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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担心什么?”李禛声音愈发轻了些。

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 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手给祝家翻案时才知道的。

李禛神色很淡,“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轻侯在骗他。

祝轻侯问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祝家贪墨的那三千万两白银从来不存在,你知道……”他有片刻的停顿,“祝家是被冤枉的。”

李禛平静地抬眸看他,一立一坐,一高一矮,李禛表面位于下首,实际上一直高坐帷后。

“小玉,”李禛轻声道,“我爱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不恨你。”

他恨祝轻侯,恨到可以冷眼旁观祝家被诬陷,被流放,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祝轻侯来到雍州,来到他身边。

“啪嗒。”

祝轻侯放下手中的垂帷,转过身,站在漆黑的帷幄下,紫衣幽微,“祝家出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禛坐在黑暗里,目光如雪,温凉平静,“你觉得呢,”他问祝轻侯,“小玉。”

祝家是他的政敌,是他对手的拥趸,只许祝清平联合李玦对付他,不许他反过来对付祝家?

……凭什么?

凭什么小玉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待在原地,安静地承受算计阴谋,毫无反抗。

殿内一片寂然,门户紧闭,就连风也吹不进来,四面帷幄高悬不动。

祝轻侯朝李禛走了过来,“不要问我,你就直说,你究竟有没有对祝家下手?”

他似乎格外地固执,想要向李禛要一个答案。

李禛站起身,身形陡然拔高,脚下的阴影笼罩住祝轻侯。

他轻描淡写:“推波助澜,仅此而已。”

祝轻侯站定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对比四年前祝家和东宫对付李禛的手段,李禛已然是仁慈至极。

“小玉,”李禛朝他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祝轻侯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漆黑的眼睫。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禛声音异常得柔和低沉,“这四年来,我一直在雍州等着你,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你有想过来看我一眼么?”

他一直等待,只会等到李玦登基,祝轻侯彻底遗忘他。

“当年我离京时,你遣人送信来,说今生缘浅,来生相伴。”李禛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来生太远了。”

他低眉注视着祝轻侯,目光温柔,又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在腹中。

祝轻侯仰头,望着李禛,一时百感交集,“……你低头。”

李禛俯首低眉。

回应他的是肩膀隐隐的刺痛,祝轻侯张口咬住他挺括的肩膀,下口极重,恶狠狠的,带着要将李禛咬碎的念头。

李禛不声不响,甚至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有在他用力咬他时,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祝轻侯松了口,瞧着李禛衣裳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牙印,再看他一副小媳妇任打任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有些无力。

“是我对不住你,”祝轻侯道。

这段关系里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他心里头清楚。

他爹害李禛,李禛害回他爹,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政客互斗,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他谁也不帮,谁也不插手。

更何况,真正谋害他爹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句话,李禛并无多少反应,只是伸手轻柔地拨开祝轻侯脸上的碎发,眼眸温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除了横跨在他们之间四年的光阴以外,一切和从前一样。

祝轻侯默然,伸出手,在李禛面前挥了挥,“当真已经好全了?”

李禛攥住他的指尖,“嗯,已经好全了。”

他用了不少药性凶猛的丹药,将毒素逼了出来,间接解了毒性。

至于日后会不会落下隐患,尚未可知。

他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我会命人将消息放出去,势必让天一阁开楼。”

“三千万白银,全部藏在太一阁中?”

邺京,百姓在坊市内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太一阁当年是他亲自督建的,借机将银子藏在其中,似乎也说得过去。”

“朝廷封楼封了好几个月,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早该修好了吧?怕不是有人想要悄悄独吞这笔巨银,特意封楼,不让我们察觉?”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是关于天一阁和白银的,天下人人闹着登楼寻财,又有清流趁机提出开楼让百姓读书,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尚书台。

众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在座的都是尚书台高官,多少知道祝家贪墨案的内情——祝家贪了三千万白银?说出去平账的罢了。

国库入不敷出,光是供给宫里那位就已经让户部捉襟见肘,哪来的三千万给祝清平贪?怕是连三百两都没有。

“可曾查到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查不到,都说是民间的猜测。”

众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纷纷看向尚书台如今的主心骨,尚书令蔺寒衣。

蔺寒衣板板正正地坐在主位,朱红圆领袍挺括板正,全无一丝褶皱。

“他们要开楼,那便开。”他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圆滑柔软。

众人习惯了他这幅常年带笑的狐狸模样,又有些诧异他竟然顺势开楼,“蔺大人,这不可……”

那人刚出了一点声音,便被蔺寒衣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得噤了声。

“让那群贫民登楼看书,此举岂不是和祝清平没什么两样?”

