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缚之于权,金玉驯养
药瓶从案边滚落, 啪嗒摔在地上,仿佛无形中摔碎了一直以来的平衡。
祝轻侯望着那只支离破碎的药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装傻充愣:“我叫封禅带了什么东西?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又怎么可能叫他帮忙带东西?”
李禛静静地等他说完,雪玉堆就的面容愈发冰寒雪冷,透着霜雪般清寒的冷意。
分明对方的眉眼被白绫遮住,看不真切,祝轻侯却无端觉得,李禛现在很不高兴,对他的回答极度不悦。
他拢了拢大氅,忽略心底隐隐的畏惧, 依旧嘴硬:“什么‘救我’, 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骤然噤了声, 眼睁睁看着对方主动靠了过来,湛若冰玉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隔着白绫,隐隐能看见底下眼形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长睫乌秀, 薄目细梁, 生得金白水清,仙姿佚貌。
祝轻侯一时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李禛靠近,看着对方低下眉眼, 气质冷冽如刀。
仿佛待出鞘的剑,随时都会把他刺个对穿。
“……献璞?”
祝轻侯轻声唤道。
他总觉得,此刻的李禛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李禛没再继续靠近,转而伸手去碰案几,似乎在下意识寻找什么,动作一顿,仿佛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他在寻找什么,祝轻侯弯腰拾起药瓶碎片,放在面前嗅了嗅,没嗅出什么味道,“已经碎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药啊?”
青年的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听起来有些懵懂。
无知无觉,令人痛恨。
李禛伸手,示意祝轻侯将碎片交给他,语气冷静自持,透着隐忍:“给我。”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祝轻侯愣了一下。
只听一两声短促的碎响。
李禛一动不动,凭着声音,猜测着祝轻侯到底在做什么,无非是拾起更多的碎片——
下一瞬,掌心上蓦然一沉,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祝轻侯竟是把手搭了上来。
李禛:“……”
下一刻。
仿佛碰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李禛迅速抽出手,敛进袖中,不让祝轻侯触碰,冷声训斥:“出去。”
出去?
祝轻侯看了书房内的王卒一眼,“他叫你出去呢。”
王卒不敢违令,乖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槅门。
李禛默了一默,祝轻侯此人,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偏生旁人也陪着他闹,他淡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出去。”
祝轻侯骤然愣住,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蛊虫又……”他没见过母蛊发作的样子,心想李禛也真够古怪的,哪有人用蛊控制别人,受罪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走,反而坐在原地,好奇地看向李禛。
李禛敛袍而坐,神色平静,与往常一般无二,堆叠的雪袍间,腕上隐见青筋,皮肉下,筋骨里,青紫脉脉交织。
祝轻侯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色一闪,袍裾掩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李禛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声音淡淡:“来人。”
又想像之前那般命人把他拖走?
祝轻侯站起身,“我自己会走。”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即将走到殿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回头去看李禛。
原本端坐不动的青年藩王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放在案几前,掌心攥成拳,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
再看原本放着碎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李禛怕不是……
祝轻侯看不惯他这幅别扭的模样,抬脚走了回来,好心开口:“要不我给你叫个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压抑的呵斥:
“滚。”
又是出去,又是滚的,一天到晚的,净想着赶他走。
他省得绞尽脑汁想些什么法子来威胁李禛,只管威胁他不滚就是了。
祝轻侯冷笑,置之不理,披发倚在楹柱边,懒洋洋地看着李禛受罪,心里别提多快活。
他欣赏了没一会儿,陡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身上冷不丁蹿起一丝熟悉的燥热,炽热滚烫,仿佛血液逐渐化作沸水,正在慢慢升温。
祝轻侯难受得忍不住低下头,两侧发丝顺着薄肩垂落,虚虚掩住面容。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该识相听李禛的话,转身离去,最好锁上门,留李禛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但是祝轻侯天生反骨,他低头缓了一缓,不仅没有自觉走远,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
“献璞,”披着漆发的青年歪头,双手支着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不动的年轻藩王,“你不喜欢我么?”
