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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入京

祝轻侯认真地想了想, 示意祝琉君闭眼,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祝琉君满怀的伤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得喊了一声:“小玉!”

祝琉君委屈巴巴道:“你干嘛弹我?”

祝轻侯懒懒倚在圈椅里,座上满是蓬松柔软的狐毛,臂弯上也挽了雪白狐裘,衬得圆领袍明光幽微,降紫粼粼,“我的礼物已经收了。”

捉弄一下祝琉君,让他很高兴。

祝琉君:“……”

小玉怎么这么小孩子心性?

李禛在一旁看着,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亦染上点点笑意。

转眼便是中秋十五,新月满如银盘, 高悬皎皎银汉, 月华映照中庭,照得地面粼粼波动。

往年每逢中秋,肃王便会给王府上下赏银加上休沐三日, 让他们外出与家人团聚。剩下留在府中的大多都是肃王的心腹,知晓四年前的旧事,都绷紧了弦,不敢言笑,生怕触及殿下的伤心事。

今年格外不同,肃王殿下在中堂摆家宴, 为一人贺生辰。

清冷萧索的院落间多了明灯彩绶, 悬在檐弓下,满院辉煌。

时隔四年,祝轻侯难得光明正大地过一回生辰,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降紫圆领袍, 鬓边簪着金饰,耳边别了一枝那兰提花,五官笼着柔和的月光,敛去了锋利艶美,珠辉玉丽中透着清润。

李禛照旧是黑襟雪裳,矜贵清冷,比往日更显狷介昳丽。

用完膳后,祝琉君取出准备的生辰礼,是她亲手做的月饼,不伦不类,捏成了五个小人形状,手拉着手,躺在银盘上。

“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我,这个是小玉,”祝琉君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说到第五个小人时,犹豫了一下,“这个是肃王殿下。”

做月饼的时候想到肃王也会在场,她便顺手捏了一个肃王殿下,就挨在小玉身侧,与他手拉着手。

望着眼前歪歪扭扭的月饼小人,祝轻侯笑了,很是捧场:“卿喜的手艺不错。”

李禛此刻蒙着白绫,看不见月饼,听到五个月饼小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玉,”他低声唤祝轻侯,“你跟我来。”

祝轻侯不明所以,猜想李禛是不是将生辰礼藏在了殿内,跟着他朝殿内走去。

大殿内并未点蜡,月光澄透如水,透过四面低垂的垂帷隐约覆下,幽暗皎洁。

朦胧中,祝轻侯看见面前多了一堆什物的轮廓,堆叠成山,垂落着彩绶,丝丝缕缕,流转绸缎的华光。

他挑眉,朝李禛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李禛解下蒙眼的白绫,垂眉点蜡,烛影摇红,由下自上映着他恬淡的眉眼,幽深昳丽。

他将蜡烛递给祝轻侯,示意他自己去看。

祝轻侯掌着蜡烛,俯身去照那堆小山,小山由一堆四四方方大小不一的箱匣堆叠而成,他将蜡烛放在八宝灯架上,坐在地衣上拆箱匣。

由上往下,每一只箱匣的大小不一,里面装着他过去想要的东西,有美玉,有金饰,有美酒……

从十八岁开始,他每一年生辰想要的礼物都有,而且远远不止四件,他数都数不过来。

祝轻侯每打开一只箱匣,都会满怀惊喜,连夸李禛数句,直到打开今年生辰的礼物,里面赫然躺着两叠卷宗。

他取出来在烛火下瞧,第一卷是蔺寒衣在尚书台的作为,卖官鬻爵,贪墨受贿,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敛财。

第二卷密密麻麻记载着祝家贪墨案的卷宗,比上次在书房看见的卷宗更加细致,就连廷尉审问的细节都写了出来,包括祝家所有人的反应,有的旁支想尽办法撇开关系,极力栽赃到祝家头上,有门生替祝家说清,被列为从犯……

祝轻侯捏着卷宗的指尖微微紧了紧,两沓薄薄的卷宗,几乎写尽了世态冷暖。

有了这份卷宗,他对贪墨案有了更多的了解,不愁来日翻不了案。

再看第一份卷宗,回想起他之前和李禛说要踹了蔺寒衣,自个回尚书台当尚书令的话,祝轻侯一时百感交集。

“献璞,”祝轻侯放下卷宗,转过身,走向李禛,昏黄烛光镀在他鬓边,柔和生温。

李禛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祝轻侯朝他走来,祝轻侯踮起脚尖,仰头轻轻在李禛面颊上落下一点轻轻淡淡的温度。

