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城楼下骤然围拢了一群百姓,争着去看祝轻侯,紫衣风流,眉间红印,确是他无疑。
祝轻侯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不知道斥候正在追捕他么?
当真是不怕死。
斥候闻风而来,混在人群中盯着祝轻侯又惊又喜,正愁找不到人没法交差,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们迅速团团围拢住千秋门,肃清周围的百姓,不让祝轻侯有逃跑的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楼上的祝轻侯毫无慌张之色,倚靠着楹柱,笑眼慵懒地俯视他们。
斥候直觉有古怪,心想对方只不过是一介罪囚,怎么这般有恃无恐?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的长阶上,往上再走几步便能擒住祝轻侯,冷不丁却迎面和城中宿卫的人撞了个正着,当即横眉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宿卫微笑道:“我们奉廷尉之命,解押罪囚入京,以便调查要案。你们又是哪一部的人?”
斥候隶属东宫部曲,不属于朝中任何的官职,他们只得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宿卫将人带走。
与其说是押送,倒不如说是护送,瞧他那随意散漫的模样!
祝轻侯慢条斯理走下城楼,他当初是从千秋门里出去的,自然也该打千秋门回来。
一路上,不少百姓远远地打量着他,看奸臣之子气定神闲的姿态,全然有恃无恐,他们心里犯了嘀咕。
究竟是祝轻侯幕后有了靠山,还是祝家当真受了冤屈?
“听说是廷尉把人请回来的,要重新审理祝家的贪墨案。”
“如果祝家没有贪墨,那消失的三千万两白银去了何处?”
“又说祝家藏在天一阁,又说祝家建阁时借机从中贪墨,也不知孰真孰假。”
“祝家定然是贪了,不然那么一大笔银子去了何处?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祝轻侯站定了,回首看那人,声音清晰明朗:“我以身担保,祝家没有贪墨一分一毫。”
“硕鼠之言,谁人敢信?!”
百姓冷笑着痛骂。
时至今日,祝家拿出来的证据也只是祝雪停的谏议,上面附带着天一阁录书的条文,字字句句看下去,祝家不仅没有利用天一阁贪墨,甚至还往里贴了不少钱。
看着倒是有理有据,传出去谁信?
祝轻侯对此并不意外,环视一圈,道:“诸位的血汗钱,我祝某发誓,会替你们找回来。”
他一向慵懒恣意,少年打马过邺京时意气风流。
百姓只见过少年策马翩然而过的影子,以及后来囚犯独坐囚车的落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坚决的模样。
以至于一时间竟有些犹疑不定,难不成,祝家当真是被冤枉的。
第56章 第 56 章 对峙
祝轻侯回京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了邺京, 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瞧,不止坊间百姓一片哗然,就连朝廷勋贵暗自咂舌, 祝轻侯竟然平安无事归京了。
说来古怪,当年明明是廷尉正亲自给祝家断案判罪,为何又平白无故地将人请了回来?
廷尉正满头大汗,来回在庭院中踱步,宫里前不久又给他递了消息,他百般揣摩,以为陛下有意为祝家翻案,便忙不迭地把祝轻侯请回邺京。
至于祝轻侯为何会出现在邺京附近,他没敢继续想下去。
左右人都已经被请回来了, 怎么出现的, 又是谁让他出现的,那有什么要紧?
把祝轻侯请回京后,宫里毫无动静, 廷尉正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似乎……他一直会错了宫里的意思。
暗中给他传消息的是宫里的宦官白鹤,从前也是倾覆祝家的主谋之一,若非察觉陛下心意闻风而动,又怎么会传递出对祝家有利的消息?
廷尉正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反应过来, 他似乎被人利用了。
“大人, 发什么愣呢?”