执着,别扭。
想要他,又抗拒他。
李禛当真是古怪。
静默了许久的李禛依旧没作声,雪色袍裾下,指尖一寸寸收紧,雪白指缝间溢出鲜艳的红,汩汩流动,在案上淌出浅泊。
这是真不怕疼呀。
许是受到蛊虫的影响,祝轻侯也有几分昏昏沉沉,他低头盯着那一小片血泊看了几眼,伸出手,去掰李禛的拳心。
“松开。”祝轻侯一面掰,一面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这样下去,真想把掌心上的筋肉都割断不成?
李禛指尖纹丝不动,拳心合得牢牢的,任他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一丝一毫的缝隙。
到了这份上,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淡漠,十足的克制:“带他出去。”
话音甫落,书房槅门应声打开。
身为殿下心腹的见素和抱朴正要听命,半只脚刚踏进书房,冷不丁看见披发的紫衣青年正站着背对着他们,而他们殿下坐在案前。一站一坐,两人都看不见面容。
这姿势……
他们脚步齐齐一顿,不敢再进一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轻侯直起腰,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自觉离开时,他却旁若无人地绕到李禛身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倾着身子,继续去掰李禛的手。
“你不松开,我就不走。”
指尖相触,肌理相贴,仿佛浑身过了电一般,李禛蓦然僵住,像座冰凉的玉雕,面无表情,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
“你要拿我怎么样?”祝轻侯有恃无恐,双手并用,去掰李禛一只手,想要把陷进皮肉里的碎瓷片抠出来。
他倾着身子,伸着手臂,随时都要贴近李禛,姿势极其亲密。
见素:“……”
抱朴:“……”
要不,他们先走?
祝轻侯连头也没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使唤道:“还不快拿药来?”他又添了一句,“再传几个口风紧的医师来。”
抱朴“哦”了一声,连忙去传令,见素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殿下吩咐。
主要是这情形着实尴尬,祝轻侯没皮没脸地扒拉在殿下身上,他们总不能把人从殿下怀里撕下来吧?
只要殿下先把人推开,他们就能——
李禛完全没有要推开祝轻侯的意思。
他坐着,没动,像是在闷声和人较劲,声音也闷闷的:“你不是要封禅救你,要他帮你解蛊,要他带你走吗?”
祝轻侯动作一顿,新奇地抬起眼,李禛怕不是气急了,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他心里还生着李禛的气,成心不想让李禛好过,也不解释,火上浇油:“你要我滚,我没地方可滚,那只能滚到别人那里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棂不知何时关上了,门户紧闭,四面昏暗朦胧。
李禛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冷意。
祝轻侯才不管他笑不笑,趁机加大劲去掰李禛的拳心,总算掰开了几根手指,忙不迭地去拔里面的碎片。
“你是傻子吗?哪有用碎片来扎自己的?”他一边拔,一边骂。
真想把李禛骂个狗血淋头。
许是被他骂得良心发现,李禛缓缓摊开掌心,没再挣扎,声音也变低了些,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你当真不走?”
祝轻侯忙着给他拔碎片呢,懒得和他争执,“我等会儿就走,行了吧?”
“……嗯。”李禛矜贵缓慢地吐出一个气音,似乎对此很满意,巴不得看他快些走人。
一想到这儿,祝轻侯愈发不高兴,力度猛的加大了些,懒得去管李禛痛不痛。
对方仿佛不怕痛,一点声也没出,毫无反应。
祝轻侯拔净所有碎片,一抬头,这才看见李禛雪面上的冷汗,从肌骨里透出的冷,浸得眉眼如玉如釉。
清寒,冰凉。
合着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
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白了他一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许是两人方才贴得太近,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燥热平静了些,叫人难以察觉。
祝轻侯一抽开手,那股炽热再度溢了出来。
他扶着眉弓站起身,看了呆立门前的见素一眼,“看好你们殿下。”他转头,叮嘱李禛,“你自己找个纱布捂住伤口,别叫血溢出来——”
话说到一半,祝轻侯望着李禛不断往外溢血的掌心,眉头缓缓一皱。
“……你要找死啊?”
