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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复明

下一刻, 李禛的睫尖轻轻颤动,薄薄的眼帘慢慢掀开,露出漆清的眸光, 漼然生辉,无比清晰地倒映着祝轻侯的影子。

见他睁眼,祝轻侯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近距离看着李禛,又问医师:“献璞这是怎么了?”

医师迟疑片刻,不知眼前这位紫衣青年的身份,得了崔伯的允许,这才缓声解释:“殿下用的都是虎狼之药, 药性凶猛, 误打误撞将陈年的毒性逼了出来,所以才会吐血——”

医师的声音传进祝轻侯耳中,一字一句都识得, 连在一起又仿佛听不明白,李禛究竟怎么了?

他下意识攥住李禛的手,望着那双黑阗的眼眸,眼形微微弯起,眼尾纤长,眸瞳漆清, 眸光比记忆中的还要清冷柔和。

“献璞, ”祝轻侯心头悸动,心鼓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激起绵绵不绝的震颤和回响,“你能看见我了?”

李禛定定地望着祝轻侯, 微微坐起身,用手拨开他鬓边凌乱的发丝,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小玉,”李禛气声虚弱,气息已然平稳了下来,“你和从前不同了。”

年轻藩王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仿佛要将祝轻侯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看个透彻分明。

祝轻侯看着他的眼眸,胸膛一起一伏,惊喜交杂,忽而凑上前,仰头亲向李禛的眼睫。

不轻不重,在他的眼尾上落下一抹淡淡的温度。

李禛身体一僵,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腹,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满殿的医师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崔伯立在榻前,抿着唇,欲言又止。

祝轻侯缓缓退开,望着李禛的眼眸,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对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面颊上,修长的指腹一点点摩挲,轻柔地擦去祝轻侯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祝轻侯顺势将面颊靠在他掌心里,吐了长长一口气,抱怨道:“献璞,你吓死我了。”

李禛轻轻地揽住他,扶住他的身躯,轻声安慰:“没事,不用给我陪葬了。”

祝轻侯一惊,后颈凉嗖嗖的,以他对李禛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死了也要拖他下地狱。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将大半个身子靠在李禛身上,用指尖轻轻描摹着对方昳丽的眉眼,惊魂甫定,心脏反而跳得愈发厉害。

李禛的眼睛好了,此事还不能公之于众,免得东宫狗急跳墙,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东宫一蹶不振时,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世人。

早晚有一日,他要带着李禛杀回邺京去。

大殿内一时寂静,烛影摇红,昏暗幽寂,医师小心翼翼道:“殿下刚刚复明,不宜劳神动心,应当多加修养,静心养气。”

祝轻侯不假思索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并写出来。”他又道,“府上的人手也要排查清楚,免得别有居心之人将消息传出去。”

这番话处处周到妥帖,崔伯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听命照办,却见卧榻上的殿下轻轻朝他投来一眼,目光冷淡,他心头微微一震,连忙听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轻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头,披着漆黑的发丝,没了白日的肃整威仪,多了几分柔和平淡的气质。

宛如烛光下的冷玉,柔和温润。

祝轻侯道:“此次因祸得福,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兵行险着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他罕见地严肃了一些,就连一向懒倦的眉眼都透着肃穆,“你当真想要我给你陪葬不成?”

李禛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神情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低声应道:“嗯。”

“你知道了吗?”祝轻侯不满意他敷衍的回答,撇开他沾着血迹的手,追问道。

李禛肃然:“我记住了。”

祝轻侯半信半疑,抬头看他,看清李禛端肃的神色,这才打消了疑窦,“你记住就好。”

距离李禛睁眼到现在,足足过了小半刻钟,祝轻侯还是有些不信李禛复明了。

他仰着头,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纤长的眼尾,与他眸瞳中的自己对视了好几眼,仍然有些恍惚。

“献璞,你说说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眉间一点红痣,紫衣,漆发,鬓边簪金玉。”

“不对,这些谁都知道,你再看仔细些。”祝轻侯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

李禛沉吟片刻,认真道:“你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祝轻侯愣了一下,他瞧不见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除了晕开的血迹,没瞧出眼睛哪里红了,“你骗我。”

李禛没再和他争论,将他揽在怀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祝轻侯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懒洋洋地靠着,甚至懒得挣扎一下。

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吓到卿喜?”

