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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温热的肌肤,李禛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动不动,仿佛无事发生。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僵硬,还在思索。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党还是这般胆小怕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眼盲数年的藩王,依旧抱有十足的警惕和怀疑,不敢再进一步。

他们既然怀疑……

何不坐实他们的怀疑,最好吓得他们夜不能寐。

“献璞,我有一个好主意,”祝轻侯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音色动人,透着狡黠,“不过……你怕不怕?”

李禛抬眸,微微偏头,去“看”坐在扶手上的祝轻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混沌不清。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

祝轻侯没有解释,语气散漫,反问道:“你知道我那个好表哥最怕什么吗?”

皇太子李玦,怕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最怕的一件便是——

“肃王想要派人去关外寻找治眼的药?”

正在来回踱步的萧声绝陡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

从前没有榷场,肃王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出潼关外,逞论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关外寻药,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

难保两魏会不会有治眼的奇药,万一肃王真的找到了……

想起太子的性情,萧声绝只觉头痛不已。

他下定决心,必须把榷场控制在手里,就算有朝一日肃王真的寻到了药,也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药回来!

一旁的官员察言观色,开口问道:“要不要禀报东宫,请太子出资?”

萧声绝疾声道:“快去!越快越好!”

李禛想要恢复眼睛,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将它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忌惮,乃至招来他们的攻讦。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怕不怕。

李禛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毫无波动,古井无波,淡声问道:“只是如此?”

平静的四个字,将有可能接踵而至的明枪暗箭轻描淡写地带过,毫不在意。

这个反应在祝轻侯意料之中,从少年时起,李禛便是这幅八风不动,天塌不惊的模样。

书房内安静了半响,祝轻侯盯着舆图出神,不由自主伸出指尖,轻轻点过几处。

李禛面前亦摆着一副用针孔刺出的舆图,他不轻不重地抚摸着,骤然问道:“……你当真觉得,他这般忌惮我?”

堂堂东宫太子,畏一个眼瞎的藩王如虎。

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出声。

“这是自然,这么多皇子中,他最怕的就是你,”祝轻侯还在观察舆图,没有细思,随口应了一句,话刚说出口,尾音一顿,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在这么多皇子中,李玦确实最怕李禛。

所以,当年夺嫡时,他对付李禛最狠,朝廷后宫双重攻讦,几乎无所不用极其。

当时李禛骤然盲了眼,以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比痛惨。

想起当年,祝轻侯不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先前受过拶刑的手指本能地痉挛。

那一年,他便是用这只手给李禛递的酒。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窗外的松涛响动沉浮,檐下惊鸟铃转着圈,摇摇荡荡,细微的响声撞进耳中。

祝轻侯向来嘴硬,短促地静了一瞬,便道:“当年,我极力争取,几番斡旋,让你去荆州做藩王,你就是不肯,白白浪费我的好意。”

当时夺嫡水深火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知道李玦当上太子后,定会趁机对付李禛,于是想办法利用祝家的势力,极力从中周旋,想要给李禛争取一处优渥的封地。

甚至还因此被东宫的人骂,说他吃里扒外,对太子不忠,光想着外人。

彼时不过十八岁的他听了,只是一笑,换上素衣,急匆匆赶到崔妃的灵堂前,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李禛。

天子分封藩王,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旁人轻易能够左右的。他费了很大的劲,付出了许多代价,才争取到荆州。

荆州多好,水乡富贵,安逸闲散。

且离邺京又近,若是有机会,他们还能再见。

少年祝轻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敛去声息,小心翼翼地走进灵堂。

灵幡白布的影子很长,长长的,密密的,几乎淹没那道跪在堂前的白色身影,风摇影晃,一切寂然无声。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麻木的,带着不容忽视的敌意,从白影下抬起头,一双双漆黑的眼眸无声地凝视他。

祝轻侯顶着一道道怀揣恨意的视线,脚步越来越迟缓,走到李禛身后,轻轻唤了一句:“献璞。”

李禛兀自跪着,身形清癯笔挺,白衣落括,像是被削去枝叶的竹,又像是一片雪。

祝轻侯忐忑不安,在周遭冰冷的注视下,掀起衣摆,跪在李禛身侧,望着崔妃的牌位,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

李禛似乎总算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过头,露出苍白的面容,额头带着雪白的首绖,眼前蒙着素色的白绫,叠成了两道雪,将他的神情掩在其下。

祝轻侯心里一喜,对方好歹回头了,总得搭理他一下。

李禛开了口,说的却是:

“……谁让他进来的?”

