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瞻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明知故问。
苏玉融用力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好玩!好喜欢,可不可以骑快点!”
“可以啊。”
他一扯缰绳,马儿疾驰起来,耳边风声猎猎作响,苏玉融兴奋得两眼放光。
她一直催促蔺瞻再快一点,蔺瞻在可控范围内让她过了把瘾,最后说道:“快不了喽,再快要飞起来了。”
苏玉融羞赧地“哦”一声。
许久,两个人才停下,蔺瞻扶着她下来,脚踩在坚实的草地上,苏玉融竟觉得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
她仰头看向蔺瞻,“我能学吗?”
看着她这鲜活灵动的模样,蔺瞻心头软绵绵的,但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可以。骑马不是易事,需得循序渐进,今日回去后,我去马行给挑一匹温顺的,与你身高体型相配的小母马,之后再教你基础,待你练熟了上马下马,控缰稳坐,我再带你出来跑。”
听到他的承诺,苏玉融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似的,暖烘烘的,回去的路上,她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问关于骑马的事情。
“马会不会很凶?她不喜欢我,不想我骑她怎么办?”
“我要练多久才能自己骑?”
“挑马要注意什么?是不是越壮的马越好?”
“我要是摔下来了怎么办?是不是就直接摔死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她鲜少话这么多,问多了,苏玉融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若是旁人,蔺瞻早就不耐烦让对方滚远点了,但此刻,他却极有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温和。
“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便温顺。”
“多久这个我也不好说,总之不是易事,急不得。”
“挑马首要温驯,其次才是品相,也不是越壮越好,我会为你把关。”
“慢慢来,不要一下子骑太快就不会摔着。”
苏玉融认真听着,手被他牵着,她今日心情极好,回去的路上,脚步欢快,险些要蹦跶起来。
回程时,因为方才在外面流了汗,所以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但苏玉融带着一件外衫,玩的时候脱下来,回去的路上又套上,所以她并不觉得冷。
她侧目看着身旁只穿着单薄夏衫的蔺瞻,忍不住担心地问:“起风了,你……冷不冷?”
说着,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带着的外袍递过去。
蔺瞻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的关切,心里受用,面上却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冷,我都嫌热。”
苏玉融将信将疑,“行吧……”
到了小院,蔺瞻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下次我教你骑马啊,再过十日你别忘了。”
苏玉融点点头,“我知道啦,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回来的路上,他时不时就提醒她一句。
蔺瞻见她承诺自己,笑容越发得意。
朝廷官员,除了过节外,每月上中下旬都有一日休沐,他已提前定好了十日后苏玉融的行程,总之与蔺檀无关了。
苏玉融这个人重诺,答应了他,就不会转头反悔,又被蔺檀忽悠走。
他勾着唇笑,“那我回去了?”
“好。”苏玉融催促他,“快走吧,一会儿天都黑了。”
蔺瞻一步三回头,短短几步路恨不得要磨蹭半辈子。
分家后,各房各自居住,互不干涉,蔺瞻回到家时,蔺檀还没有回来,最近,他要忙着翻修皇宫,宫中几处殿宇年久失修,墙体脱落,需要重新绘制图纸,以及带着工匠翻新,要忙半个月,所以不怎么回家。
回了自己的院子,蔺瞻立刻换下衣袍,洗了个澡。
穿衣时,他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发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白日里说话多了,可准备歇下时,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也开始有些堵塞。
他揉了揉鼻子,心道:不会吧,真着凉了?
半夜,蔺瞻头疼醒了。
喉咙里的干痒变成了灼痛,每一次吞咽都同吞刀子似的。
他挣扎着起身想倒杯水,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蔺瞻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嗯,发热了。
第八十九章 病了
清早, 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还弥漫霜露的凉气,苏玉融打着哈欠, 擦了擦洇出水汽的眼睛,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她蹲下身, 将门后扎起来的麻袋解开,里面是用来喂鸡的苞谷,苏玉融挖了一碗倒进石臼里,哼哧哼哧地用力舂捣,直到苞谷变成细细的颗粒。
之后她又把那些晒得酥脆的螺壳用小石锤敲成更小的碎片, 等弄完,她将舂好的苞谷碎与螺壳粉混在一起,又加了两把细米糠与切碎的嫩菜叶,再加一点点清水搅拌均匀。
十几只肥硕的母鸡正挤在角落里, 咕咕地低声叫着, 毛色油光水亮, 与几个月前那毛茸茸、怯生生的小鸡崽比起来, 已然是另一番模样,嚣张得很, 几次三番想要越狱,但都因为体型健壮, 飞不起来而失败了。
苏玉融刚走过去, 那群小东西们感受到她的气味靠近,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在她脚边扑腾环绕着,“咕咕咕”地拱她的脚。
苏玉融无奈笑, 抬起脚将扒在腿边的小鸡拨开,走到鸡圈旁蹲下,将准备好的食料全都撒进去。
小鸡们涌上前,草垛与棚子里一下子就空了,苏玉融扫了一眼,忽然发现干草堆窝着一个不甚显眼的,小小的、圆溜溜的东西。
她拨开篱笆门,扎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走近了,看得更真切些,才发现在一蓬蓬干草中间,正躺着一颗圆滚滚的鸡蛋!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苏玉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尚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捧了出来。
入手微沉,蛋壳光滑紧实,五个月了,她的鸡崽们终于下蛋了!