祝轻侯咬牙切齿,又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隐隐体会到了之前李禛看他逃跑吐血时的感受。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异常讨厌,伸手,一枚指腹重重地按在李禛的掌心,“你不是不怕痛吗?”
祝轻侯一面按,一面想从李禛脸上看出波澜,看了半响,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漠然,就连眉头也没有皱半分。
鲜血从两人相贴的指节间淌出,红艳艳的。
手足无措的见素:“……”
瞧殿下这幅模样,她到底该不该阻拦?
愈疼痛,愈平静。
李禛压下心底暴戾的念头,感受到祝轻侯温热柔软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上,内心奇异地平静。
……过去风流,与现在何干。
他会好好看着祝轻侯,用他所追求的权势、金玉,以及任何他想要的一切,缚住他。
祝轻侯看不透李禛在想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出对方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手,随手从见素手里取了纱布,一面包扎,一面念叨道:“献璞,你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大不了,你把这蛊虫解开,也省得受罪了……”
绕了一大圈,总算暴露真实的意图了。
李禛不动声色,轻声问:“你想要解蛊?”
祝轻侯慢慢地裹紧纱布,有心要将李禛掌心包裹得奇丑无比,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缠了又缠,裹了又裹,纱布凌乱,却不显丑陋,反而愈发凸显出对方指尖修长,骨节明晰。
他一边和纱布斗争,一边随口回答李禛的话,“什么?解蛊?”
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让他解蛊。
李禛隐忍不发,想看小玉为了解蛊,究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要说。
祝轻侯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散漫:“随你吧,”他满不在乎道:“你想解就解,不想就不解。”
李禛:“你当真……”
小玉这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实际上……
“好了!”祝轻侯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着丑丑的纱布,感觉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些,从前在诏狱中,他受了伤,没人搭理,只能撕布条来包扎。
比起那时,他这次包扎得还算不错。
高兴了没一会儿,祝轻侯想起李禛方才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疑惑问道:“献璞,你方才说了什么?”
李禛:“……”
他静了一刹,淡声道:“没说什么。”
“哦,”李禛既然没再重复,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祝轻侯也不追问,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再度卷起炽热。
祝轻侯:“……”
敢情只要离开李禛远些,这蛊虫便会发作。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退的人。
祝轻侯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殿门边缘,腿都有些软了。
宽阔的衣摆下,两条纤细小腿都在轻轻地发颤。
祝轻侯:“……”
他转身走了回去。
一旁的见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轻侯动作自然地坐回圈椅上,挨着李禛,头靠了过去,本以为触碰就能彻底缓止身上冒起的热意,谁知刚靠过去,肌肤便泛起一阵古怪的颤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吸引着他继续贴近。
方才。
李禛已经忍耐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稍稍消退,吞噬的欲望又再度席卷而来。
像是饥饿,又像是……
就在祝轻侯伸手靠过来时,李禛骤然站起身,支着手杖,抬脚往外走去。
既然祝轻侯不走,那他走。
祝轻侯忍着身上作祟的潮热,看着对方冷不丁地走人,循着本能,刚想起身追上去,李禛已经走了出去。
“砰——”
书房的槅门骤然关上。
祝轻侯看着紧闭的槅门,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李禛这是……
这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此处无人,这么多机密案牍,岂不是任由他看?