祝轻侯被这句平静冷淡的话砸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有人前来拉他,要他站起来,不许他再跪在李禛身旁,力道很大,动作强硬,显然是厌恶至极。

祝轻侯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撇开那人的手,自己站起身,退开两步,转身便要走,深呼了一口气,背对着李禛:“陛下给你指了荆州的封地,你收拾收拾,做好准备。”

荆州,晋朝最富庶的封地,地域辽阔,人丁兴旺。

不知怎么,祝轻侯没有说出其中的波折,至于自己究竟费了多少功夫,他甚至没有提半个字。

此话一出,祝轻侯便感觉到周围向他投来的目光微微一变,从恨意,再到恨意中掺杂了一丝犹疑。

……李禛会很高兴吧?

他曾经说过,只想要治下的百姓过得好,荆州富庶,百姓安乐,比起那些偏僻贫穷的地方好多了。

少年李禛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依旧跪着,隔着白绫,偏头望着他。

“我不需要。”

青年李禛淡声道。

他用掌心覆盖住舆图,表情一如当年的平静,眉眼冷峻,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你的好意,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

第27章 第 27 章 联手合谋,扳倒旧敌……

……不需要?

祝轻侯随手放下符牌, 那枚符牌随着链子落回他胸前,碰撞出一声细响,“随你,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李禛都不在乎,他又何必将当年的波折艰难说出来?岂不是自讨没趣。

李禛微微偏开眉眼,只露出侧颜,纤薄白绫垂在他修长的颈侧,细长的阴影落在雪白衣襟上,不染纤尘。

清冷寡淡得不近人情。

祝轻侯早就习惯了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死样子,沿着圈椅的扶手往下滑,顺势站起身。

一旁,在他没看见的地方, 李禛的指尖动了动, 似乎想要去接住什么。

祝轻侯没再纠结当年,走了两步,在临窗的矮塌上坐下, 懒懒往后一仰,“我那个好表哥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比起防着你,他更想要……”他伸手在颈上做了个手势,猛然想起对方瞧不见,补充了一句:“他更想杀了你。”

李禛若是有这般好杀, 李玦也不必夙夜难眠, 如芒在背了。

不过,以李玦如今皇太子的地位,就算他动不了李禛,也会想出法子制衡李禛。

祝轻侯反复提醒, 就是想要李禛做好准备,免得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话,李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就算李玦成了皇太子,身在邺京呼风唤雨,权势滔天,他也并不在意。

他总是这般平静淡漠,似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温和中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冷淡。

李玦最恨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李玦又惧又恨,祝轻侯反倒喜欢,他低下头,伸手点了点心口,天气日渐暖和,里面的子蛊却毫无动静,也不知李禛究竟做了什么……

那日摆在李禛案前的瓷白药瓶在眼前一闪而过,祝轻侯眯起眼,猜测那大概是用来抑制蛊虫的药。

李禛派去关外考察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封禅却还没有消息,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祝轻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你可曾有封禅的消息?”

李禛抚摸舆图的动作一滞,低着头,半响,才道:“不知。”

不知?

祝轻侯有几分狐疑,随口瞎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又问:“封禅还活着吗?”

好歹是替他办事,总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句。

方才还接话的李禛静了一刹,没被他这种问话的小伎俩骗到,抬眸,仿佛正隔着白绫凝望他。

“你很想知道?”

“那是自然,”祝轻侯大大方方地承认。

书房内一静,李禛没再接话,一时之间,唯有窗棂被风吹动的微响。

祝轻侯没感觉到这短暂而古怪的静默,继续道:“好歹人家是去帮你找药的,人多力量大,总得关心一下他的死活。”

封禅之所以答应他的要求,全因为祝家从前辉煌时,对封家提携了不少。

封禅知恩图报,他也不能凭借着这点恩情,理直气壮地颐指气使,对人家的死活不闻不问。

李禛依旧静默,心道,祝轻侯这是一点也不装了,毫不掩饰他与封禅认识,而且交情匪浅。

殿内静极,就连檐下的惊鸟铃都不响了。

李禛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派人寻了这么多年的名医和奇方,却始终寻不到,区区一个封禅,怎么可能寻到?

又是这句话。

祝轻侯有点讨厌李禛了,不需要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一个人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去?最好把李玦和姓萧的也一起带走。

他哼了一声,没和瞎子计较,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萧声绝既然来了雍州,必然不能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最好是他自己犯错,好好栽个大跟头。

“哎呦!”

