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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箍着他手臂的大掌愈发紧了几分,就连另一只手臂也不放过,扼住手腕,连带着牢牢地箍住。

李禛的声音低沉冷淡,透着几分冰冷:“你不怕有毒?”

是药三分毒,岂可胡乱用药?

祝轻侯笑了笑,任由他箍住自己的双手,指尖轻微地发颤,饶是如此,依旧不忘攥住那只开了口的药瓶,笑声清朗随意,“那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李禛蓦然松开手,声音很淡:“……复明的药。”

祝轻侯怔愣了一瞬,前些日子他叫李禛设法寻些恢复眼睛的丹药,没想到李禛真的听了他的话。

只不过,那暗格里藏着这么多瓶丹药,混在一起服用,真的不会出事吗?

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向来有什么问什么,当下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要李禛给他一个解释。

李禛只是淡声道:“无妨。”

祝轻侯半信半疑,“当真无妨?”他怎么觉得,李禛实在有意瞒他。

大殿内光线昏暗,祝轻侯原先拿进来的提灯搁在角落里,幽幽地照亮四面,茫茫微光映在穹顶上。

将青年藩王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颈项挺拔,仙姿佚貌,一挑白绫蒙着眉眼,敛去了煞气,平添了几分温和端肃。

李禛没有继续向他解释丹药的事情,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叫人不寒而栗:“你在殿内翻我的东西,又该如何解释?”

祝轻侯后颈蔓延起一阵凉意,本能地寒毛倒竖,语气倒是依旧轻盈:“谁叫你不告诉我,整日瞒着我,我疑心你胡乱服药,万一吃坏了身子……”

点到为止,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眸去看李禛的神色,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然而李禛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尊被白绫封住了情绪的瓷白神像,无悲无喜,不嗔不怒。

“继续说。”李禛平静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越是平静,祝轻侯心里越是打鼓,扪心自问,他这回确实只是为了找李禛的丹药,想要制止他胡乱服丹。

他自认不是会露怯的人,既然李禛要他继续说,祝轻侯索性敞开了念叨:

“献璞,你以后做什么都提前知会我一声,免得我挂心。你啊,什么都不说,整日瞒着我,我心里担心,可不得自己去找,自己去查。”

说来说去,总归不会是他祝轻侯的错。

李禛静静听着,直到祝轻侯说得唇焦口敝不得不停下来,这才开口:“我怎么不知,你竟然如此挂心我?”

雍州四年,一千多个日夜,身处异地他乡,他没有一次接到过祝轻侯的来讯。

主动去探查,得到的消息永远只有——祝轻侯在尚书台应了谁的约,下值后要参加谁家的宴会雅集,又或者,他去了东宫,君臣夜谈一坐坐了半宿。

他孤身一人在雍州,听着祝轻侯在邺京一掷千金,风流潇洒,所到之处众星捧月,宝马香车。

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听见这话,祝轻侯的眉心罕见地跳了跳,他总觉得,李禛的状态有些不对,说不出的危险恐怖。

他讪讪笑了笑,讨好卖乖:“我一直挂心你,只是你不理睬罢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这些年逢年过节, 还有你的生辰,我都会派人往雍州送东西。”祝轻侯轻声道。

李禛立在原地,挺括的眉弓覆下淡淡的阴影, 白绫下隐约可见眼眶冷峻的轮廓。

就在祝轻侯疑心是不是有人把东西截下了,导致李禛什么也没收到时,对方蓦然开口:“你指的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吗?”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看来东西还是送到李禛手上了,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什么叫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些可是他精挑细选,镂金铺翠的珍宝,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叫邺京那群二世祖看花眼。

四年来,他不知往雍州送了多少美玉珠玑, 落在李禛口中, 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东西”。

祝轻侯还要说些什么,蓦然想起李禛什么也瞧不见,珠玉上华美的色泽和形制落在他眼里只有一片漆黑, 伸手只能触碰到一片冰凉。

……似乎,也没说错。

他咽了声,没再争论。

李禛平静道:“你口中的关心,便是给我送这些?”

四年来送了他一堆琳琅冷玉,却无半封书信,就连只言片语也不曾有过。

对那时的祝轻侯来说, 这些世人眼中珍稀的宝物, 不过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没费什么力气得了,又随手转赠给他。

想到此处,李禛笑了, 微微勾起的弧度冰凉冷淡。

祝轻侯看着他脸上冰凉的微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向来能言善辩,这些年每次提笔,想要给李禛寄一封手书,往往久久悬笔,落不下一个字。

李禛因为失明与皇位失之交臂,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无法横跨的裂缝,每每想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都过去了。”祝轻侯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服丹还是要谨慎些,小心为上,切勿操之过急。”

李禛从他手中拿过药瓶,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倒出两枚丹药,兀自咽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迅疾从容,祝轻侯没想到自己上一刻还在叮嘱,下一刻李禛就明晃晃地违反他说的话,他有些气急:“献璞!”