苏玉融眉开眼笑,立刻站起身,顾不得拍一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急匆匆地回到屋里。
她翻出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瓦罐,先在里面细细铺上一层柔软的干稻草,这才将那颗鸡蛋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确保不会磕碰。
当一个鸡开始下蛋,别的也就快了,这一瓦罐能装十颗鸡蛋,十颗就是八十文,京城物价要高一些,说不定能卖到一百。
苏玉融蹲在鸡圈前,畅享着这样的画面,另外还有几只鸭子,也是养得膘肥体胖,只是京城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养鸭子,她住在城里,没有那么多的水草能捞给它们吃,苏玉融经常要走很远,才能捞满一筐水草。
比起在大宅院里与人接触,苏玉融更喜欢面对这群东西,鸡鸭鹅们听不懂人话,苏玉融不用与他们交流,喂鸡喂鸭,杀猪做饭,总之,这是最让她觉得自在的事情。
喂完鸡,苏玉融抱着木盆去巷子外的水渠洗衣服,几个相熟的邻居也在,看到她,几人互相打招呼,隔壁院墙那住的王婶子声音爽朗,说道:“小苏,你来的正巧,东郊野雁荡那边,今年的荷花开了老大一片!水灵灵的,瞧着就喜人,那塘子没人管,刚刚我们几个正约好了一会儿去摘点荷花荷叶回来,蒸饭泡茶都好,小苏去不去?”
苏玉融一听,眼睛亮了亮,她在雁北长大,书上所说的那般“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江南景致,苏玉融没怎么见过,亲自去采摘还是头一遭,她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雀跃,“去!婶子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回家拿个篮子!换身利落的衣裳。”
“好!”
她加快洗衣裳的速度,抱着木盆冲回家。
巷子中,几名妇人围在一起等她,王婶子见她出门,忙招手,“小苏,这里!”
苏玉融跑过去,“我来啦。”
她方才回屋还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脚步轻快地跟着王婶子出了门。
同行的还有巷子里的李婆婆,赵家媳妇,张大娘,以及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田埂小路朝东郊走去。
野雁荡在树林外,还未走近,便已闻到风中送来的荷塘清香,再转过一个小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大片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犹如一把把撑开的青伞。
今年荷花开得早,绿野中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羞怯如少女,有的已然盛开,花瓣舒展,露珠在荷叶上滚动,晶莹剔透,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哎呀,真好看!”
苏玉融忍不住赞叹,眼里满是新奇。
“可不是嘛!”
李婆婆笑眯了眼,“这野塘子的荷花,比那些园子里精心伺候的,更多了几分野趣和生气。”
大家分散开来,王婶子经验老道,指挥苏玉融,“小苏你看,摘荷花要挑这种将开未开的,回去插瓶里还能养好几天,现在莲蓬还没到成熟的时候呢,只有几个能吃的,你就找这种颜色深绿,鼓胀饱满的,里面的莲子才甜嫩。荷叶呢……摘老一些无妨,晒干了存着,蒸糯米鸡、包粉蒸肉,那才叫一个香!”
苏玉融认真听着,学着她的样子拨开花丛挑选,她力气大,平衡也好,踩着湿润的泥地或石块,稳稳地探身去够那些莲叶,起初还有些笨拙,不是差点踩滑就是弄断了花茎,惹得旁边的赵家媳妇哈哈取笑两声,又手把手教她巧劲。
不多时,苏玉融便掌握了诀窍,动作越发麻利起来,她摘了几支娉婷的粉荷,又寻了两三个饱满的莲蓬,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荷叶。
岸边弥漫着荷香、水汽和女人们轻柔的说笑声,大家一边采摘,一边闲话家常,谁家儿子要娶亲了,哪里的菜市猪肉新鲜,哪种绣花样式时兴,能多卖点钱……苏玉融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便红着脸细声回答几句。
她不太会主动挑起话头,但那种专注倾听,偶尔抿唇一笑的模样,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
阳光渐渐热烈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都有些流汗了,孩子们在稍远些的岸滩上追逐嬉戏,捡拾光滑的鹅卵石。
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追逐一只花蝴蝶,跑得急了,脚下一绊,“噗通”一声,竟直直栽进了一旁的荷塘里。
他人小,被莲叶一挡,未曾有人及时注意到他跑到了岸边,直到传来落水声,众人才猛地看过去。
“阿宝!”
