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兄长比我老那么多……
入夏了, 苏玉融将春衫洗干净后收到箱笼里,换上轻薄的夏裙。
天光还未大亮,薄薄的晨曦透过窗纸漫进来, 院子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润气息,苏玉融拿着扫帚将院子清扫了一遍, 又给鸡鸭喂了食水, 年初买的那些小东西们已经长得很大了,体型肥美,羽毛油光发亮,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生蛋,苏玉融往鸡圈里铺了些稻草, 最近喂螺壳也变得很勤快,期盼它们能早日生蛋,她好拿去街上卖钱。
喂完谷米,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敲响。
“苏娘子?苏娘子在家吗?”
苏玉融放下扫帚, 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几个穿着粗布短打, 腰间系着油腻围裙的年轻小伙计, 是街口那家“悦来饭馆”的帮工,他们身后还放着两个大竹笼, 里面装着几只正扑腾翅膀的肥鸡壮鸭,旁边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隐约透出肉色。
“是张小哥啊, 这么早,有事吗?”
苏玉融认得他,笑着问道。
那小哥擦了把额角的汗,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苏娘子,打扰了,实在对不住,今儿个中午东家接了好几桌席面,后厨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出人手料理这些活计了……掌柜的让我们来,想请你帮帮忙,把这些鸡鸭给处理了,还有这半扇猪肉,也劳烦你给分切一下。”
他指了指地上的笼子和麻袋,补充道:“工钱还按老规矩,绝不会短了您的!”
苏玉融一听是这事儿,笑着点头,她撩起衣袖,露出半截算不上多么纤细,但却很结实的小臂,她应道:“行啊,没问题!我帮你们一起搬进来。”
“谢谢苏娘子!”
姓张的伙计撩起腰间绑着的布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招呼身后几个伙计一同上前,几人合力将半扇猪抬进院中,苏玉融则一手提一个笼子,轻轻松松就走上前去。
将东西放下时,几人叉着腰,累得气喘吁吁,反观旁边的姑娘,却只是轻轻喘了两声,面色不变,不像他们,脸都涨红了。
说来真是稀奇,城西青石巷里住着的苏娘子是个身有奇力的女子,抵得过他们店里最壮实的伙计,明明看着并没有健壮如牛,个子也不高,但不知为何会有那么的力气,每次他们两个人才能合力抬起的东西,苏姑娘一个人就够了,先前还曾帮他们店里的伙计搬过两袋米,扛起来就跑。
见他们满头大汗,苏玉融赶忙跑进屋中,端了几杯水出来,“快喝喝茶。”
“谢谢苏娘子。”
接触几次了,大家也没那么客气,直接伸手接过。
伙计喝了一口,眼睛睁大,“苏娘子,这里面放了什么,好生解渴,甜津津的。”
苏玉融眉眼弯弯,“我熬了点薄荷蜜浆,又在井水中放了一早上,凉快吧?”
“凉快!”
他们仰头一饮而尽,苏玉融又给他们倒了一杯,几人喝完,将茶杯还给她。
苏玉融蹲下身,看了看笼子里精神头十足的鸡鸭,又拍了拍那半扇猪肉,抬头问得仔细,“鸡鸭是要全净膛,还是留肫肝?猪肉要切什么样?您说清楚,我好下手。”
张小哥连忙比划着说:“劳烦苏娘子,鸡鸭全净膛就成,内脏我们都自个儿收拾。猪肉嘛……劳您费心,这五花部分片成薄片,越薄越好,炒菜用,后腿肉切成半指宽的肉条,掌柜的说要做酱爆,剩下的肘子和骨头,劳您给剁成小块就成,熬汤用!”
“晓得了。”苏玉融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章程,“放心吧,误不了你们的事。”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苏娘子!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张小哥连连作揖,脸上笑开了花。
“不用客气。”
“那就麻烦苏娘子了,店里还有活计,我们得赶回去了。”
“好。”苏玉融颔首,看着他们出去,“你们慢走。”
“好嘞。”
待伙计们出了巷子,苏玉融回到家中,取出自己的那把刀,坐在廊下,舀了一瓢井水倒在磨刀石上,接着便弯腰磨了许久的,刀刃被磨得锋利,削铁如泥,刀面更是光滑发亮,几乎能映出人脸。
磨好了刀,苏玉融走到庭中,毫不费力地提起那沉甸甸装着鸡鸭的笼子,转身就往院子里专门收拾食材的角落走去,那里有她惯用的砧板与水盆。
太阳也渐渐升起来,露水消散,外头的巷弄里传来邻里街坊走动的声音,苏玉融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反手将长发挽了起来,扎了个利落的辫子。
她打开竹篓,拿出两只鸭子,动作熟练地将其双脚捆绑好,倒挂在架子上,下面放着一个碗,苏玉融手起刀落在鸭脖上化开一刀,鲜艳的血滴了出来,落在正下方的碗中。
日头升高,接近晌午时分,那几个小伙计忙完了店里的早市,估摸着时间,又匆匆赶了回来。
走在最前头的张小哥心里还有些打鼓,那么多鸡鸭,还有半扇猪,苏娘子一个人,就算手脚再利索,怕是只能忙活完一半吧,但店里承了席面,又急着要。
他抬手敲了敲门,扬声喊道:“苏娘子?我们来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苏玉融探出头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身上还系着那条粗布围裙,她眼神清亮,带着笑意,“都弄好啦,正等着你们呢!”
“都、都好了?”