祝轻侯气得去抓李禛的手臂,仰头望见李禛滚动的喉结,知道他已经咽了下去,只得重重冷笑了一声,“你吃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复明,还是先丧命。”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人说过这等重话,话刚说出口,便觉失态,忍不住奇怪自己的城府去哪了,怎么在李禛面前变成了毫无防备言行无忌的蠢货。

祝轻侯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观察起李禛的面色。

倘若对方动怒,他今夜便不能在这里歇息了。

李禛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盖上药瓶,转过身,嘴角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翘了一下。

他喜欢看祝轻侯因为他炸毛的样子,纵使看不见,通过声音,也能辩出其中的情绪——祝轻侯深怕他出事。

不管是出自何种原因,只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一颗心有一半系在他这里,那便够了。

……

互市监的官员已经出发前往榷场,过不了多久便会和雍州派去值守的官吏碰面,且不论届时会是何种场面,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李禛的生辰要到了。

祝轻侯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该准备什么礼物,算起来李禛什么都不缺,真正缺的东西,他暂时给不了。

他思索着,一如往常那般走进李禛的书房,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谢家女儿……陛下似乎有意赐婚……”

通过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祝轻侯很快拼出了全貌,晋顺帝那个老东西有意要将谢氏女指婚给李禛。

陈郡谢氏是与京兆韦氏齐名的权贵士族,若能与谢氏联姻,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

对李禛来说,是件好事。

祝轻侯站在门外,不知怎么,久久没有进去。

不远处守殿的王卒发现了他,正想上前招呼他,紫衣青年却陡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祝轻侯甚至连步撵也没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在心里重复着,这是一件好事,借助陈郡谢氏的势力,他可以更快地回邺京,更快地翻案,至于和李禛的那点过往……

随着新王妃的到来,自然而然地翻篇了,不必再提起。

泼天权势和一点无关紧要的情义,两相权衡,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殿室,崔伯立在殿前长阶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冷淡,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祝轻侯无精打采,没了和他斗嘴的心思,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崔伯,径直朝殿内走去。

李禛要娶便娶,与他无关,他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了。

崔伯却罕见地叫住了他,“祝轻侯,”他直呼其名,在祝轻侯看过来后低声道:“你想办法求殿下把蛊解了,留着这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

祝轻侯站定了,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您是长辈,您去说,殿下必然会听您的。”

崔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倘若王妃进门,还留着这个两心同,岂不是麻烦?

想了想,祝轻侯又道:“多谢提醒。”话罢,他不再停留,继续转身朝殿内走去。

崔伯望着他清癯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十几年来,祝轻侯和殿下青梅竹马,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祝轻侯又何尝不是。

只是人心易变,祝轻侯为了家族的辉煌,竟然在他自己的生辰宴上朝殿下下毒,光是这一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更不可能揭过不提。

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只会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进门,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内。

祝轻侯躺在拔步床上,望着高处悬挂的冷剑出神,睡习惯之后,他倒也不觉得此物有什么吓人。

望着望着,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么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郡谢氏……陛下有意赐婚……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地浮现,闹得他没法安眠。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祝轻侯不由深思,晋顺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李禛赐婚?明面上说李禛过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应当成婚,实际上……

联想到前不久东宫被训斥的消息,祝轻侯隐约猜出了真相,晋顺帝向来多疑,势必不愿看着东宫独大,有朝一日威胁他的皇权,为了有人和东宫分庭抗礼,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台。

之所以不选其他皇子而选李禛……

祝轻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动作太大,引起了晋顺帝的注意。

那么,李禛究竟会不会答应赐婚……祝轻侯骤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可笑,天子赐婚,哪有什么答不答应。

倘若拒婚,不仅陈郡谢氏不会成为助力,还会成为仇人,晋顺帝只怕也不会高兴。

胡乱想了一通,祝轻侯卷起被衾,倒头就睡——这是他在诏狱中养成的习惯,遇到束手无策的难事便倒头睡一觉。

睡醒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然而,更多时候都不会出现转机,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他会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接受。

书房内。

李禛静静地望着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里迢迢赶过来将此事告诉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主动答应这桩婚事。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于情于理,百利而无一害。

“辛苦舅父走这一趟。”李禛温声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几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态度,对这个侄子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可怜他母亲前几年去了,留他一人盲着眼,孤身在异地镇守边陲。

若能娶得谢氏女,得到陈郡谢氏的支持自不必说,他身边也能多个贴心人,不至于孤衾寒枕,对夜独眠。

他暗叹一声,隐晦地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殿下可要当心着些。”

早在前两个月,他们便得知那厮被流放到雍州,刚进雍州当夜便被送到了肃王府,原想着让殿下出出气,也好解开多年心结,谁知……

殿下这是又栽进去了。

想起当年,崔彧只有暗暗摇头的份儿,那时殿下去参加祝府的生辰宴,饮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当即将那厮抓起来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来后扬言不论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处死那个姓祝的,也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时邺京里有许多人骑马套车,赶着去给祝轻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

他刚到千秋门,远远看看殿下的马车当先驰了进去,紧赶慢赶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门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有几分凌乱,雪白洁净的衣摆都溅了泥点子,斑斑驳驳,污了一片。

眼前还蒙着白绫,细细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满邺京的贵人一样。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第37章 第 37 章 “等到王妃进门,我们便……

几步之外, 崔妃立在抱厦下,面色铁青,神色苍白疲倦。

“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懦弱, 古怪的孩子……”

恍惚中,崔妃的叹息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既痛心李禛被害,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又恨他被迷失了心智,竟然替罪魁祸首求情。

崔彧回过神,眼前年轻端肃的藩王仿佛和当年跪在殿前的皇子重叠,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肃杀。

眼下那祸害还在肃王府, 若是不除掉他, 只怕来日还会酿出更大的祸端。

崔彧思绪万千,眸底渐渐多了一丝冷意。

“舅父,”肃王开了口, 声寒音冷,透着玉质的冰凉,“还请您谨慎行事,万勿行差踏错。”

崔彧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这句话就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有意提醒他。

“殿下也要保重己身, 娘娘去时, 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远离祸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无须舅父挂心, ”肃王微笑道,“侄儿记住了。”

等到崔彧走后,肃王静坐了片刻,从抽屉下取出药瓶,熟练地咽了下去。

一旁的见素比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自认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妨慢慢来。”

这些成分不同的丹药混在一起服用,虽说疗效变强了,但是对身体的负担也变大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肃王没有出声,手里摩挲着一块美玉,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倘若他将来看见我复明,会怎么想?”