说起这个,那人忿忿不平,祝清平布衣出身,侥幸靠着容貌和辞赋得了韦氏女青睐,娶了高门贵女得到了中正官的举荐,有幸登上金銮殿,与他们同处一殿。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反而还一心想着怎么提携那些布衣百姓。奸臣想做圣人,也得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蔺寒衣微笑着看他,风姿绰绝的眉目含着冰凉的笑。

看得那人打了个寒噤,想起这位年轻的尚书令也是布衣出身,甚至出身还不如祝清平,只不过是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弃婴,运气好被祝轻侯捡了回去。

蔺寒衣自小长在祝家,年纪轻,容貌过人,又会作青词禀文,哄得年迈的天子视他为知己。

步步走来,除了没有娶得高门贵女以外,几乎和祝清平的前半生一模一样。

“既然诸君没有异议,”蔺寒衣面带微笑,环视众人一圈,“那便开楼吧——”

“轰隆——”

高楼下矗立的槅门缓缓敞开,外头翘首以盼的百姓伸长了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里望去。

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寻找到那三千万白银的念头来的,但这群人中也不乏真正的读书人,自从祝家倒台后,他们有好几个月不能登楼读书,如今终于等到天一阁开楼,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排队登楼的过程中,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听说祝清平当初建天一阁时,想方设法从中贪墨几百万两,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是假。”

“说来好笑,我还记得当年天一阁第一次开楼的情景,大奸臣站在楼前,说皇帝隆恩,让天下百姓人人有书可读。”

“那也是好多年前了,人心易变啊。”

第47章 第 47 章 珍宝

天一阁开楼不到半月, 录书的账本便送到了肃王府,阁中卷帙浩繁,存书上万, 录书的账本垒成厚厚的一堆。

上面记载着古籍的书名以及价钱,一本本加起来,与卷宗对比,两个数字何止是相差甚远。

蔺寒衣在卷宗上说,祝清平谎报高价借机贪墨,实际上天一阁书籍的总价远远高于他爹当年找朝廷报销的总价。也就是说,他爹不仅没有贪墨,甚至还自掏腰包往里贴钱买书。

祝轻侯点了点上面那个庞大的数字,他爹喜欢穿漂亮衣服, 打扮得人模狗样, 看着就像个剥削民脂民膏的大奸臣,私底下袖里空空,掏不出十两银子, 还时常找几岁的他借钱。

御史台谏他贪了三千万两,简直可笑。

尚书台没有换掉天一阁陈年的账本,一来是因为录书上万,逐一替换太过麻烦,兴师动众容易引起注目;二来是因为没有必要,没有人会费时费力去统计书籍的价格, 只为求证一个早已死去的大奸臣究竟有没有贪墨。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轻慢, 祝轻侯才得以抓住这个破绽。

祝轻侯望着眼前的证据,这些足以撬动贪墨案一个小口,起码能让廷尉重新审案。

最重要的还是祝清平巡视盐铁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课税到底去了何处, 是收上来时就这么一点,还是被人暗中吞了,亦或者,两者都有。

李禛暗中在晋朝各地埋了不少眼线,也算是略知一二,“去年盐铁官营的收入一切如常。”

既然各地官营的银铁收入没变化,不存在收入骤降的可能。

那么,银子究竟是去哪了?

都说皇帝才是最大的贪官,祝轻侯眸光微动,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老头上面。

“老头近来可有修葺道观金庙什么的?”