伙计们都吃了一惊,这才一个早上的功夫。
几人跟着苏玉融走进院子,只见廊下的阴凉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好几个大木盆和竹篮。处理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鸡鸭分别码放,内脏也都清洗妥当,另用瓦盆装好。
那半扇猪肉叠放在一起,肉片隐隐有些透明,拿起来瞧,真是薄如蝉翼,伙计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后腿肉被切成均匀的细条,码得整整齐齐,剩下的肘子和骨头,也被利落地剁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看着就方便下锅。
所有的肉品都用洗净的荷叶包裹着,苏玉融又用麻绳细细扎起,摞放在竹筐中。
“这……苏娘子,您这手脚也太快了吧。”
一名伙计拿起一片薄薄的肉片,对着光看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刀工,咱们后厨的大师傅片了一辈子肉,也未必能有这手艺。”
另一个伙计也拎起一只光溜溜的鸭子,翻来覆去地看,鸭子身上一根细毛都找不到,处理得干干净净,很多人最怕的就是干这活,若没那耐心,只怕弄一会儿便嫌烦,恨不得将鸭子丢了。
“苏娘子,您这活儿干得也太细致了,比我们自个儿收拾得还利落!”
苏玉融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腼腆地垂下目光,眨了眨眼,用围裙擦干净手,笑说:“都是做惯了的活儿,算不得什么。你们快看看,这样可行?若哪里不合要求,我立刻改,还能补救的。”
“合要求!太合要求了!”
张小哥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苏娘子办事,我们放一百个心,一会儿提回去给掌柜的见了,也准保挑不出半点毛病!”
几人不敢多耽搁,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分装好的肉品抬起来,分量不轻,但摆放得妥帖,搬运起来也稳当。
他们回去时,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的大厨抽空瞥了一眼,原本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哟,都弄好了,这么快?” 他有些惊讶地走上前,掀开荷叶看了看处理好的肉,又检查了一下剁得均匀的骨头,忍不住翘起了大拇指,“这苏娘子……真是这个!”
因为有她帮忙,所以今日悦来饭馆承接席面时并未出错,人手刚刚好,饭菜也上得及时。
下午,掌柜的亲自提着一袋工钱与铺子里的招牌炉鸡前往青石巷。
“苏娘子,这是这次的工钱,还有一只炉鸡,您收好。”
小院开门后,掌柜将钱袋恭敬地递过去,“下次若有活计,还来麻烦您!”
苏玉融接过,她也没细数,笑着点头,“好,随时都成。”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掌柜,苏玉融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炉鸡刚出炉不久,烤得很香,肉质酥烂,苏玉融坐在桌前啃鸡腿,香得都要迷糊了。
待吃完半只,她怕再吃下去会积食,才念念不舍地将剩下半个收了起来。
而后,苏玉融打开放在桌子上的钱袋,将里面的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清楚,确认工钱无误后,用专门裁剪来清理的帕子,将每一枚铜钱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小心地放进床底下的陶罐里,听着铜钱落入罐中发出的清脆声响,苏玉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罐子越来越满了,加上先前卖配方给百味斋赚来的二百两银子,现在苏玉融手中有一笔客观的积蓄,在她的家乡,足以盘下一个两进的院子,还能有一些剩余,不过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天子脚下,她大概只能买下一个茅房。
苏玉融叹气,可恶的房价。
蔺瞻与蔺檀都希望她能住在他们为她准备的院子里,蔺瞻提过许多次了,说她不该厚此薄彼,在蔺檀这儿住了这么久,理当再与他住在一处,这样才公平,苏玉融答应了,但……往后也不能日日如此啊,今日跑这家,明日跑那家,烦的是她!
所以,苏玉融才想自己买一个院子,只属于她的,可是京城房价好贵,越靠近核心区域,一间小院的价钱便越是吓人,对她而言,如同天文数字,尤其是御街附近,就蔺家府邸坐落的那片富人区,一块地皮,苏玉融可能需要从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开始杀猪,杀到今时今日,才能攒够买这样一套房的钱。
她在床边蹲了一会儿,腿有些麻了,苏玉融回过神,将装着瓦罐的铜钱罐又放回床底,推到里面,难以轻易发现,做完这一切,她才放心地起身。
还有半只鸡,她吃不完,又放不到明日。
苏玉融坐了一会儿,提着半只炉鸡与她清晨煮的薄荷蜜浆饮子以及一盒糕点去了皇城东侧。
那里,是许多衙门所在的地方,苏玉融走过去的时候战战兢兢,不过还好,戒卫并没有那么森严,各衙门虽有门禁,但并非完全隔绝。官员的家人、仆从若要传话或是送饭,经通传或登记后,可以与官员短暂会面。
苏玉融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幂篱,连脸都不曾露。
蔺瞻正在值房内处理公文,忽听门外小吏通传,“小蔺大人,衙门外有人寻您,像是个女子,在对面巷口等着。”
朝中有两位蔺大人,乃亲兄弟,为了方便区分,大家便唤蔺瞻为“小蔺大人。”
蔺瞻非常、非常讨厌这个称呼。
他讨厌别人如此区分他和蔺檀,厌恶在其中他被冠以“小”的头衔,因为这总让他想起来他在苏玉融心里,占据的位置,也比蔺檀要小一点。
突然又听到有人这么叫他,蔺瞻心中有些不耐,但面上未显,听仆役说是个女子要见他,蔺瞻想也不想,噌的一声站起,满面春风。
他放下笔,整了整官袍,若非衙门内禁止急行,蔺瞻大概会立刻迈腿跑出去,他走出大门,目光扫过门前空旷的场地,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找了一圈都没有,心里那点欣喜与期待顿时落空。
蔺瞻微微蹙眉,正准备转身回去时,对面巷口,一个戴着长长幂篱,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他这边飞快地招了招手。
幂篱的轻纱被她小心翼翼地撩起一丝缝隙,露出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是苏玉融。
蔺瞻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冲了过去,转瞬便来到了巷口,将她整个人堵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他扬唇笑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裹得密不透风,仿佛生怕被人认出来的小鹌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干嘛躲在这里。”
苏玉融隔着幂篱的纱幔,都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她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食盒和饮子,“我给你送点吃的……”
她说着,忙不迭地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蔺瞻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山芋。
“这个……是悦来饭馆的炉鸡,我吃着味道很好,给你留了半只。还有这个,是我自己熬的薄荷蜜浆饮子,用井水镇过了,解暑的,唔……还有一盒点心,也是我做的。”
蔺瞻接过尚带余温的食盒和冰凉的饮子,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疑道:“送东西便送东西,何必如此鬼鬼祟祟?大大方方让门房通传一声便是。”
“这哪儿行。”
苏玉融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幂篱的纱幔都跟着晃动起来,“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也不能让人看见我来找你……”
以前,她还是蔺檀名正言顺的妻子时,以嫂嫂的身份关心一下小叔子,虽然也可能惹些闲话,但总还算有个勉强能站住脚的名头。可如今,她与蔺檀那层夫妻关系在明面上已经断了,她一个外人,还这般频繁地与蔺瞻接触,甚至找到他当值的衙门来……这算什么?旁人会如何揣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我不想让别人说闲话,虽说京城也没几个人认识我,但是万一碰上了呢,对吧。”
蔺瞻一听,便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嫁给我,与我做真夫妻,之后再来看我不就名正言顺了?”