“我们快些走吧!”

得知肃王殿下即将娶亲的消息,祝琉君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衣摆,急切地说:“等到王妃进门,又多一个人追着你了。”

她对谢氏女有点印象,在宴席雅集上喜欢追着小玉丢花,每次丢的都是鲜艳的红牡丹,用一大挎篮装着,在楼台风帘后洒下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劈头盖脸落了满身。

祝轻侯没印象,追着他撒花的人多得是,听祝琉君说了一通,也没想起究竟是谁,懒洋洋地托着下颌,敷衍地应了一声。

“小玉!”祝琉君的危机感从所未有地强烈,肃王殿下也就罢了,又来一个谢王妃……

总而言之,成何体统?

“走?”祝轻侯终于出了一点声音,透着懒倦,“你想去哪?”

权衡利弊,留在雍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倘若真的想走,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说到这个,祝琉君一下哑了声,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道:“去一个能让小玉高兴的地方。”她早就看出祝轻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故而久违地提出离开肃王府。

祝轻侯搂紧身上的狐裘,懒洋洋地笑,“等到王妃进门,我们就走。”

他一向任性恣睢,就算是前一刻做的决定,下一瞬也能推翻。

离开李禛,他也有别的去处。

更何况,他不认为李禛一定会答应这桩百利而无一害的婚事,倘若李禛是一个精明的政客,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但是……

偏偏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举起手背遮住耀眼天光,望着手上的纱布出神——这些日子李禛每日都给他上药包扎,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好了些。

将王妃的事情抛之脑后,祝轻侯再度想起了李禛即将到来的生辰。

万贯金银,煊赫权势,这些他通通都没有。

倘若王妃进门,这将是他给李禛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在离开之前,他得给李禛准备一个什么生辰礼物才好?

祝轻侯眸光闪动,有了主意。

“拿纸来,我要写信。”

各地的书信纷至沓来。

大多都是借着恭喜榷场竣工为名,隐晦地恭贺肃王即将成婚,见素望着这些信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殿下真的要成婚,那自然皆大欢喜,不过……

依她看,这桩婚事只怕成不了。

抱朴是个愚木性子,不谙人情,见了书信倒是很高兴,“殿下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气得见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慎言。”

身长九尺的抱朴被弹得有点委屈,乖乖地闭了嘴。

书房内,肃王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将两人的低语收入耳中,神色古井无波,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书信,是祝轻侯的字迹,轻盈翩然,上面只写着两个字——东宫。

这是他托人寄给祝雪停的。

究竟是何意?

是要投靠东宫,想办法要李玦来救他吗?

崔伯对此很谨慎,特意将书信截下送到李禛面前,本以为殿下必然会拿着书信去质问祝轻侯,再不济,也能借此看清祝轻侯不安于室的真面目。

李禛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笔墨已经浸入纸中,没有弧度,摸上去是平的。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的。

“照旧送出去。”李禛淡淡道。

至于送出去后,祝雪停如何理解上面的意思,祝轻侯究竟想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倘若他要走,或者想要联合东宫对付他……

李禛握住手杖,上面凸起的兽首冰凉冷硬,脸上面无表情。

祝轻侯浑然不知书信曾经被截下,望着殿外郁郁葱葱的那兰提花数着日子,如今是五月廿六,倘若楼长青的高粱当真种了出来,此时应当抽了穗冒了黄。

他猜得没错,几百里外的沛县,阡陌间满是纤长的高粱,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放眼看去,满目金黄。

一众百姓立在田垄上,看得瞠目结舌,虽说他们一日日地看着高粱长出来,对雍州能长高粱这件事已经不算十分惊喜,但是高粱竟然熟了。

不仅长出来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了!

怎么能叫他们不欢喜。

有百姓朝楼长青喊道:“牛县令!您真是神农在世!”

手拿锄刀的楼长青回过头,笑了笑,“我姓楼。”

众人笑作一团,那个百姓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楼长青挺起腰,望着遍野的高粱,以及面色喜悦的百姓,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从前在邺京那等风流富贵地,他何曾接触过平原,更别提种出大片大片的高粱了。

至于百姓,他忙于清谈雅集,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百姓。

被贬到邺京,他一度灰暗失落,以为要被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顶着祝党余孽的身份受人欺凌,谁知还能有今日。

是时候要见见少公子了。

“下臣想要觐见少公子。”

楼长青朝肃王府递了名刺,忐忑不安地等着,片刻后,有人引他进去,绕过清冷简朴的水榭亭台,一路往里。

刚走到会客厅前,便听见脚步声。

祝轻侯等他已久,三步做两步从长阶上跑下来,衣摆裹挟着微风,掠过身旁那人。

肃王静立不动,立在阴影下,听着他着急忙慌地朝那个祝氏门生跑去,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愈发阴鸷。

祝雪停,封禅,楼长青……

短短三个月,祝轻侯身边已经出现了那么多个人,个个都心甘情愿地供他差使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肃王压下思绪,强行制住心口蠢蠢欲动的蛊虫,转身朝内走去。