赵家媳妇脸一白,手里的筐子啪嗒落在地上,见儿子落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那孩子在水里扑腾,哇哇大哭,接连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往下沉,岸边的大人们也慌了神,会水的王婶子立刻就要往下跳,但离得稍远,身上又穿着不便行动的裙子。
苏玉融扭头看见不远处的情景,她的手里正拿着一根用来拨开密集荷叶的长竹竿,见此画面,苏玉融想也不想,眼神忽地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一抖,那根细长的竹竿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快准稳地探入水中,轻轻一挑,恰好勾住了孩子后颈处的衣领。
王婶子刚跑到岸边,便见苏玉融腰腹发力,手臂稳稳向后一带,动作干净利落,那落水的孩子就像一条被钓起的小鱼,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被竹竿挑着后领,湿漉漉地提到了半空,然后轻轻放到了岸边坚实的草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孩子惊魂未定,坐在草地上呆了一瞬,才“哇”地放声大哭起来,但声音洪亮,显然并无大碍。
岸上一片寂静。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玉融,她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竹竿用得是何等巧妙,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轻了挑不起,重了可能伤着孩子。
赵家媳妇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又是哭又是笑,连声向苏玉融道谢,“苏娘子!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呜呜你真是我们阿宝的救命恩人!”
王婶子也拍着胸口,心里后怕又敬佩,“小苏可真是好身手啊!以前只知道你力气大,没成想还怎么厉害。”
苏玉融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更红了,“没、没什么……就是刚好手里拿着竿子,以前在老家,有时候也要用长竿子赶鸭子、勾东西,顺手了而已。”
她常年需要下刀分解猪骨,对力道的掌握很精确。
因为落水之事,叫阿宝的小子满身是水,赵家媳妇脱下外袍,将阿宝裹紧,准备回家给孩子换身干净衣裳,大家的篮子里也差不多都满了,于是便也跟着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大家围着苏玉融,话题更多了,苏玉融挎着满满一篮清荷,被大家簇拥着,说起自己以前杀猪的事情,听着大家的欢笑声,她心里觉得踏实又愉快。
回到家中,苏玉融将挂在屋檐下的围裙拿下来系上,她想起早晨在鸡圈里摸的鸡蛋,打算做个酥炸荷花。
她劈了一捆柴火,将鸡蛋打散,又舀了小半碗细白面粉,加了盐和一点点糖来吊出鲜味,再缓缓倒入清水搅拌,直到面糊变得均匀顺滑,提起筷子能拉成一条细线,却又不断的程度,就可以用来裹东西了。
篮子里放着几株已经盛开的荷花,苏玉融挑了两朵,掰下最外层的花瓣,只取中间最鲜嫩粉润的几层,在清水里漂洗后,用干净的细布擦干。
油罐子里的猪油是前日才熬好的,雪白细腻,她挖了一块放入铁锅中,灶下生了小火,待猪油慢慢化开,冒出细细的烟,油温正好。
苏玉融用筷子夹起一片荷花花瓣,在调好的面糊碗里轻轻一转,再顺着锅边,小心地滑入沸油中。
“滋啦”几声,花瓣很快定型。
炸好的酥炸荷花,色泽金黄,隐约透出内里花瓣的粉嫩脉络,面衣又薄又酥,咬下去还带着荷塘的清甜香气。
混合着面糊淡淡的咸香和猪油特有的丰腴滋味,在口中层层化开。
苏玉融的眼睛弯了起来,接着炸了满满一盆,她先送了些给邻居,自己又吃了些,而后才将剩下的用油纸打包。
时辰还早,苏玉融先去了蔺檀如今任职的工部衙门,门房的小吏态度客气,却说:“真不巧,蔺大人今早就被召进宫里头去了,说是陛下急着要看西苑一处殿阁的修缮草图。”
苏玉融闻言,有些失望,先前那种闲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蔺檀一旦开始当值,便会忙得脚不沾地,她是知道的。
蔺檀不在,她只好转道去找蔺瞻,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她提着食盒,走了才一会儿,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门房的小吏听说她的来意,摇摇头,“小蔺大人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归家休养去了。”
“告假?”
苏玉融愣住了,脸上的浅笑凝固,心口莫名一跳,“他病了?是什么病,严重吗?”
小吏摇摇头:“这……小人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是染了风寒,告假的条子也是府上下人送来的。”
风寒?
好端端的怎么会得风寒。
前日骑马的时候不是还精神抖擞的吗?
苏玉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多谢告知。”
她有些失神地谢过小吏,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玉融越想越不安,不知道蔺瞻病得怎么样,严不严重,都不能去上值了,怕是病得不轻。
去骑马那日,蔺瞻无意间提起,蔺家如今已经分家了,各房都是自己过活,不会有人去过问别人家的家事。
他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同她说:“如今不必顾忌那么多,若是想我了,直接来找我便是。”
苏玉融当时听了,脸一热,哼了一声扭开头,“谁会想你!”