祝轻侯一下忘了身上的燥热,随手用狼毫卷起漆发,歪歪斜斜地挽在后头,兴冲冲地在书房里踱步,挑选着想看的卷牍。
幸好他已经学会了辨别刺印,否则就是再给他十次机会,恐怕他也看不懂卷牍上面的内容。
祝轻侯捧着卷牍在李禛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埋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几分昏沉,那阵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肃王府,又不能碰李禛,他叹了一口气,那只能忍着了。
下一刻,身上的不适缓缓消失,子蛊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禛做了什么?
祝轻侯懒得去想,索性又取了一支狼毫,用额前的发丝绑住。
修长的狼毫歪歪扭扭地竖在脑门前,说不出的好笑。
他没在意,顶着脑袋上的狼毫,认真地摩挲着手下的卷牍。
殿外。
奉命看管祝轻侯的见素一面透过窗纱往里瞧,一面回想着殿下方才的吩咐,若是祝轻侯哭喊撒泼,那便直接将人打晕——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视线往里,却看见祝轻侯好端端地坐着,脑袋上顶着一支……狼毫?
微微仰着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卷牍。
没有哭喊,也没有撒泼。
那还要把人打晕吗?
话说,书房的卷牍似乎也很重要来着。
见素陷入了沉思。
*
内殿深处。
李禛陷在一片黑暗中。
四面死寂,不闻风声,也无丝毫气味,仿佛周遭空茫一片,无所凭依。
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他伸出手,摸索着袖中新的药瓶,取了半枚,咽了下去。
崔伯说的话再度回荡在耳边:“这药不能常用。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反效果么?
李禛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颤抖着,缓缓束紧了蒙眼的白绫,掩住了空茫的眸瞳。
他有些悔了。
这蛊本来是用来管教祝轻侯的,如今却成为了他颈上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掣肘着他。
“他和封禅,到底说了什么?”肃王低声问道。
黑暗中传来暗卫的回答,一板一眼地重复着他们的对话,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轻侯道:“相禅,帮我去关外寻药,用来治眼。”
封禅语气微变,“他要杀你,你还替他寻药?”
“你若是想救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得玉,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大可直接带你走。”
……
竟然这般亲密,彼此互唤小字。
肃王指尖微动,攥紧了冰冷的雪白药瓶,眼睫微垂,擦过蒙眼的白绫。
暗卫揣摩上意,“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处理……”
司州是直辖郡,不属于封地,没有藩王坐镇,由朝廷任命的刺史管辖。
封禅是刺史之子,又在军中任职,想要处理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黑漆漆的殿内一时无声,寂阒得可怕。
良久,肃王终于开口:
“不必。”
派人到关外考察榷场一事,他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手,无须用上封禅。
他之所以不阻止封禅——
关外凶险,很容易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
刺得祝轻侯眼睛有点疼,没来由地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幻痛了,没有细思,随意跳下步撵,拉着祝琉君走进殿内。
大殿深深,恢宏艶美,处处珠辉玉丽,偏生光线昏暗,四面朦朦胧胧,透着一股美丽辉煌到极致的颓靡。
祝琉君像是走进了一处诡谲恢宏的庙宇,牵着小玉的袖子不敢动弹,亦步亦趋,感慨道:“小玉,这里好像一个大笼子。”
走进来都要七拐八拐的,经过重重殿门,环境幽深晦暗,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宫殿。
祝轻侯平日倒是没怎么留意,毕竟这里太黑了,太适合倒头就睡,至于旁的陈设摆件,他倒是无所谓。
“……笼子?”
他眯起眼,提着灯笼去看大殿,发觉祝琉君这孩子说话倒是挺贴切的。
“还行吧,”祝轻侯语气散漫地点评道,“起码比诏狱好多了。”
祝琉君总觉得不太对劲,小玉作为一个阶下囚,住在这么大,这么华丽阴森的殿室内……难道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没顾得上纠结这些事,祝琉君轻轻摇了摇祝轻侯的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
“小玉,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决定起这个标题,献璞的观念开始慢慢转变了,从对小玉又爱又恨自我折磨,到了渐渐屈服,意识到没办法挣脱对小玉的爱,开始想要驯化小玉。
这章发一百个红包,感谢大家[红心]
第24章 第 24 章 踏青出游,波澜再起……
“准备好了?”祝轻侯偏头, 漆眸中带着疑惑,祝琉君这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准备?
