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敬君一杯,长恨不绝……
祝轻侯身在王府, 又是如何得知封禅归来的消息?
李禛默不作声,轻轻捻了捻他的碎发,将清疏柔软的发丝箍在掌中, 慢慢替他束好。
祝轻侯也不解释,早在和封禅分别时,他便和对方定下约定,待他归来时在府外放风筝。
前几日他看见了风筝,才知道封禅已经从关外回来。
“他有没有递拜帖过来?”祝轻侯追问道。
李禛已经用紫绸为他束好了发,修长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尾,声音平淡:“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嗯”?
祝轻侯有些不满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从他手中抽回漆发, 李禛掌中一空,手腕滞在半空中一瞬,缓缓放了下来。
“你告诉我, 他究竟有没有来过?”祝轻侯道。
“有。”李禛声线平静,冷淡岑寂。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祝轻侯语气懒倦,透着淡淡的埋怨,声调懒懒散散的。
倘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只怕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落魄的阶下囚, 反倒会将他认成这座大殿的主人。
“……你想见他?”
李禛敛袍而坐, 一手虚虚地环着怀中青年,防止他摔下床,一手垂着,低垂眉眼, 平静淡漠。
语气也平静至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肃王的心腹在场,听见这话恐怕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众所周知,肃王殿下语气越是平静,手段越是狠戾。
祝轻侯可不怕他,漫不经心地学着李禛的样子“嗯”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想见他。”
李禛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的指尖微动,最终只是捉住祝轻侯露在外面的脚踝,捻进被衾中。
祝轻侯目光微低,轻轻掠过李禛泛着淡淡青筋的指尖,微微弯唇,笑了。
他就喜欢看李禛这幅隐忍不发的模样。
最开始李禛还不会这样,后来也许是被他吐血的样子吓着了,开始不断地隐忍退让。
逗也逗够了,为了不气死李禛,祝轻侯轻声解释:“我想见他,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带回治眼的药。”
李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嗯。”两息后,他又道:“他今日也递了拜帖。”
递完拜帖后,封禅侯在王府外,牵着铁骊,摩挲着铁鞭,等得百无聊赖。
自从从关外回来后,他一日三次地往肃王府递拜帖,连着递了三日,王府的门房只说殿下无暇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得等到什么时候?
封胥向来是个暴脾气,在肃王面前,却只能按捺着性子,耐心等着。
得玉落在他手里,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了……
他心中不安,铁鞭不自觉地绕上手臂,绞成了一尾冷蛇。
日头微斜,府门缓缓敞开,门房走出来,道:“殿下有请。”
封胥抬起头,往内看去——
昏黄光影铺在书房内,覆着柔软衣摆,泛出粼粼幽光,紫衣青年懒懒倚坐在圈椅上,捻着一块狮蛮重阳糕吃。
肃王殿下静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纵使蒙着白绫,眸光依旧冷冽凛然,如有实质,不轻不重地剐过他。
封胥不甘示弱,回以同样的目光。
说来古怪,每次想见得玉,肃王都在身旁陪同,堂堂藩王,竟然如此得空?
不像是看管罪囚,倒像是……
看守什么宝物一般看着得玉。
“封禅,”祝轻侯轻声道,“此去潼关,可有什么收获?”
封禅抬眸,用余光看了一眼肃王,那意思是——有肃王在侧,他不想说。
书房内暗流涌动,气氛古怪,透着紧绷,像是一张弦两端在无声地对峙。
祝轻侯笑了一下,捻起一块狮蛮糕,递到李禛唇边,后者微怔,张口,衔了进去。
祝轻侯对封禅道:“但说无妨。”
封禅不露痕迹地攥紧了铁鞭,盯着肃王殿下口中的狮蛮糕看了几眼,眸底闪过一点晦暗不明的火星。
他压下妒火,故作平静,一句话,便引得祝轻侯向他侧目:“我找到了药。”
封禅简单带过寻药的经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轻侯,“……特意前来,献给殿下。”
祝轻侯微微瞪大了眼,他盼了好些日子,总算给他盼到了,他没着急问药的下落,先夸了封禅一句:“相禅,你真厉害!”