苏玉融无言,沉默几息,僵硬地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他官袍上,“你和熙晏的官袍颜色好像不一样诶。”
蔺瞻眸光微闪,知道她就这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无视,僵硬转移,他只好顺着她的话答道:“品级不同,官服的颜色自然也不同。”
“那你们谁高谁低?”
苏玉融下意识问道,纯粹是好奇。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蔺瞻,他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语气有些别扭:“他高……”
说完觉得显得自己很没用,于是补充道:“兄长年纪比我大那么多,若是官级还没我高的话,那岂不是太……”
他顿了顿,将“废物”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稍显缓和的词,“……太说不过去了。”
苏玉融一听,立刻维护起蔺檀,“没有很多,他只比你大六岁而已。”
六岁还不算多?
蔺瞻在心里翻白眼,面上轻轻“哼”了一声,像是随口提起般,状似无意地拉长了语调,带着点忧心忡忡的味道,“唉,说起来,兄长离而立之年也不远了,年纪见长,不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偏偏他又总是不爱惜自己,喜欢做那些修缮屋瓦,搬抬重物的粗活,风吹日晒的,怕是老得比常人更快些。”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神里却藏着促狭的光芒,“前几日我还瞧见他偷偷学别人,往脸上抹什么东西呢。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听底下人说,那似乎是……香粉?”
他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愧不如,“哎,兄长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懂得就是比我多。像我就不会这些,也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麻烦得紧。”
蔺瞻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洁的下颌,语气无辜又坦然,“想来是我年纪尚轻,还用不上这些外物修饰,所以才不了解,等过个十几二十年,我再向兄长请教也不迟,希望他到那时候还能用得上吧,哈哈。”
这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蔺檀年老色衰,需要靠香粉维持面貌,而他自己则年华正好,天生丽质,无需借助外物。
然而,苏玉融听着他这番拐弯抹角的话,幂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听不懂蔺瞻的这些话外之音,苏玉融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并不和,背着她打过几次架,她还以为两个人关系很好呢,蔺瞻只是单纯地在操心蔺檀的事情。
她抬起头,隔着纱幔喃喃,“熙晏抹香粉了吗?他是不是又成天坐在木屑堆中,身上起了疹子?我之前就跟他说过可以用些膏药清凉止痒,比香粉有用多了,他怎么不听呢,是不是买错了?”
作者有话说:牢弟:[愤怒][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第八十七章 “你就欺负我。”……
蔺瞻听着她这番完全跑偏, 满心满眼只惦记着蔺檀是否不适的话,胸口一股无名火冒了起来,混着浓浓的酸涩。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 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探入幂篱的轻纱之下, 准确无误地捏住了她一侧软乎乎的脸颊。
“唔……”
苏玉融吓了一跳, 眼睛瞪得圆圆的。
蔺瞻手下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揉了揉,将她脸上的软肉揉得变了形,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恼意,“你心里面就知道挂念他!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弱智, 怎么可能连药膏和香粉都分不清,香粉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用来装饰面容的东西,与药膏都不是一个质地,怎么会认错, 用得着你在这儿替他瞎操心?”
他揉着揉着, 觉得触感好软, 像一块嫩豆腐, 不自觉地动作放缓,苏玉融呜咽一声, 下意识抬手去拍他的手腕,声音隔着纱幔传来, 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疼……你干嘛突然捏我……”
一听她喊疼,蔺瞻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住,可他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 指腹转为轻缓地,在她被捏得微红的肌肤上揉了揉,指尖下的触感温热细腻,幂篱的轻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苏玉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轻柔的抚摸弄得有些无措,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烧了起来。
其实根本就不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娇气,有一点点不舒服都受不了了,尤其是发现自己哪怕无理取闹都会有人包容的时候。
苏玉融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刚才那番酸溜溜的话和此刻别扭的态度,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心中浮现。
一向迟钝的她竟忽然福至心灵,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奇,小声试探着问:“你……你刚才说那些话,难道是在……嘲笑蔺檀年纪大了吗?”