祝琉君环顾四周一圈, 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等到上巳节,人人都会去水边踏青,届时府中防守松懈,我们可以趁机逃跑。”
上巳节,素来有前往水边祓禊,郊游踏青的风俗。
没想到雍州也流行这个。
祝轻侯往后靠坐在锦杌上, 懒洋洋道:“先不跑了。”
祝琉君瞪大眼睛, 有些心急,“小玉,你一直留在肃王府, 会不会被肃王欺负?”她之所以如此着急,究根结底都是因为担心祝轻侯的安危。
毕竟今非昔比,肃王殿下可不是之前那个温良文静的四皇子了,他如今凶残暴戾,是人人畏惧的年轻藩王,镇守边关的阎罗, 还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瞎子。
万一肃王看小玉不顺眼, 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小玉也弄瞎怎么办?
想到这里,祝琉君都快急哭了。
“坐下, ”祝轻侯轻飘飘两个字,祝琉君顿时乖乖地挨着他坐下,眼里含着两包泪,看着他不说话。
面对这个一母同胞的缺心眼妹妹,祝轻侯耐心解释:“逃跑?”他摇了摇头,“跑出去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虽说这天下可以为他所用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其中的波折无法预料,他才懒得折腾。
单从眼下看来,李禛才是这些人中权势最大的人,他看着强硬,性子倒是软,跟面团做的老虎似的,一整个狮蛮重阳糕。
祝轻侯懒懒散散地往后靠去,看着一脸懵懂的祝琉君,“你就安心等着哥哥带你风风光光回邺京。”
祝琉君想起邺京,眼泪顺着睫尖落了,闷闷道:“我要亲自收拾兰陵萧家。”
提起兰陵萧家,祝轻侯眼眸微眯,掠过淡淡寒意。
兰陵萧家的家主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他的儿子萧声绝,曾经是祝琉君的未婚夫。
祝家还没出事前,萧家上赶着讨好他们,萧声绝更是表现得一片深情,为了祝琉君什么都能做,连死也甘愿。
他当时看这人对他妹还不错,生得养眼,出身也是世代簪缨,清流世家,再加上祝琉君也爱他,便勉强点了头,应了他一声妹夫。
谁承想,兰陵萧家是第一个朝祝家开刀的。
萧声绝甚至还说,愿意不计前嫌纳他妹妹为妾。
祝轻侯敛去眸底冷意,轻轻摸了摸祝琉君的脑袋,“放心,我不会饶了他们。”
至于几日后的上巳节,他倒是想带着祝琉君出去看看。
诚然肃王府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也不想看着祝琉君一直闷在府里,难以解开心结。
*
“你要出门踏青?”
李禛端坐在窗前,摩挲着卷牍,周身笼在和熙窗光下。
“献璞,你不答应?”祝轻侯站在窗前,倚靠着一侧的窗棂,长风吹得发丝飘飘悠悠,紫绸也在飘动。
李禛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微薄的风声,轻薄飘逸,糅杂着淡淡的幽昙香,他没有抬头,平静点评:“你现在出去,会死。”
雍州百姓乃至整个晋朝,都对祝轻侯深恶痛绝,他一旦在人前暴露身份,迎来的必定是难以想象的排斥。
祝轻侯动了,走到李禛面前,一手扶着案几,漫不经心:“献璞,你会让我死吗?”
之前李禛不还说了,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怎么,短短几日就改口了?
李禛垂着眼睫,白绫被窗光照得雪透,没有理会祝轻侯。
好没意思,现在都不肯和他拌嘴了。
祝轻侯讨了个没趣,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待在肃王府真没意思,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早知道我就滚到别人那儿——”
话音未落,临窗而坐的年轻藩王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疏淡,却看得祝轻侯骤然收了声。
他还没忘记之前李禛叫他滚的事,想他祝轻侯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别人就是骂他,也骂得声情并茂,极尽词藻,何曾有人直白了当地叫他滚?