封禅不由捏紧了铁鞭,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眸底的火星子褪尽,眼帘微微垂下,“……不敢当。”
肃王已将狮蛮糕咀嚼殆尽,磨了磨牙,齿间犹能嗅到微薄的甜味。
他抬起眉弓,没看封禅一眼,眸光透过白绫落在祝轻侯身上,透着无声的侵占。
封禅隐隐察觉出怪异之感,肃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丹药,甚至没过问一句,注意力至始至终系在祝轻侯身上,压根不像是对待宿敌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下臣愿将丹药献给肃王殿下,只求殿下了却下臣一个小小心愿。”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祝轻侯忙不迭追问。
他有些迫不及待,忽觉肩膀一沉,侧眸一看,一只苍劲冷白的手搭在上面。
李禛按住他前倾的肩膀,伸手触碰到狮蛮糕,往祝轻侯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他抬眸,隔着白绫施舍了封禅一个眼神,声音冷淡:“说。”
封禅望着肃王搭在祝轻侯肩上的那只手,眸光微沉,恨不得抄起鞭子把那只手狠狠撇开。
“下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用功名利禄,但求一人。”
但求一人。
李禛在齿间碾着这四个字,求的是谁,不言自明。
书房内气氛坠至冰点,高处铃铎晃动,撞出渺远空灵的一声响,像是要把冰撞碎。
肃王语气平静冰凉:“倘若我不允呢?”
封禅神色自若,语调清朗,“那便当下臣没有去过关外。”亦没有取回丹药。
“铛。”
铃铎再度晃动,声音冷寂。
氛围剑拔弩张。
“但求一人?”祝轻侯懒洋洋开了口,问道:“你要求谁?”他笑意懒散,“我吗?”
之前封禅已经和李禛求过一次,李禛并未理会,这次拿治眼的丹药来换,倘若药是真的,这对李禛来说,颇有价值。
换做他是李禛,他会先答应,再设法把人拦下,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算得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封禅握住铁鞭的指尖微松,抬起眼睫,浅棕色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衣青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牢牢盯着他,余光觑着肃王的神情。
传闻肃王殿下对得玉恨之入骨,恨到梦中都在喊得玉的名字,倘若真是如此,肃王应当愿意将人交给他。
但是,短短两面的接触,显而易见外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
肃王并不恨得玉,恰恰相反,他似乎很……
不管怎么说,这丹药对肃王来说意义非凡,他应当会给出态度。
如此一来,便有了商量的可能。
封禅在心内思忖。
李禛淡声道:“来人,送客。”
此举出乎封禅的意料,他瞳孔微扩,很快收敛情绪,“殿下,您难道不想——”
祝轻侯也有几分惊讶,想不到李禛这般无所谓,“献璞,这药还是得吃,你想想办法,拿些别的来换。”
司州封家也算是他祝家仅剩无几的人脉之一,但凡能扶持的,他都想扶一把,借这个机会让司家也从榷场分一份利,互相合作,届时再拉拢司家反过来辅佐李禛,两全其美。
何至于连谈都不谈,闹到这个份上?
祝轻侯伸手拉了拉李禛的袍裾,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良心用苦。
李禛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岿然不动。
这厢,书房槅门已经打开,拱卫的王卒无声走了进来,就要将封禅请出去。
封禅站起身,眉宇间压着锐气,目光落在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身上,停了几息,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看他,又看了看李禛,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案几下戳了戳李禛劲瘦的腰腹,催促道:“献璞,说句话呀。”
天天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怎么能拉拢人心呢?治眼的丹药就在眼前,难道还眼睁睁地看着它跑了不成?