值守的王卒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事务繁忙,何必拨冗亲自接见一个小官?放在从前,就连那些从邺京来的高官贵吏,殿下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高粱种得如何了?”祝轻侯一见到楼长青,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先前乘囚车来到雍州时,沿途看见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城垛,四面冰封,一片死寂。

楼长青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先用手比了个高度,祝轻侯看得一愣,他这才说道:“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再过几日便能丰收了。”

祝轻侯睁大眼眸,眉眼弯弯,艶美惊鸿的五官显得摄人心魄,明亮的眸光比日光还要璀璨,“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拍了拍楼长青的肩膀,张口便是夸赞。

楼长青被拍得僵在原地,看着紫衣青年的笑容,还有他眉间殷红的烙印,只觉得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缸农家土酿。

“下臣分内之事罢了,若无少公子相助,只怕下臣也只能屈居人下,更别提施展抱负了。”

“何必如此谦虚?”祝轻侯向来爱惜人才,对人才毫不吝啬,当即解下手上的玉钏,递给楼长青,赶在他推让之前开了口:“你能种出高粱,底下人也功不可没,你也得好好奖赏奖赏他们。”

此话一出,楼长青也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任由祝轻侯将玉钏放在上面。

这边两人交谈甚欢,热热闹闹,会客厅内,李禛静静立在堂门下,不声不响地听着。

楹柱覆盖下一道修长晦暗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如同披了满身的阴翳,掩住了他的神色。

目睹一切的王卒心里打着鼓,余光看向祝轻侯,他还在与人交谈,笑声轻盈快活,止不住地夸赞那人。

全然把殿下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小玉:你要娶妻,这是好事啊,想想怎么有点难受,不行我先走了。

献璞:老婆你去哪等等我。

妹妹:好多人啊,别来抢我哥哥。

第38章 第 38 章 花是给你种的

檐下春光淡沲, 甍宇高低次落的阴影落在地上,勾勒出两道修长清癯的人影。

祝轻侯压低声音,对楼长青说了一句话, 后者睁大眼,连声应是。

短短几步路,祝轻侯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走到正堂时,两人都敛了笑,表现得客气疏淡。

楼长青眼眸微抬,眸光不经意扫过中堂,冷不丁瞧见一抹雪白的衣摆,目光向上, 瞥见那人的面容

——肃王殿下?!

他堂堂一个六品县令, 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接见?

楼长青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肃王冷淡地应了声,折身朝堂内走去。

三人依次在堂内坐定, 楼长青拘谨地坐在下首,祝轻侯坐在上首的右席上,肃王位于首位。

方才已经把话交代完了,祝轻侯便没再出声,让楼长青向肃王述职。

六品小官跳过层层上峰,直接向藩王述职, 是何等的殊荣。

楼长青肉眼可见地紧张,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说着这几个月在沛县的政绩。

肃王静静地听着,起先并不言语,后来时不时也会出言问上一两句。

等到楼长青走后, 祝轻侯笑着问李禛:“怎么样?我的眼光如何?他算不算可造之材?”

肃王声调冷淡,“嗯。”

“那你不讨厌他了?”

祝轻侯轻轻问道,他早就看出李禛对他身边的人不太喜欢,旁的人有自保能力也就罢了,楼长青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落在李禛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与其劝说李禛接纳楼长青,倒不如让李禛看见楼长青的价值。

——有用的人可以活得长一点。

李禛隔着朦胧混沌的漆黑去看祝轻侯,看了半响,问道:“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问得祝轻侯莫名其妙,楼长青是他爹曾经的门生,是他阵营里的人,是助力,也算友人。

他随口道:“朋友啊。”

“你把玉钏送给他了?”

祝轻侯又是一愣,那种玉钏他殿里多的是,李禛给他准备了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样。

他不以为意,随手摘了一个送给楼长青当奖励。

“你要拿回去吗?”祝轻侯站起身,准备找还未走远的楼长青要回来。

“……不必。”李禛道。

“我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你会生气吗?”祝轻侯后知后觉,他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众星捧月的富贵日子,从不把黄金白壁放在眼里,习惯了随手将东西赐给旁人。

不管怎么说,这玉钏到底是属于李禛的东西。

一丝极其轻微的情绪在祝轻侯心里升起,他怎么把李禛的东西当成了他的,这个时候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放纵,似乎不是一个好现象……

李禛感受到子蛊传来的情绪,眉心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平静道:“你既然要赏他,一个玉钏不够,我再派人给他赏些东西。”

祝轻侯有些惊讶,李禛不是不喜楼长青吗?不过既然高粱种了出来,犒劳一下功臣,吸引后人前仆后继发展雍州的农业,还是很有必要的。

思及此处,他没有出言阻拦此事。

说完有关楼长青的事,中堂蓦然陷入了寂静,堂外风帘轻轻晃动,日光翩跹沉浮,一片静谧。

祝轻侯在想李禛生辰之事,想得出神,一时没有说话。

李禛向来寡言,亦没有主动开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祝轻侯和楼长青相谈甚欢的笑语。

如今在他面前,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李禛蓦然冷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祝轻侯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迷惘,这是又怎么了?

“你要娶妻了,还不高兴?”他随口打趣,话音刚落,骤然察觉出异样,这句话怎么那么像拈酸吃醋?李禛娶妻和他有什么关系?