萧声绝平地摔了一跤,险些摔得四脚朝天,强装无事发生,风度翩翩地站起身。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仆役,看得他们个个低下头,这才问道:“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禀公子,属下只查到祝氏一众罪奴入雍州后,被送往官府配隶,至于后来的去向……”那人战战兢兢,“属下不曾查到。”

这么说来,只怕买下祝琉君的人来历不凡,甚至将痕迹全部抹了个一干二净。

萧声绝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也罢,只要那人与肃王府无关,他便有把握夺回祝琉君,一个女娘罢了,他不信自己得不到。

再说了,祝琉君指不定在那人手下受了多少折磨,他可得快些把人救出来。

祝琉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哥画乌龟,一笔两笔,潦草简陋的乌龟缓缓浮现在纸上。

祝轻侯画了多日的乌龟,深感自己画得越来越好,控笔也稳了不少,高兴得随手将狼毫掷在一旁,举起满纸乌龟给祝琉君看。

祝琉君如临大敌,斟酌道:“小玉,乌龟……”她思索着该怎么用词,想了半天,道:“很圆。”

祝轻侯看了她一眼,夸得干巴巴,好没意思,他随意放下纸,漫不经心道:“萧声绝来了。”

听到这话,祝琉君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愣了几息,终于在脑海里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祝轻侯解释了几句,打量着她的神情,有点担忧这孩子为情所困,一见到人就会把从前所受的委屈抛之脑后。

祝琉君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小玉,他来得正好。”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他们清流仗着有名声,大肆诋毁我们家,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收拾他们。”

清流以名声为立身之本,同样,也会受到名声所掣肘。

御史台这些家伙,以肃正纲纪为名,整日纠察弹劾官员,反过来,一旦他们行差踏错,清名将不复存在,官职也会受到影响。

“哥,”祝琉君道,“我有办法,激得他犯错。”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面容,圆润温柔的眼中掠过淡淡的狠绝。

祝轻侯看着她,一眼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摆了摆手,“我自有主意,你就等着瞧吧。”

他才不会让姓萧的接触到他妹妹,这种货色,他自己就能收拾。

四月末。

肃王府书房。

随着关外榷场初具雏形,两方官员的讨论也从如何修葺榷场,再到如何分配归属权。

明面上榷场归属朝廷,但是具体的利益如何分配,还不是看关口究竟掌控在谁手里。

两方争论不休,吵得热火朝天。

谈及一处关隘时,一向安静的肃王一反常态,态度强硬,似乎下定决心要牢牢控制住这个关隘。

萧声绝不明白为何向来平静的肃王会如此看重那道关隘,一时有些心神不宁,那处关隘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一时间他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散出去修葺。

更何况,修葺关隘之时刻不容缓,稍稍落后,便会被肃王占据上风,眼下只怕等不及让邺京送银子过来。

究竟是争,还是不争。

他陷入了犹豫。

祝轻侯坐在舆图后,有心想看一看萧声绝此刻的神情,萧声绝为人谨慎,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他不敢去赌,把这处关隘让给李禛究竟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一定会争。

“既然爱卿没有置喙,本王便——”

李禛声音平静,话刚说到一半,萧声绝骤然起身,站在中间,恭敬道:“依下官之见,那处关隘也该交由朝廷看管,一应事务,无须殿下费心。”

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等到榷场竣工,朝廷便会派人来设立交市监,东宫会想办法控制住交市监。

如此一来,榷场和关市的建造,乃至于运行,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纵使肃王想要利用榷场重新翻身,也得先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一开始,他们倒是想等肃王做成后再来摘桃子。

谁承想,肃王府竟然穷到这个地步。

萧声绝说完话后,肃王轻轻叩了叩案几,不置可否。

书房内的气氛逐渐沉凝,犹如弦丝缓缓绷紧,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修葺关隘需要银子,本王打算今日就送过去,”肃王声音极淡,平铺直叙的平静,却叫萧声绝紧张得额上生汗。

肃王竟然如此看重那处关隘,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银子。

又听几个雍州的官员开口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削去了他的理智,来不及思索,萧声绝连忙应道:“殿下放心,下官今日便将银子送过去。”

舆图后。

祝轻侯微微弯起眉眼。

这不算是什么高超的招数,左右不过是拿捏住了太子党不愿看见肃王翻身的心态。

他们畏惧李禛,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所以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可能,他们都要迅速掐灭。

即使事已至此,萧声绝依然是安全的,倘若他自己不作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

祝轻侯轻轻戳了一下发间的铃铛,眼眸狡黠,局已经铺到这儿了,就看萧声绝如何反应。

是夜。

萧声绝立在房内,惴惴不安,望着眼前的银票,下定决心,低声吩咐道:“快送过去,别叫人发觉。”