李禛攥住他作乱的指尖,箍在掌心,不让他动,抬眸,“看”向封禅的方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卒不敢再停留,横剑,客客气气地将封禅请了出去。
封禅刚踏出书房的槅门,又转过身,抬手,将一只小巧的药瓶掷向祝轻侯怀里,“送你了。”
祝轻侯稳稳接住,朝他一笑,“相禅,谢了。”
封禅哼了一声,抬脚大踏步走出书房,既然没办法将人要出来,起码让得玉在王府里面过得好一点。
祝轻侯握住药瓶,好奇地上下打量,打开瓶口,嗅了嗅,里面躺着两颗雪白药丸,浑无杂色,剔透纯净。
他将药瓶递给李禛,“你派人查查。”
李禛没看药瓶一眼,声音平静,平铺直叙:“没用。”
他早就知道封禅带回来的丹药是何物,像这种产自关外的明目丹,只对寻常的眼疾起效。
而他,中的是毒。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庆幸,祝轻侯当年递给他的,只是一杯致他眼盲的毒酒,而不是要他性命的鸩毒。
第32章 第 32 章 眼疾心疾,以玉入药……
“没用?”祝轻侯不信邪, 再度打开药瓶,往里看了看,“你不去查查, 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当年李禛失明后,太医院所有的御医一一诊治过,个个都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区区一颗明目丹,又怎么可能起效?
李禛唇边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平静地提醒:“我中的是毒。”
没有解毒药,再多的丹药补品,都无济于事。
祝轻侯神色一怔, 仿佛被冻住一般, 两个呼吸后,他才讪讪地开了口:“解毒药,李玦手里应该有。”
说来, 他也并不确定,李玦究竟有没有解毒的丹药。
纵使有,也不见得容易得手。
殿内一时死寂,一滴雨自檐弓坠落,砸在长阶上,雨丝如幕, 掩住天光。
李禛敛下袍裾, 正襟危坐,和祝轻侯拉开了距离——三指不到的空隙。
祝轻侯自然有所察觉,望着那空隙看了两眼,侧身, 主动靠拢过去。
“……走开。”李禛低声斥道,他向来不会口出恶言,就连训斥,也显得洵雅温文。
他在抵触祝轻侯的触碰。
换做旁人,早就小心翼翼地退开,自觉地退到肃王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偏偏祝轻侯是个不怕死的性子,他没皮没脸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抵在李禛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许是自知理亏,祝轻侯的声音小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像是有小勾子在人耳边勾着。
他等了两下,没等到李禛的反应,正要抬头去看,忽觉颈侧一凉,冰凉修长的指尖摩挲他颈间跳动的脉搏。
那双掌控他命脉的手的主人低下头,在他耳畔道:“祝轻侯,我真想……”
……想怎么样?
杀了他?
放话威胁之前也不看看他自己舍不舍得。
祝轻侯在心里笑他。
下一刻。
心口骤然一痛,说不清是痛还是痒,仿佛横空劈下一道闪电,激起一阵涟漪,祝轻侯身体发软,倒在李禛怀里,有气无力道:“献璞,疼……”
他体质敏感,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分的痛落在他身上,活生生重了三分,从口中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十分。
委屈巴巴的,活像是李禛不讲道理,欺负了他。
李禛辖制祝轻侯的薄肩,将人扶起来,控在怀里,掌心覆在他脸上,摩挲着青年出落得立体明晰的五官。
像是触碰,又像是无言的控制。
祝轻侯被冰凉的五指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冷颤,想到对方骤然发难的原因,下意识解释道:“那药……”他刚吐了两个字,陡然转了话锋,又道:“解药总归在东宫手里,想些办法,偷回来,抢回来。”
李禛已经松了手,取了帕子,自顾自地擦拭,不仅动作冷淡,声音也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我已经查过了。”
李玦如此怕他,又怎么可能留下解药。
这不行那不行,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祝轻侯从来不是会发愁的性子,捏了捏手中的药瓶,“你试试,兴许误打误撞,就好了呢?”
守在外头的抱朴暗暗冷笑,都说是药三分毒,且不说没用,这药还未经查验,殿下怎么可能会吃?
李禛低眉,从祝轻侯手中接过药瓶。
祝轻侯有些诧异,刚要提醒他验过再吃,李禛却合上盖子,淡声道:“见素,将这药还回去。”
见素推门而入,恭敬地接过药瓶,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微微睁大眼,试图劝说:“万一有用呢,你怎么查都不查就送回去了?”
李禛翻开一册卷牍,逐字逐句地摩挲辨别,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封禅的馈赠,也不需要祝轻侯的好意。
祝轻侯磨了磨牙,平生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咬李禛,咬得他没法再嘴硬。
好端端的,人家都把药送来了,怎么着也得试一试。他倒好,原样给人送回去。
这算什么?