蔺瞻揉着她脸颊的手指一顿。
苏玉融等不到他的回答,但从他停顿的动作和沉默里,她肯定自己猜对了,她如今,是越来越能摸清他这些拐弯抹角的小心思了。
她想也没想,抬起脚,朝着他的小腿方向,非常轻,非常克制地踢了一下,与其说是踢,不如说只是用鞋尖轻轻碰了碰,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你不准骂他。”
她腮帮子鼓了鼓,隔着纱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一点也不老,他才二十四岁。”
蔺瞻先是感觉小腿被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碰了碰,随即听到她这句维护之言,先是愣住,下一刻便被气笑了。
他收回手,掀开她幂篱前沿的纱幔,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我骂他?我分明是在陈述事实,我只是说看到他擦香粉而已,我哪个字,哪句话是在骂他了?”
这番话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他确实没有使用任何恶毒的字眼,可说出来话中却夹杂着浓浓的恶意。
说完,蔺瞻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落寞的阴影,原本带着些许恼意的声音低了下去,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来,“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小人吗?只会背后编排兄长,心胸狭隘至此,你居然这么想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羽毛轻轻搔刮在苏玉融的心尖上,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掩去了锋芒,瞧着竟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苏玉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涨又酸。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
蔺瞻却不依不饶,垂着眼眸,声音闷闷的,“你刚刚还踢我。”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幽幽地望着她,指控道:“你为了他,你打我。”
苏玉融被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声嘟囔反驳:“我、我根本没用力气!那怎么能算……”
“怎么不算?”
蔺瞻立刻接话,语气更加低落,甚至微微侧过身,仿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受伤的神情,“你就是欺负我……觉得我不会同你计较。”
他这副模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苏玉融看着他那张紧绷的侧脸,听着他带着鼻音的控诉,心里竟也开始松动。
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他了?他或许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他意,而她却反应过度,不仅出言维护别人,还欺负他了。
这么一想,苏玉融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过分,人家亲兄弟两个,一母同胞,兄友弟恭的,她怎么能在这里挑拨离间呢。
她抬起眸子,看着他依旧黯然神伤的侧影,苏玉融犹豫了一下,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伸出手,指节勾起,轻轻地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骨节分明,蔺瞻感受到她贴了过来,就像一只小河蚌,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他在脑海里下想象着这样的画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面上还要继续维持着那副受伤的神色。
“你别难过了……”
她开口,声音清糯柔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点像在撒娇,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不该那么想你,”
苏玉融仰起头,语气软得能滴出水来,“但……但你也不能怪我那么想是不是?你以前说话就是这样,总是拐弯抹角的,带着别的意思。”
从前的蔺瞻就是这般,谁都不放在眼里,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她吃过许多亏。
闻言,蔺瞻心里一时失笑。
想说,其实她还挺了解他的,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
他笑了笑,瞥她一眼,“你还记着仇。”
“我当然记得!”
苏玉融声音提起来一点,脱口而出,“我记性很好,我连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你不要我送的奶饼子和肉干,还说我送的东西没有人喜欢。”
她提到这些事情,眼底流露出一点难过。
那个时候,她刚离开家乡,随蔺檀来到京城,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规矩繁琐,人事复杂,她生怕会行差踏错,遭人耻笑。
苏玉融想做点什么,融入这群人中,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是家乡的特产,苏玉融精心准备了许久,她想着,礼轻情意重,送些吃食总不会出错吧?
她鼓起勇气送出去,旁人虽然不一定喜欢,但好歹面上不会表现出什么,只有蔺瞻,毫不客气地揭露了这个事实,告诉她,不会有人喜欢她的东西,那时,苏玉融回去之后,等丫鬟们都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哭了许久。
如今,她与蔺瞻之间亲密无间,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苏玉融也并未放在心上,她开口提到这件事,并无任何控诉或者责怪的意思,只是当个玩笑话说说。
虽然,对当时的她来说,的确是一件伤心事。
蔺瞻听她提起这桩陈年旧事,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悔恨。
他沉默了很久。
蔺瞻知道,苏玉融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她此刻提起,并非要指责他,甚至她只是随意提起,当做一个笑话说出来,但这件事,却像一根小小的刺,一直埋在她心里,偶尔还是会冒出来,提醒她曾经被那样直白地厌弃过。
那时的他,被偏见和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这位嫂嫂而牵动的情绪所蒙蔽,才会在面对她时,口不择言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他忽然开口,声音诚恳,“这件事,我还欠你一句道歉。”
苏玉融微微一愣,牵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蔺瞻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温暖的触感传来,他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说了混账话,对不起。”
“我当时……并非针对你,只是我性子混账,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发现你与兄长很恩爱的时候,我嫉妒他什么都有,嫉妒他会得到你的喜欢,而我却只能偷偷看着你们。” 蔺瞻垂下目光,眼睫轻颤,说道:“所以,我总想着激怒你,我不喜欢你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我想要你离开他,只爱我。”
直到现在,谈及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心里面依旧满是嫉妒与失落。
他那时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早在见到嫂嫂第一面的时候,便想要将她占为己有,想要她对他笑,就像她面对蔺檀时那样,想要她也用那种满是依赖与信任的目光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冷冷淡淡,空寂无光的人生,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喜欢的女子,那人却也早就嫁给了他的兄长,他在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便已经失去了一切机会。
他什么也得不到,只有借助小叔子这个身份,才能获得来自她的关爱,可这关爱,却也只基于他是蔺檀弟弟的缘故,并非她爱他。
这个认知,让蔺瞻心里越发恼恨,迫切地想要寻到一个证据,一个,足以作证其实苏玉融也没那么喜欢蔺檀的证据,或许是图财富,或许是身份,亦或许是容貌。
论容貌,蔺瞻不觉得自己比蔺檀差,他自负年轻貌美,对父母至亲的死亡毫无悔过之心,只觉得解决了麻烦,心里快意至极,但偶尔也会升起几分感激的心思,感激他们至少给他生了副好相貌,让他在这一方面上能将蔺檀牢牢踩在脚下。
至于其他,他也自信总有一日能胜过兄长。
所以,如果嫂嫂是图其中任何一项才嫁给蔺檀的话,那她完全可以改嫁与他,因为他可以做得更好。
可偏偏不是,发现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时候,蔺瞻恼恨至极,恨到想要毁灭一切,嫉妒让他快要发疯,终于在兄长死讯传回京的那日,蔺檀站在悲痛交加的族人们中间,垂着眸,任长睫遮住眼睛,以防有人瞧见他眸中抑制不住的狂喜,听着别人的哭声,他差点都要笑出来。
好幸运,碍事的家伙终于死了。
苏玉融怔怔地听着,眼睛睁圆,她一直以为蔺瞻对她有意,是在蔺檀南下后,她作为嫂嫂,常去书院关照他,给他送吃的时开始,原来那么早就如此了,可那个时候,她与他也没什么接触啊,不曾想他很早就抱着不为人世所容的心思,不过本来他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苏玉融并不觉得意外。
她沉默了片刻,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原来是这样啊。”
她小声地说:“我那时候,其实很怕你的,总觉得你像、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狗,凶巴巴的。”
蔺瞻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无奈说:“嗯,是只不懂事,只会龇牙咧嘴的疯狗。”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现在呢?现在还怕我吗?”