李禛眉眼平静,仿佛祝轻侯口中的老头指的并不是他的父亲,“邺京近来并无动作。”

老头年轻时从前就爱大兴土木,修建庙观,以求逍遥登仙。

他爹虽然是大名鼎鼎的奸臣,对老头百依百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面不怎么顺着老头,总是想方设法劝说他不要大兴土木建庙观,有钱就拿出来修点造福百姓的建筑。

老头年轻的时候还会被他爹的大道理吹得飘飘然,满心满眼要做个流芳百世的好皇帝。如今年纪愈发大了,开始逐渐不吃这套,一心只想着登仙,以求长生不死。

或许,祝家倒台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但是老皇帝没有修庙观,也没有修宫殿,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消失的课税不一定在他那里。

祝轻侯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想不出头绪,也不纠结,“以后总会知道的。”

不管怎么说,总算把他爹贪墨的三千万两减到了两千多万白银,总归是一个莫大的收获。

李禛低眉,静静地望着祝轻侯,头一次生出一丝后悔。

他从前性情孤寂,待人冷淡,在邺京并无好友,以至于今日捉襟见肘,缺乏更多关键的消息,只能慢慢一步步来,没法更快地翻案脱籍。

“献璞,”祝轻侯骤然出声唤他。

李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没有偏离一瞬。

“你真厉害!”祝轻侯发自内心地夸赞他,能从守卫森严的太史府取卷宗,从天一阁取账本,每一件事都不容易办到。若是换成其他人,只怕要小心蛰伏好几个月才能办到。

果然,他当初选择留在李禛身边,确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李禛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夸得有些不习惯,耳尖微红,蓦然想起之前楼长青登门拜见,祝轻侯在堂外叽叽喳喳夸他的情景。

落到他身上,只剩下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

他神色冷淡,看上去毫不在意,“嗯。”

是真的不在意吗?

祝轻侯探头探脑地看他,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想方设法地夸李禛。

直夸得他口干舌燥,也没见李禛神色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祝轻侯有点挫败,讪讪地闭了嘴。

李禛道:“怎么不说了?”

祝轻侯瞥了他一眼,目光一顿,停在对方微红的耳尖上,忍不住弯了眉眼,“你喜欢我夸你,你怎么不说?”

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没意思。

李禛全无被戳穿的无措,湛如冰玉的眉眼依旧很淡,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崔妃是清河才女,妇德之首,把小时候的李禛教导得像个小木头人,言行举止无不端正。

他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会表现在外。

罢了,不和大木头人计较了。

祝轻侯正经起来,谈起正事,“再过两个多月,便是九月了,我们要进邺京贺寿了,你可曾准备好寿礼?”

虽然很讨厌那老头,但是博得圣宠还是很重要的,这会让他们接下来的路稍微顺利一些。

李禛何曾不知这个道理,“我已命人铸了一尊玉佛。”

晋顺帝沉迷求仙问道,送玉佛能投其所好。

祝轻侯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送玉佛不算新颖,还是换一个吧。”他招呼李禛低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李禛眉眼微动,同意了他的要求。

眼下距离进京不到两个月半,祝轻侯三月被流放到雍州,在肃王府待了四个多月。

谈不上留恋,只是有些惆怅。

这可是李禛待了四年多的地方。

祝轻侯在府中逛了一通,看见庭院中种的那兰提花,一时间百感交集,问崔伯:“能不能把这花也一并带走?”

崔伯面无表情,难得长篇大论:“当年殿下千里迢迢从邺京带到雍州,费了好大劲才养活一株,次年春天有了花种,一年年种下去才种出了满院的那兰提花。”

言下之意便是,移植花种很麻烦,别说带走了,路上能不能养活还是另一回事呢。

听崔伯讲述了一通,虽说祝轻侯先前就从祝琉君口中得知李禛讨要花种之事,一时间还是免不了心情复杂。

李禛种这花为了谁不言而喻。

想到李禛那等仙姿佚貌的人弯腰除草,绞尽脑汁只为养活一株花的画面,祝轻侯看向满院的那兰提花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了。

“也罢,到时候带走几株,将其余的留下吧。”

九千里的路太漫长,那兰提花又很娇贵,恐怕在路上养不活,剩下大部分的花留在这里,至少不会枯萎。

熟门熟路走进李禛的寝殿,祝轻侯打量着这座他睡过很多次的宫殿,原先没有烛台和灯架,一片漆黑,地上也没有铺地毯,又空又冷。

后来添上了许多灯架,铺了毛茸茸的地衣,似乎是因为他随口抱怨了一句太黑太冷。

他静静地走在这座宫殿里,瞥见帐前的冷剑时,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害怕,反而开始想象李禛当年初来乍到,群狼环伺,夜晚孤身待在大殿中的情景。