方才动静那么大,王卒黑压压围了满殿,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只怕会吓到祝琉君。

李禛低声道:“我早已命人将她送回寝殿了。”

事发突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千万不可让旁人伤害到祝轻侯,稍稍缓下来后,随后又想起祝轻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特意叮嘱让人把她送回寝殿。

总而言之,切勿不可伤了他们。

祝轻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来体贴周到,早在数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般紧要的关头,他竟然也能顾及他的亲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压到李禛。

见他拉远距离,李禛神色微沉,眸光幽暗了几分。

祝轻侯不曾察觉,一转念,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正事,“老头有意赐婚,你难不成要抗旨不遵么?”

李禛道:“此事已经过去了。”

至于如何解决的,他并没有告诉祝轻侯的意思。

祝轻侯皱了一下眉头,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应当是不怎么紧要,或许晋顺帝有意赐婚的消息都是虚假传闻。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来说,一旦违背了他的心意……李禛还不知要面对什么。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过去了就好,”祝轻侯叮嘱道:“你如今势单力薄,尚且不能与邺京那些人抗衡,还得小心着些,千万不要暴露了。”

镇守边陲,坐拥数万骑兵的李禛听话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行事,绝不叫他担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复明,双喜临门,祝轻侯情绪几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个儿毫不客气地钻进床帐里侧。

他随手扯过被衾,缓缓躺下,脑袋还靠着李禛的肩膀,半阖着眼帘,既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迟来的兴奋。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储君之位也该换人了,邺京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不愁收复不了他们。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给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脚把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书台当尚书令去。

想到此处,祝轻侯嘴角微翘,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低眉看着他,将他的表情收之眼底,无声地弯了弯眉眼。

更深露重,殿内一片清晖,洒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于帐中。

祝轻侯意识朦胧,不自觉搂紧了李禛,蜷缩在他怀里。

他来到雍州后许久不曾做梦,此刻却无端端梦回当年,就在他十八岁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请到廷尉狱,临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释了来由。

李玦向他们许诺了许多的好处,权势,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轻侯的娘亲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同样出身韦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一刻,爹娘的荣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愿意顶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荣华也保住了。等到风头过去,他未来仕途会一帆风顺。

他要是不愿意顶罪,要将李玦供出来,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将是韦后和李玦的翻脸无情。

他赌不起,跟着刑部走了。

孤身坐在廷尉狱中,沉默地担下所有罪名。

李禛对他递来的酒毫无防备,他何曾不是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提防,以至于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与想象中疾风骤雨的审问惩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一日有许多人来给他求情。

……李禛,会不会也给他求情了?

祝轻侯本来浅眠,想起这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一旁的李禛:“献璞,你当年有没有给我求情。”

应当是有的。

以他对李禛的了解,他对他那样痴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声音平静清醒,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无比清晰。

“你觉得呢?”

祝轻侯睡音朦胧,贴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肯定着急忙慌来救我了。”

第42章 第 42 章 “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青年笑音轻盈, 话语柔软,像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

黑暗中,李禛的眼眸更深, 透着难以言喻的晦暗幽深。

祝轻侯浑然不知危险,搂住他的腰腹,问完这句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自觉地将手脚搭了上来,面庞贴着李禛的侧颜,漆发散在另一侧。

此时正值春末,蛰伏在心口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禛强行压下母蛊,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就连被衾都不要了, 尽数留给祝轻侯。

祝轻侯意识朦胧,追着暖意重新抱了上来,李禛只得继续往外退, 一直退到床榻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青年钻进他的怀中,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注视着祝轻侯的睡颜,五官英挺锦绣,不施粉黛也不饰金玉, 依旧珠辉玉丽。

李禛的目光寸寸舔舐过怀中青年的眉眼, 将每一寸肌理收之眼底。

祝轻侯一睡醒,微微睁开眼,半清醒半迷糊,朦胧撞见一双瞋黑冷沉的眼眸, 眸底倒映着一张半睡不醒的青年面容。

他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献璞?”祝轻侯恍恍惚惚在李禛眼前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有点恍惚。

李禛握住他的手,“继续睡吧。”