这些银票都是想要投靠太子党的人送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天下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只要稍稍漏出一点风声,便有无数人上赶着送银子。

东宫的银票很快就送到了,就当做借款,届时一并还了。

他连叫了两声,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吱呀”一声。

槅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夫夫合谋,扳倒坏人[撒花]

第28章 第 28 章 去年楼台,今朝一别

槅门豁然洞开, 立在四方门框下,并非是他的心腹,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着绣彪官袍,面无表情道:

“下官雍州提刑按察使李抱朴,有请大人。”

提刑按察使,是地方负责自查自纠的监察官吏。

官职品级没有邺京御史台的统领侍御史大,但是职责不分大小,都是纠察百官、弹劾失职。

这个人……

他在肃王殿下身边见过,似乎是肃王的心腹之一。

萧声绝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然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是肃王派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这是在公然和太子殿下作对?”

肃王区区一个藩王, 即使在封地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晋朝的储君, 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敢动太子的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吗?

抱朴维持着一副死人脸,漆黑的眸光落在满箱的银票上,淡声道:“侍御史贪墨索贿,证据确凿,带走。”

萧声绝冷静下来,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欠条, “这是借款!晋朝哪条律令不许本朝官员向人借银子?”

抱朴眼珠微微往上, 看向他手中的欠条,温声提醒道:“您看看上面的字迹?”

萧声绝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上面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换言之,这欠条做不得数。

“他们说您巧立名目,索贿勒索,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声绝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从前立身清正的肃王殿下怎会变得如此下作,为了对付他,甚至设下这样的圈套……

他恍惚察觉出一种熟悉之感,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祝家的伎俩吗?

难不成,肃王是在替祝家报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碎了一地,一个念头宛如闪电霹雳闪过,震得萧声绝微微颤栗。

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

让李禛帮他解决萧声绝,这无疑是极好的方法。反正得罪东宫,承担后果的人是李禛,又不是他祝轻侯。

他不费一兵一刃出了气,报了仇,这难道不好么?

祝轻侯盯着手中的白绫,白皙纤薄,浑无杂色,这四年来,李禛每一日都蒙着这东西度日。

他没再想下去,道:“我不要你帮,你也不要去杀他。”

经此一事,萧声绝纵使没死,也落不着好。

放他回邺京,倒也并无不可。

他倒是想让萧声绝临走前给祝琉君道个歉,为他从前说的那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道歉。

但是眼下局势未定,万一萧声绝还想来伤害他妹妹,只怕防不胜防,还是不要让他们二人相见为好。

怀中的青年极其善变,一会儿要他帮,一会儿又咬死了不让他帮。

李禛没说话,轻轻地抚摸着祝轻侯的发丝,祝轻侯用绸带束得很潦草,松松垮垮,稍微一碰,便雾似地散开,柔软地倾斜在掌中。

正值午后,深深内殿笼在半明半昧的光晕中,浮动的微光漂浮变幻,将一应陈设照得微明微灭。

祝轻侯指尖绕着发丝,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他不再插手,还是执意要替他出气?

明眼人都知道后者吃力不讨好,李禛应当不会选后者。

不过……

分别四年,他越发看不透李禛的想法了。

“献璞,你不要杀他,”祝轻侯再三嘱咐,生怕李禛犯傻。

片刻后,李禛终于“嗯”了一声,像是答应。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人都送到跟前了,却只能眼睁睁放他走。

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萧声绝胆敢发话贬低祝琉君,不出三日,他便会让萧声绝跪在他妹妹面前磕头认错。

李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白绫后,睫尖微动,漆黑无光的眼眸透着古怪的平静。

四面幽暗,漆黑。

萧声绝被带进钧台时,勉强还算得上平静,他是太子的人,又有个御史中丞的爹,只要回到邺京,甭管是多大的罪名,他都有法子平安脱身。

水滴声滴滴答答,从石缝落下。

两个时辰过去,他不复之前的镇定,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思绪翻来覆去,性命垂危之际,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御史台,而是一道鹅黄带绿的身影。

绮纨之岁的女娘立在楼台上,转过头,轻盈一笑,温声唤他的小字,“子纨,我会帮你,往后在御史台,没人敢欺负你了。”

“子纨。”

恍惚中,他仿佛真的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声绝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提灯出现在面前,照出一片暖黄青绿。