一触即分。

祝轻侯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朝李禛的耳畔低声说道:“献璞,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们就……”

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李禛低下头,伸手托住祝轻侯的后首,后者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李禛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低声道:“好。”

沉寂已久的两心同在心府里复苏,轻轻动弹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就像是另一道心跳。

殿外清风明月,殿内寂静无声,久久的柔和静谧。

月升月落,十五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九月。

九月是晋顺帝的寿诞,各地藩王都要入京贺寿,崔伯提前数月打点好了行装,见素和抱朴整顿了雍州内的缇骑,挑选精锐随行护送。

此番进京,祝轻侯没有让祝琉君跟随的打算。

此去惊险万分,他不想让妹妹也跟着涉险。倘若他们真的出事,肃王府的人也会帮忙安置祝琉君,让她平安无忧地度过余生。

处理好一切,出发前祝轻侯立在雍州的碉楼上,登高凌顶,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这座城池。

不同于邺京的雕镂玉宇,端庄静雅,雍州显得格外粗犷,城体由巨石堆砌铸造,覆以沙砂黄土,高大厚重,巍峨壮阔。

他被流放到雍州的第一日,百姓便是站在城楼上俯视他,目光憎恨,深恶痛绝。

祝轻侯看向雍州城内,放眼看去,市城雉堞、万瓦如鳞,屋宇参差不齐,高高低低地罗列着。

出城牧羊的百姓赶着一群涌动的雪白朝外走,挑担锄禾的农人牵着牛去田垄,交市上的屋棚或青或红,檐上彩络飘飘。

李禛站在他身侧,同样低眉去看人间,目光专注,透着温和。

祝轻侯并未催促,安静地等着他看完,雍州对李禛来说必然是不一样的存在,这里有陪伴了他四年的子民。

苍穹上风起云涌,碉楼上秋风渐起,吹得二人的发丝,深深浅浅地浮在半空。

“走吧。”李禛检查祝轻侯的狐裘,体他理了理领口,生怕他着凉。

祝轻侯一动不动,仰头等着他理好,这才和他一起走下长阶。

肃王府的车队已经在府门侯着,黑压压的一片,漆黑整肃,清冷简朴。

李禛上马车时,身上绑着纱布,面如金纸,由数人搀扶,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毗邻王府的长街外。

此地已经挤满了百姓,百姓得知李禛一如往年要去邺京给天子贺寿,又听闻他被刺客重伤,忧心不已,早早侯在车队必经的长街上,目送着车队缓缓驶出雍州。

“殿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们在雍州等着你吃下一季的高粱!”

虽然殿下年年都去贺寿,每一年都有惊无险,但是今年百姓的预感尤为强烈,他们总觉得,殿下此去邺京,不会再归来了。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车厢内,慢慢剥开身上的纱布,倾听着百姓的呼声,湛如冰玉的脸上隐约可以窥见一点波澜。

祝轻侯咬了一口重阳狮蛮糕,一口便咬掉了狮子头,“献璞,我知道你舍不得,大不了我们再回来一趟。”

此去邺京,他不仅要给祝家翻案,还要把李玦拉下马,让李禛当上储君。

听上去很难,做起来也不会容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祝轻侯慢悠悠地咬完了一只狮蛮糕,李禛没作声,只是将盛着糕点的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

这段路程,祝轻侯被流放时靠着脚力走了三个月,期间好几次昏死过去,运气好被丢进囚车里,运气不好被装进箱子里运货般送往雍州。

如此待遇,在一众被流放的囚犯里已经算得上幸运,同行囚犯要么病死,要么被解差活活打死,三个月过去,活到雍州的人所剩无几。

祝轻侯坐在马车上,车厢里点着暖炉熏香,摆着糕点热茶,他依旧有些睡不安稳,本能地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去。

李禛主动将他揽在怀里,垫了软枕,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所幸马车很宽,足以让祝轻侯平躺着睡去。

尽管车厢内极其宽阔,祝轻侯依旧是侧身弯腰,蜷缩着睡去,漆发凌乱散了满地,悬在软垫的边缘。

李禛命人取了一床柔软蓬松的被衾,阔得足以盖上两个人,将祝轻侯遮得严严实实,好令他安心地枕在他怀里。

王府贺寿和罪囚流放大不相同,后者单靠脚力,要足足走上三个月,前者有马车水船,畅通无阻。

车队刚出雍州这几日平安无事,估摸着到了下一个洲郡东宫便要按耐不住了,祝轻侯让人传来提前准备的医师,一群人扮得心急如焚,仿佛肃王下一刻便要归西。

州郡当地的州牧听说了,又想起之前肃王受到刺客袭击的传闻,连忙加派人手前来保护肃王。

毕竟,肃王中途病死和在他们地盘上被刺杀而死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前者是肃王自己的缘故,后者是他们的过失。