他将剑悬挂在帐前,会不会也很害怕,身处险境,目不能视,只能将剑挂在咫尺之间。

祝轻侯说不出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闷闷的,有些不太舒服。

他走到帐前,不知踩到了什么,只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帐侧的博古架缓缓敞开,露出一处地道。

往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幽暗,似乎融成了四四方方的墨色,仿佛一旦踏足其中,便会被溺毙。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这地方不该进。

祝轻侯一面想着,一面试探着伸出脚,踏进了地道。

脚下是稳稳当当的石阶,他留了个心眼,取了一盏燃烧的灯架放在旁边,提着提灯走了进去。

李禛在殿中修建的密室,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总不能是活生生的人吧?

祝轻侯一走下石阶,迎面便和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他险些吓了一跳,提灯仔细一瞧,哪里是什么人,分明是一座座石像。

这些石像或坐或卧,或喜或嗔,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副面容,鬓边簪着金饰,天生含笑的眉眼,活灵活现。

——是他本人。

狭小的密室之中,镌刻得与少年时的他一模一样的石像正望着他,使人毛骨悚然。

换做旁人,早就恐惧害怕,着急忙慌地跑了。

祝轻侯凑上去,提高了提灯,去照那些石像,挑眉点评:“怎么刻的?刻不出我的半分神韵。”

瞧瞧,都是一群歪瓜裂枣,也就只能糊弄糊弄看不见的李禛了。

他不在这四年,李禛怕不是只能抱着这些石像,猜想着他的眉眼吧?

说来奇怪,这些石像的面容都有些不同,似乎是逐渐从年少到青年,直到最后一尊石像,除了眉心上的烙印之外,俨然与现在的他有八分相似。

照完了歪瓜裂枣的石像,烛影微微偏开,不经意扫到一处,折射出微微的幽光。

祝轻侯向来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抬眼去看,架子上摆满了玉石,精致华美,流光溢彩。

是他这些年给李禛送的生辰礼,也是李禛口中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全部都按照日期,好端端摆在密室之中,就连他当年送来的包裹都没有扔掉。

祝轻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如此,他祝轻侯送来的东西,就该好好地供起来。

“小玉,”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

第48章 第 48 章 会面

灯盏一晃, 满室光转。

祝轻侯转过身,看见密室的长阶下,李禛站在那里, 静静地望着他。

李禛手中没有提灯,恰好立在祝轻侯的烛影外,处于半明半昧之间。

身形高挑颀硕,昳丽眉眼清冷寡淡,恰似矗立在黑暗中的一尊玉像。

祝轻侯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灯,主动朝李禛走去,边走边抱怨:“这些石像你找谁刻的?”

李禛敛下眼睫,终究还是被小玉发现了

……

小玉会害怕吗?他会恐惧万分地指着他,骂他是个疯子么?

他刚要回答, 祝轻侯继续道:“这人刻得也太丑了, 一点也没有我好看,下次你别找他刻了。”

他目光挑剔,看着满室的石像, 虽有皮相,却无半分神韵,真是丑得不行。那人就是欺负李禛眼瞎,故意骗他的银子。

李禛:“……”

他静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下次不会再找那人帮忙刻石像了。

祝轻侯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对他唯命是从。

说完石像, 他又点评起满架子的玉石:“这样摆着还算整齐,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送你的东西,你应该把它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让他们羡慕妒忌恨。”

他喜好张扬,有时候不太理解李禛为什么总是藏着捻着,从前他祝轻侯送人的东西,不知被多少人供在堂前,日日焚香供奉。

李禛倒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瞧。

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每个人爱惜珍宝的方式都不一样。

李禛低声道:“嗯。”

他并不想将小玉送的玉石摆出来。

满室美玉在烛影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在祝轻侯面前黯然失色。

就连那些惟妙惟俏的石像,都显得无比呆板死气。

满室的藏品,不如祝轻侯一人。

李禛眼睫微动,眸光一片幽微,说不清究竟动了什么念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通往外界的长阶前,一动不动。

祝轻侯指指点点了一通,随手将提灯交给李禛,“我饿了,小厨房的狮蛮糕蒸好了没?”

“蒸好了。”李禛答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祝轻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快点上去吃啊,等会就凉了。”

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芥蒂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

他语调微扬,蕴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吗?”