祝琉君静静俯视着他,神色非喜非嗔。

萧声绝扑了过去,像往常每一次向祝琉君求助那般,满怀希翼:“卿喜,卿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纵使隔着铁门,对方碰不到她,祝琉君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轻声道:“出身卑贱,只堪为妾,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当初,祝家被萧家弹劾,举族被关进廷尉狱,她还满心满眼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她的子纨来救他。

在漆黑的窄牢里惶惶不安地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

从前凭着她祝家势力直上青云的是他,祝家倒台,落井下石贬妻为妾的也是他。

萧声绝猛然一僵,指尖攥住栏杆,抬起头,深情款款,哀求道:“那都是胡话,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爹我娘会容不下你……”

祝琉君提着灯,淡淡的灯辉朦胧了她的眉眼,“既然如此,你找你爹你娘说去吧。”她转过身,没再理会在牢中哀求她的人,径直走出长廊,走到一道身影旁。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唤什么,“……肃王殿下。”

谁能想到,肃王殿下竟然会为她出气,难不成是小玉使唤的?

肃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一身黑襟白裳,宛如昳丽鬼魅,立在漆黑无光的廊内,神色平静,声音很轻:“你叫我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一时间有点沉默,就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祝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扪心自问,她从前和肃王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她朝肃王行礼,肃王朝她略微点头。

祝琉君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唤了一句:“……姐夫?”——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在想,哥哥的丈夫叫什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叫姐夫顺口一点。

小剧场:

献璞:得到一个助攻,帮我把小玉留下来[求你了]

小玉:哈哈哈看见狗东西倒霉我就开心[加油]

妹妹:……姐夫?哥夫?到底该叫什么[问号]

第29章 第 29 章 留连美景,徘徊良夜……

一声怯生生的姐夫, 回荡在死寂的窄牢中,周围的官吏和狱卒目露惊色,低头不敢再看。

祝琉君竟然唤殿下叫做姐夫。

可是, 祝家不是只有祝琉君一个女儿么,他们也不曾听闻她上面还有表亲姊妹。

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敢再猜下去,只管低眉垂首,恨不得扮成钧台里的石柱。

李禛立在阴影中,烛火哔剥炸响,一瞬间,微明的火光照亮他幽淡冷寂的眉眼,照得白绫透光, 依稀可见眼眸起伏的轮廓。

众人更加惶然, 看祝琉君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同情,谁叫她胡言乱语,殿下定然不会饶了她。

“嗯。”

李禛淡淡应道。

众人:“……”

……这是, 这是应下了?

他们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殿下,又看看祝琉君,倍感惊悚之余,又有些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祝琉君说出口后也有几分慌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青天白日的,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听见肃王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悬着的心顿时缓缓下落,肃王殿下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她的“姐夫”了?

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 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了满塌,手中捧着卷牍,笑容漫不经心。

他的妹妹,唤李禛作嫂嫂,听上去……

似乎还挺合适。

祝琉君坐在案前,正在用膳,看他这幅慵懒的模样,不像是身处危险的肃王府,倒像是在自家一般,对肃王殿下的态度也散漫随意,浑然不惧。

甚至,还让她管肃王叫做嫂嫂。

一时间,祝琉君脑袋嗡嗡作响,不敢去想她哥和肃王的关系。

她自觉将此事揭过,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下,既然这话都说出口了,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小玉,嫂嫂……”说到一半,她连忙改了口,“肃王殿下帮我料理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祝轻侯姿势不变,就连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慢悠悠地看着卷牍,“哦?”他笑了一下,问:“怎么料理的?”

祝琉君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副画面,她见到萧声绝之时,对方衣裳还算齐整,精神却变得有几分古怪,瞧着像是临近崩溃。

她敛下思绪,没有细想,轻轻揭过:“我也不知。”

祝轻侯微微挑眉,指尖摩挲过卷牍,却没读进去多少,思绪渐渐飘远。

他不让李禛杀萧声绝,李禛也确实没杀。

只不过——

就连他也没想到,李禛竟然让人跪在他妹妹面前,向他妹妹道歉。

这是替祝琉君出气,也是在替他了却一桩心事。

李禛,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有意替他实现。

扪心自问,这种感觉并不坏,有人洞察他的想法,无需言语,便会帮他做成想做之事。

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卷牍上针孔的起伏刺得祝轻侯回过神来,他望着针孔,漆清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卷起狐裘,径直朝李禛的殿室走去。