第52章 第 52 章 寿诞

在沿路的州郡兵和府兵的护送下, 肃王府的卤薄平安到达了邺京附近。

肃王殿下病得半死不活的消息也随之传遍了晋朝,晋朝上下无不唏嘘,纷纷揣测刺客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距离邺京不到十里的官道上, 道旁秋风萧肃,缠连树影织成密密的网,卤薄缓缓驶进网下。

马车内,祝轻侯用紫色眼绸充当抹额,遮住眉心殷红的烙印,漆发挽成侧髻,松散地垂落在一侧,一贯簪在鬓边的金饰别到了耳后,温良柔和。

“前面便是邺京了?”祝轻侯掀开车帷, 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耳边的金饰随之叮叮当当。

李禛抬手蒙上眼纱,雪白的一段遮住了他眉骨下微陷的眼眶,掩住岑寂幽深的黑眸, “嗯。”

邺京,晋朝的京畿,天子脚下。

恢宏高矗的千秋门早已大开,恭候远归的藩王。

远远瞧见雍州肃王的卤薄,城门前的迎吏连忙上前迎接,一众人心里打着鼓, 都说肃王殿下被刺客所伤, 命不久矣,勉强支撑了一路,九千里奔波,只怕性命垂危。

他们生怕肃王死在千秋门前, 说完敬语后,小心翼翼地往马车里看,想看看肃王殿下的面色,隔着垂帷看不见车厢内的情况,只听见肃王声音虚弱沙哑,像是随时都要归西。

不敢耽搁,迎吏簇拥着卤薄驶入千秋门,独属邺京的丝竹管弦随之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祝轻侯少年时策马率众出城游玩,便是打千秋门过,一身降紫骑装,轻盈利落,比春风还要快。

上一回经过千秋门,是祝家阖族被流放,他坐在囚车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千秋门出去。

城楼上,两道旁,许多人静静地俯视着他,有他的旧相识,也有他的宿敌,更有许多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人神色极其复杂,似乎有快意,又似乎有怜惜。

“待会先去肃王府。”

李禛的话拉回了祝轻侯的思绪,李禛在邺京的肃王府是他及冠封王那一年建的,建好后仅仅住了不到半年,李禛便前去封地就藩,以至于空置了四年。

这四年来,肃王府由清河崔氏代为打理,也就是从前崔妃留下来的亲信。

祝轻侯点了点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抹额,确保它不会偏移,又带上帷帽,借着府兵的掩饰走进王府。

从前他倒是来过肃王府几次,自从李禛眼盲后,他数次登门都被婉拒,时隔四年多再次走进这座府邸,祝轻侯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仰头环顾四周。

一眼看去景色一如当年,仔细一看才知道,庭中碧树已生华盖,郁郁葱葱。

李禛在外人眼中病入膏肓,先行进了寝殿。

从雍州带来的府兵将寝殿团团围住,崔伯一来便接手了肃王府的一应事务,确保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祝轻侯踏入寝殿,四面垂帷合拢,门户紧闭,李禛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是藩王朝觐的袨服。

“午后我要进宫朝见晋顺帝。”李禛道。

此行势必会撞上李玦以及一众藩王,他们生性多疑,继续扮病弱只会令他们起疑,倒不如扮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病态,那些人便会怀疑李禛病得快要死了还要强撑。

祝轻侯不大放心,围着李禛絮絮叨叨念叨了一通。

从前李禛少年时不言苟笑,别说让他扮戏骗过别人,就连扮个鬼脸都难,怎么能叫他不忧心?

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恬淡,“我去去就回。”

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第 53 章 触怒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①

晋顺帝打量他半响,笑了一下,“倒是颇有寡人之风。”

听到这句话,李玦面色微微发白,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便是傻子, 肃王这是特意算计了他。

说来古怪,为何父皇看见这座虎座飞鸟会如此愠怒?