祝轻侯靠得越来越近,李禛身形笔挺如冰,没有再退,任由距离越缩越短,短得能够数清祝轻侯的眼睫。

祝轻侯仰头,借着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着青年浓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献璞,”祝轻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挥了挥,随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问得何其随意,轻浮。

李禛一动不动,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作答:“嗯。”

祝轻侯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你爱我吗?”

他何其贪心,得到李禛的喜欢还不够,还要对方的爱。

不对,不能叫贪心,这些本该就是他的。

又是一阵静默,书房久违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风掀动垂帷,带起几重晃动的虚影。

李禛凝望着祝轻侯,前不久他已经说过这三个字,祝轻侯还要向他再三求证,思及此处,他心头微微一动。

“祝轻侯,”他罕见地连名带姓唤他,祝轻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应。

纵然之前从李禛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是他还是想再听一遍,最好听他说上几十遍。

李禛轻轻将他推开,眉眼是一贯的冷淡,分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你的生辰礼想要什么?”

他话题转得着实生硬,祝轻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应,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我想回尚书台当尚书令。”

去年他在尚书台摆晋升尚书仆射的宴席,晋升后相当于半个尚书令,转头被廷尉砸了个稀巴烂。

要说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给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书台当尚书令,比他爹还要威风赫赫,叫邺京所有人望尘莫及,悔不当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其他的么?”

祝轻侯迟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李禛饮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虽然现在一切平静,但他总觉得,李禛依旧在介怀当年的事,也是,谁能毫无芥蒂。

这个芥蒂倘若不处理,只怕会一直梗在他们中间一辈子。

书房尤其岑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蛰伏在血肉中,时刻不停地跳动着。

李禛缓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轻轻捧着祝轻侯的下颌,祝轻侯刚来雍州时清癯单薄,就连下颌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开了口,声音很淡:“我不饮酒。”

当年,少年李禛亦是这般说的。

那日是祝轻侯的生辰,他正在兴头上,在僻静无人处哄着让李禛饮一杯酒,李禛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接过了那盏酒樽……

时隔四年,再次听见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祝轻侯心情有些复杂,索性转移话题:“我要你陪我用一顿膳。”

这个愿望相当于没说,这几个月来,哪一次李禛没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李禛安静地俯视着祝轻侯,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良久,他终于淡声道:“好。”

从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风平浪静,关外的榷场和互市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楼长青的高粱逐渐开始在雍州推广开来,那本高粱杂论更是传遍了晋朝。

雍州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是翻天覆地,就连对祝轻侯颇有微词的老古板们也逐渐开始正眼看祝轻侯,渐渐习惯了有祝轻侯在的书房。

只是,有一桩旧事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

距离中秋越近,书房内的气氛便愈发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旧事,不管平日再怎么爱重他,日后也绝不会再纵着他了。

想到这里,老古板们都有一丝同情祝轻侯了,论智谋,此人确实狡猾聪慧,论容貌,更是世无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错了队,在他们殿下和白眼狼之间,选择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贪墨之罪,实际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权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说到底,祝家只不过是被户部推出来背锅,用于年底平账的替罪羊罢了。

打量着底下年长的官吏或带同情,或带唏嘘的微妙神色,祝轻侯一时疑惑,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处了?

有新来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中秋,殿下可要举办筳宴?”

别处的藩王每次逢年过节都会大摆筳宴,偏偏这四年来他们殿下从不主动摆宴,也就三四月份那会儿破天荒地摆了几场筳宴,还是为了引出心思不端的官吏才摆宴的。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一惊,殿下眼盲的缘由是晋朝的禁忌,年纪较轻的官吏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有愣头青问出了口,殿下想起四年前的中秋,必然会……

众人颤巍巍地抬眸,快速瞥了祝轻侯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祝轻侯挑眉,这些人是什么表情?一副“你要遭了”的模样。

“照旧。”李禛淡声道。

一切照旧,肃王府不办筳宴,只在雍州施粥以及举办灯节,让百姓热闹热闹。

众人替祝轻侯松了一口气,不论他从前做过的事,好歹是位能臣,能将雍州改头换面,若是轻易死在殿下手中,怪可惜的。

照旧是什么意思?

