊闻噩耗而晕倒,他这位长孙,俨然成了此刻蔺家唯一的主心骨。
原本躁动的灵堂又安静下来。
袁琦被嬷嬷扶着,茫然地往前走了几下,但因为身子虚弱,最终无力地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随着离开的人群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个身姿挺拔,主持大局的侄儿身上。
他穿着一身素服,容颜清减了些,却更显沉稳。
安排起灵,安抚宾客,训诫喝得烂醉如泥,不成器的堂弟……桩桩件件,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要赞其一声堪当大任,是支撑门庭的顶梁柱。
可袁琦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却一阵阵发寒。
这些天,她躺在病榻上,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许多被忽略的细节,许多当时没当回事的蛛丝马迹,渐渐浮出水面。
太巧了。
丈夫出事的时间,太巧了。
上一次她偶然发现,蔺檀竟又私下与那个苏氏有了往来。袁琦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此事告知了丈夫,她是蔺家的主母啊,她为这个家操持了一辈子,将家族的声誉看得比命都重要,哪怕她并不姓蔺。
她知道丈夫对那苏氏早已深恶痛绝,视其为蔺家之耻,更是挑唆侄儿背离家族的祸根。果然,丈夫闻讯大怒,他性子急,又自恃身份,觉得处置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易如反掌,竟等不及周密部署,便急匆匆派人去了……
结果呢?
人没除掉,反倒打草惊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蔺檀竟然会那么快赶到,那苏氏依旧好端端地活着,此事似乎彻底激怒了蔺檀,自那以后,他对三房,对他们夫妇,态度明显冷了下来,甚至离家,不再往来。
那时,蔺三爷还兀自嘴硬,只说没了这个侄儿,蔺家还有七郎,那孩子,看着阴郁,实则比他那兄长更识时务,懂得审时度势……
但袁琦一直就不喜欢蔺瞻。
她没有丈夫那么自大,觉得什么都掌控于心,那个蔺瞻,从一开始袁琦便很是抵触厌恶,她数次提醒蔺三爷,不要轻易相信那孩子的话,但蔺三爷自诩长辈,并不觉得晚辈有那能力和胆量算计他。
蔺瞻的识时务,会不会只是麻痹他们的幌子?让三房放下警惕。
紧接着,便是老五联合其他几个兄弟,拿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记录着三房诸多阴私和账目纰漏的证据,骤然发难,那个账本……来得何其蹊跷!除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熟知账目往来,又对家族产业有所了解的蔺檀,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拿出这些东西?
被赶去别庄后不久,蔺三爷就死了。
死相凄惨,在水里泡得没了人形,可是他已经中风了,半身瘫痪,连吃饭都要人伺候,一个人是怎么在深更半夜走到庭院里,最后失足落水的?
难道是见自己瘫痪无望,又失去往日风光,以后后半辈子只能在别庄等死,所以一时想不开自尽了吗?
可是袁琦太过了解自己的丈夫,蔺三爷不是这样的人,她那自大的丈夫,并没有主动结束生命的勇气。
一定是为人所害,可不管她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线索,别庄的下人也说并未发现异常,袁琦想让儿子争气一点,告诉他父亲的死并非意外,但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在妻子和离之后,便变得意志昏沉。
是他们将他溺爱成了软骨头,从小到大,五郎一切顺风顺水,就连妻子,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是贺家的姑娘,性子强势,可以督促他读书用功,袁琦也很喜欢贺瑶亭,费心费力地培养她,可结果呢,那姑娘竟然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和离了。
袁琦心里怨恨又无奈,怨恨儿媳无情,无奈儿子如此不争气,她胸口憋闷得厉害,却也失去了再去争抢的勇气。
她想起当初,丈夫逼蔺檀休妻,蔺檀宁肯脱离宗族也不从,那时只觉他冥顽不灵,被女色所惑,可现在想来,他心中难道不会生出恨意,与三房决裂之后,这份恨意,会不会变成杀心。
为妻子出一口恶气……所以,就要了叔叔的命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袁琦就否定了,她觉得自己还算了解蔺檀,那侄子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莫非一切真的都只是巧合与她的臆测。
站了一会儿,袁琦便觉得有些虚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剧烈的咳嗽声猛地响起,让她蜷缩起来,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
婆子慌忙拍着她的背,剩余的人投来关切又带着些许厌烦的目光,这晦气的灵堂,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夫人,奴婢扶您回屋吧。”
婆子担忧地说道。
袁琦用帕子捂着脸,无力点头。
……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蔺檀轻轻敲响了小院的门,苏玉融正在院里收晾晒洗净的衣物,听到动静,忙将东西放下,跑去开门。
见到是他,她脸上立刻露出浅浅的笑意,“夫君,快进来。”
蔺檀走进院子,将手里东西递给她,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关切道:“天气还未彻底转暖,早晚风凉,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我走来走去,一直在动,一点也不冷!”