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也想不通。

还不等李玦平复心情, 晋顺帝话锋一转:“太子案牍劳形,想必是疲倦了,先在东宫修养,不必上朝了。”

殿内众臣骤然一惊,不敢抬头,只是一味跪着, 生怕被这对君臣父子之间的龃龉所累。

这座虎座飞鸟究竟有何异处, 竟然能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老头那么想长生,看见了肯定不高兴,”祝轻侯懒声道。

李禛还身着袨服, 暗色袨服挺括板正,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你从何得知?”

祝轻侯静了片刻,“我爹去后,我想给他立墓,特意了解过。”

祝清平被凌迟处死,尸首零落,他那时还身在廷尉狱中,自身难保,想尽办法托人替他殓尸,悄悄立了衣冠冢,刻了无字碑,无名无姓,就立在邺京城外的北山脚下。

他想着等到给祝家翻了案,便要给祝清平重新修葺墓室。

李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祝轻侯并不在意,毕竟李禛和他爹有仇,并非他能够化解的,他更不会指望李禛给他爹立墓。

只是,纵使虎座飞鸟是守墓的神兽,犯了忌讳,晋顺帝的反应未免过于激烈了些,明面说是让李玦在东宫内养病,相当于变相地幽禁了他。

是晋顺帝气性太小,还是另有缘由?

刹那间似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祝轻侯暗暗记下,以等来日。

天子寿诞过后,东宫太子被变相幽禁的消息传遍了邺京,满朝权贵闻风而动,有摇摆不定者暗中疏远了东宫,亦有坚定的太子党忧心忡忡,借着探病前来看望李玦。

“肃王着实狡猾多端,竟然借此来算计殿下。”心腹忿忿不平。

李玦阴着面色,垂着黑睫,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微臣已经调查清楚,原来虎座飞鸟是镇守墓室的神兽,此事犯了陛下的忌讳,陛下动怒亦在情理之中,只盼殿下切莫放在心中。”

说话之人是兰陵萧氏的掌权人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如今已经一把年纪,一身素衣,眼眶深陷。

他长子萧声绝疯了,弄得他也焦头烂额,一面深感力不从心,一面对肃王恨之入骨。

李玦冷笑一声,“本官早就命令你们调查清楚,是你们办事不力,酿成大错。”

萧佑眉心跳了跳,连忙垂首低眉,“都是臣等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从前祝家在时,倒也不觉得殿下这般胡搅蛮缠,愚蠢易怒,如今没了祝清平管着,倒是现出原形来了。

李玦道:“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不然肃王迟早爬到我头上去,你们想想办法,让父皇早日放我出去。”

萧佑思索片刻,“眼下宫里最紧着银子,殿下真要讨陛下欢心,不如想法子让户部的账面好看些。”

说起这个李玦便来气,原先户部的账本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难以交差,恰好祝家爆出贪墨一案,他忍痛赔了一个祝家,换了一个自圆其说的账本和清名。

祝家没了,他失了左膀右臂,户部还是半死不活,窟窿有了出处,却依旧是个窟窿,而且还源源不断地产生更多的窟窿。

驻守雍州榷场的交市监倒是短短几个月挣了几百万两银子,但那是李禛的功绩,美名由李禛担着。钱一到户部,宫里一伸手,又没了。

李玦烦躁不已,思绪万千,陡然想起前不久天一阁开楼之事,“天一阁是天家的书库,士族看也就罢了,那些贱民凭什么也登楼来看?”

凭他们人多势众,动辄便要闹事吗?

萧佑察言观色,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天家的书不能叫他们白看,不如让他们付银子登楼。”

李玦有些犹豫:“萧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传出去说天家吝啬,那可如何是好?”

萧佑笑道:“殿下是天潢贵胄,贵人事忙,被下人蒙蔽也是难以避免的事。”

两三句交谈,便封了天一阁的楼门。

“奉上头的命,登楼须付银子,多少无拘,用来保养古籍,好让诸君长久阅书。”

告示贴在楼门前,像一道封条,封住了高矗的巍峨楼门。

自此天一阁的楼门紧闭,只留了角门供人登楼,说是多少无拘,实则被士族子弟用银子垄断。

平民百姓披着霜露前来排队,手里捧着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银子,满心满眼想要登楼看书,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有银子便登楼,无银子便让道。

“啪嗒。”

两声碎银碰撞的空响。

祝轻侯随手掷着两枚碎银,银身熠熠,在黑暗中闪着薄光。

碎银坠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紧,“正愁没有理由,想不到东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绫微微抬高,作了抹额,缚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阗。

“我准备了上书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轻侯发话,他便会将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轻侯道,“等到他们愈发猖獗狂妄。”