祝轻侯初来乍到,不甚了解,好奇地问出口。

众人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看中秋的话题就要揭过,祝轻侯怎么不知好歹,还追着殿下问。

第50章 第 50 章 月饼

“中秋前后, 在坊市间施粥和设灯节。”李禛淡声解释。

他虽然素来不办宴席,府上一贯清冷,却记得让百姓热闹热闹, 欢欢喜喜过个好节。

祝轻侯对灯节没什么兴趣,他从前在邺京不知看了多少次灯节。他倒是对施粥颇有兴趣,施粥在邺京极为少见,满京的皇亲国戚很少会施粥给百姓。

倒不是计较银子,只是施粥这等济民之事会赢得民心,倘若皇帝不主动去做,底下人率先去做,会乱了尊卑,引得皇帝不快。

就连他爹也从未主动施过粥, 只是背地里稳稳当当地调控粮价, 设法让百姓人人都吃得起。

这件事隐在幕后,没人知道,也没人会记得他的好。

“我们到时候去粥棚看看吧。”祝轻侯心血来潮, 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

在座的众人:“……”

殿下眼睛还没好,届时坊间人流密集,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依他们看,殿下绝对不可能答应祝轻侯。

李禛道:“好。”

众人再度沉默,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相顾无言, 只能在心底暗暗摇头。

一晃几日过去, 距离中秋只剩两日,府上罕见地挂上了月灯,小厨房热火朝天地蒸月饼,这是四年来最热闹的一个中秋。

崔伯正在小厨房监督膳夫蒸月饼, 按照府上众人的口味念念有词:“殿下不吃咸的,不吃甜的,不吃里面有馅的。祝轻侯要吃甜的,不过不能太甜……”

膳夫听得敢怒不敢言,只是一个劲地磨面粉蒸月饼。

祝轻侯对月饼不怎么感兴趣,一大早便拉着李禛到坊市间施粥。

肃王府天还没亮便在长街两侧搭了草棚,棚下摆着铁锅,上面熬着热腾腾的肉粥,还在一旁摆了案几,堆满了月饼。

有肃王府带头,整个雍州的富贵人家都跟着在道旁摆了粥棚,为了不僭越,粥棚都比肃王府搭得稍微小一点。

数个粥棚在路边摆开,蔓延了一整条长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地看不见尽头。

祝轻侯带了帷帽,扣得紧紧的,坐在棚下看着王府的人施粥。

李禛坐在他身侧,挨得极近。

“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帷帽下垂落的面纱被热气熏得透薄,祝轻侯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李禛既然在雍州待了四年,总不可能每日都是忙着理政、放牛放羊、和百姓打交道吧?

提起这个问题,李禛罕见地静默了片刻,“……并无。”

于他而言,让此间天地欣欣向荣,百姓和乐安康,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祝轻侯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察形形色色的百姓,清流口中空泛的苍生社稷真切地映在眼中,长长一条队伍里,有肩上驮着垂髫小儿牵着小羊羔的牧民,还有背着竹篓准备割草喂羊的女娘……

这些百姓的面颊被烈日晒得发红,头发漆黑粗硬,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祝轻侯似乎有点明白李禛当初为何拒绝前往富贵安逸的荆州水乡,转而孤身远赴位于边陲的雍州了。

祝轻侯足足看了半刻钟,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面孔——在他进雍州游街的第一日,朝他砸菜叶烂杏的人。

这些人脸上褪去了面对奸佞的愤恚,变得平静温和,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说起楼长青种的高粱又要熟了,又论起待会儿要去交市买匹马驹。

祝轻侯竖耳听了片刻,只觉得越听越有意思,他在书房中极力推行的政令,落在百姓头上,对他们来说便是日子上实打实的改变。

他继续听着,尤其留意百姓最近有无所缺,然而百姓最近吃饱穿暖,牛羊成群,谈来谈去,都是一些燕闻逸事。

“听闻肃王殿下如今已经二十有五了,我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养了两个娃儿了,殿下怕不是要孤独终老吧?”

“唉,殿下当真可怜,一把岁数了,家中也没有妻室……”

“要怪只怪姓祝的小奸臣祸害了咱们殿下,要不是他当年……我们殿下何至于此?怕不是早就娶妻生子了。”

祝轻侯听到有关李禛的八卦,忍不住笑了,揶揄道:“他们说你一把岁数还没成亲,好可怜。”

李禛并不在意,伸手替祝轻侯笼了笼狐裘,“府里的月饼应当蒸好了。”

祝轻侯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李站起身,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快回去吃月饼吧!”