祝轻侯将脑袋倚在他胸前,拨弄着他的发丝,他已然睡足了,一时难以入睡,却又不想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赖着。

李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殿外,崔伯立在檐下,目光深深,望着邺京的方向出神。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赶在晋顺帝赐婚前,提前向晋顺帝递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心有所属。

此举虽然比陛下赐婚后再抗旨不遵要体面些,算是保全了陈郡谢氏的颜面,但是也变相地绝了靠着姻亲得到岳家相助这条路。

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他的母妃前不久才薨了,母族清河崔氏又备受打压,几乎一蹶不振,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还有人想取他性命,用他的人头向东宫投诚,好换一个站队东宫的机会。

满雍州的狼虎之臣,谁也没能杀了眼盲的年轻藩王,反而个个将性命葬送在青年亲手督建的钧台中。

从钧台里流出的鲜血洗都洗不净,至今还透着猩红。

这样的人,谁能蒙蔽他?谁能谋害他?

只不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想清缘由,众人谁也不敢多嘴,甚至还有人对祝轻侯道:“少公子聪慧,我等自当唯命是从。”

祝轻侯朝他露出一抹微笑,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后者又惊又喜,不敢显露分毫。

案几下,李禛骤然攥紧了祝轻侯的指尖,骨骼修长的手指牢牢圈住祝轻侯的指尖,还在缓缓收紧。

祝轻侯转头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透着得意,明丽得不可方物。

却听李禛缓声道:“不是贱籍。”

“什么?”祝轻侯一愣,附耳去听。

李禛声音很淡:“很快就不是贱籍了。”

第43章 第 43 章 筹谋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 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 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 但是想要脱籍, 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 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 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 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

塌上小几置着烛火,火光微茫,暖融融的光晕罩在紫衣青年身上,照得紫衣生光,眉眼如昨。

比起少年时,祝轻侯如今更加挺拔修长,高挑轻疏,气质宛如淬了霜雪的紫玉,温润疏懒。

祝轻侯挑了挑眉,笑着抬头,对上李禛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尺素,“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李禛这些年在雍州养牛放羊,竟然也攒下来不少家底,再加上榷场那边茶马互市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算下来,这个数字叫祝轻侯都有点不可置信。

李禛神色平静,从一堆尺素中精准抽出其中一张,递给祝轻侯。

祝轻侯接过一看,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真是好大一笔支出,再看明细,全部都是用于养兵。

他眼眸微微睁大,想不到李禛竟然在雍州养了这么多骑兵。

“献璞,”

李禛垂眸看他,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他心头一动,眼眸微深,等着祝轻侯接下来的话。

祝轻侯眼眸亮晶晶,像一只准备使坏的猫,“我们直接杀回邺京吧!”

李禛:“……”

他用微凉的指腹点了点祝轻侯的眉心,恰好点在那枚烙印上,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色泽与别处格格不入,艳红的一点。

“好啊。”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真?”

“当真。”李禛神色平静,透着肃然。

“那我们从千秋门杀进去,先到乾清宫见老头,再去东宫掀了李玦,最后去尚书台把蔺寒衣踹下台。”由大到小挨个收拾,有条不紊,一个也不落下。

祝轻侯兴致昂扬地描述着,李禛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符合。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便睡吧。”李禛轻声道。

第44章 第 44 章 买玉

祝轻侯:“……”

他撇了撇嘴, 后知后觉李禛这是在逗他。

在祝轻侯发作之前,李禛不再逗他,收敛眸底的笑意, 淡声道:“过几日我们出去走走。”

祝轻侯自从来到雍州,几乎没有离开过肃王府,上一回出去还是上巳节的时候,仔细一想,已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去哪?”祝轻侯问道。

以他现在的身份,只怕雍州的百姓对他成见颇深,一旦现身在人前,难保不会招来百姓的怒火。

“去城中交市。”

所谓交市,便是随着两朝互市衍生出的民间交易, 魏人商贾取得通行令后带着货物来到边陲, 来到雍州所设的地域,与当地百姓易物。

四面彩幡高张,铜铃轻转, 烈日下熠熠闪光,沿路设着草棚,棚下摆满了琳琅货物。

祝轻侯一身降紫简袍,头戴帷帽,随意用一挑发带束了发,束成低马尾, 垂在一侧。

李禛亦带上雪白帷帽, 疏淡素袍轻盈如流风回雪,不疾不徐地走在他身侧。

长街上不时可见魏人操着一口生涩的晋语和雍州百姓讨价还价,两朝百姓都是一样的黑发白肤,五官蓄雅, 若是忽略语言,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祝轻侯觉得新奇,朝那些魏人投去目光,有人有所察觉,亦朝他看来。