祝琉君在他身后,刚想问祝轻侯要去哪里,为何这般突然,看清他去的方向,又闭上了嘴——原来是去找嫂嫂。

既然如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隔着格门看去,李禛的殿室幽暗一片,无烛无灯,漆黑幽寂,除了必要的陈设外,清冷得像是一片空旷雪地。

祝轻侯早已习惯,自觉地提了灯,连门也不叩,当着守门侍卫的面,径直走进去。

侍卫刚想说些什么,看清眼前人,顿时敛了声,甚至还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刚从钧台回来,公子小心些。”

殿下一身黑襟白裳,沾了满身的血腥气,瞧着阴森恐怖,吓人得很。

若是可以,他真想提醒眼前这貌美青年别进去,最好换个时辰再来。

祝轻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朝他略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一踏进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幽阴昏暗,提灯的幽光映在四面,沿着衣摆往外曳,一圈淡淡的寒辉如素。

祝轻侯没在意,瞧见殿中立着一道高挑修长的影子,一面朝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献璞,你把他怎么了?”是放走了,还是依旧关着,好歹让他心里有点数,以便来日做好准备。

他刚走进,便看见李禛正低着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擦拭着手杖,杖头呈兽形,内敛中透着恐怖,像是玉制的,处处泛着嶙峋冷光。

平日没有留意过,祝轻侯好奇地略看了几眼。

李禛道:“没死。”

闻言,祝轻侯松了一口气。

没死,没死就成。死了不好交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怪麻烦的。

李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杖,继续道:“也差不多了。”

祝轻侯:“……”

他沉默了两息,抱着最后的希望,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看萧声绝倒霉,但是他不会做出自伤八百损人一千的事。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自保。

封王多年,李禛不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疯了。”李禛言简意赅。

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疯了?那就好,起码没死也没残。

祝轻侯刚想点头,冷不丁反应过来,萧声绝疯了?六品统领侍御史,御史中丞的嫡子,正值青壮,就这么疯了?

他愣住了,想不出有什么能把人活活吓疯,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钧台中恐怖的刑法。

但是,即使是再恐怖的刑法,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把人活活吓疯?

即便是天下牢狱之首的诏狱,也没那么——

祝轻侯发觉自己想不起诏狱的情形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待在诏狱中那三个月,他记不得了。

冷津津的寒意慢慢攀上脊梁,他不再去回想,也懒得去追问萧声绝究竟是怎么疯的。

“没了姓萧的,东宫还会派人再来,更何况,李玦可不是省油的灯。”

祝轻侯是能躺便不坐,能坐便不站的主儿,环顾四面,没发现什么能躺能坐的舒服地方,倒也不拘,索性在李禛的床帐上躺下。

李禛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起自己放在枕下的药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空找我的麻烦。”

李玦此时应当忙得很,没空找他的麻烦。

听这话,祝轻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追问:“李玦在忙什么?”

李禛并未解释,邺京势力复杂,本就暗流涌动,稍作推手,便能搅起一摊浑水,让东宫自顾不暇。

祝轻侯知道问不出什么,懒得再问,左右不过是李禛给李玦找了点麻烦,闹得他那个好表哥鸡犬不宁。

只可惜不能亲眼看见李禛焦头烂额的模样,真是遗憾。

稍稍遗憾了一瞬,祝轻侯想起正事来。

萧声绝疯了,其余朝廷派来的官员暂时群龙无首,只能听李禛的安排。

恰好榷场即将竣工,李禛大可牢牢把控住东西榷场,广开市贸,大兴货殖。

祝轻侯躺在李禛的床帐内,懒洋洋朝他邀功:“我说过,我会帮你,如今东西榷场都在你手中。”他笑音懒倦,带着淡淡的傲气,“怎么?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禛已将手杖擦了个干净,再也嗅不到半点血腥气,他摩挲着杖首的白玉,淡声道:“嗯,厉害。”

好难得,竟然能听见李禛在口头上朝他服软,他不是一向嘴硬得很么?

祝轻侯心情大好,略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忽觉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悄悄抽出来一看,是个药瓶。

掂着分量,里面的药丸所剩无几。

他没作声,放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我做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好处?”

虽然出主意的是他,干活的至始至终都是李禛,但那又如何。

祝轻侯大言不惭地讨赏。

李禛支着手杖走进,他对此地早已熟悉,手杖轻点在地上,略微一触,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你想要什么?”