李禛也跟着站起身,正要朝马车走去,不知看到何处,目光陡然一顿,停在排队领粥的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用头巾裹住脸,还是能看出肤色白皙,不像是土生土长的雍州人,倒像是南方来的。

祝轻侯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李禛的视线看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有人跟着我们?”

李禛淡声道:“无事。”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探子,一旦进了雍州,都成不了威胁。

祝轻侯一向不会怀疑李禛的话,不疑有他,拉着李禛坐上马车,原路返回肃王府。

长街如来时一般热闹,人流如织,两侧高悬的檐弓之上,黑衣人埋伏左右,“你可曾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肃王?”

另一个黑衣人尚且有几分犹豫,“隔得太远了,周围明里暗里围了好多人,我看不真切。”

“罢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黑衣刺客是奉东宫之命前来的——李玦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不等了,先下手为强,特意派了刺客远赴雍州,即便要不了李禛的性命,也要他彻彻底底变成残疾,再也不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长街上,马车还是稳稳当当地行驶,许是顾忌着街道上的人流,车夫驶得很慢。

刺客相视一眼,挽起弓箭,指尖微微一松,淬着寒光的冷箭在日光下一掠而过,直直飞掠向马车,刺破了马车的垂帷,破开一道孔隙。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停下马车,围在两侧的王府护卫顿时团团将马车保护在中间,持刀护立左右,目光警惕,一错不错地盯着箭镞刺来的方向。

“刺中了吗?”刺客首领问道。

射箭的刺客摇了摇头,“看不清。”马车的垂帷过于厚重,就连弓箭也只是射出一丸小孔,压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刺客大手一挥,数道箭镞齐发,短短两息用尽了箭筒,长街上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被射出筛子的马车。

马车上的垂帷满是孔洞,摇摇欲坠。

不用想,马车内的人非死即伤。

刺客松了一口气,放响响箭,告诉潜伏在暗中的眼线,他们已经完成了东宫的任务。

“首领,你看——”刺客拍了拍首领,声音颤颤巍巍,示意他看向下面。

首领忙着发响箭,放完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瞪目结舌——马车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垂帷已经坠了,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车厢。

肃王殿下根本不在里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长街上,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内,祝轻侯躺在李禛膝头,仰头拨弄着李禛的发丝,慢悠悠道:“是东宫派人来杀你?”

“嗯,”李禛声音极其平静,“他每年都来。”

这句话险些把祝轻侯给逗笑,每年都来,倒像是专程来赴约似的,一转念,他陡然意识到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背后的凶险。

“献璞,”祝轻侯语重心长,“还是把剑随身带着吧,夜里挂在帐前,悬在床首,怎么样都行。”

凡事还是得当心着些。

李禛伸手,轻轻抚摸怀中人散落的漆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句,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绕了远路,回到肃王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崔伯立在殿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禛好几眼,又往他身后看去,直到看见后面的祝轻侯,打量了两眼发觉他身上并无伤口,连忙收回视线。

“殿下,月饼已经蒸好了。”

祝轻侯探头往案上一看,上面摆满了月饼,巴掌大小,有几只捏成那兰提花的模样,散发着甜香。

“崔伯,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口味,”祝轻侯捏起一只月饼,笑眯眯对崔伯道。

崔伯转过头,脸上面无表情,“谁记得了。”

李禛唤了一声:“崔伯。”声音澹然,语调平静淡然。

崔伯不想让殿下难做,勉强朝祝轻侯笑了笑。

祝轻侯也不逗他了,小口小口地啃着月饼,想起去年今日,中秋将近的时候,爹娘和妹妹围坐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吃月饼的画面。

再想想如今一家人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他忽然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月饼陡然没了滋味。

祝琉君被崔伯叫来吃月饼,一踏进殿中,一眼便看见了小玉,“小玉!”她转头看向肃王殿下,低声唤道:“问殿下安。”

李禛看了她一眼,“过来陪陪你哥哥。”

祝轻侯将属于祝琉君的咸月饼推给她,眉眼扬起一点笑意,“喏,你的。”

祝琉君接过月饼,啃了一口,期期盼盼地看向祝轻侯,“小玉,你过生辰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