“好啊,”祝轻侯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唇舌也尖锐了几分,“你一辈子都别想看见我。”
李禛呼吸顿时轻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弧度也愈发平静,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动怒,便表现得越发平静。
“小玉,”他低声唤了一句祝轻侯的小名,制止他的话头,声音温凉低沉:“你在外面培植的势力,我可以连根拔起。”
那些人位卑言轻,在宦海中脆弱得像蓬草,以祝轻侯为首,勉强聚成了一股微薄的势力。
他有的是耐心,一个个找出来,连根拔去。
祝轻侯十分从心地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李禛被白绫遮住的眼眸,心内五味杂陈,抬手,牵起李禛鬓边的白绫。
李禛等着他开口。
祝轻侯却没有再出声,指尖绕着白绫的尾部,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李禛静了片刻,将人揽在怀里,替他拢紧了狐裘。
“当年,幕后给我下药的是李玦,对不对?”
祝轻侯一惊,李禛早就知道了?又是何时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难得有几分犹豫,没有解释。
李禛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不疾不徐地把玩他的发丝,“你究竟是护着他,替他顶罪,还是……”他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声线冷淡,“与他同谋?”
是顶罪,还是同谋。
……这重要吗?
祝轻侯笑了一下,笑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地响。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笑。
祝轻侯笑完了,问道:“这重要吗?”
无论如何,李禛已经瞎了,他不好好想想该怎么治好眼睛,反倒纠结过去,刨根问底妄图分清是非对错。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殿外风雨晦暗,枝摇影曳,天地漆清,就连殿内的光影也暗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李禛半响无言,轻声道:“你说的是。”他笑了,笑声很轻,让人疑心究竟是不是幻觉,“确实不重要。”
气氛古怪,祝轻侯并非没有察觉,他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间不想搭话。
李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吗?”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他没敢说出口,生怕李禛控制不住两心同,蛊虫又闹腾起来。
分明他没有说出口,李禛却仿佛能听见一般,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缱绻,“我会看见你的。”
天下有这么多药,他挨个试一试,总归会好。
……实在不行,让李玦也变成瞎子。
千里之外的邺京东宫。
李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侍从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连忙围拢过来,东宫詹事低声叮嘱道:“殿下,四月倒春寒,您要是受凉,娘娘那边又得担心了。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当心,下臣这就发落了他们去。”
李玦正心神不宁,也不理会,立时有人将伺候的侍从带了下去,一眨眼功夫,人又换了一批。
从始至终,李玦都没有抬眸看过一眼。
“雍州那边……”他神色蕴着微微寒意,见了便叫人发怵,“现在如何了?”
萧声绝被提前送回邺京,他们还以为是他受不了雍州苦寒,这才提前归来,谁知——
竟然疯了。
好端端的人,才去了两个月不到,回来就神智不清,被吓成了傻子。
这明摆是在挑衅御史台,挑衅东宫。
人是在肃王眼皮子底下出事,本想拿住把柄,谏他一折,谁知来龙去脉一查,萧声绝竟然胆大到在雍州行贪墨索贿之事,用的还是东宫的名头。
如此愚蠢,把李玦气得够呛。
“眼下榷场即将竣工,朝廷准备派互市监前去接手,”此事涉及肃王,詹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李玦神色肃然,俊美的面容上凝重不已,这些日子为了修那榷场,姓萧的往东宫不知要了多少银子。
眼睁睁地看着雪白银子掷进去,却连个响也听不见,他着实心里憋屈得慌。
李玦叮嘱了几句,势必要将榷场握在手里,再顺势购入魏人所需的茶叶布帛,高价贩卖。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便宜了肃王。
吩咐完一应事务,李玦举目望着雍州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詹事察言观色,放轻声音:“那位已经去了两个月,落在肃王手里,只怕……”
只怕已经死无全尸了。
李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愣怔了片刻,“到底兄弟一场,派人去雍州时,顺便料理了他的后事。”
身为中宫嫡子,李玦一直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不曾越矩半步,暗中派人替一个贱籍罪奴殓尸,自认已经算得上对他情深义重。
詹事看着李玦脸上淡淡的表情,一时间毛骨悚然。
祝轻侯,何许人也。
殿下至亲的表弟,这些年来替东宫做了不知多少事,对李玦来说是血脉亲人,对储君来说,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就连当年……
那么重的罪名,都替殿下扛下了。
如今,殿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要人替他殓尸,许他一场简单的身后事。
也罢,人都死了。
詹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小玉:献璞吃药[求你了][求求你了]
献璞:我不需要(超绝嘴硬)[墨镜]
第33章 第 33 章 山高路远,前途似海……
五月仲夏, 圆日当空,雍州日渐燥热,热风吹响蝉鸣。
枝叶晃动, 探进书房半敞的支摘窗里,光影疏落,照在屏风后的矮塌上。
一道身影正在卧塌而坐,紫色衣摆轻轻晃动。
都说春困秋乏,祝轻侯有些懒倦,倚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上摇着蒲扇,既怕冷, 又贪凉, 低眉看着手边的卷牍。