很快他们便会发现,士族仗着关系逐渐不交银子,百姓登楼的银子又太少,纵然可以积少成多,但是东宫应当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轻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浓墨重彩的眉眼微弯。

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敌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着他眉间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连垂下的弧度都无甚变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近乎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轻侯的预感并非作假,天一阁登楼的门槛越来越高。

先是交银子登楼,后来逐渐变成了交银子买一个登楼抽签的名额,无数百姓交出积蓄盼着被抽中登楼,再后来,就连买抽签的名额也要花银子,一层层地交,一层层地剥。

直剥得血肉尽削,只剩下瘦骨。

历来读书人和清流相辅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们不受规则所缚,何时想要登楼都可以。

更何况,这银子是给朝廷,谁要站出来劝一句,相当于公然和朝廷作对。

满朝清流,无一人敢言语。

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急用银子,动辄便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地拿,没了百姓这几两、几十两,叫宫里头的去哪里拿银子?

事态越演越烈。

天一阁登楼的条件变得极为苛刻。

百姓民怨沸腾,却不知该怨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是祝家从前利用天一阁贪墨,瞒报朝廷骗取书银,以至于今日天一阁登楼如此艰难。

传闻沸沸扬扬,早已倒台的祝家再次被拖出来詈骂,就连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从前祝清平是国之宰辅,如今变成了国之硕鼠。

“从前硕鼠当道,以至于今朝贻害无穷!”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头上吸血的蛀虫,就是凌迟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为过。”

纵使这些话没有传到祝轻侯耳中,他依旧能想象出外界的议论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乐见其成。

情绪是两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负骂名和恨意,远比被人遗忘得到的更多。

“献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轻侯轻声对李禛道。

他要让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端,像是烈火烧到极点。

再没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邺京,来得更让人痛恨的事了。

床帐之内,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却比他高了许多,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祝轻侯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借着月光仔细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丽,看不出丝毫异样。

“献璞?”他疑心李禛没有听见,试着重新问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这个是我现身的最好时机。”

他的出现,会令百姓的恨意到达顶点。

他不怕别人恨他,恨也是一种值得利用的力量。

帐内连月光也灭了,薄纱四笼,满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轻侯心内罕见地生出隐隐的不安,抱着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会有事的,单是我这张脸,我就不会死。我只是去五凤楼敲登闻鼓,名正言顺地请求彻查贪墨案,他们越是恨我,越是怀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会支持我。”

为了一些飘渺不定的民心,他愿意去赌。

李禛静静地俯视他,按住他的手,神色格外得平静,“祝轻侯,你这么着急寻死?”

第54章 第 54 章 斗法

寂静。

短暂的寂静。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 眉眼含笑,仰头轻轻碰了碰李禛的面庞,薄唇一掠而过, 轻轻浅浅,难以捉摸。

李禛面色一沉,黑暗中耳尖却隐隐一红,看不真切,“我不会放你离开王府半步。”

祝轻侯心里还挂念着民心,虽然方才有些害怕李禛,此刻却全然将畏惧抛之脑后,嘴唇翕动,又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劝说对方。

李禛伸出指尖, 轻轻覆在他唇上, 按住他的唇尖,不让他开口,“民心不是靠这个博来的, 爱民惜民,他们自然会反过来爱戴你。”

李禛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祝轻侯听进耳中,一番思忖,环住李禛瘦削的腰身,轻轻贴近李禛的耳廓。

李禛静默, 等着祝轻侯开口, 是反驳他,还是巧言令色,百般坚持要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等来的只是吹到耳畔的淡淡气息,很淡, 带着浮动的那兰提花的香气,幽深缱绻。

祝轻侯脑袋挨了过来,倚靠着他的肩膀,往他耳中吹气。

李禛继续等着。

这一次等来的是绵长平静的呼吸声,祝轻侯渐渐睡熟了。

李禛:“……”

他以手扶额,按住眉心,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孤身去五凤楼敲登闻鼓,祝轻侯竟然想得出来,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来,祝轻侯这么不把自个儿当回事。

翌日一早。

祝轻侯幽幽醒转,尚且睡眼朦胧,穿着一身雪白亵衣,披着狐裘便下了床。

他赤着足,踩在铺满地衣的殿内。

“献璞?”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李禛端坐在外间,低眉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祝轻侯绕过屏风,凑近了瞧,发觉李案边堆满了简牍,看外形,全是足以呈上御前的奏状。

李禛写了这么多份奏状?