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思索该怎样才能让李禛同意他带着祝琉君外出。
“……你当真想去?”
李禛凝着他,蓦地笑了。
祝轻侯还没弄明白他的笑容从何而来,下意识点头,讨好卖乖:“我就悄悄出去,带着幂篱,不让别人认出来。”
放在从前,他一出游必定是浩浩荡荡,众星捧月,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正想着要不要再劝李禛几句,对方却已平静点头:“好。”
竟然如此轻松?
祝轻侯生出一丝怀疑,没往心里去。
彼时,长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发丝。
直吹得祝轻侯头上雪白的幂篱向两边分开,呼呼作响,他连忙收回脑袋,缩回马车里,心想,草原上的风也太大了。
坐在他对面的祝琉君倒是不怕,兴致勃勃地伸着脑袋往外瞧,兴奋道:“小玉,你快看!好多牛羊!”
她转过头,刚要指着让祝轻侯看,视线一瞥,落在祝轻侯身侧的李禛身上,顿时没了声音,大气不敢出。
草原上天穹无边,黄天厚土,绿草如茵,地上一片白正在慢悠悠地移动,是放牧的牛羊。
祝轻侯自然也看见了,他久在邺京,邺京的水是川泽溪涧,富贵风流,邺京的地是市城雉堞,万瓦如鳞。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开阔的地势。
只不过,李禛带他来看牛羊作甚?
似是察觉到祝轻侯的疑惑,李禛淡声道:“这条河叫做弱水,从祁连山流下来,雍州百姓赖以为生,时常到这边放牧。”
弱水?
比起这些,祝轻侯更关心李禛为何会带他来。
但他不会主动去问,反正李禛总会告诉他的。
“我想下去放牧,”祝轻侯兴致勃勃,他略微探出去瞧,马上又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幂篱掀起卷到后面,鬓边的金饰叮叮乱响,就连发丝都被吹进唇边。
风声,帛声,叮当声,窸窣声。
乱成一团。
李禛静静听了一会儿,今日是上巳节,弱水边不止放牧的百姓,还有结伴定情的男男女女。
祝轻侯若是被认出来,恐怕……
“去吧,”
李禛淡淡道,听着人欢天喜地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拉着祝琉君下了马车,静坐着,一动不动,低声吩咐暗卫:“护着他们。”
暗卫领命而去。
人都散了。
只剩李禛孤身坐在马车内,他眼睛有疾,一旦在人前现身,只怕会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坐着,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许是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渐渐小了,没了。
漆黑中,一片死寂。
“咩——”
“献璞!”
一声羊叫,叠着一句祝轻侯的呼唤,冷不丁地响起,让人疑心是不是幻觉。
“献璞,你怎么不理人呀?”祝轻侯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不满,凑了上来,扒拉着马车的窗牖,手里还牵着一头羊,小羊温顺地靠在他身边,蹭着他的小腿。
李禛:“……”
“献璞我跟你说,刚刚牵走小羊的时候,母羊一直追着我跑,好险没摔倒,”祝轻侯一边给小羊嘴里喂草,一边絮絮叨叨。
朦胧间,似乎能听祝琉君在远处喊:“小玉!快来救我!”
祝轻侯转过身,好心提醒:“跑快点,别被追上了!”