祝轻侯含笑,眉眼弯弯,立于大殿之上。
廷尉正看见他便头疼,自己这是招了个祸害回来, 当年祝家一案不知帮多少朝廷权贵平了帐,倘若祝家翻案,那些人就得夜不能寐了。
“你身为罪囚,理应待在牢狱中,等到案件有所进展,本官自会召你。”
祝轻侯微笑道:“不瞒大人,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天一阁谏议是我让人写的,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大不了都传出去。”他眉间烙印殷红,衬得眉眼浓墨重彩,“祝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诸位大人可就不同了。”
廷尉正眉头一轩,颇有金刚怒目的威严,“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小人不敢,”话虽如此,祝轻侯脸上的笑意未有半分减退。
他愈是有恃无恐,廷尉正便愈发投鼠忌器,祝轻侯身后的人究竟是谁,帮祝家翻案又是为了什么……
他思虑再三,“既然如此,那你便先行在客栈落脚,廷尉自有人看守你,还望你不要惹是生非。”
祝轻侯含笑应下,“多谢大人。”他略微正色,“我听闻陛下已经准许重审此案,还望大人从速审理,还我祝家一个清白。”
除了百姓,谁人不知祝家是清白的。
廷尉正敲响惊堂木,冷声道:“你一介罪囚,也敢干涉本官审案?”
祝轻侯全然不在意他的怒容,顺势呈上证据,道:“天一阁录书上万,我已将录书的名册全部整理好,包括当年买书的价格,事无巨细,并无遗漏。”他继续道,“还望大人对我父建阁时伺机贪墨的谣言深入查证,为他正名。”
廷尉正并不看他呈上的证据,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祝家是冤枉的,可那又如何,“放下,本官自会去看。”
祝轻侯只得放下证据,这些证据和祝雪停写在谏议中的内容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细。倘若廷尉当真想要翻案,不必等今日他呈上证据,早就开始着手调查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那三千万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只有找出白银的下落,方能证明祝家的清白。
迎着灼目的天光,祝轻侯一步步往外走,脑海里思绪翻涌,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溯,邺京里的一张张面孔一闪而过,最终停在一张苍老羸弱的面容上。
——正当不惑之年的晋顺帝。
祝家倒台,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就连消失的盐铁课税,也一定在他手中。
这个念头愈发得清晰,祝轻侯总觉得,以晋顺帝好名声的禀性,他必然是将银子用在了不该铺张的地方。
他花了银子,又不想担上昏君的骂名,索性将锅推到祝清平身上。
尽管祝轻侯笃定晋顺帝做得出这种事情,但是他没有证据,更何况,纵使他有证据,他也不能揭露出来。
倘若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那只要晋顺帝在位一日,他永远也别想给祝家翻案。
“祝轻侯招摇过市,光明正大地给祝家翻案……”
李玦紧皱眉头,心底异常的不安,他这个表弟自幼容貌过人,聪慧狡猾,从前站在他这边时,对他来说是一柄好刀。
如今调转刀锋朝向他,他怎能安心。
他不自觉地叩了叩案边,“可曾查到祝轻侯背后的人是谁?廷尉又为何主动将他请回来?”
廷尉一向听从父皇的指令,倘若不是父皇授意,廷尉绝不会三番四次出面给祝家主持公道。
若不是父皇的授意,又是谁胆大包天假冒圣意?
如今祝轻侯堂而皇之地在人前露面,邺京中想要治他于死地的人必然不少,对他们来说,唯有扼杀掉一切与祝家有关的人,方能保他们清清白白,高枕无忧。
“尚书台的蔺寒衣怎么看?”李玦又问。
蔺寒衣,祝清平的养子兼门生,容色高俊,作得一手好青词,活脱脱又一个祝清平。
只是远比祝清平识相,不似祝清平对父皇求仙问道之事百般劝阻,他甚至鼎力支持,口口声声要助父皇登仙。
人世间哪有什么登仙长生,父皇当了这么多年的君王,只有他“登仙”了,他这个太子才能继位。
届时,什么李禛,什么祝轻侯,就连天下万民,对他来说都是随手都能碾死的蝼蚁罢了。
萧佑迟疑片刻,“尚书台一切照旧,无事发生。”
蔺寒衣处世圆滑,除了贪财这个毛病没什么不好,而且贪财也算不上什么毛病。
这样的人才能让人放心。
蔺寒衣对祝轻侯回京之事不闻不问,仿佛无事发生?