苏玉融摇了摇头,“不怕了。”
她说:“你现在……很好,虽然有时候总是欺负我。”
蔺瞻扬唇笑了笑,“我何时欺负你了?”
“你有!”苏玉融立刻反驳道:“上次我都让你停下来,你非……”
她话说到一半卡住,意识到这样子的话怎能在青天白日时说出来,立刻闭上嘴,脸颊羞红,嘀咕道:“反正就是有……”
蔺瞻眉开眼笑,嘴角抑制不住咧得大大的,“这个也算啊?”
“当然算。”苏玉融闷声说:“穿衣服的时候都疼,你每次答应我都反悔。”
“那我没办法了,这个我改不掉,别的还好说。”
他无奈地叹气。
苏玉融脸红得更甚,恼怒地伸手打了他一拳,这次用了点力气,不是刚刚软绵绵的力度。
这个人怎么、怎么那么不要脸!
她说又说不过他,只能生闷气。
过了会儿,蔺瞻话锋一转,说道:“下次,你带我去你家乡吧,我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瞧瞧,到那时候,就算你把雁北所有的奶饼子和肉干都堆到我面前,我也绝不会说一个不字,定会好好品尝,一滴渣都不剩,如何?”
苏玉融被他这话逗得发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谁要都堆给你,美得你!”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小巷子里站了许久,蔺瞻尚有公务在身,没法出来太久,还要回去,不然容易惹人非议。
苏玉融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我回去啦,站久了,腿有点酸。”
“好。”
蔺瞻话虽这么讲,手却一直没松开。
“我真走了,你别拉着我,一会儿被谁看到,会说闲话的。”
苏玉融挣了挣,挣不动。
“不喜欢这样。”蔺瞻闷声说:“什么都要避着,什么都没法光明正大地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牵你。”
苏玉融回头,看着他,轻声道:“……可是在京城,认识你们的人太多了,不注意些的话,被人看到怎么办呢。”
认识她的人少,嫁给蔺檀后,她成日待在大宅子中,没人认识她,所以别人见了她,也不知晓她是谁,但蔺瞻和蔺檀不一样,他们在京中,走到哪儿都受人瞩目,如果被人看到,这两个人与同一个女子往来频繁,举止亲密,那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流言蜚语,苏玉融想想就害怕。
蔺瞻说:“我想去栗城,和从前一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玉融无奈笑,“功名不要啦?”
“不想要。”蔺瞻直言:“我根本就不喜欢当官。”
苏玉融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道:“又说胡话了,不当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费了?那么辛苦。”
“好了,快回去吧。” 她轻轻推了推他,“公务要紧,我也该走了,对了,差点忘了和你说,我给你准备的点心有些多,你一个人吃不完,记得分些给同僚,你刚当上官,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呀,要多交朋友。”
“知道了。”
蔺瞻心道:又要便宜那些王八羔子了,谁想和他们做朋友。
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却恋恋不舍地划过她的掌心。
“我看着你走。” 蔺瞻站在原地,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苏玉融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巷口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轻快,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专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所以走得慢,让他能多看一会儿,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视线之内。
等她的身影彻底不见,蔺瞻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情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他提着食盒,走回衙门,将那些点心分给同僚们,大家吃后都眼神一亮,口中称赞不停。
点心甜而不腻,入口酥软,抿一抿就化,里面是鲜熬的樱桃酱,吃起来酸酸甜甜。
一名同僚说:“小蔺大人,这是哪家店的点心,以前从来没吃过,好好吃!我改日也要去买一些。”
蔺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口中却略含歉意地道:“谢谢,不过此乃家人亲手所制,不对外出售。”
第八十八章 惦记别人妻子
翰林院的公务说不上繁琐或是辛苦, 蔺瞻在殿试的当日便被直接授予了修撰一职,入了这清贵之地,仕途的起点也就比别人高一大截。
每日卯时初刻, 天色未明时就要到衙门,他的职责, 大多是编修前朝实录, 对于存于中央的档案文书进行考据辨伪,一字一句皆需严谨,不容丝毫臆断,起草诰敕,则要深谙典章制度, 文辞既要华美庄重,又需准确传达上意,分寸拿捏极为考究,偶尔还需为圣上讲解经史, 备询应对, 虽然并无实权, 但却是极为接近权力中心的一个职位。
苏玉融离开后, 蔺瞻回到衙门,他习惯于坐在靠窗的位置, 就着窗外那点天光翻阅文书,他话少, 与同僚也不怎么交流, 他并非无法模仿旁人那样圆滑世故,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只是懒得去做,交予他的事务, 完成得干净利落便是,其他的东西,全部与他无关。
如今在位的皇帝,到如今登基也才甫满一年,正是锐意进取,血气方刚之时。因为年轻,所以有心革故鼎新,格外看重实干之才,急于培植一股真正属于自己,不依附于任何老派势力的清流力量。
像蔺檀这种,几年前因为得罪人被贬到边陲之地的年轻官员,一回到京城就会被重用。
兄弟两个在朝中各司其职,势头都很盛,但蔺家本家却总是频频传出坏消息。