屏风外。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来也奇怪,姓祝的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回回都带着他在书房议政,先前两次也就罢了,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
如今这趋势,俨然是要将人带进雍州的权柄中枢。
一个贱籍罪奴,任他从前有多风光, 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贱籍, 额头上还烙着黥面,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凌驾在他们之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说:“殿下,祝党作恶多端, 为世人所不容,若是堂而皇之地让祝党余孽出现在人前,只怕会损了您的名声。”
此话一出,有人隔着屏风去觑祝轻侯的面色,屏风上绣着紫色的那兰提花,花海逶迤,光影变幻,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就是再怎么厚颜无耻,听见这番话,只怕也会羞愧难当,五体投地。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饿了,随手从小几上取了一块狮蛮糕吃。
听见动静的众人:“……”
这人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旁人在谏他,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他们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肃王向来刚正狷介,手段狠辣,祝轻侯如此嚣张,肃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
“出去。”肃王冷声道。
开口劝说之人看向屏风,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果然,依殿下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罪奴爬到他头上——
下一刻。
立在一旁的王卒上前一步,朝他微笑,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满是不解,慌乱道:“殿下让那个罪奴滚出去,又不是叫下臣出去,你……”
话还没说完,王卒又近了一步,漆黑冰凉的眼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硬生生吓得他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书房内众人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在心底暗笑那人,肃王对祝轻侯的偏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他还敢当着肃王的面说祝轻侯的坏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祝轻侯甚至懒得出声,恨他轻他,想要落井下石,将他踩进尘土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搭理。
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早晚有一天,就是没有李禛给他撑腰,他也能要这些人乖乖听他的话,对他唯命是从。
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
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心筹谋打算,不得不越发谨慎在意。
……仅此而已。
第34章 第 34 章 献璞,近来吃什么药?……
一过仲夏便是季夏, 关外榷场已然竣工,朝廷派来的互市监也到了。
一众马车行在崎岖平原上,要进雍州, 恰好经过沛县,但见两旁一片苍绿,风吹草动。
“这是什么?”
一行人无不出身富贵,何曾见过高粱,只当是当地牧民种的野花野草,也不在意。
“多年不见,肃王原来忙着在封地种草。”有人调侃道。
他们是东宫的属臣,多少知道当年夺嫡时肃王对李玦的威胁有多重——都说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肃王,朝廷众望所归的也是肃王。
要不是肃王眼睛瞎了, 只怕他当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轮不到他们太子捡漏。
“雍州这地方种不出高粱麦穗,可不是只能种草了吗?”说完,那人长声低笑, 众人纷纷跟着笑出声,只是声量都不大。
到底是肃王的地盘,他们不敢笑得太大声,以免被肃王察觉。
传闻肃王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暴戾残忍,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进了雍州后, 一群人整装去觐见肃王, 王府不大,清冷僻静,就连侍从也不多见,倒是黑衣执剑的王卒随处可见。
不像是王府, 倒像是什么禁军营盘,处处透着肃杀。
他们下意识绷紧身躯,屏息敛声,头一次对传闻多了几分体会。
踏进书房,只见此处陈设利落整肃,细节上比外面的清冷萧索多了几分温熙,设在一旁的巨大屏风,案几上的茶水糕点,窗棂下的铃铎……
有人不经意间看向那扇巨大的屏风,总觉得摆在这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疑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屏风后,祝轻侯卧在矮塌上,双腿交叠,足尖晃晃悠悠地搭在足承上。
方才躲进来太匆忙,他忘了把那碟子点心和茶水也端进来,眼下没有茶点可用,只能百无赖聊地看卷牍。
互市监等人向肃王行完礼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引入正题。
“三朝互市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协助肃王殿下,齐心协力办好此事,以促进三朝敦睦和洽。”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要开始接手榷场一应事务,倘若肃王知情识趣,便该主动将相关的卷牍拿出来给他们看。
显而易见,肃王并非知情识趣的人。
首位上的肃王轻轻颔首,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见神情,“有劳诸位。”
说完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互市监:“……”
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把卷牍拿出来啊。
他们隐忍了片刻,几番旁敲侧击,试图让肃王拿出卷牍。
然而传闻中残暴冷漠、不通世故的肃王只是一味地打太极,倒是叫他们一时没了辙。
从前也没听说肃王是这等圆滑世故的人啊?