一番打闹,鲜活而生动。
李禛眼睫微颤,想要睁眼去瞧,却瞧不见一丝光亮。
“雍州有四万多头牛羊,”祝轻侯抱起小羊,站在马车边,骤然道:“平均每户百姓有十来只,多加一成的赋,便要从他们家里多牵走三只牛羊。”
青年声音冷静,褪去了玩世不恭,流露出正经。
年轻的藩王坐在马车内,隔着车窗,四四方方的窗牖像是一副框景,将昏暗的光线框在其中,半明半晦中,露出藩王蒙眼的雪白面容。
“算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静了一刹,一反常态没向他邀功,抱起在脚边啃草的小羊,感受着这小小生命蓬勃的生命力,低声感慨道:“献璞,你适合做君主。”
当初他爹选择了李玦,全因为他娘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关系,两人同样出身京兆韦氏。
也不能说是选择,打从他爹娘成亲,祝家便注定要站在京兆韦氏这边,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如今祝家倒了,京兆韦氏却靠着甩锅祝家,撇清干系,傍着韦后和东宫活得风生水起。
祝轻侯挑了一块草多的地方放下小羊,任由它自由自在地吃草,轻声对李禛道:“三朝互市之事,你可曾禀明那老头?”
那老头说得好听是性情谨慎,说得难听是胆小怕事,龟缩在明光宫内,整日只想着得道飞升,怎么可能有胆子做开疆扩土,三朝互市之事?
想要说动他,只怕很难。
“那老头”指的是谁不言自明,随行的抱朴略微一惊。
那可是当今天子,殿下的亲爹,殿下必然会呵斥祝轻侯,要他小心说话。
李禛只是平静道:“他已允了。”
第25章 第 25 章 雪花白银,掌中翻覆……
“老头这么快就答应了?”祝轻侯眸底掠过惊讶, 他本以为李禛在邺京没什么势力,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草原的长风呼呼地吹, 吹动莽莽草野,吹得蓬草像是浪一样一重重浮动,时不时有几缕草屑飘到祝轻侯脸上,被他随手拂去。
“嗯。”李禛并未解释,不轻不重道:“邺京派了人前来商议此事。”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监督。
祝轻侯从前久在官场,对朝廷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问道:“来的人是谁?”
不出意外,来的人应当是太子党。
毕竟, 按照李玦的性子, 一听雍州要互市,只怕已经急得团团转,生怕李禛有机会翻身。
他猜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兰陵萧家。”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 祝轻侯微微眯起眼,迎着天光,看向那抹在天穹下撒丫子狂奔的鹅黄带绿。
“……人到哪了?”祝轻侯轻声问道。
“已经到雍州了。”
车队勒停缰绳,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缓缓停下,侍从看向马车,恭敬地禀报。
马车里的是兰陵萧氏的大公子, 现任的统领侍御史, 萧声绝。
此番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到雍州巡查,一是为了监督肃王,二是出于私心。
“咱们公子真是深情义重, 为了一个罪奴,竟然不惜千里迢迢追到雍州,准备不计前嫌纳她为妾。”两个侍从低声议论道。
祝氏唯一的女公子,放在从前是邺京明明赫赫的琉玉,追捧她的郎君不计其数,如今却只是一个低微贱籍,能做他们公子的妾室,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萧声绝坐在马车内,心里回想着祝琉君的面容。
说来奇怪,他本打算在祝氏落败后一台小轿悄悄抬她入府,好护她平安。谁知祝轻侯那厮留了后手,邺京中不少人喝了迷魂汤似的,都替他护着祝琉君,不让他有机会动手。
眼下祝轻侯落在肃王殿下手里,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也不枉他跑这一趟,既能替太子看着肃王,又能取得美人归。
想到此处,萧声绝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入城后,先去拜见肃王。”
“他们必定会先来见你,你可想好要怎么招待他们?”
祝轻侯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调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李禛将一册卷牍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答反问:“你说该如何招待?”
祝轻侯伸手接过,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上面记载着萧声绝一行人的身份来历,字字句句,毫无遗漏。
“你早在他们身边埋伏了斥候?”祝轻侯尾音里略带一丝惊讶,从上到下仔细看过,心下有了主意,合上卷牍,笑了一笑:“正愁没钱开榷场呢,这不,送钱的来了。”
李禛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问道:“你想要钱?”