没成想这么快他就病了,她应当去看看他,病中的人不好受。
苏玉融回家收拾了东西,然后出了门,她将院子锁好,转身前往蔺府。
偌大的宅院,对她而言,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苏玉融磨磨蹭蹭走到宅院前,犹豫许久才过去,没成想,还不等她开口,门房的下人瞧见她,便直接开门迎她进去了。
下人们都换了一批,如今的这些只听大房的话,自然不会拦着苏玉融。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内宅,苏玉融轻声问道:“请问……七公子住在何处?”
丫鬟说:“奴婢带您过去。”
苏玉融微笑道:“谢谢。”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越往里走,周遭便越发清静,回廊外栽种的翠竹随风发出簌簌的轻响,风摇影动,艳阳西斜。
引路的丫鬟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福身道:“苏娘子,七公子的院子到了。”
“有劳了。”
苏玉融点头道谢,看着丫鬟转身离去。
来到蔺府时,她心里原本很忐忑,但进来后意外地并未遇到任何阻碍或探究的目光,府中的下人似乎都得了吩咐,对她这位前二少夫人的到来视若无睹,或者说,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这让她松了口气,那种罩在头顶的无形压迫感也消失许多。
苏玉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宽敞雅致,不再是先前那偏僻小院的荒芜模样,墙角垒着嶙峋的假山石,一旁引了活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其中悠游。
庭院中央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洒下浓密的绿荫,树下设着石桌石凳,廊下摆放着几盆兰草,暗香轻浮,透着一股远离喧嚣的幽静。
走近了,苏玉融闻到一股微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从屋中飘散出来。
她的心不由得又提起,苏玉融放轻脚步,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里面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又试着唤了一声,“阿瞻?”
屋内,蔺瞻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高热虽退了些,但头痛和浑身的酸痛依旧折磨着他,方才勉强灌下一碗苦得舌尖发麻的汤药,此刻药力上涌,加上病中体虚,意识正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叩门声,还有那一声轻轻的熟悉的呼唤。
“阿瞻……”
是梦吧。
他又在做梦了,只要一睡觉就会梦到苏玉融。
蔺瞻难受地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然而,那叩门声又响了一下。
紧接着,门轴发出“吱呀”声,似乎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蔺瞻昏沉的意识被这声响拉扯,他有些不耐,带着浓重鼻音咕哝了一句,“谁……不是说了别来吵我……”
苏玉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她本想看看里面的情形,若他睡着,她看一看他便悄悄离开,可没想到,刚一探头,就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似平日幽深冷冽,反而因高热未褪而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眼角微微泛红,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和迷茫此刻,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四目相对。
苏玉融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颊倏地红了,像做错事被抓包,讷讷地解释,“我、我敲了门的,你没应,我担心你……所以就直接开门进来了……”
榻上的蔺瞻,在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更加成了一团浆糊。
不是梦。
真的是她。
她来了。
蔺瞻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结果一动就头疼,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双因高热而湿漉漉的眼睛却紧紧锁着苏玉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他张口,声音嘶哑地唤道:“宝宝……你真的来了?”
苏玉融连忙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别起来,快躺好。”
她顺势在床沿坐下,看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眉头担忧地蹙起,“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我今日做了些点心,本来想着给你和蔺檀送去尝尝,结果去了衙门,你们都不在。门房说你告假了,染了风寒……我心里着急,就过来看看。”
话音落下,蔺瞻只觉得心口那点因为生病而生的烦闷燥郁,霎时被一股甜丝丝的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病都好了大半。
他忍不住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拉住了她,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温度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你一听说我病了,就立刻来了?”
他执拗地问,想要听她亲口承认,承认她多么担忧他,在乎他。
苏玉融被他问得脸更红了,想要抽回手,又怕伤到他,只得由他握着,轻轻点了点头,“嗯。你又不喜欢与人接触,生了病怕是也不会让人照顾,可我……我不放心。”
这话像是最灵验的仙丹,蔺瞻听完便觉得连骨头缝里的酸痛都轻了几分,他就知道,她是在乎他的。
苏玉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用另一只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吓了一跳,“怎么还这么烫?药喝了吗?”
“喝了,刚喝过。”
蔺瞻哑着嗓子回答,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苦得很。”
“良药苦口,病了就得乖乖喝药。”
苏玉融想起身去给他倒杯温水,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别走。”
蔺瞻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依赖,“陪陪我。”
“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润润嗓子。” 苏玉融柔声解释。
蔺瞻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仍未完全放开。苏玉融无奈,只好就着被他拉着的姿势,稍微侧身,用另一只手够到桌上的茶壶,试了试水温,还算温热,便小心地倒了一杯,递到他唇边。
蔺瞻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杯,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也让他心里那股隐秘的欢喜愈发膨胀。
喝完水,苏玉融将杯子放回去,又坐回床边,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前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夜里贪凉,没盖好被子?”