子蛊传来酸涩古怪的情绪,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的。

李禛平静地品味着这前所未有、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竟然是来自祝轻侯的。

他静了半响,又笑了。

祝轻侯被他笑得心烦意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变回了一贯带笑的模样。

“我确实很高兴。”李禛向来冷淡的声响多了一丝温度,平静和缓。

祝轻侯听完,笑了笑,举起茶盏隔空碰了碰杯,“那我就提前恭祝殿下新婚大喜了。”声音平和轻盈,全然听不出异常。

李禛颔首,“同喜。”

祝轻侯扯了扯唇,又喝了一口茶水,想将满肚子火气压下去,好你个李禛,从前种种,难不成都是他一个人做梦不成?

本着不能露怯的态度,他继续道:“王妃是谢氏嫡女,有谢氏作岳家,便是如虎添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全无半点作伪的痕迹。

“……你高兴么?”李禛问他,声音泠泠如玉,冰凉透冰,宛如一脉冷泉注入心口。

祝轻侯刚要继续和他斗嘴,思绪一转,他何必为了这个和李禛争执,绕来绕去,白费时间。

他索性直截了当道:“我不高兴。”

李禛一怔。

堂内静极,甚至可以听见外面鸟雀啁啾,以及细碎朦胧的枝叶摇曳声。

“你不高兴,”李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问道:“所以呢?”

祝轻侯说他不高兴,应当是不想看见他成婚。但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连一句“献璞,我不想看见你成婚”都没有说。

他方才甚至还说了,恭喜。

祝轻侯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孰轻孰重,一眼便能判断。倘若他是李禛,面对这个选择,十有八九会选择娶谢家女儿,有了岳家的助力,争皇位的胜算也大。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祝轻侯站起身,语气轻松,“卿喜应当在殿里等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回答,祝轻侯率先走出了中堂。

脚步声落在李禛耳中,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慌乱,他静静地坐在原地,摩挲着手杖上冰凉的兽首。

脸上表情平静冷淡,带着抽离情绪、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冷漠。

不想看见他成婚,却不直言,犹豫两难。

——很不像祝轻侯的性子。

犹豫两难是因为不想他和旁人成婚,又顾及权势,挂念着他当年因为失明错失的皇位么?

亦或者,不想他成婚,仅仅只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得到助力,来日和他的好表哥抗衡。之所以没有直言,只是故作委屈可怜,为了让他主动拒绝。

李禛内心愈发平静,他开始期待,那封写着东宫二字的书信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至于成婚……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了眸底的冷淡。

祝轻侯全然不知短短一刻钟里李禛脑海中已经掠过了万千思绪,他躺在花阴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说来奇怪,那兰提花珍贵异常,放在风流富贵的邺京也未必能养得活,曾经祝府想尽办法也才勉强养活了两株,异常珍稀,就养在祝轻侯窗前。

李禛的殿室内外却开了一大片,淡紫深紫,一片花海,在风中摇曳。

“这花是什么时候种的?”祝轻侯喜欢那兰提花,但是他没自恋到认为这花是特意种给他看的,毕竟早在他踏进这座殿宇之前,这花便已经开得郁郁葱葱。

……总不能是提前种好等着他来的吧?

近来崔伯看他的目光很是复杂,痛恨中带着隐隐的同情,也不跟他斗嘴了,“四年前。”

四年前,李禛刚到雍州就藩。

那时杀机四伏,他忙着督建钧台,竟也有种花的闲情雅致。

祝轻侯轻轻拉下一只花枝,嗅了嗅,香味很淡,艶美清透,透着神秘。

祝琉君噔噔噔地跑过来,注意到那兰提花,随口感叹道:“这花和小玉好像,味道也很像。”

她不说则已,祝轻侯嗅了嗅自己的衣摆,发觉还真有几分相似。

“崔伯,”祝轻侯笑吟吟地看向崔伯,“难不成这花是献璞给我种的?”

崔伯回想起四年前,殿下日理万机,忙着接手雍州的政务,忙着和狼虎之臣互相算计,每次回殿时都是满身疲惫,却每日抽空料理这些紫色的花。

美丽,华而不实,不像是殿下会喜欢的东西,倒像是祝轻侯喜欢的。

他迟疑了一瞬,冷声道:“祝轻侯,还请摆正你的位置。”

来日王妃进门,这种话要是被王妃知道了,岂不是要闹得后宅鸡犬不宁?

祝轻侯和这小老头斗嘴难得占了上风,忍不住放声大笑,眼见对方面色越发铁青,他宽慰道:“好了好了,崔伯,我记住了。”

崔伯:“……”

完全没有被宽慰到。

祝琉君蹲在藤椅旁,望着紫色花海,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肯定道:“小玉,这花一定是殿下给你种的。”她继续道,“当年肃王殿下离京的时候,曾经找我要过花种。”

当年肃王失明后接连遭受重创,闭门不出,祝轻侯想要登门造访,屡屡被拒之门外,想尽办法最终只见了李禛一面——在崔妃的灵堂前。

此后李禛便去了雍州就藩,相隔千里,更是无缘相见。

那时祝家站队李玦,与李禛势同水火,他没想到,李禛临行前竟然会来祝家求花种。

风吹得花叶簌簌,祝轻侯眼睫微微一颤。

第39章 第 39 章 生辰一

那兰提花翩跹浮动, 光影朦胧疏淡,洒落在庭中,花影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

掩住他殊绝明丽的眉眼,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旁的祝琉君发觉自己不太看得懂小玉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我去帮你问肃王殿下,问清楚问他究竟是不是要成亲。”

祝琉君见不得小玉沉寂的样子,气冲冲地抬脚往外走,身后祝轻侯骤然叫住她:“站住。”