蔺三爷死后不久,五房便出了事,蔺五爷为了赶去苏州处理儿子的丧事,连夜乘船出城,结果江上起了大雾,船只撞上暗礁,整艘船皆倾覆,估摸着是必死无疑了,今早出门前听说族里面已经在商量着为他准备丧事。
蔺五爷只有一个儿子,也死在他前头,他名下偌大的家业,如今没了领事的人,蔺家众人不免各怀心思,都等着分一杯羹。
他那儿子的死讯刚传到京城时,蔺瞻本以为是意外,没成想,蔺五爷竟也跟着死了,那死因听着再正常不过,深夜离港,加上起雾,船只触礁倾覆,并无任何疑点,但蔺瞻却觉得事情并非只是如此,应当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明明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又有谁会抢先他一步做下了这样的事。
入夜后,蔺府灯火通明,白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惨淡的光晕。
蔺瞻回府后,瞧见人来人往,门房的下人低声告诉他,说五爷的尸身终于被打捞上岸,江水浸泡多时,早已面目全非,不成样子,若非凭着身上的衣物与打捞的位置,都不能判断出是本人。
闻言,蔺瞻若有所思,走上前,穿过曲折幽深的长廊,远远便瞧见堂中站着一个身影,正低声吩咐着管家处理事务,他身上还穿着未曾脱下的官服,背影看上去透着寂寥与疲惫,侧目指挥时,蔺瞻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仿佛这场接连的丧事对他造成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让他不得不强撑站起来,明明心里悲痛欲绝,但却依旧将治丧事宜安排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指挥若定,哪怕事出突然,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他依旧可以冷静下来,将一干相应事务皆安排得井井有条,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蔺家二公子可真是稳重可靠,有情有义啊”。
蔺瞻心中不屑,走到他身后停下。
下人们见两位公子似有话要说,皆识趣地退远了些,不敢靠近。
二人立于廊下阴影处,远处是燃起的烛火,以及还未撤下两日,便再次挂起的白幡。
“兄长节哀。”
蔺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蔺檀脸上,“五叔去得突然,后事却料理得如此稳当,真是辛苦兄长了。”
蔺檀缓缓转过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眼眸中不复往日清朗,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沉重的情绪,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瞻,这里没有外人。”
他既这么说,蔺瞻也没有了继续客套的心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五房的事情是你做的?”
蔺檀没有立刻承认,“原本就是意外,与我有什么关系?”
蔺瞻嬉笑一声,“兄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何必在我面前装什么无辜,”
蔺檀语气平淡无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五叔突遭横祸,族中悲痛,丧事总需有人打理,我只是在尽我该做的事。”
蔺瞻反问,“横祸?当真只是横祸么?”
他微微侧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艘船是你亲自安排的吧?船只与随行的船工,皆是兄长一手操办。”
蔺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蔺瞻,廊下的阴影幽幽盖在他面上,“阿瞻想说什么?”
蔺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我知道是你,兄长,也只有你,能在工部的职权范围内,如此不着痕迹地让一艘船,恰好在起雾的深夜撞上暗礁,没有人比你更懂这方面的东西,那船沉没得那么快,连求救的机会都寥寥,怎么就那么巧,前脚那傻子刚死了,后脚当爹的也跟着没了。”
蔺檀无言。
他的确派人去了苏州,本意是想弄出点事端,让蔺五爷在回去的路上出事,谁知他那傻儿子太过无能,竟然会一脚踩空,掉进茅坑淹死了。
蔺檀那日一夜未睡。
他虽然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但至少从未主动害过人,可是出现了这样的意外后,他没有了回头的机会,第二日,因为一夜未眠,他虽双目猩红,满是血丝,但依旧没有停手,按照先前谋划好的那般继续下去。
他改掉了那艘船的承重结构,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若风平浪静,或许能安然无恙地渡过,可一旦遭受碰撞,整艘船就会立刻漏水沉没,就算反应过来也没有用了,他估算过许多日,才算准了那一夜,江上会起大雾。
面对蔺瞻几乎挑明的话,蔺檀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他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突兀。
“五叔人脉广,手段活络,更善笼络人心。”蔺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叔刚去,若容他缓过气来,假以时日,必成下一个麻烦,甚至犹有过之,你不是也早就谋划着要动手了吗?为何对此感到意外?”
蔺瞻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承认了,眉梢轻挑,“我只是没想到,从前那个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兄长,如今算计起自家族叔的性命,竟也能如此驾轻就熟,面不改色。”
蔺檀轻笑,声音温和,叫人如沐春风,开口却是,“阿瞻,比起险恶这一点,我比不上你,咱们兄弟俩半斤八两,谁又比谁清白?”