这个问题让蔺瞻发热的脸颊似乎更烫了些,他眼神飘忽了一下,不好承认是他在她面前卖弄风骚,衣服穿得少,这才着了凉。
“我也不知道。”
他搪塞说:“许是前几日看书看得晚,不小心着了凉。”
苏玉融看着他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想起那日他穿着飘逸单薄的夏衫、在凉风中策马扬鞭还嘴硬说不冷的模样,又看看他现在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掩着唇,笑得眼睛都弯了,明明心疼他病了,可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蔺瞻看着她,心里本来是很羞恼的,只是见她笑,他又觉得没什么,能让她笑,就已经是他的福气了。
“你呀……”
苏玉融笑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忍不住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下次不准这样了,你不管怎样都好看。”
蔺瞻却问:“我不管什么样子你都喜欢,对吗?”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苏玉融想说自己可没想说这个,但是看着他湿润的眼眸,只好点点头。
生病让他有了放肆的借口,他得寸进尺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然后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身侧。
“苏玉融……”
蔺瞻低声唤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头好痛,身上也疼,哪儿都不舒服,好难受。”
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传来的气味,喜欢她身上甜甜的女体香气,他大口大口,肆无忌惮地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病痛,高热的头脑有些昏沉,理智的弦也变得松弛,他只想靠近她,再靠近一点……
苏玉融被他这难得一见的脆弱和依赖搅得心乱如麻,又软得一塌糊涂,见他闭着眼,眉头却依旧难受地蹙着,脸颊烧得通红,唇色却有些发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心里那点羞赧和犹豫转而化成了怜惜。
她微微倾身,屏住呼吸,朝着他的唇轻轻地凑了过去。
然而,蔺瞻却偏开了头。
他喘了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什么,声音压抑得厉害:“我病了……会过病气给你。”
天知道,他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在那柔软馨香的气息靠近时,硬生生扭转开自己的渴望,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想要亲近,想要攫取她身上的温软甜蜜。
苏玉融的唇瓣堪堪擦过他滚烫的脸颊,落了个空,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直起身,反而更凑近了些,极轻极快地,在那轻颤的眼睫上,落下一个比羽毛还要轻柔的吻。
温软的触感,带着她特有的干净气息,如同最清澈甘冽的泉水落在他身上。
蔺瞻浑身一僵,紧接着,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都在轻轻打颤,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近乎哽咽的声响,眼前甚至闪过一片短暂的白光,那种强烈的,几乎要灭顶的愉悦感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失神,仿佛灵魂都要被这极致的温柔与撩拨拽出体外。
然而事实上,那只是单纯的,一个算不上亲吻的触碰,只是因为对他施恩的是她,所以才会掀起这么大的反应。
苏玉融抬起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睡醒了烧就退啦。”
蔺瞻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灭顶般的颤栗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依言,无比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苏玉融静静地坐在床边,任由他靠着,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收回手。
这一耽搁,天就黑了。
苏玉融赶忙起身,本来想要早点回家,明日再来探望,结果刚走到前院,便迎面遇上了从宫里忙完回来的蔺檀。
第九十章 “想要了。”
白天去工部寻他, 门房的小吏说他进宫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忙起来,连日宿在值房都有, 苏玉融已经习惯了, 以为近日也是如此,没成想他今日这么晚了还会回家。
蔺檀走在长廊中,眼前漆黑一片,檐下挂着的几盏风灯已经灭了,只有他手中提着的小小灯笼亮着, 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远远地,他听到脚步声,蔺檀抬起手,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向前蔓延, 驱散了前方几步的浓稠夜色。
灯笼的光亮恰好映出一角素色裙裾。
蔺檀脚步顿住, 提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灯笼随之轻轻一晃, 那片光影便如涟漪般漾开,倏然照亮了来人的大半身影。
苏玉融抬起眸子, 烛火映照在她瞳孔中,但她的眼眸却比火光更亮。
待看清是谁, 苏玉融立刻跑上前, 她一下子就钻进蔺檀怀里,搂住他的腰。
真的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蔺檀被她扑得一踉跄,脚下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灯笼也跟着晃荡, 险些摔落。
“阿融。”
对于她的到来,他很意外。
从宫里出来后,蔺檀本来想像之前一样宿在值房的,他想早点将手中的事情都干完了,就能多几日假,这样可以陪苏玉融好几天,回到衙门,一名小吏对他说,白天有一名女子找他,他下意识便觉得那是苏玉融,只是去了一趟她的小院,见里面黑漆漆的,蔺檀心想她应当是休息了,不便打扰,于是只好回了府。
没成想,日思夜想的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还以为自己忙过头,头晕眼花瞧错。
苏玉融搂住蔺檀的腰,从他怀里抬起头,刚要与他说话,便瞥见他身后还站着别人。
是跟随他的小厮,刚刚苏玉融站在远处,只顾着盯着蔺檀瞧,加上天又黑,她视线里根本注意不到别人,此刻走近了才发现还有第三人在场,那小厮识趣地低着头,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苏玉融脸一下子红透了,就像热锅上的虾子,眨眼间就变了颜色,脚下跟装了弹簧一样,险些跳起来。
她嘴唇嗫嚅,要说的话卡回喉咙里,而后低下头,将脸埋进蔺檀怀中。
见状,蔺檀低低笑了声,胸腔轻颤,多日操劳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小厮,说道:“你先下去吧,不用跟着。”
“是,二公子。”
小厮低着头,忙不迭地跑了。
苏玉融头都不敢抬,恨不得将自己团起来。
怎么可以这么丢人,她真的没瞧见还有人在,回廊里黑漆漆的,她只注意到蔺檀。
滚烫的耳朵被触碰,蔺檀捏了捏,低笑道:“他走了,没有人在的。”
苏玉融探出一点目光,望了望四周,方才那个小厮已经走远了,苏玉融脸依旧烧得慌,垂着脑袋从他怀里钻出。
蔺檀这时终于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联想到工部小吏说的话,她白天去衙门找过他,但是他当时不在,那么她现在出现在蔺府,是不是因为找他?