李玦眉头锁得越发深,当初祝家倒台,也有蔺寒衣的手笔,在祝家危难之时,他站出来倒戈,联合御史台证实贪墨案确有其事,还亲自纂写了有关此案的卷宗,让祝家顶着贪墨的罪名,遗臭万年。
祝轻侯此次归京,按理来说,蔺寒衣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眼睁睁地放任他为祝家翻案。
尚书台。
蔺寒衣孤身坐在书房中,忙着点账,账本上罗列着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动辄便是几十万几百万。
“把库房里的东西送去荆州。”他唤来心腹,命令道。
心腹深知此事有多要紧,小心翼翼地福身退下,转身朝库房去。
独留蔺寒衣独坐在殿中,他锁起账本,看向案上另一处的卷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近来闹得邺京满城风雨的事情,从天一阁,再到祝轻侯,最后落脚在贪墨案。
蔺寒衣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三个字上面,熟悉却陌生,这么久过去,祝轻侯还是这么冥顽不灵。
倘若他是聪慧之人,早在祝家倾覆之时,他便该主动站出来和祝相,和他的父亲割席,划清界限,继续在尚书台当他的尚书右丞,何至于沦落成奴。
沦为贱籍也不安生,还要跑到邺京寻死。
明眼人都知道,祝家大厦已倾,无力回天,更何况,上面还牢牢压着一尊大佛,有那位在,祝家永世也别想翻身。
蔺寒衣盯着那三个字出神,片刻后,抬手唤来门客,“你可知他在何处客栈落脚?”
在祝轻侯死前,他要去见他一面。
神仙台。
邺京最热闹的酒楼兼客栈。
祝轻侯住在暗处的阁楼中,明面上,四面皆是廷尉的宿卫看管,暗里埋伏着李禛的人手——李禛派了许多人来,就连窗棂外的树杈子都蹲满了人。
今日不知是谁要来见他,廷尉的人让开了一条道,默许那人踏进阁楼。
槅门大开。
露出门后的紫衣青年,跽坐在茵席上,一挑紫绸懒懒束发,慵骨懒态,一截皓腕上束着铁链。
——是廷尉专门用来禁锢罪囚的铁链。
来人在看他,祝轻侯亦在抬眸看向对方,青年一身绯红官袍,眉眼上挑,全然看不出当年险些冻毙在风雪夜中的孩童的影子。
“蔺寒衣,”祝轻侯抬手,朝他招了招手,链子随之晃动。
蔺寒衣撩起衣摆,款款在他对面落座,“小玉,肃王不杀你,还助你翻案,倒是让我有几分出乎意料。”
祝轻侯笑了一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眉间的烙印,殷红的一颗,如血如朱,“我有这样一副容貌,谁忍心杀我。”
他分明面容含笑,眸光却透着讥讽,“就连你,不也是为我倾倒?”
去年,早在祝家还未出事之时,蔺寒衣还是祝家所有人眼中温良恭俭让的养子,直到有人在他卧房中发现了祝轻侯的画像,妙笔丹青,入骨三分。
祝清平看见画像后,久久沉默,慢慢疏远了蔺寒衣。
祝轻侯当时听说了,不以为意,只道:“好美之心,人皆有之。爹,他这是仰慕我呢。”
祝清平被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半死,当即抽起鸡毛掸子作势追着他打,本以为鸡飞狗跳闹一顿,这件小事便过去了。
谁承想,后来,蔺寒衣竟然作伪证诬陷祝家。
蔺寒衣盯着他的面容看了片刻,幽幽道:“祝家倾覆,你本该留在邺京,留在我身边,何苦被流放九千里?”他语气中充满怜悯,“是肃王,是李禛,是他算计你被流放。”
“你觉得他对你好,甘愿不计前嫌帮你翻案,可曾想过,你受了这么多苦,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第57章 第 57 章 前夕
祝轻侯笑道:“你在挑拨离间么?”