李禛的声音离得愈发得近了。

祝轻侯抬眸看去,隔着帐外垂叠的纱幔,看见黑襟白裳的颀长身影就立在不远处。

……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示意李禛凑过来听,“你过来。”

李禛起先没动,直到他催促了两声,这才缓慢走了过来,隔着纱幔,静静地“望”着他。

“低头。”祝轻侯勾了勾手,牵住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牵着对方俯首低眉,靠近来听。

他用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药瓶,打开,递到李禛面前,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祝轻侯的语气轻盈,嗓音清亮,透着疑惑。

不等李禛反应,他合上药瓶,瞅准了一处柔软的地毯,随手将药瓶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药瓶骨碌碌滚了两下,不动了,也不知究竟滚到哪个角落了。

祝轻侯直起腰,再度牵住李禛蒙眼的白绫,轻轻笑着:“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他语调轻柔蛊惑:“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献璞:他在奖励我。

小玉:美男当前,品鉴一下。

第30章 第 30 章 一灯如豆,清晖如素

自从祝家落魄后, 祝轻侯素了将近一年,指尖微勾,毫不费力地牵紧了细细一挑白绫, 抬起头,拨开纱幔,贴了上去。

被他牵住的青年藩王浑身僵硬,一瞬间失了气力,一动不动地低头,感受着那片薄薄的温热轻掠而过。

一触即分。

李禛退后一步,蒙眼的白绫解褪而下,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

另一头还系在祝轻侯指间,被他轻轻松开, 无声地落在帐内。

“你又躲什么?”祝轻侯歪了歪头, 不明白为何李禛总是躲他。

……厌恶他,还是嫌弃他?

他一时有些气恼,“你不理我, 多的是人想——”

合拢的纱幔再度被拨开了。

李禛不知何时进了一步,失了遮挡的眉眼冷峻昳丽,眼眸漆黑溟濛,眼白如玉,眼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轻侯, 目光慑人, 危险冷诮。

上一刻还在胡闹的祝轻侯屏住呼吸,不敢再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

“……献璞?”

他试探着,刚出了一点声息, 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按进堆叠柔软的被衾,双手被箍住,祝轻侯没有挣扎,错愕地望着咫尺之间的昳丽眉眼。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李禛面上的长睫,睫尖修长冷翘,根根纤细,无光的眼眸倒映着他略带惊惶的神情。

“你……”李禛难得主动,祝轻侯也不扭拧,稍稍错愕了一瞬,旋即轻轻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睫尖。

那双眼眸一颤,缓缓闭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你吃这药不好,”祝轻侯拉开一点距离,不到半指,嗓音湿润,带着一点喘息的气音:“以后不许吃了。”

李禛忍着,他也得忍着。

忍来忍去,得忍到什么时候?

李禛睁开眼,晦暗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光,漆黑一片,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祝轻侯的面容身影。

他静了几息,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低声道:“……我看不见。”

他目不能视,想要“看见”祝轻侯,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

祝轻侯愣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李禛指尖微微一蜷,攥住祝轻侯双手的指节力道轻了些。

哔剥一声细响。

被搁在地上的提灯几度明灭,火星子摇摇曳曳,殿内光影忽暗忽明。

祝轻侯倏地笑了笑,伸手,主动揽住李禛的颈项。

纱幔缓缓落下,一层层地堆叠。

窗棂斜进一抹月光,照得寒辉清幽,不知何时,天光渐渐往上移。

天亮了。

祝轻侯卧在一片软云中,筋骨懒散,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脂红,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他随意摊手,在满目凌乱中碰到一段柔软,扯过来一看,是那条蒙眼的白绫,指尖蓦然一颤,抬手将它扔下塌。

还不忘在心中暗骂李禛,谁让他……

转念一想,他好歹尽了兴,也不好对这孤身多年的旷夫多加苛责。

祝轻侯索性翻了个身,继续懒洋洋躺着。

身旁空空如也。

李禛比他醒得早,这时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祝轻侯浑身倦怠,也不关心,眼帘一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他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上一片微凉,药膏雪似的清香在四周弥漫。

清冷幽净,冷淡而强势地裹挟着他。

祝轻侯睁开眼,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摆,李禛正坐在塌边给他上药,似乎是察觉到他已经醒来,收了手,敛好药瓶。

“献璞,”祝轻侯伸出手,向李禛展示自己手上的青紫,低声道:“你看看你弄的。”

李禛接过他的手腕,低眉,似乎在端详,再看他的眉眼,上面分明蒙着白绫。

明明什么也瞧不见,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

祝轻侯哼了一声,抽回手,声音都有些发哑,“这次就算了,你往后可得小心点。”

话语间全无阶下囚的自觉,仿佛把对方当了奴仆使唤。

四面寂静,纵使是白日,殿内也是昏暗一片,一派无声的沉寂。

李禛低声道:“嗯。”