如此看重,百般推敲斟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这是有关祝家贪墨案的奏状?”祝轻侯抬手拿起案边一卷简牍,上面落满了针孔——此处不比雍州,处处波澜诡谲,暗中不知有多少双耳目盯着,为免被人发觉复明之事,李禛用的刺印书写。

祝轻侯用指尖轻轻摩挲,他猜得不错,确实是关于贪墨案有冤的奏状。

前几日李禛便说早已纂写好了,如今一早起来修改重纂,只怕是被他昨夜的话吓到了,唯恐他真的冒死去五凤楼敲登闻鼓。

李禛抬眸,略微挑起蒙在眼前的白绫,以便看清祝轻侯的模样,他将面前纂写好的奏状递给祝轻侯。

“小玉,你来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李禛自小便是宗学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翘楚,无不精通,亲手所作的奏议亦是极好。

祝轻侯伸手接过,细细阅了,大致看明白了,以老头的性子,看见这封奏状,发觉自己被底下人蒙骗,必然会大怒。

他想了想,“再等几日。”他又道:“这封奏状不能由你去呈。”

……

在百姓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今就连读书的机会都被剥夺,坊间百姓的怒火越演越烈,一群书生联合起来,在天一阁门前闹出了乱子。

此事终于上达天听。

晋顺帝自然不会亲自过问,他身边的宦官白鹤发了话,问主管文书的尚书台究竟是怎么回事。

尚书台搬出一贯的说辞,祝家贪墨所巨,天一阁的书籍需要修葺保养,不得不向百姓索银。

白鹤只道:“陛下看重名声,无论如何都不要牵扯到陛下身上。”

言下之意,他们可以继续这么做,只是不能影响晋顺帝贤君的美名。

尚书台连连称是,对外只说都是祝家的错。

有了尚书台出面陈情,坐实了一切都是祝家所为,百姓更加痛恨祝家,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就在这时,御史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吏站出来,直言天一阁之事有冤情,祝家并没有利用建阁买书从中贪墨。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莫过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一人面对千钧之浪。

他是小官,没法入天子殿议政,便亲自作了一片谏议,写得通俗易懂,附加天一阁录书的卷宗,有理有据。

短短半日,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

作为御史中丞的萧佑得知消息,亲自将人唤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你叫祝雪停?你幕后主使是谁?”

尚未及冠的青年文弱秀致,一身素兰袍,像一节兰竹,轻易可折,“回禀中丞,微臣幕后并无主使。”

萧佑皮笑肉不笑,轻轻扯了扯唇,若是并无主使,他又是如何得到天一阁录书的卷宗。他看过那份卷宗,清晰扼要,并非一人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

更何况,倘若没有人在幕后为他撑腰,那封谏议刚传出去,立时便会被东宫之人发觉并截下,就连祝雪停这个人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一切被扼死在萌芽之时,何至于如今传入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你明面上是祝家的旁支,实则并无血缘关系,祝家已经倒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何苦帮祝家翻案呢?”

“我看过你少年时所作的五言绝句,当真是灵心慧性。若你悬崖勒马,不再做这些无谓之事,自有大好的仕途等你。”

萧佑苦心婆心地劝说。

祝家的人确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祝雪停曾经一度被流放,靠着才情得到晋顺帝赏识,又念及他与祝家并无血缘,破例将他提拔为官。

只是他归京之后不肯作青词,写起谀词来灵气全失,远不如蔺寒衣会讨陛下欢心,久而久之被陛下遗忘,这才只是个七品微末小官。

祝雪停摇了摇头,眼眸澄清,毫不动摇,俨然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萧佑久居高位,对一个无名小辈循循善诱,自觉已经仁至义尽,冷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以后便不用来御史台了。”

祝雪停毫不留恋地解下头顶上的青色幞头,放在案上,披头散发走出御史台。

一路上沿路的官员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就连熟络的同僚也对他避之不及。

祝雪停目不斜视,大踏步朝前走去。

“明明可以由我去呈,何必叫他去?”

肃王府内,李禛问祝轻侯。

祝轻侯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宿敌啊。”有什么比宿敌都站出来替他说话更能说服人的呢?如此利器,当然要留到最后。

李禛眼睫微垂,眸光落在案上,上面铺开一卷草纸,是祝雪停所作的谏议,确实颇有灵气。

以如今的形势,他不仅不能动祝雪停,还得设法保他。

他想起从前在雍州时,那个祝氏旁支的哑巴少年,像弱竹,又像影子,整日跟在祝轻侯身后形影不离。

直到今日,依旧和祝轻侯联系密切。

祝轻侯察觉出他的情绪,笑道:“献璞,多些友人总归是好的,你难道想看我孤身一人,无人可靠?”