“这是自然,萧家傍着太后和东宫,必定捞了不少银子,我若不敲上一笔,岂不浪费?”祝轻侯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思索李禛的话。
李禛静了片刻,指尖不露痕迹地摩挲着袍裾,“……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有钱么?”
冷不丁被他一提醒,祝轻侯猛然醒悟,“也对,东宫必然也有不少银子,我可得好好敲他们一笔!”
李禛:“……”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静默,倏地一拍掌,瞬息之间便在心里酝酿了计划,乐得低声笑起来。
叮叮当当,流水曲畅。
瓷白杯盏从流水上摇摇晃晃而下,简陋的宫灯将水面照得波光鳞鳞。
萧声绝一行人端坐在茵席上,望着眼前简单的膳食,面色都有些难看,堂堂肃王殿下,竟然穷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有意怠慢他们?
祝轻侯倚坐在高处的楼台上,低头看着他们几乎难以掩饰的神色,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再看首位上的李禛,面色平静,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的膳食。
直看得萧声绝等人面面相觑,疑心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肃王殿下此举并非怠慢。
这顿膳吃得众人味如嚼蜡,几乎食不下咽。
祝轻侯看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精致的膳食。
既然能装穷,那就得贯彻到底。
接下来几日,萧声绝等人代表朝廷在书房和李禛商议互市一事,提起在关外开辟榷场,联络魏人,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李禛只是静默不语,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咂摸出味道来。
敢情肃王殿下是真的穷啊。
事关榷场的归属权,萧声绝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插一脚进去,好在太子面前立下一功。
但是此地毕竟是李禛的封地,天高皇帝远,纵使有再多的银子,太子也插手不到此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雍州派去关外考察榷场的人带着舆图回来了,事无巨细,就连地点人数和交易物品都写得一清二楚。
一看上面的内容,和魏人互市,何止小赚一笔,简直是泼天富贵从天而降。
纵使如此,萧声绝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得知肃王开始派人向外筹银,短短数日,所筹数万,他总算坐不住了。
书房内。
祝轻侯坐在李禛身侧,随意翻看着案上的案牍。
这段时间来,李禛很听他的话,要纂写卷牍便纂写卷牍,要筹银便筹银,倒是叫他有几分意外。
难不成子蛊也能反过来控制母蛊,让李禛对他言听计从?
祝轻侯生平习惯了别人对他无有不从,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件事左看右看都是给肃王府谋利,只要李禛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正在此时。
王卒来报:“殿下,统领侍御史求见。”
萧声绝来了。
他得了应允,刚踏进书房,在杌子上坐下没一会儿,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这书房里,似乎还有别人来过,残存着淡淡的幽昙香气,幽幽浮在半空,半明半昧,引人遐想。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第 26 章 当时年少,灵堂一别……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东西榷场所耗甚巨,再加上修路,先前那几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不够?”萧声绝犹豫不决,“下官写份奏疏,请朝廷拨款。”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银子,还叫他爹寄了银票过来,至于东宫那边,修榷场到底是笔巨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太子出。
将榷场控制在手里相当于拥有了一个钱袋子,但是这钱袋子放在别人手中,万一他们修好了,又落到肃王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祝轻侯放下手,睁开眼,心想,萧声绝这是打起退堂鼓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敲诈到东宫的银子。
从前他爹为了扶持李玦上位,上下运作,多番打点,明里暗里往东宫送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要李玦给他吐出来。
等到众人走后,祝轻侯走出来,倚在舆图边上,手里还拎着符牌,随意地把玩着。
“献璞,他们这是担心辛苦忙活一通,到头来为人做嫁衣呢。”
说来好笑,祝家何尝不是如此?
千辛万苦扶持李玦上位,到头来,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没再去想这些糟心事,祝轻侯走到李禛面前,懒得把自己的圈椅搬过来,索性靠在李禛的扶手斜斜地坐下,倚着李禛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