一夜过后,他又用白绫蒙住了眼,掩住了狠戾的一面,显现出温润平和的外表。

——格外的温驯,安静。

祝轻侯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白绫难不成是个机关不成,带上就是这般温润端方的死样子,解下就……

他用手支起身,朝李禛的方向探身。

李禛未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祝轻侯伸手将他的白绫扯了下来,后首还系着,面前蒙着眼睛的一端松散了些,歪斜地落在一面,露出两弧低垂的眼睫。

距离过近,隐隐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越是黑暗,越是清晰,李禛隐忍着,低声道:“……别碰。”

经过昨夜,祝轻侯稍稍学会了收敛,将白绫往上提了提,绕在李禛耳边,还不忘邀功:“我帮你挂上去了。”

李禛:“……”

祝轻侯浑身惬意,倒也没忘了正事,顺势靠在李禛肩膀上,怀里还团着被衾,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慵骨懒态,随口问道:

“东西榷场现在如何了?”

李禛摸索着,替他捻了捻四面的被角,声音平静冷淡,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两魏素来不和,又都缺茶叶布帛,雍州大可做两家生意,赚个盆满钵满。

届时,百姓饲养的牛羊马匹又可添上一些,家家户户手头上都能松快不少,有了银子,再有了粮食,过冬就不愁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祝轻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一哂,他这是被李禛传染了,也开始跟着计算这些牛羊马匹的琐碎了。

“据我所知,魏人还缺高粱,”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雍州的粮食都是从别的州郡买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贩与魏人。

李禛眼眸一暗,想起之前下属汇报的消息,“你让楼长青在沛县种高粱,就是为了这个?”

楼长青牵牛上任,当上县令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种植高粱,似乎捣鼓了很久,还扬言说这高粱一季一熟,三月种,六月便能收。

先不说在雍州这个地方种高粱能不能活,就是能活,三个月收获未免也太早了,他这番话一度被人引为笑谈。

就连李禛也略有耳闻。

祝轻侯一惊,心惊于李禛可怕的洞察力,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既然已经被看穿,也没什么好隐瞒。

“我本来想着,他要是种得好,味道尚可,便留在雍州供给百姓。若是种得不好,太难吃,便贩给魏人。”

至于种不出来,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早已做好了二手准备,保管他在这次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是为李禛谋划,实则,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谋利。

祝轻侯语气轻盈自若,毫不掩饰。

坐在帐边,环抱住他的李禛指尖微滞,抬手,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怀中青年散落的漆发。

刚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梳理,柔软凌乱,像是一泓瀑布。

“若是种不出来呢?”李禛问他。

他有些好奇,祝轻侯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不出意料,祝轻侯应当做了几手准备,以确保能够借着互市谋财。

狡猾诡诈。

贪财慕权。

——这才是祝轻侯。

而非豢在内殿,朝他讨好撒娇的豢宠。

祝轻侯仰头,伸手点了点李禛的唇弓,笑了一下,“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准备什么?”

雍州筹备互市的消息一出,晋朝的商贾闻风而动,大批采购魏人所缺的茶叶布帛,这些物资的价格必然会上涨。

而他一无权势,二是财力,有的只不过是信息差。

早在一月前,他特意叮嘱过祝雪停,让他通知几个旧部和门生提前购入茶叶布帛,以备来日。

提前一个月,足够让他们低价购入物资,做好准备通过榷场贩与魏人。

怀中青年语音带笑,轻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上覆着极薄的茧子,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

李禛指尖微动,在黑暗中擒住他作乱的手,牢牢箍着,不让他动弹。

声音低沉冷淡,难辩情绪:“你倒是如鱼得水。”

祝轻侯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这算什么?”

他尚且被箍着手,也不挣扎,用指尖轻轻描摹着李禛的手心,“等以后,我还要风风光光回邺京。”叫那些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都打理干净,挨个等着他收拾。

尤其是李玦和蔺寒衣。

想到他们两个,祝轻侯只觉牙有些痒。

手心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李禛隐忍着,没有收手,听着怀中人意气不减的话音,心内再次生出一种渴望。

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笑,看一看,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眸。

只可惜。

派去关外寻药的人至今都没有带回好消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久得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不能视的生活。

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

起先,他很想让别人也看一看这样的黑暗,甚至会充满恶意地猜想着,那时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献璞,”祝轻侯出声打断了李禛的思绪,轻轻道:“封禅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论坏猫和他的铲屎官。

献璞:隐忍。

小玉:[黄心][黄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