她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精力旺盛,每天都能给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玉融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是两本彩绘书。
“给你找了两本闲书,带画的,可以解解闷。”
苏玉融接过书,翻看了一下,内容图文并茂,画工精致,讲的是一些民间传说和游记杂谈,正合她看,很适合打发时间。
她心里暖融融的,抱紧了书,小声道:“谢谢。”
蔺檀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也柔和,“和我客气什么。”
他环顾了一下安静的小院,问道:“这几日……一个人还习惯吗?府里事情多,也没能常来看你。”
“习惯的,习惯的。”苏玉融连忙点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很好,还补充道,“我挺好,真的,还接了些活儿,帮酒楼后厨杀鸡鸭,她们都说我手脚利落,我又攒了一些钱!”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真厉害。”
蔺檀看着她笑,不吝夸赞。
他的妻子就是要多夸一夸,才会越来越自信。
他看着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清澈,灵动而充满生气的眼睛,“不过,也别太累着自己。若是缺什么,或是有人为难你,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的,你放心。”
近来府中事情繁忙,蔺五爷醒来后悲恸欲绝,不顾劝阻,执意要立刻乘船南下,前往苏州处理其痴傻儿子的后事,谁知走的那日,江上突起大雾,又逢夜雨,行船不慎倾覆。
消息传回,蔺檀又要派人手急匆匆赶往出事江段打捞,至今杳无音信,凶多吉少。
族长年迈,早已不理俗务,原先掌家的三爷死了,五房又连遭打击,家族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蔺檀肩上,操持丧仪,应对各方吊唁,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拿主意,忙得脚不沾地。
而蔺瞻,初入仕途,有无数需要学习和打点的事务,同样分身乏术,上次他来痴缠过苏玉融一回,之后便忙得都脱不开身,只能抽空来找苏玉融。
他们两个不来,苏玉融心里却有股奇怪的自在,大概因为男人需要应付,而应付起来又费时费力。
蔺檀看向她,语气郑重了些,“我已官复原职,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会更忙,未必能时常过来。你一个人,要好生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莫要贪凉,若有急事,就直接去寻我。”
他想找下人来照顾她,但苏玉融不要,她不喜欢有人服侍,他便只能尊重她。
蔺檀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拦着你我相见。”
所以,可以尽情地投向他的怀抱。
苏玉融听着他殷切的叮嘱,心里暖融融的,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也不无聊的,阿瞻他……他有时候也会来,会给我带些街边新奇的小玩意儿,陪我说话解闷。”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蔺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但那一瞬间的凝滞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他常来吗?”
蔺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仔细听,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一丝。
苏玉融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蔺檀,见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自己,等待回答。
“也、也没有,他最近比较忙的,就前日来过。”
蔺檀“嗯”一声。
苏玉融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掀起眼皮,偷偷看他一眼。
她决定将她与蔺瞻的事情告诉他。
“上次殿试那日,阿瞻来看我,他说……他说他和你一样,都、都不在乎那些。”
苏玉融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便、便答应他,也给他一个机会。”
“我其实尝试过……去做一个了断,但是失败了。我心里放不下他,可、可我也放不下你!我虽然答应他,但绝没有不要你的意思!”
苏玉融着急解释,怕他会误会。
她自己开口说这些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老实本分的女人,某一日竟能做下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情,弄得苏玉融都不敢回老家了。
这种将一颗心系在两个人身上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坏女人,左拥右抱,贪心至极,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点,还掰成了两块,分给了两个男人,可是如今,让她放下哪一个她都舍不得,苏玉融可耻地接受了现实,可能她就是三心二意的坏女人吧!