苏玉融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说谎话的时候苏玉融便会脸红脖子粗,任谁见了都知道她在骗人。
可是苏玉融又容易心软,很没有定力,她不忍心叫蔺檀失望,于是借助天黑的遮掩,点点头,“嗯……你、你才回来吗?”
这样他就看不见她心虚闪躲的眼睛与红透的面颊了。
蔺檀笑起来,搂紧她,闻声道:“是,抱歉,这些天很忙,都没有时间去看你。”
“我知道,没事的,正事最要紧。”
苏玉融闷闷地说。
“不在这儿了,又黑又冷,跟我去屋里说。”
他拉起她的手。
苏玉融回神,摇头,“我刚准备回去呢。”
蔺檀看向她,“天都黑了,留在这儿吧?”
“那怎么好呢……”她低着头咕哝。
“没什么不好的,这宅子里都是信得过的人,留下来吧。”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我们许多日不见了,你舍得我吗?”
苏玉融心里已经动摇,定定看着蔺檀的眼睛,还是有些纠结,嘴上说:“可我……我还没喂鸡。”
蔺檀不由又笑了,听及此,便知道她心里已经动摇了。
只是怎么回事,为何成天就惦记着那群家伙,鸡比他重要?
他伸出手,“家里的钥匙带着了吗?我叫人去一趟好不好?不会饿着它们的。”
苏玉融这才放心下来,迟疑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蔺檀眼中笑意更深,牵着她走进堂屋,招来一个侍立其中的小厮,仔细交代了一番。
苏玉融躲在蔺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细声细气地补充叮嘱,“劳烦你了……米糠要碾得碎一点,它们好消化。水槽里的水若是浑了,你可否帮忙也换成干净的?对了,厨房的灶上有我烧的茶水,加了蜜浆,喝起来很甜,还有……灶台边的竹篮里有点心,你若是饿了渴了,可以自取,不用客气的。”
那小厮哪里敢受主子这般细致的关心,心里诚惶诚恐,连连躬身,“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定会办妥,您放心!”
等他拿着钥匙出门了,蔺檀这才重新牵起苏玉融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好了,这下可以安心跟我走了?”
苏玉融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走在熟悉的回廊上,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味。
她忍不住靠得离他更近些,手臂贴着手臂,十指相扣。
失去记忆的蔺檀毕竟第一次带她来这儿,下意识地便要为她引路,“小心,这里有台阶。”
她听后,轻轻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认得路的,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好几个月,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曾经这处院子,是她与蔺檀的家,独属于他们小夫妻,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很,即使后来搬了出去,苏玉融只要一回到这里,曾经与蔺檀在一起的回忆又会再次涌现心头。
蔺檀闻言,侧头看她,廊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勾勒出她微微仰起的侧脸,她的眼眸此刻亮如星辰,映着点点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蔺檀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
“是,融融最厉害了,这院子记得比我还熟。”
他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改为虚虚揽着她的肩,将人更贴近自己身侧,“那便有劳夫人为我引路了?”