祝轻侯听着他们打机锋,险些按耐不住笑声,这也太有意思了,邺京这群官员向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说话七绕八绕,就是不肯交代清楚。
如今碰见李禛,只有吃瘪的份。
互市监里也不乏老狐狸,望着肃王面前的案几上出神,上面摆着两只耳杯,看上去茶水还热着,还有一碟狮子头似的糕点——肃王看上去不像是会吃这等糕点的人。
那么,多出来的耳杯和糕点,究竟是属于谁的?
那人用余光看向屏风,隔着翩跹秀丽的花海纹绣,什么也看不真切。
互市监众人磨破了嘴皮子,见肃王依旧是那副态度温和,毫无行动的模样,只得先行告辞。
等人走后,祝轻侯这才慢悠悠道:“就是让他们插手也无妨,左右他们是互市监的人,早晚都会插手此事。”
多几个干活的,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禛垂眸“看”向他,说要排外的是祝轻侯,如今主动让他们插手的也是祝轻侯,为官之道,反复无常。
祝轻侯对旁的一窍不通,对玩弄人心倒是颇有心得,笑眯眯道:“主动让他们插手,他们只会怀疑有诈。让他们自己争取,便会深信不疑。”
那些人既然来了雍州,他不信以他祝轻侯的本事,会收复不了这几个东宫昔日的属臣。
左右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现在没权没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手段。
青年的声音带着笑,透着狡黠和自得,仿佛对自己的手段颇有自信。
李禛听着他的声音,想象着他脸上得意的笑,不由自主地攥紧袖中的药瓶,这只药瓶不是先前那一只,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丹药。
沉甸甸的,晃不出响。
祝轻侯吸了吸鼻子,骤然问道:“献璞,你是不是又开始吃药了?”
他说的药,指的是李禛之前用来控制两心同的丹药。
他记得自己之前随手丢到了角落,也不排除李禛捡回来继续吃的可能。
李禛静了片刻,五官上最能传情的眼眸被白绫遮住,昳丽清冷的眉眼透不出情绪,声音显得平静淡漠:“没有。”
——看不出一丝扯谎的痕迹。
祝轻侯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站起身,借着拿糕点的名义走到李禛面前,俯下身,指尖从糕点上掠过,越过长案,猛然抓住李禛的袍裾,扬起眉眼,笑道:“抓住了!”
他摸索着李禛袍裾里的暗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刚要去摸另一边,却被李禛倏地箍住手臂,牢牢地掣肘着他。
李禛声音温凉冷淡:“放手。”
“我才不放,”祝轻侯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让受过拶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起来,他手上老实地停下动作,口上不依不饶,开始盘问李禛:“献璞,你是不是背着我吃药了?你想想,你年方二十四,正值弱冠,何必吃药?万一吃着吃着,吃坏了——”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禛忍无可忍地打断,“祝轻侯。”
声音冰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唤他的名字。
“欸,”祝轻侯识相地应道。
他向来从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老实巴交地抽回手,打算不和李禛计较。
祝轻侯抽回手——
抽不动。
他错愕地看向李禛,“你怎么不放手?”