若是什么正经人,怎么会肖想嫂嫂,怎么会贪恋弟弟的心上人,说到底,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都是卑鄙无耻之辈,骨子里一样下贱,是真正的一丘之貉。
蔺瞻冷笑。
片刻后,蔺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心里,或许早有了对付五叔的打算。”
蔺瞻眼神微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蔺檀看着他,沉吟良久,说:“阿瞻,其实,不管你心里是否还认我这个兄长,即便你我如今面对那样的局面,但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弟弟,是这世上与我血脉最为相近之人。”
“年少时,因为我离家求学,对家中事务逃避,所以导致你处境艰难,后来……犯下弥天大错。”
弑父弑母弑弟,这样的事情犯下就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所以,此后蔺瞻性格偏执暴戾,屡造杀孽,蔺檀也觉得自己有一点责任,如今两个人因为苏玉融兄弟阋墙,争斗不休,很多时候,蔺檀甚至恨不得想要掐死这个孽障,他厌恶蔺瞻分走了苏玉融的注意,嫉妒他在她心中也占据着一部分,痛恨从此以后的几十年,他都要忍耐与蔺瞻共同分享原本独属于他的,来自苏玉融的关心与爱意。
可再怎么怨,再怎么争夺,蔺瞻依旧是他的胞弟,是父母留下的,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因此,那些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还是希望弟弟不要再经手了。
蔺檀沉声说:“这些事情理当由兄长来承担,我希望你以后手上不要再沾血。”
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扫清眼前的障碍,让苏玉融过上不受人限的日子。
蔺瞻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的确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心里诧异归诧异,但他面上依旧满是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少在这里跟我装什么兄友弟恭,情深义重!”
蔺瞻语气刻薄,“怎么?做出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指望着我感天动地,然后自觉愧对于你,主动退出,将她拱手相让?”
他上前一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做梦!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小心我现在就去京兆尹府敲登闻鼓,告你一个谋害族叔,侵吞家产之罪!到时候你蹲你的大牢,我和她……”
蔺瞻故意顿了顿,扬起嘴角,一字一句地吐出后面的话,“甜甜蜜蜜过一辈子,只我们两个,没有你。”
蔺檀本来还好言好语,说些剖心话,谁知他高估了蔺瞻的脾气,一听他提到苏玉融,顿时被弟弟这些话气得额角青筋一跳,维持许久的平静面容一下子裂开一道缝,他抬脚作势要踹过去,低骂道:“我就是有病才和你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蔺瞻早有防备,敏捷地后撤一步,轻松躲开了这一脚,他看着蔺檀脸上难得气急败坏的模样,脸上恶劣的笑容更深,“对,你就是有病!既然知道自己有病那就赶紧去治,少惦记别人妻子。”
蔺檀两眼一黑,“你怎么能那么不要脸,我求求你了,你赶紧滚,赶紧滚,好吧?”
蔺瞻转身便走。
他一走,蔺檀依旧头疼得很,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来还算宽和的表情维持不下去,他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重新摆出一副正常的表情,继续处理府中丧仪。
五爷死了,他名下的产业也空了下来,大家都在动歪心思,夜里,蔺檀去找了一趟族长,谈到天亮。
第二日,蔺檀搀扶着年老的族长,将族人都召集在祠堂里。
上一次开祠堂,还是老五率领一众兄弟讨伐老三的时候,没成想才过去没多久,老五也死了。
今日众人齐聚祠堂,也不知道所为何事。
等了许久,才等到蔺檀扶着颤颤巍巍的族长,一步一顿走了进来,族长是族中辈分与威信最大的长者,大家都要给他面子。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地排列在高处,俯视着下方心思各异的子孙。
老族长颤巍巍地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集大家前来,只有一件大事要与众位商议。”
刚说完,立刻有十几个小厮,搬着账本走进祠堂中,沉甸甸的,大家都心中惊异,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族长接着缓缓道:“为保家族长远安宁,避免日后再生嫌隙争斗,熙晏向老夫提议……分家。”
“分家?”
族长话音刚落,瞬间在祠堂内激起千层浪,众人哗然,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
“这……好端端的怎么提什么分家啊。”
“不可,族长三思!祖宗基业岂能轻易分割?”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手中掌管着族产,或靠着家族荫庇经营着不甚清白的产业之人,更是反应激烈。
他们害怕一旦分家,自己手中的权柄和利益会被剥夺清算,就像蔺三爷那样,人到老年,弄了个这样不体面的下场。
蔺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姿态依旧恭敬,声音清晰平稳,行了一礼后说道:“诸位叔伯稍安勿躁,且听侄儿一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次分家,并非要动各位手中已有的产业,各房名下现有的田庄、铺面、银钱,仍归各房自行掌管,族中绝不干涉。”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喧闹顿时小了不少。不少人面面相觑,若不动他们现有的,那这分家……
蔺檀见众人冷静下来,继续道:“今日提议分家,主要为了两件事,其一,五叔骤然离世,他名下产业如今无人继承,经我与族长商议,这部分产业,一部分充作公中,用于族学、祭祀以及抚恤孤寡等公用,另一部分则按各房人口多寡公平分予。”
众人又再次喧闹起来,交谈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受重视,被常年打压的庶出旁支眼睛都红了,若不动他们手中本有的基业,还会再分配更多的话,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另有一部分面色不善,这话,上次老三倒台时,老五也是如此承诺他们的,结果后来呢,他们根本没分到几杯羹。
下一刻,蔺檀走到那些箱子面前,一一打开,将账本拿出,传阅堂中。
大家瞧着分产单子,满脸惊讶。
每一房都得到不少好处,就算有偏差,也不会让人眼红嫉妒。
“这……这单子上写的可是真的?”