苏玉融被他这句“夫人”叫得耳根又是一热,但心里却甜滋滋的,她主动走快了小半步,带着他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一丛在夜色中依然香气袭人的晚香玉,轻车熟路地到达他卧房门口。
到了地方,蔺檀推开门,将屋内的灯点上,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苏玉融环视一圈,发现屋里的陈设竟然与她从前在时差不多,明亮灯光下,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确实如她所想,一应家具器物都已换了新的,不再是旧物,毕竟蔺家的长辈不喜欢她,所以在蔺檀失忆后,一定会极力抹去她曾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比如她住过的地方。
然而,窗边摆着的美人榻,临窗书案与矮几的相对格局,甚至墙边的多宝阁,都几乎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虽然不是同一个,摆放的位置也并不全然精准,包括榻顶的雕花也与从前不同,但瞧着却很相似,恍惚间就好像又回到过去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窗边那张崭新的美人榻上,榻上铺着素雅但质地柔软的垫子,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榻沿光滑的木头,触感微凉,漆色鲜亮,确实是新制的。
以前,她喜欢坐在此处绣花,或是午睡,偶尔有几次,夫妻俩也曾在这方小榻上胡闹过,弄得美人榻吱呀响,苏玉融经常担心它会塌掉,那样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不过还好,小榻从未塌过。
瞧见一堆熟悉的事物,苏玉融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蔺檀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怔忪不语,他走上前,站在她身侧,袖中的手不由团紧了,斟酌说道:“我刚回到蔺家时,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丢出去了,失去记忆后,我也不记得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知道你我曾经的关系后,我便找了从前在这个院子里伺候过你的几个丫鬟婆子。她们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那里原来放着什么,你喜欢坐在窗边榻上做针线,看书时会蜷在那里打盹……”
蔺檀微微偏头,看向她侧脸,“我便自己凭着她们的描述画了图纸,又去寻了木料,连上漆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总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看看,若是见到这里与从前截然不同,会不会……会不会觉得难过?毕竟,忘掉了一切的那个人是我,我想让它能保留从前我们在一起时的模样,就好像从过来没分开过,就是还没弄好呢,那个多宝架现在还是空的,我正准备寻些东西放上去。”
他低着头,有些紧张,腼腆地笑了笑,“你瞧瞧,与从前可还算像?”
苏玉融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多宝阁前,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轻声问:“那……她们有没有告诉你,我以前在这里都放了些什么?”
蔺檀跟在她身侧,闻言抬起手,指向其中一个格子,“这里,放的是一个藤编的小篮子,你用来装针线。”
说完又指向另一个,“这里,是一对很普通的陶土小狗,丫鬟说是你自己捏的,她还说你只会捏小狗,本来想捏两个人,代表你我,但是你不会,于是就用小狗代替。”
苏玉融忍不住笑起来。
他的手指移向窗台,“还有那儿,原本有一盆你养得半死不活的兰草,总忘记浇水……每次养死了你就换个新的,假装养得很好。”
他说得很具体,仿佛那些物件就在眼前。
苏玉融听着,眼眶又热了,明明他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此刻,他说得这样清楚,就好像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一样。
“对了!差点忘了。”
蔺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柜子旁,“我前几日下值回来时路过一个首饰铺子,看到有一个镯子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但是一直没空去送给你,想着过两日将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去找你。”
“正巧,你试试。”蔺瞻拿着盒子过来,“试试可喜欢。”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打开盒子,双手捧着,呈在苏玉融面前。
苏玉融性子如此,不喜欢太过张扬招摇的东西,这镯子泛着玉器温润细腻的光泽,上面的花纹雅致秀气,是她喜欢的模样。
苏玉融戴上后,大小正合适,颜色也很衬她的肤色。
她晃了晃,“好看。”
蔺檀笑起来,看着她,“嗯,我当时就觉得适合你。”
“还有,上次你问我要的字帖,我也都整理完了,等我翻翻。”
他又转身去到桌案前,从堆满的公文中找出一沓装订成册的字帖,苏玉融字写得不好,一直想要好好练练,蔺檀就写了些给她。
苏玉融接过,“我还以为你都忘了。”
“没有。”蔺檀摇摇头,“我都记得,嗯……就是你说的书还没找到,我再问问几个同窗看看有没有。”
苏玉融想看一本膳食书,先前看另一本书时,上面提到过,她很好奇,又不知道去哪儿买,于是询问蔺檀可否帮她带一本回来。
蔺檀抽空找了几个书局都未发现,想再问一问其他人。
苏玉融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看了看蔺檀,他模样很疲惫,眼下乌青浓重,天都黑了,他才迟迟归来。
苏玉融心里突然很难过,她没说话,而是突然走上前,抱住蔺檀,将脸埋进他怀里。
蔺檀有些不明所以,愣然不敢动,“怎么了?”
“夫君……”
苏玉融声音沉闷,说:“其实刚刚在外面,我骗了你……”
蔺檀疑道:“什么?”
“我今日……并不是特地来寻你的,我来蔺府,是因为阿瞻生病了,我担心他,所以才会来蔺府,但是你刚刚在外面问我,是不是特地来寻你的,我……”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才说是。”
蔺檀听后,怔了怔,随即笑了,“原来是这样,不过没关系。”
他说:“虽然你并非特地来见我的,但是此刻你却为我而留下了呀,所以我依旧很开心。”
苏玉融抬起闷得发红的脸,望着他。
“今日我本来先回了一趟衙门,听到门房说你来找过我,我心里便觉得欢喜,因为你也念着我,对吗?”