李禛依旧牢牢地攥住他修长纤细的腕骨,连带控住着发颤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叫人无法挣脱。
“……疼么?”李禛低声问他。
祝轻侯一怔,别人的同情,固然有利可用,但是李禛的同情,对他来说没什么必要。
而且,他现在也不大想在李禛面前示弱。
祝轻侯试图抽出手,嘴上轻描淡写:“哪里就疼了?”他毫不在意,“一点也不疼。”
李禛没作声,似乎是信了他的话。
下一刻。
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轻不重的力度施在旧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祝轻侯咬着牙,没出声,莫名的,就是不想在李禛面前露怯,在旁的事情上依靠李禛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些小伤小痛也要依靠他?
他才不会——
“嘶。”祝轻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又有些委屈:“献璞,你好端端的拿我撒什么气?”
李禛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变幻不定,辨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从案几下抽出素纱,又从八宝格中取出一瓶膏药,示意祝轻侯将手交给他。
祝轻侯:……?
他试图着伸出手,想看李禛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替他包扎?
李禛握住他的腕骨,力度比方才轻了许多,几乎是托着他的手腕,涂了药膏,用素纱一圈圈地往上缠。
动作慢条斯理,缠得干净利落。
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祝轻侯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抗,药膏凉丝丝的,透着梅花的清香,宛如冰凉化玉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
他下意识想问:“献璞,你……”你能看见了?
李禛动作流畅,全然看不出目不能视。
刚吐出两个气音,祝轻侯望着李禛眉眼间的白绫,讪讪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李禛似有所感,绕完最后一圈,缓缓裹紧了他的手腕,打了个结,又朝他伸手。
祝轻侯望着被绑成猪手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一番打岔,他险些忘了方才要问什么,一面看着李禛包扎,一面悄悄地瞅着李禛另一侧的袍裾。
他总觉得,那里装着药瓶。
看来,是时候问问崔伯,打听打听李禛究竟在吃什么药。
崔伯立在外殿,正在吩咐下人处理王府事宜,远远看见袖里揣着两个包的紫衣青年朝这边走来,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崔伯!”祝轻侯远远看见他,眉开眼笑,高兴地朝他招手。
手掌被素纱裹成了一个包,就连五指都细细裹住了。
崔伯:“……”
他冷不丁想起时常看见殿下练习包扎,难不成,是为了给祝轻侯包扎手?
崔伯嘴角抽了抽,忍住转身就走的念头,站在原地看见祝轻侯快步走来。
祝轻侯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脸神秘兮兮。
“崔伯,献璞最近在吃什么药?您可得盯着他,不能让他乱来,别什么药都吃。他现在年轻气盛,没必要忍着,也犯不上吃药。”
崔伯:“……”
他眉心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叽叽喳喳的美貌青年道:“祝轻侯,你——”
第35章 第 35 章 边陲孤身,王畿风流
“你多言了。”
崔伯语气平静, 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言下之意,这不是祝轻侯该管的。
“崔伯,”祝轻侯不死心, 继续道:“说好了,您可得帮我看着献璞,万一他乱吃药,您知会我一声。”
说到此处,他伸手拍了拍崔伯的肩膀,话里话外透着郑重,仿佛将一桩重任托付给了他。
崔伯:“……”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敛了声,到底没说出来, 只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您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打五岁起我就认识您了。”祝轻侯笑语盈盈,语气熟络。
崔伯不由自主地想起祝轻侯五岁时的模样, 粉雕玉琢,金相玉质,见了便叫人怜爱,就连一向严苛的崔妃也喜欢他……
思及早已薨了四年的崔妃,崔伯脸上的情绪慢慢褪尽了,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殿下念旧情, 留着你的性命, 还望你好自为之。”
话罢,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祝轻侯拦住他的机会。