李禛只是安静地俯视着他,眸瞳幽深,几乎深不见底,落不进丝毫日光。

邺京的寝殿阔且幽暗,宛如被吞进巨兽腹中,难以看清彼此。

祝轻侯忽然觉得后颈生凉,识相地转移话题,“是时候让廷尉重新审案了,这件事不好再假手于人,只能让我去做。”

先不说贪墨案重新审理之事,罪囚归京违反了晋律,按理要受杖刑。

他不能一直躲在李禛背后,早晚都要露面,既然如此,何不早些登场?

李禛道:“我早已安排好了。”

祝轻侯抬眸,目光中透着疑惑。

李禛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将金簪扶正,声音温柔缱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且等着吧。”

等着,等到事情平息。

这是朝廷一贯的作风。

一如既往,满朝朱紫没有一个人对此表态,仿佛无事发生,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当初负责审案的廷尉亦是如此,直到几日后,主管廷尉的廷尉正收到来自宫里的消息,说是宫里那位夜里举灯端详扑虎图。

扑虎图,出自一桩旧事,那时晋顺帝还很年轻,不似如今这般不爱动弹只知窝在养心殿求仙问道,他还会率众去上林苑秋猎。

那年秋猎,上林苑突逢恶虎,是身为尚书令的祝清平以身扑虎,救出晋顺帝。

晋顺帝死里逃生,余惊未定,感激祝清平,命令宫廷画师画下这一幕,取名为忠义扑虎图。

天子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举动,都足以让底下人揣摩许久。

廷尉正翻来覆去地思索,反复揣摩宫里的意思,陛下这是想起祝家,觉得祝家冤屈,特意命人传消息来,想要让祝家重新翻案。

翌日清早,廷尉正在天子殿前,就祝雪停的谏议,提出了同样的看法——贪墨案疑点重重,建议重审。

但凡廷尉所经手的要案,无不经过宫里的授意,廷尉正竟然在朝议上光明正大地提出重审,说明这是陛下的意思。

当即有人附和,想要迎合圣意。

底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皇位上的晋顺帝按住苍白的鬓角,心想,今个儿怎么这么多人给祝家说话,难不成有人在幕后授意?

他向来疑心深重,深怕皇位被人夺走,本想立即驳回重审贪墨案的提议,思索了片刻,不置可否,只让他们去猜。

猜来猜去,这群人的立场也便不言自明。

届时是谁在幕后作祟,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第55章 第 55 章 露面

朝堂上晋顺帝并未表态, 模棱两可的态度令人难以琢磨,廷尉思虑再三,决定明面上重审, 实则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左右祝清平都死了,祝家的人尽数被流放九千里,约摸要么死了,要么不知在哪做奴隶。

光是一个祝氏旁支,还翻不出什么风浪,随手便能摁死。

不光是廷尉,东宫亦是这般想的。

李玦甚至特意派人去查肃王,几番确认他并未插手此事, 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此事与肃王无关, 而且肃王归京后始终安分守己,闭门不出,但他依旧没忘了寿诞上肃王算计他的事, 还有肃王朝他索要礼匣之事。

前者说明肃王心机深沉,后者说明肃王和祝府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说起好笑,祝府在中秋十五害得肃王盲了眼,他竟然还每年中秋往祝府送礼。

李玦望着摆在面前的谏议,烦躁地摁住鬓角,“父皇怎么会默许此案重审?”

没有人比他这个太子还要了解晋顺帝, 晋顺帝除了求仙问道, 生平最在意的便是名声,一心想要得到明君的美名,流芳百世。

纵然祝家有冤,他又怎么可能允许祝家翻案真相大白, 让他成为世人眼中不辨是非的愚君?

“廷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宫里的授意,廷尉绝对不敢也不会提出重审,但是偏偏晋顺帝最好名声,绝无可能主动授意。

思来想去,怎么也说不通。

萧佑再三思索,道:“以陛下的性子,不像是他的授意,约摸是有人暗中搞鬼,浑水摸鱼。”

他宽慰道:“殿下不妨放宽心,祝家都死绝了,祝轻侯大概也死在了肃王手下。就算他还活着,顾忌着母亲,必然不敢妄动。”

思及此处,李玦长出了一口气,“说得有理。传我命令,派人给姨母送些东西。”

他的姨母,祝轻侯的母亲,韦后的表姊妹,也是祝清平的夫人,自从祝家倒台后,被京兆韦氏接回了祖宅。

如果祝轻侯还活着,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几日后,邺京附近的韦氏祖宅。

朱门洞开,韦氏族人立在门前,恭迎东宫的车驾。

“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送礼,问小韦夫人安康。”

京兆韦氏一门表里双姊妹,一个嫁了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晋顺帝,一个嫁了曾经的尚书令,论年龄排辈,韦皇后韦缨被称作大韦,祝夫人韦姒被称作小韦。

韦家人一脸茫然,“前阵子太子殿下不是派人将小韦夫人接走了吗?”