说完,苏玉融见他没反应,闷闷问道:“我是不是……很过分啊?”
“没有。”
蔺檀摇头,“我从来没这么觉得,之前我与你说,我愿意接受这样的事情,愿意与他分享你的爱,不是谎话,我是认真的,你不用觉得愧疚。”
苏玉融“哦”一声,她心里愧疚是难免的,可是错也是要犯的。
她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问:“夫君……你的心里真的不生气,不介怀吗?”
蔺檀沉默了片刻,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难以掩饰的落寞,他微微别开眼,声音涩然,“怎么可能,我是人,是人就有私心,这世上,哪有人能真的不在意所爱之人心里还装着别人呢。”
苏玉融眉眼耷拉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才重新看向她,眼神坦诚,“但我更早之前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虽说心里面,确实有一些难过,但不怪你,我爱你,所以我接受一切。”
苏玉融听懂了,他不是不介意,只是因为他爱她,所以选择了包容和接受三个人之间复杂的感情。
这份认知让她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更是为他感到心疼,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走上前,主动坐在他腿上,搂住蔺檀的脖子,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后,苏玉融脸颊通红,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小声而坚定地说:“夫君,你放心,我心里面还是更在意,更喜欢你一点的。”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直白的告白,让蔺檀怔住了,随即,他眸色转深,忍不住低头,苏玉融也努力回应,吐出舌尖,主动探入他口中,她亲吻他,吮咬他的唇瓣,小小的虎牙慢慢厮磨,动作里满是安抚,告诉他,他是特别的。
蔺瞻需要千方百计哄着才能让她主动做的事情,蔺檀却什么心思都不用费,她就会贴上来赐予他这样的殊荣。
良久,两个人才分开,蔺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微乱,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我知道,我知道融融心里更喜欢我一点,别的人不可能越到我前头去,对吗?”
苏玉融点点头,“嗯……”
蔺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如春风般的笑容。
“你放心,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便会尊重,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就是不知,他是否与我想的一样,阿瞻年轻气盛,容易冲动,要是做错事惹你生气,你看在我这个哥哥的面子上,不要与他计较,至于我,我能沉住气,不会惹是生非,平白让你烦心。”
苏玉融听着蔺檀这番深明大义,处处为她着想的话,心里那点对他的偏爱简直要满溢出来。
她哪里听得出他话里话外那不着痕迹的对比和暗讽?蔺檀每一句话都在暗暗地贬低蔺瞻,突出自己的宽容大度,在她单纯的心眼里,她的夫君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的人,事事都以她为重,不像蔺瞻那个坏胚子,总是变着法子欺负她……
苏玉融感动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蔺檀温热的颈窝,软软地说:“我知道呀,你最好了,又温柔,又体贴,你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蔺檀轻笑,“你也是世上最好的夫人。”
苏玉融害羞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而后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自以为严肃,甚至带着点狠厉的神情。
她语气郑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过还是有一样,我必须要警告你的事情。”
蔺檀见她突然变脸,语气还如此严肃,心头下意识地一紧,立刻正襟危坐,揽着她腰肢的手都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他脑中飞快思索,是最近太忙冷落了她?还是哪里不小心疏忽了她的感受?
苏玉融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差点破功,她努力维持着凶狠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沉着脸说:“你不可以再为了公务,糟蹋自己的身体!”
她说着,又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他不听话的证据。
“我不在你身边看着的时候,你也要按时吃饭,不准随便糊弄,到了时辰就要睡觉,别总是熬夜,我下次看到你,你要是再敢瘦了,脸色再差一点……”
苏玉融故意瞪圆了眼睛,试图增加威慑力,虽然那模样在蔺檀看来更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我就会很生气,我就没那么喜欢你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蔺檀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随之涌上的是一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和酸软,让他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池春水。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知道了,我保证,按时吃饭,准时歇息,绝不敢瘦了一分一毫,免得夫人心疼。”
两个人紧紧相拥,说话犹如耳鬓厮磨,他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呢喃,话语里带着满满的情意。
苏玉融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与保证,重新放松身体靠在他胸前,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哥:拉踩拉踩[哦哦哦]
牢弟:感觉有人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