祝琉君回过头,看见小玉静静坐在藤椅上,花影落了满身,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意,很平静。

“你好好待着, 我自会处理。”祝轻侯为此事烦了两日, 此刻忽然松快起来,李禛已经选择了权势,那便一刀两断, 用不着藕断丝连。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李禛口是心非,有意气他,但他仔细把相逢后的每时每刻都捋了一遍——李禛起先留他性命是为了祝家的白银。

白银没有着落,连个响也听不见,陈郡谢氏的门第以及在邺京的权势倒是实打实的,是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温香软玉, 滔天权势……

祝轻侯笑了一下, 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那兰提花,任由花茎在半空中晃了晃,慢慢回归原来的位置。

他没再看上一眼,闭上眼, 细细思索来日。

李禛的生辰即将到来,肃王府却依旧寂静肃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崔伯,何时才开始操办殿下的生辰宴?”

崔伯抬头,发觉是近来沉郁了不少的祝轻侯,难为他此刻还有心思还问这件事。

崔伯倒也没瞒中他,“殿下从来不过生辰。”

这四年来每逢生辰,殿下都会在书房忙碌,每每忙到月上梢头才归来,就连旁人送来的生辰礼单子都懒得看上一眼,更别提举办生辰宴了。

祝轻侯一愣,从小到大他每次过生辰都是大肆操办,提前数日宴请满邺京的狐朋狗友,过得张扬无比,以至于全然想不到有人会对生辰毫不在意。

从前李禛的生辰都是在宫中过的,一切都依照宫制来,参宴的也只有他和李禛以及崔妃三个人,晋顺帝也会过来待上一会儿。

人不多,但是也算其乐融融。

“既然这几年都没办过生辰宴,”祝轻侯轻声道,“今年更得办了。”他对崔伯道:“您想想,殿下四年都没有过过生辰,孤苦伶仃地待在雍州。我知道他的性子,他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在乎的。”

说完这番话,祝轻侯自个先愣住了,这话本是随口一编用来劝说崔伯的,不知怎么,倒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崔伯有些犹豫,祝轻侯这话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传闻天子不久便会赐婚,两桩事双喜临门,更该好好庆祝庆祝。

见他面色松动,祝轻侯趁热打铁:“崔伯,距离殿下的生辰也不剩几天了,还是快快准备起来为好。”他想了想,又道:“不妨把崔家的人请过来,怎么说也是殿下的亲人。”

崔伯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自从殿下失明后,清河崔氏和祝氏势同水火,只是从前两家相隔千里,眼不见心不烦。

祝轻侯如今只是一个罪囚,最下等的贱籍之流,若是没有殿下阻拦,崔家人碾死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他倒好,不仅不躲,还主动把人请来。

“崔家的人前几日来送了贺礼,如今已经回去了。”崔伯淡淡道,这些事本不应和祝轻侯透露,但是若是不说,只怕他会追着问个不停。

祝轻侯微微一怔,人都来了,怎么不让他留下来陪李禛过完生辰再走,他分明记得李禛对崔家还是有些感情的。

“那……”祝轻侯思索片刻,“我陪他过。”他随口叮嘱崔伯一定记得做李禛爱吃的那几道菜,从菜式到味道,说得一清二楚。

仿佛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假思索。

崔伯目光古怪,有些菜式甚至连他都不知道,祝轻侯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对了,”祝轻侯不经意地问道,“到时候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

闻言,崔伯脸上多了几分怀疑,且不说他会不会在菜里下药,他记得祝轻侯出身金枝玉叶,从前从未下过厨。

为免被他追着念叨,崔伯勉为其难点了头,大不了他亲自看着祝轻侯下厨,做完了再用银针试过,料他也不敢再对殿下下毒。

没过几日,李禛的生辰便到了。

李禛一如往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日,一直待到黄昏时分。

见素和抱朴立在一旁,做好了殿下在此地待在深夜的准备,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禛一边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卷牍,一边问道。

抱朴看了一眼日晷,下意识答道:“回禀殿下,如今是酉时三刻。”

此时已经黄昏了,日落西山,没过多久便是用晚膳的时间。

抱朴正要命人将晚膳送进来,话还没出声,便听殿下冷淡道:“今日不在书房用膳了。”

这和往年不太一样,抱朴稍微有点惊讶,“殿下,下属这就命人将膳食送到堂屋。”堂屋位于书房附近,殿下有时也会在那里用膳。

李禛没有言语,取过手杖,站起身。

见素悄无声息肘了抱朴一下,后者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究竟又说错什么了,见素没理会他,恭敬道:“殿下既然要回寝殿,可要提前知会祝公子一声?”

李禛淡声道:“不必。”

等到殿下走后,抱朴在后头和见素说悄悄话,“你怎么知道殿下要回去?殿下往年都不回去……”

见素早已习惯了抱朴的迟钝,轻声道:“慎言。”

殿下的心思,岂是他们能够揣测议论的。

“小玉,肃王殿下他……”祝琉君望着眼前黑漆漆的点心,沉默了一瞬,挤出了一句:“他肯定会喜欢的。”

“真的?”祝轻侯用玉箸夹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表情微微一变。

祝琉君睁大眼睛看着,也夹了一块,表情也跟着一变,忍了忍,咽了下去。

“小玉第一次下厨,已经很不错了!”祝琉君艰难咽下后,大声夸赞祝轻侯。

祝轻侯:“……”

要不我也尝了,我就信你了。

他望着眼前这碟东西发愁,这东西怎么呈到李禛面前?犹豫了半天,祝轻侯悄悄拿了块布将其盖上,准备毁尸灭迹。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

他就知道,祝轻侯第一次下厨没把厨房炸了就不错了。

“没事,还来得及。”祝轻侯语气轻松,按照李禛往年的习惯,他此刻应当还在书房,大不了等他做好了才送去给李禛。

“来不及了。”崔伯幽幽道。

祝轻侯:“?”