一名庶出的老爷忍不住颤声问道。
蔺檀郑重颔首:“自然当真,此次分配细则,是侄儿与族长以及几位族□□同拟定的,确保公正,之后会张贴公示。”
“往后各房各自经营,自负盈亏,也免了诸多牵扯与口舌。家族庞大,人丁繁多,长久聚居,难免各有心思,摩擦不断。三叔的事情过后,我们便该引以为戒,不如趁此机会,明晰产业,大家也好安心发展,总好过日后因利生怨,兄弟阋墙,徒惹外人笑话。”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点明了不分家可能继续内斗的风险,那些原本坚决反对的人,见自身利益无损,反而能白得一份,反对的声音便弱了下去,而原本就盼着能独立出去的庶出旁支,更是恨不得立刻举双手赞成。
有人忍不住看蔺檀,按理说,大房作为嫡系,蔺檀蔺瞻又如此出息,在这次分家中却并未占到额外便宜,反而像是吃了亏,毕竟以他们的地位,若不分家,能掌控的资源远不止于此。
感受到投向自己的目光,蔺檀回视,道:“我与七弟皆以为,家族和睦重于一切。”
这话说得可真是高风亮节,也彻底堵住了那些还想借题发挥的人的嘴,最有出息的大房都没说什么,甚至自己受了委屈,那他们这些得了实惠的,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一时间,祠堂内的气氛彻底转变,所有人都欣然接受了分家的提议,生怕晚了一步,那到嘴的肥肉就飞了。
老族长见大势已定,便也点点头,“既如此……便按熙晏所言,着手准备分家事宜吧。望尔等分家之后,仍能守望相助,不忘同宗之谊。”
“是。”
蔺檀颔首,拜别诸位,扶着族长离开祠堂。
庞大的世族分成几瓣,以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不会再有人去轻易过问别人家的家事。
这才是他筹谋到如今的目的。
……
时值初夏,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院中的花草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晨的光芒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蔺瞻连着忙了半个月,才终于难得休沐一日,前段日子和苏玉融说好,等休沐日的时候就与她一起去郊外骑马。
他就靠着这点念头,熬了半个月点卯的日子,一想到能与苏玉融呆一天,他便兴奋得睡不着,尤其是蔺檀那个碍事玩意公务繁忙,暂时没有假期,不会出现打扰他们。
大清早,苏玉融听到敲门声,揉着惺忪睡眼跑过去开门,便见蔺瞻已然精神奕奕地等在门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愣,人也清醒了。
今日的蔺瞻,未着儒生袍服,而是穿了一身云水蓝色的暑衫,料子是顶好的绸缎,质地轻薄,透气又飘逸,腰束一条玉带,越发衬得他腰细腿长,身姿挺拔。
晨风吹过,那宽大的衣袖便随之轻轻摆动,颇有几分“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风流姿态,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为了添了几分随性的美感。
“发什么呆?走了。”
蔺瞻见她愣神,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出声催促。
苏玉融回过神,看着他这身小清新的打扮,忍不住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身上还算厚实的春衫外套,“这……天还没那么热呢,清晨霜露重,风也凉,你怎么就穿这么单薄?快去添件外袍吧,仔细着了寒气。”
蔺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还故意迎着风站了站,好让那衣衫飘动得更明显些,“不冷。我身体好,这点风算什么?走吧,再磨蹭日头该晒了。”
这身衣服可是他挑了许久的,颜色衬他,款式也最显风姿,若是加了外袍,岂不是白费心思?
苏玉融见他坚持,又看他确实精神抖擞,不似畏寒的模样,便也不再相劝,转身锁好门,跟着他往京郊走去。
巷子外停着他的马,还好,小院距离城门不远,大清早的路上也没什么人,两个人可以牵着手,不用顾及会不会有人看到,一起走出城。
越靠近城外,景致越发开阔,到了地头,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大片平坦的草甸沿着河岸蔓延开去,绿意茸茸。
到了草地上,蔺瞻拉了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实话说,他以前根本不会这些,这几个月才开始学了点,一直学到熟练,才跑到苏玉融面前招摇。
他坐在马背上,身姿愈发笔挺,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身薄衫在初夏微凉的风中猎猎舞动,衣袂飘飘,恍若谪仙降世,蔺瞻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踏过青草,溅起细碎的露珠和草屑。少年纵马驰骋,身后的青山绿水只能为他作配。
苏玉融站在岸边,看得有些呆了。
她印象里阴郁寡言的小叔子,已经是很陌生的回忆了,此刻的蔺瞻,鲜活,明亮,与她过去所认为的截然不同,以前,她觉得蔺瞻所在之处都是阴沉的,他就像一副没有描上任何色彩的墨团,灰扑扑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上有了颜色呢?就像被烧干的灰烬里,竟也长出了浅浅的绿苗,而后有蓬勃张扬的生命力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慢慢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蔺瞻策马跑了一圈,额角微微见汗,他侧目去看苏玉融,她仰着头,对着他笑,胸臆间那股想要在她面前显摆的劲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勒住缰绳,白马在她面前稳稳停住,蔺瞻下巴微微抬起,“怎么样?”
苏玉融回过神来,脸颊微红,诚实地点头,忍不住拍起手,“好厉害!你骑得好快呀!”
蔺瞻心情愈发愉悦,朝她伸出手,“上来,带你跑一圈。”
苏玉融顺势将手递给了他,蔺瞻弯腰,托着她双臂,将她抱上了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张开,将她环绕住,这个姿势,苏玉融的后背不可避免地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坐稳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苏玉融立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嗯嗯。”
这一次蔺瞻没有纵马疾驰,而是攥着缰绳,让马沿着波光粼粼的河岸,慢悠悠地走着。微风拂面,呼吸间满是草地清凉湿润的气息。
苏玉融起初还有些僵硬、害怕,渐渐地便放松下来。
她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蔺檀也曾带她来过京郊,那时他也曾抱着她骑马,还说过要教她,但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便一直未能如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现在学乖了,不会随随便便在一个人面前提另一个人,若是被身后这个心思敏锐又在某些方面格外小性子的家伙察觉,少不得又要阴阳怪气,刨根问底,最后折腾得她自己头疼。
“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