蔺檀抬起手,将她揽住,扬唇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刚回来看到你的时候有多欣喜,还以为忙了几天眼睛都花了,你为何而来我根本不在乎,只要你我相见就好。”
苏玉融听完,心里暖暖的,手收紧些,将他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要埋在他怀中,“夫君……还有一件事,我也说了谎。”
蔺檀问道:“嗯,是什么?”
她声音闷闷的,眉头轻蹙,有些不开心地说:“你说你很忙,没有时间来见我,我说没关系,正事最要紧,这句话也是骗你的。”
苏玉融抬起头,盯着他的眸子,眼尾塌陷,目光粼粼,“根本不是没关系,是很有关系,我好想你好想你,我不喜欢你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总是那么忙。”
蔺檀一下子怔住,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话,他还以为她又会难过地说她怎么与蔺瞻厮混,没关系的,他并不会因此生她的气,只会诅咒蔺瞻能病得久一点,再没那个狐媚劲爬起来勾引她。
结果竟然是这样的话,让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先前,瑶娘和我说,她曾听家里人提起,你想为我求一个诰命,好让我能在京中立足,但是因为我身份太低,所以朝廷没有同意,你就想继续升官,好再一次为我求诰命,因为这个,你才那么忙,拼了命的干活……”苏玉融抱紧了他,鼻子酸涩,“可是这些不是我想要的,夫君,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就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现在,你又一心扑在公务上,也是想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我知道,如今我能随意出入蔺府,无人多嘴,也是你们的缘故,但我……”苏玉融眼睛湿漉漉的,咬了咬唇,哽咽道:“我不想要诰命,也不想要当贵妇人,我就想要你好好的,不要那么累。”
话音刚落,蔺檀垂首,用力将她抱住,脸埋在她颈窝里,“对不起……我总是自作主张,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总叫你为我担忧。”
“我总想着给你最好的,但那却是我以为的,对你最好的东西。”蔺檀心中动容,低声说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等忙完这阵子的事,我就同陛下辞呈,离开中枢,去别的地方。”
苏玉融眸光顿住,“那怎么行呢,你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外面的人都说,他若能继续在朝中待下去,而立前进入宰辅之列不在话下。
蔺檀捧着她的脸,两个人额头相抵,“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并非我所求,况且在京中,终究人多眼杂,站得越高便越是受限,我也怕给你和阿瞻带来麻烦,急流勇退,或许是个良策。”
越靠近权力中心,越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三个人的关系,或许会被有心人当做党同伐异的工具,蔺檀倒不要紧,只是不想给苏玉融带来伤害。
苏玉融呆呆地看着他。
对于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并不懂。
但是只要蔺檀决定好了,她就不会反对。
“好,你说什么都好。”
苏玉融在他胸口蹭了蹭,结果一不小心将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衣服上,她顿时尴尬地僵住。
蔺檀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一会儿脱下来洗洗就好了。”
说完,抱着她,左右摇一摇。
他这个时候才装模作样地担忧起蔺瞻,“对了,你刚刚说,阿瞻病了?”
苏玉融点点头,“就是风寒,有点发热。”
蔺檀皮笑肉不笑,“好可怜,你离他远些,小心被过了病气。”
说完又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苏玉融颔首,“我知道。”
她从来不会将蔺檀往别的方面想,在她眼里,夫君是世上最正直端方之人。
夜已深,苏玉融就这么在蔺府、在蔺檀的院落留宿下来,好久没有住过这里,她又是新奇,又是怀念,洗漱完,坐在榻上兴奋地张望着屋子。
好一会儿,蔺檀换下公服,穿上干净的衣衫,解了束发的绸带,从外间绕过来时,正看到她盘腿坐在榻上,很乖,一直眼巴巴望着卧房门口的方向,等他出现时,她眼睛一亮,目光随着他移动。
蔺檀被可爱到了,抿唇一笑,将散落的长发拨到肩后,“怎么了,一直看着我,还不睡啊。”
苏玉融被抓包,脸一红,立刻钻进了被窝里。
过一会儿,蔺檀躺了下来。
苏玉融面朝着墙壁,闭上双眼,感受到身后躺了个火炉一般的人。
他没什么动静,她也屏气凝神,许久,苏玉融平静下来。
还以为要那个呢。
原来没有,她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漆黑,屋里的灯都熄了,也是,蔺檀忙活一日,哪有心思和精力做那种事情。
苏玉融于是闭上眼,准备睡觉,只是还没躺多久,下一刻,一双手攀上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去,接着,一个身影倾覆而来。
她撑开眼皮,黑暗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脸上,苏玉融问道:“你不累吗?”
蔺檀摇头,含着她的唇瓣说:“想要了。”
衣服被解开的一瞬间,苏玉融想,哦,差点忘了,她的夫君是那种白天干活,夜里也能干活的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