他转过身,远远看见外殿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可见人影——李禛在侍从的簇拥下回来了。

祝轻侯静了一瞬,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乌漆嘛黑的点心,端起一旁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糕点走了出去。

伙夫:“……”

崔伯:“……”

祝琉君:“……”不对,小玉你等等我!

她刚要追上去,陡然想起今日是肃王殿下的生辰,时隔多年,小玉给肃王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生辰。

想到这里,她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

望着那盘被白布盖住的黑暗料理,伙夫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拿出去扔了?”

“不必。”

“不行!”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率先出声的崔伯和祝琉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这厢,祝轻侯端着菜肴走到寝殿,跟着布膳的侍从一起将膳食放在案几上,轻声道:“献璞,生辰快乐。”

李禛刚刚落座,身侧空无一人,满桌膳食和孤身一人对比起来,无端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他抬起眉弓,朝祝轻侯“看”去,神色平静,“东宫的事,是你做的?”

这几日肃王府风平浪静,府外却不安生,凭空流传出一首诗词,大意是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所有的一切。

听上去不过是一首词藻脱俗,故事普通的诗句,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皇帝是老神仙,太子是小神仙。

谁也不知道晋顺帝究竟有没有听闻这首诗,世人只知道,短时间内,东宫又被训斥了一通,因为一件小事,李玦被罚在东宫幽闭思过三日。

听完来由,祝轻侯轻轻笑了一下,“圣心莫测,老头生性多疑,一旦起疑,除了身败名裂,没有别的办法能打消他的疑心。”

这是祝家的下场,来日,也会是李玦的。

一步到位,从晋顺帝最在乎的求仙问道入手,瓦解东宫的圣心,这是他送给李禛的第一件生辰礼。

李禛静坐着,并未提箸,全然没有用膳的意思,“那本高粱杂论,是你让楼长青写的?”

今日楼长青赶来送了一本他亲自编纂的高粱杂论,针对雍州的地貌提出了见解以及方法,确实颇有裨益。

祝轻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从中助力的推手,楼长青才是最大的功臣,他不会借此邀功。

“献璞,”祝轻侯轻声道,“还是先用膳吧。”

做点心折腾了两个时辰,都没做出一道能入口的,他掩饰着轻颤的指尖,慢慢地用勺子吃粥。

“祝轻侯,”李禛问他,“既然做好了,怎么不端上来?”

第40章 第 40 章 生辰二

祝轻侯眼眸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的……”之前九千里流放,李禛派人盯了他一路,如今偷偷派人在小厨房盯着他, 似乎也不算出奇。

侍从端着一碟用白布盖住的碟子走了上来,摆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咽了一下唾沫,莫名有点心虚。

李禛已经拿起双箸,揭开白布,夹了一块焦黑的糕点,仿佛没闻到糕点上的焦味,神色平静,慢慢往口中送去。

祝轻侯害怕把李禛给毒死, 连忙劝说:“这糕点凉了才好吃, 你先吃别的,最后再吃这个。”

李禛道:“无妨。”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糕点,没有丝毫停顿, 继续吃着,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连煤炭似的糕点都被衬托得极其好看。

祝轻侯诧异地看着他,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李禛竟然没有味觉,就连这么难吃的糕点也能吃下去。

诧异归诧异,祝轻侯说起正事:“这蛊虫, 你给我解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不出伤感,“来日王妃进门,留着这蛊虫,总归不好。”

万一蛊虫又发.情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靠着吃药硬扛过去吧。

李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娶她?”

祝轻侯玩笑般道:“你不娶她,难道娶我吗?”却见李禛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几分严肃,显然没有把这话当做玩笑,祝轻侯也慢慢敛了笑,“献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当朝风气保守,厌恶男风,玩归玩,闹归闹,李禛身为皇子,真要和男子成婚,这是不可能的。

“你之所以觉得我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是因为权势在你眼里才是最重要的,当年你为了权势,答应替李玦背黑锅。”李禛平静道:“你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做,便觉得人人都同你一样,只顾追名逐利……”

青年藩王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略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冷淡,“……不顾真心。”

当权者最不会做的,便是向人剖白真心,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向人寻求回应。

祝轻侯怔住,他从来没见过李禛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紧接着,一股冰凉侵骨的冷意攀上后颈——李禛早就知道他给李玦背黑锅,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开始就告诉我?”祝轻侯道:“何必让我猜,让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安。”

从有记忆开始,他靠着美貌和出身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就算犯了谋害皇子这样的大罪,也有无数人上赶着给他求情,在诏狱里蹲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平安无事地放了出来。

如今他没了出身,李禛目不能视,相貌对他不起作用。

头一次,祝轻侯感到了不安。

“我以为你,依你的性子,”李禛声音无比平静,“你会将我大骂一顿,然后坚决要我拒绝。”

祝轻侯沉默半响,目光停在那碟焦黑的点心上,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大半的点心都被李禛吃完了,问道:“……我现在骂还来得及吗?”