徒留祝轻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大概猜出对方态度陡转的原因,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追上去。
崔伯不肯告诉他,那他自己找,总能找出李禛藏起来的药瓶。
好端端,总是背着他吃药,这怎么行。
夜里。
祝轻侯估摸着这时候李禛还未回来,悄悄地溜进他的殿室,守殿的王卒眼睁睁地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习以为常,只当没看见。
“咔嚓——”
火折子擦亮,上头烧红的碳柄点燃了灯笼,祝轻侯提着灯笼,散漫地在殿内摸索。
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明面上说是李禛的殿室,其实也算是他祝轻侯的,夜里他爱在哪歇就在哪歇,李禛从不拘束这些细枝末节——祝轻侯自动忽视了李禛的抗拒。
要搜药瓶,首当其冲的便是李禛的床帐。
祝轻侯昨日还在这里睡过,熟络得很,随手掀开被衾,翻开瓷枕,翻找了一番,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通翻找无果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案几上摸索了几下。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似乎有什么机关敞开了,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祝轻侯弯腰打开暗格,探头往里看去,里面躺着几只瓷白的药瓶,大小不一,形制也不同。
他好奇地取出药瓶,随手打开一只,走到窗前,借着窗棂的遮挡低头嗅了嗅,没什么气味,也看不出特殊之处。
祝轻侯举起药瓶,借着窗光仰头端详,雪白的瓷釉瓶身在光下透出微微的透色,如玉如冰。
还不等他看仔细些,骤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藏起药瓶,抬眸看向前方。
殿门前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漆黑衣摆几乎隐入黑暗,雪白的衣襟也蒙着一层阴翳,像漆黑苍穹下的高山雪,巍峨诡谲。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轻侯自认动作轻微,纵使他前脚到,后脚李禛就回来,不声不响地站着听完了全程,只怕也听不出个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收好药瓶,笑眯眯地迎上去:“献璞,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经过外间的案几上,他一面说话,一面随手将暗格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听不出丝毫破绽。
“祝轻侯,”李禛眉眼微垂,蒙眼的白绫轻轻垂在领襟前,静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一种仿佛被洞悉一切的怪异感再度攀上脊梁,凉丝丝,冷津津的,祝轻侯按耐住不断叫嚣危险的本能,笑道:“我睡不着,想来你殿里睡。”
青年的声音含笑,温润尔雅,轻盈柔和,全然听不出作伪的痕迹。
李禛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灼出一个洞。
祝轻侯绕过他,径直朝床帐走去,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全是诓李禛的,他确实打算在这里就寝。
经过李禛时,一只大掌骤然攥住祝轻侯的肩膀,力度不大,称得上温柔,却叫他难以挣脱。
祝轻侯抬眸看去,看见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正要先发制人说他两句,李禛却先行开了口:“拿出来。”
语调幽冷岑寂,透着寒泉漱玉般的冰凉。
“什么?”祝轻侯装傻,“拿出来什么?”
李禛平静道:“药。”
语气冷淡,听不出温度。
既然已经被戳穿,祝轻侯也不再掩饰,从袍裾中取出药瓶,在李禛面前晃了晃,先行质问:“这是什么药?”
不等对方回答,他止不住地念叨道:“我都提醒过你,叫你不要乱吃药了,特别是用来压制蛊虫的,吃那东西有什么好?”
雪白的白绫后,李禛眸色幽深,流动着复杂的情绪。
祝轻侯……
这是在关心他?
还是怕他死了,没人护着他?
这两者似乎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李禛淡声道:“不是之前的药。”
不是之前的药,又会是什么?
祝轻侯不免有些疑惑,之前封禅从关外带回来的明目丹,李禛非但不吃,甚至还派人送了回去,如今又开始偷偷摸摸吃些不知来路的丹药……
即使明知对方性情内敛谨慎,绝不会胡乱用药,祝轻侯还是有些担心——担心李禛因此出事,东宫趁虚而入,雍州分崩离析,他又得另觅出路。
他之所以关心李禛,都是为了保住如今的权势,以便图谋来日,仅此而已。
祝轻侯对自己说。
迟迟没等到祝轻侯开口追问,李禛眉弓微垂,眼睫低覆,睫尖动了动,始终没有作声。
“那是什么药?”祝轻侯追问道。
说着,他打开瓶口,盯着里面的丹药看了好一阵,什么也没看出来。
“无关紧要。”李禛声线淡淡,轻易将此事揭过。
祝轻侯才不信,他晃了晃瓶身,顺势道:“既然无关紧要,可否给我吃两颗?”
他从中倒出丹药,作势要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