长风一动,吹起祝轻侯的帷纱,那人不经意间瞥见祝轻侯一小半面颊,微微羞赧,率先移开了目光。

祝轻侯不明所以,也不去揣测那人究竟在想什么,主动揽住李禛的手臂,后者已然有所习惯,悄无声息地笼紧祝轻侯的手。

祝轻侯边走边瞧,每经过一个棚子都停下来看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他眼眸一亮,拉着李禛硬要去瞧。

草棚下摆着一堆璀璨的玉石,许是经过流水打磨,玉面光滑细腻,泛着幽光,虽然如此,质地与名贵的玉石还是相差甚远。

祝轻侯喜欢漂亮的玉石,也不拘质地,在棚下站定,兴致勃勃地挑挑拣拣,举起一块,撩起李禛的帷帽,“献……好看吗?”

提起玉石,祝轻侯不由又想起李禛从前那句“冷冰冰的东西”,那分明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也不知李禛究竟把它们放到何处了。

祝轻侯手上的是块墨玉,白中含墨,宛如一副清致水墨,华光璀璀,着实漂亮。

李禛垂眸,盯着墨玉看了几眼,轻轻颔首,“好看。”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究竟喜不喜欢,祝轻侯热情不减,随手从袖里掏了掏,出门前李禛似乎往里放了银子,至于放了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随手将掏出的金碇递给商贾,后者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捧着来接。

商贾低头找银子,祝轻侯已经拿着墨玉拉着李禛走了,直到走出几十步,这才后知后觉,“他方才是不是要给我找银子?”

李禛点了点头。

祝轻侯连忙拉着李禛走了回去,他从前对金银没有概念,出门在外但凡受邀参加宴饮,按照惯例都是东道主请客。

每逢他主动请客,一群王孙子弟抢着结账,甚至不惜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

他烦不胜烦,几度孤身出门,店家大多不收银子,翌日他来过这家铺面的消息便会传遍邺京,后来再想去那家铺面,抬头一看已经围满了人……

既然花的是李禛的银子,多少还是要上点心,毕竟养兵就是一个吞钱的无底洞。

店家一见方才那两个头顶帷帽的青年回来了,连忙递上银子,调侃道:“两位客官走得太急,竟然把银子都忘了。”

话又说回来,这两位青年虽然头戴帷帽,看不见眉眼,但是身量和周身的气度,一看就绝非普通人,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帷纱轻轻一晃,祝轻侯抬手揪住,一晃眼的功夫,店家短暂地窥见了帷帽下的容色,眼眸微微一缩,喃喃道:“当真是神仙下凡……”

祝轻侯取了银子,没有留意店家的神色,将找回来的银子连带着墨玉一块递给李禛,得意道:“这块玉是不是很漂亮?很衬你。”

李禛收下墨玉,想起方才祝轻侯爱不释手,对着这块玉看了又看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

“先前送你的玉放哪了,这回可别乱丢了。”祝轻侯随口道。

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就算李禛将他这些年送来的玉玦都砸碎了出气,他也不在意。更何况,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李禛淡声道:“没有丢。”

祝轻侯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想起那句先前“冷冰冰的东西”,怕不是丢到库房哪个角落去了。

买完玉后,二人继续往前走,各色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粥棚酒肆里,百姓捧着碗用着膳,碗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从前高粱稀少,百姓主食大多是熏肉和烙饼。”李禛道。

他在雍州做了四年的藩王,对百姓再了解不过。

祝轻侯侧目看去,正巧听见有百姓议论:“最好叫邺京把官员通通贬到咱们雍州来。”

同桌之人问他:“为何?”

那个百姓道:“你没发现自从祝党被流放到雍州,咱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么?”