东宫来使闻言一惊,“什么时候?”

“九月初,天子寿诞半月前,如今应当早就到邺京了。”

秋风萧索,庭内落花几重。

祝轻侯远远隔着花枝,看清不远处女子的身影,改了华袍,一身纨素,褪了金簪,只留一只瘦玉钗。

他看了身侧的李禛一眼,李禛安静地回望他,眼眸平和,似乎在告诉他,眼前并非错觉。

祝轻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头一次褪去了慵懒松散,流露出些许近乡情怯的胆怯。

突逢巨变,韦姒被圈禁在族宅中,一步不得出,对一双儿女忧心忡忡,半年来朝思暮想,苦于相隔千里,不能见面,又得不到他们的只言片语。

一朝相见,还未近前便忍不住双眼蒙泪。

“小玉……”韦姒轻声唤他的小名,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祝轻侯在距离母亲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娘。”

当初祝家倒台,他千辛万苦让韦氏将母亲带走,免受流放之苦。

母子分离半年,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不远处,李禛立在殿门后,天光倾泻成柱,映照着他的眉眼,褪了白绫,眼眸幽幽。

早在准备归京之时,他便设法派人前去接回祝轻侯的母亲,好让他们母子相逢,让祝轻侯不受牵制。

韦姒用手背向上抹去眼泪,拉着祝轻侯念念叨叨,又问起祝琉君的下落,得知祝琉君留在雍州肃王府中。

她犹豫不决,朝殿前的肃王看去,压低声音:“小玉,你和肃王……”

不等祝轻侯回答,韦姒便道:“为娘只盼你保重己身,切莫涉险,至于旁的事,你尽管随心而为。”

她轻轻拍了拍祝轻侯的手,神色柔和而怜爱。

“我既然已经出来了,为祝家平反之事,便交由为娘吧。”韦姒道。

祝轻侯清楚娘亲的禀性,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手段甚至远胜于他爹,但他绝不会让娘亲冒险。

“娘,您好好休养,等到祝家翻了案,我便把卿喜接来,好让一家团圆。”在这方面,祝轻侯表现得不容置喙。

韦姒欲言又止,良久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能一家团圆,总归是件好事。

“什么?姨母不见了?”

李玦面色微微一变,就连胸膛都微微起伏,姨母不见了,还是被“东宫”的人接走的。

如此看来,那群人必定早有预谋。

是祝轻侯回来了?

是了,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他才会冒险接走姨母,也只有他才会为祝家翻案。

“全城搜捕祝轻侯。”

“他身为罪囚,违反晋律归京,按律理当受刑。”李玦当机立断。

这厢,李玦的命令快马加鞭出了东宫,无数斥候在邺京搜寻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祝轻侯。

几乎惊动了整座邺京,满朝的贵人都在议论。

“东宫那位在找谁?”

“祝轻侯?”

“不是已经被流放了吗?私自归京可是重罪,只怕这回要死在太子殿下手上了。”

就连百姓也有所耳闻,他们对祝家恨之入骨,不怎么相信出自祝氏旁支之手的谏议。

“祝轻侯私自归京?”

“他来给祝家翻案?这些风波都是他在背后作祟?”

“笑话,祝家何冤有之?怕不是想要继续回京当奸臣,沿袭他爹的作风,好剥削民脂民膏。”

朝廷,民间,无数张口在议论祝轻侯,无数双眼睛等着瞧他的惨状。

无论黑夜白日,斥候在四面奔走,试图擒住他。

就在东宫追捕祝轻侯的第三日,千秋门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身影,紫衣簪金,眉间点砂,轻盈风流。

他鬓边甚至别了一□□兰提花,朦胧的紫,带着朝露。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城楼下的百姓,不经意间抬眸看去,目光骤然被那抹紫色牢牢摄住,颤抖着声音问旁人:“你瞧那是谁?”

旁人忙于生计,不耐烦地抬头一看,陡然一呆,惊叫道:“祝轻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