大殿烛火微茫,火光融融,映着满桌完好未动的膳食,不时跳动一下,烛影摇曳飘忽。

次落的光影照得李禛的五官鲜明,一面暗,一面明,像是明光下的雪,他蓦地笑了一下。

祝轻侯眸光一动不动,停在他脸上,当年他之所以选择李禛,不仅仅是因为李禛母妃受宠,母族显赫,还是因为李禛有一张极其出众脱俗的容色。

雪玉堆就,仙姿佚貌。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气氛诡异的和谐,明烛暖光,菜肴清茶,倒也有昔年几分其乐融融的感觉。

祝轻侯随手给李禛倒茶,这茶水虽然清冷,看上去没什么滋味,入口苦涩,细细品味,便会回甘。

李禛接过饮了一口茶,忽而捂住口鼻,身形僵住一动不动,根根分明的指缝间溢出一点薄薄的红——他吐血了。

祝轻侯一怔,李禛抬眸隔着白绫向他投来一眼,目光平静冷淡,带着仿佛要将人看穿的犀利,看得他有几分不知所措,还不等他开口叫人,一旁的侍从便团团围拢过来。

守在殿外的崔伯急匆匆赶来,看清殿下指腹间的鲜血,盯着祝轻侯的目光霎时间变了,阴冷冰凉,和当年几乎如出一辙。

“别动他……”李禛强撑着没有昏过去,低声道。

声线透着一点微薄的虚弱,气息还算平静。

崔伯冷冷看了祝轻侯一眼,没再理会他,匆忙地将殿下带入内殿,请了府中的医师过来,一群人乱中有序,忙得不可开交。

王卒将殿里殿外围得密不透风,冰凉的长剑脱了鞘,露出锋利的剑锋,满身煞气,严阵以待。

只剩祝轻侯独自立在角落,思绪飞快运转,那杯茶包括点心都被取走拿去验了,一旦查出什么问题……

等待他的,将是雍州的钧台。

他站起身,全然不顾值守的重重王卒,径直朝殿内走去,面对挡在面前的剑锋,祝轻侯笑了笑,毫不犹豫迎面撞了上去。

王卒一惊,思及殿下方才说的话,连忙退了一步,收了剑锋,冷声道:“公子,别让我们为难。”

祝轻侯道:“让我进去陪他,倘若他出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我给他陪葬。”

他目光往上,看见了立在殿门前的崔伯,崔伯面色冰冷,目光不善,“让他进来。”

祝轻侯快步走进殿内,越过围在一起的医师,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李禛,青年平躺着,面色雪白,脸上还有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鲜血。

顶着崔伯越发不善的目光,祝轻侯走到榻前,握住李禛的手,对方指尖透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烫得惊人。

“献璞?李禛?”祝轻侯跪坐在榻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脑袋乱成一团,好端端,李禛怎么会吐血?难不成是蛊虫出了问题?还是李禛服药过多,以至于气血攻心?

一连唤了两声,李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条白绫还束在他眼前,遮住了眉眼,添了几分褶皱。

祝轻侯小心翼翼地扯下那条白绫,望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一时心头震动,轻轻伏低身子,依偎在榻边,看着李禛,伸手用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鲜血。

“献璞,是我不好……”祝轻侯声音很轻,当年的事说来可笑,他爹串通李玦,在他的生辰宴上借他的手对李禛下毒——李禛向来谨慎,只有他亲自递的酒,才能让李禛毫无防备地喝下。

权臣串通皇子谋害其他皇子夺嫡事大,他敬酒无意间导致李禛失明事小,为了祝家阖族的安危,他顶下了这个罪名。

祝轻侯望着对方低垂的眼睫,指尖轻轻抚摸着李禛的面容,喃喃道:“献璞,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禛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清河崔家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他太过聒噪,李禛垂在一旁的指尖轻轻动弹了一下,祝轻侯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给李禛擦完血,指尖上还有残存的血迹,“献璞,要是你死了,我立马投奔李玦去,我还要找封禅,找祝雪停,找楼长青……”

崔伯冷冷地看着他,生怕他将殿下活活气死。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这幅威胁起到了效果,李禛的指尖动了,摩挲着祝轻侯的脸颊,动作轻柔和缓,力度微弱。

祝轻侯怕死了,脸颊靠着他的掌心,低声念叨:“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陪葬。”

他怕李禛真的死了,他要下地宫给李禛陪葬。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笑声,冰凉如玉,祝轻侯连忙低头去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医师要给李禛针灸,示意祝轻侯退开,祝轻侯松开李禛的手,站起身的一瞬间两眼发黑,勉强退到角落,心里打着鼓,六神不定。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李禛千万不能死,不仅仅因为李禛死了,他也要跟着死,还因为……

心脏剧烈地跳动,擂鼓似的急促,险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年的光阴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幼时在宗学上学遇见李禛,和李禛参加邺京的雅集游园,十七岁定品时得了赞誉兴高采烈地找李禛庆祝,与李禛一同过生辰宴……

曾经被他忽略的记忆潮水般涌现,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他记得当年追求李禛时的信心满满,只花了一个月他便把人追到手了,此后李禛每次得了头彩或者宫中奖赏,都会特地派人送来,但凡他想要什么,刚萌生出念头,李禛便会准备妥帖,提前送来。

他甚至还记得,少年时每日宗学下学,少年皇子在雪中撑着伞等他,那双眼眸漆黑柔和,盛着无尽的温柔,在他叽叽喳喳时不声不响,平静地望着他。

祝轻侯望着闪着银光的长针,穿进血肉里,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低声道:“献璞,你睁眼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献璞就复明啦[让我康康]

小玉:睁眼看看我[可怜]

献璞:[墨镜]立马睁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