隔壁桌的百姓附和道:“确实如此,想不到祝党手下除了蔺寒衣也有能人。也不知那个姓祝的如今怎么样了,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他徒有其表,除了一张好脸以外一无是处,还把我们殿下害成这个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诸位说的是祝轻侯吗?”青年声音轻盈柔和,冷不丁地响起,险些吓了这群人一跳。

先头议论祝轻侯的那人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雪白的帷帽,青年身量纤纤,高挑颀长,面容掩在薄纱下,隔雾看花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的。

那人不知怎么有些拘束,慌乱站起身,像木头似的杵着,连带着声音也变低了些:“阁下是何人?”

虽然看不见青年的面容,但他气度光华,耀眼夺目,绝非寻常人等。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来听听。”

祝轻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随手将银子掷在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干净的杌子在众人中间,一转头,瞧见李禛还立在原地,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迟缓,众人被他唬住,竟然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你一嘴我一嘴,张口继续说了下去。

祝轻侯百无聊赖,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听着。

李禛坐在他身侧,身量极高,比祝轻侯还要高出半个头,纵然不声不响,依旧极具压迫感。

“说起这祝轻侯,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自小性子顽劣,在院子里掷金子和玉石,摔碎了听响,觉得不过瘾,还掷到别人脑门上,就为了听那一声晃当。”百姓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目睹。

祝轻侯:“……”

他小时候确实掷过,不过也没掷别人的脑门。

“都说他十七岁定品,被满邺京的中正官一致评为‘簿阀显贵,郎艳独绝’,甚至还专门作了青词去赞美他。”百姓神神秘秘道;“其实啊,都是他暗中买通了中正官。”

“此言差矣,”有人插嘴,“单论这八个字,先说簿阀显贵,祝家当时确实权倾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至于郎艳独绝,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祝轻侯,他担得起这四个字。”

话题一时歪到了祝轻侯的容貌上,祝轻侯托着腮,全程笑眯眯地听着。

李禛静坐不动,隔着雪白单薄的垂帷,低眉看向祝轻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帷帽,看不见他的面容。

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散散心,看一看三朝互市后雍州的变化,谁知他倒是对百姓的议论颇有兴致。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说服谁,话题又回到了祝轻侯的罪行上。

上一回祝轻侯在书房听官员说过一通,如今坐在粥棚里听百姓再说一通他的坏话,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

百姓恨他,无非是恨祝家贪墨,活生生贪了三千万白银。

他想要转圜名声,就得先洗清罪名。

不然,无论他做什么,雍州乃至晋朝的百姓都不会原谅他。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翻案。

祝轻侯不自觉地点了点李禛的掌心,陷入了深思。

李禛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回握他的手心,“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温凉,平静洵雅。

周围的百姓忍不住抬眸看去,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肃王殿下每月都会抽空微服巡视雍州,以解百姓之难。

好几年下来,百姓对肃王的声音也有几分熟悉,只是这人没拿手杖,步履与常人无异,并非目不能视,

应当不是他们的肃王殿下。

祝轻侯回过神来,长街上人多眼杂,不好多说,“我们再走走便回去吧。”

两人站起身,转身离开粥棚,身后的百姓没有第一时间争着去拿桌上的银碇,望着那两人的身影出神。

“你们觉不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眼熟?”

天底下但凡见过祝轻侯的人,谁也不会忘了他。

他们正怀疑自己多心,几块碎银被铛晃丢到桌子上,有几枚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来人一脸傲慢。

“方才那两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从实交代。”

第45章 第 45 章 破绽

巡完交市回到肃王府后, 李禛带着祝轻侯来到了书房。

书房内堆着新送来的卷帙,用石蜡密密封住,仿佛里面是什么极其重要的机密。

祝轻侯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些堆叠的卷帙, 他何等聪慧,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李禛叫他来书房与这些卷帙有关。

“这是什么?”祝轻侯伸手欲解卷帙的封条,仰头看向李禛,轻声问道。

“一看便知。”李禛声音淡淡,平静无波。

祝轻侯解开封条,打开卷帙,上面毫无字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印。他伸手用指腹摩挲,不知读到何处, 动作骤然一顿。

“这是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

李禛道:“是拓本, 原件在太史府中。”