当初蔺寒衣一向温良恭俭, 文弱内敛,以至于祝家上下都没看出他满腹的狼子野心。
如今的蔺寒衣褪去了少年时的文气,流露出剑花般的圆滑冷峻, 毫不掩饰恶念,倒是叫他有几分新奇。
蔺寒衣目光幽冷,落在祝轻侯鬓边的那兰提花上,“我这是在劝你,免得你自寻死路。”
“劝我?倒不如劝劝你自己。”祝轻侯慢悠悠地取来茶叶,蔺寒衣下意识伸手接过,习惯性地为他沏茶,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持续了十几年, 就连现在不曾改。
茶水倾泻, 水声涓涓,显得殿内愈发寂静。
蔺寒衣抬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其中一只茶盏推向祝轻侯,自己却毫无饮茶的意思。
“你费尽心思为老头谋利,究竟是要做什么?”祝轻侯捧着茶盏,亦不曾饮茶。
蔺寒衣面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堪称志得意满,“我是晋朝的尚书令, 理应为陛下分忧。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还有余力干涉我?”
祝轻侯轻轻扫过他面上的笑容,从前的蔺寒衣谨慎持正,绝不会露出这般意得的笑容,果真是权势养人, 叫人变得大不相同了。
当着蔺寒衣的面,祝轻侯淡声说出几桩尚书台的秘辛,其中不乏官员变着花样向蔺寒衣上供之事,就连数额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自寻死路,究竟是谁在自寻死路?”
祝轻侯望着他,一如当年风雪夜里,乘车路过的小少年望向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不过,这一次他眼里没了怜悯,只剩一片平静。
蔺寒衣静了刹那,低笑出声:“是肃王殿下告诉你的?”他凝视着祝轻侯的眼眸,步步逼问:“肃王的眼睛好了吗?他一介残疾,也敢回京争储?一旦那位驾崩,以东宫的性子,他绝无可能平安回到雍州。”
他手里不干净,一旦被人察觉,随时都会被舍弃。
李禛何尝不是如履薄冰,处境凶险。在他们之间,李禛凭什么被祝轻侯选择?
提起李禛,祝轻侯眸光稍稍柔和了些,蔺寒衣从未见过他这个眼神,眸光愈发得冷。
“倘若你来看我,只是为了劝我放弃翻案,”祝轻侯懒得和他继续说下去,所求不同,多说无益,“那还是请回吧。”
蔺寒衣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苍白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筋,抿着唇,沉默半响,道:“你现在回头,我能保住你的命,让你像从前一样,快意潇洒,无拘无束。”
祝轻侯奇怪地看他,受人辖制,任人拿捏,这难道是什么恩赐吗?
“请回。”祝轻侯低头,再次下了逐客令。
“让你被流放到雍州的人是李禛,他与我是一样的,同样的卑劣不堪,”蔺寒衣试图劝说祝轻侯,好让他悬崖勒马,看清李禛的真面目。
他静了一瞬,又问:“凭什么他有机会……我没有?”
祝轻侯笑了一下,随口道:“这茶里下了毒药,能叫你失明,你喝不喝?”他看向蔺寒衣手中的茶盏,示意他饮茶。
蔺寒衣沉默片刻,抬手,举杯欲饮,最终还是搁下,“我和他不同,他是天潢贵胄,纵然盲了眼,还能到封地做藩王。我呢,我只是一介臣工,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旦盲了眼,便会立即被舍弃。”
他不想被舍弃,不想像从前一样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看人脸色,所以,他冒不起任何风险。
祝轻侯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随手将空落落的茶盏给他看了一眼,“慢走不送。”
分明昔日矜贵的少公子已经沦为贱籍罪囚,地位上远不如他,蔺寒衣却陡然生出挫败之感,仿佛他又一次输了。
上一回输的上是出身,这一回输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等到蔺寒衣走后,槅门合拢,周遭复归死寂。
祝轻侯的视线再次落在空空如也的茶盏上,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倘若换做李禛,他会不会乖乖饮下那杯茶?