他派人暗中取出原件,将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星夜兼程送来雍州。

祝轻侯摩挲着刺印, 指腹一寸寸地往下移,当初祝家倒台来得措不及防,疾风骤雨容不得人思索,祝氏阖族包括他都被连夜抓进廷尉。

那一夜,他还在尚书台庆祝自己前不久晋升尚书仆射,负责调动钱谷。酒过三巡, 廷尉监的人来了, 没有解释半句话,当场给他套上枷锁,关进廷尉。

就在他还一无所知之时,廷尉便已经盖棺定论, 对外宣传他爹已经认了罪,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尚不清楚。

那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做主将母亲送回京兆韦氏,竭力保全胞妹。

他头上落了黥面的烙印不要紧,只要祝琉君脸上干干净净就好。

祝轻侯眼睫微落,眨了眨眼,思绪回归,太史府是何等地方,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祝轻侯身边的青年,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肃王,肃王对祝轻侯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亲密和他在走在长街之中。

……那么,究竟是谁?

“天一阁守藏室史。”

祝轻侯连看了几日的卷宗,总算发现了一个破绽,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负责看守天一阁守藏室的小官吏。

当年他爹当官时,曾经开办天一阁,汇聚天下藏书,供布衣百姓登楼借阅。

蔺寒衣在卷宗上写,他爹借用购书之便,谎报价格,诓骗朝廷银两,借此从中贪墨。

天一阁群书浩渺,卷帙浩繁,算他每册贪上几两,满满一阁的古籍诗文,算下来也有几百万两。

表面上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祝轻侯却记得小时候他爹主建天一阁时,整日愁眉苦面,甚至还腼着脸找他这个几岁大的娃娃要银子,借了不还,气得他找娘亲诉苦。

娘亲大手一挥,赏他好几箱金碇,顺手赏了他爹一个巴掌。

祝清平若是借此贪墨,何至于连他亲儿子的钱都不还?

天一阁守藏室史必然知道阁中书籍的价值,找出来一一对应,便知他爹究竟有没有贪墨。

祝轻侯从前在诏狱里待久了,不知邺京的风波变故,李禛道:“去年十一月,天一阁已经闭楼,不向平民百姓开放。”

祝家出事是在十月,天一阁闭楼在十一月,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又问:“谁都不能登楼了吗?”

李禛在邺京埋了眼线,还算了解邺京的现况,“只有皇亲士族才能登楼。”

祝轻侯立时反应过来,只怕是士族和清流不满他爹已久,看不惯他给平民提供看书的机会,这才在祝家出事后立马闭楼,不让百姓登楼。

“他们对外如何解释?”祝轻侯道。

李禛素日没有关注过这些,一时顿住,唤来心腹,心腹谨慎道:“尚书台对百姓宣称,祝相修楼时偷工减料,为免百姓登楼拥挤导致出事故,闭楼休整。”

这一番说辞编得妙,他们冠冕堂皇地为百姓着想,他爹反倒又成了恶人。

祝轻侯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思,“我有主意,能让尚书台开楼。”

等到天一阁一开,随便找一个守藏室史,一一校对书籍的名单和价值,必然能找出破绽。

世上人人趋利,他有办法让百姓闹着打开天一阁。

李禛低眉看向他,看见祝轻侯脸上笃定的笑,笑中还带着一点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但说无妨。”

第46章 第 46 章 开楼

“只要放话出去, 天一阁里藏着三千万两白银,天下人必定想方设法登楼。”祝轻侯轻声道。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是因为他从前还用白银的事情诓骗李禛, 骗他白银藏在尚书台,以求在李禛手下活命。

眼下他把话说出来了,李禛很快就会醒悟,他之前说的话也是在骗他的。

李禛道:“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被骗。

祝轻侯不给他追究的机会,快速转移话题,“你眼睛才好了没多久,尚需小心,我把垂帷放低一点, 免得日光照进来。”

他站起身, 踮着足尖去拉垂帷。

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大殿四面都闭了门户,垂了帷幄, 光线本就昏暗,祝轻侯伸手将本就很低的垂帷拉低,看起来很忙。

李禛静坐在圈椅上,白绫束着一截如玉手腕,上襟漆黑,衣摆如雪, 整个人清淡出尘, 不声不响地凝望着祝轻侯。

“小玉。”李禛唤道。

祝轻侯没有回头,将低得不能再低的垂帷稍稍拉高了些,“唤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