……等他得了空去问问李禛。
祝家贪墨案重审之事陷入了停滞,层出不穷的证据积压在廷尉案前,无人敢动。
就连廷尉正也不敢去翻,邺京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他瞧,一旦他流露出一丝真的要替祝家翻案的态度,不止是官职不保,恐怕就连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只能暂且搁那儿摆着,谅祝轻侯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等到翻案的风头过去,他便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了。
李玦亦是这般想的,他是中宫嫡出,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只要他不出岔子,谁又能拿他如何。
为今之计,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他闹出什么乱子,犯了什么错,只要没有更好的太子人选,父皇便不会对他怎样。
思及此处,李玦稍感安心。
当年李禛宗学魁首,六艺双茂,受尽朝中爱戴又怎样,如今还不是瞎了眼,一辈子无缘储君之位。
思索片刻,李玦出言吩咐东宫一党,“叫他们搁置此案,若有人问起,只管敷衍过去。”
就是拖,也能活活把祝轻侯给拖死。
不必李玦吩咐,但凡经手此案的官员皆是如此作态,即使民间百姓怒意沸腾,吵着闹着要查清此案,他们只管充耳不闻,毫不在意。
即使证据确凿,祝家被冤再清晰不过,但是晋顺帝和东宫都不想让真相大白,再拖下去,他们艰难搜罗起来的证据很快会被一一抹去。
祝轻侯静坐在神仙台的阁楼中,努力地思索去年的课税究竟去了何处,联想到蔺寒衣无所不用其极地敛财,手段之大胆,几乎毫无掩饰。
蔺寒衣背后的是晋顺帝,晋顺帝要那么多银子,究竟花在了何处?
“六十不惑,寿数已极……”祝轻侯喃喃道,“这个时候最看重的是什么?”
……后妃,子嗣,皇权?
是,也不是。
祝轻侯烦闷得很,在夜里李禛潜入阁楼之时,随口问了他一句。
说来李禛也确实粘人,他孤身在阁楼坐监,李禛还要来陪他。
李禛静坐着,沉思良久,素来冷淡的眉眼多了一丝庄重,“打一副棺材,足够阔,以便放下你我二人。”他又道,“不必太阔,以免分离。”
祝轻侯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李禛死了也不安生,做鬼也想缠着他不成?
霎那间似有灵光乍现,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祝轻侯骤然站起身,看向李禛,神色微微肃然,“我知道老头在忙活什么了。”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晋顺帝为何藏着掖着。
李禛垂眸,等着他说出猜测。
祝轻侯倾身靠近,手臂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仰头贴近李禛的耳廓,刻意放轻了声音。
李禛湛如冰玉的眉眼微沉,笼在阴影里,神色愈发沉凝。
“如此说来,十有九真。”
祝轻侯扬眉,那是自然,以他的眼力,还能猜错不成。
他端正神色,轻声对李禛说了几句话,一面说,一面轻轻牵动他鬓边的白绫,“这个可以解下来了。”
李禛顶着瞎子的名号四年,背地里受尽了轻视,如今也是时候狠狠打他们的脸。
青年的触碰轻柔随意,指尖落在白绫上,不经意间牵动发丝。
李禛眼睫低覆,眸光向下,落在祝轻侯身上,后者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颈项,披着漆发,黑发雪肤,眉间点红。
他伸出指腹,轻轻点在祝轻侯的烙印上,心道,必须快些,再快些,不能让小玉继续顶着贱籍的身份。
“献璞,”祝轻侯就着他的指腹,微微仰头,“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大可一箭双雕,先除蔺寒衣,再除东宫。”
若是猜测是假,李禛率先暴露了复明之事,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此地是邺京,远不如雍州安全,李禛在此势单力薄,大胆如祝轻侯,也不免有几分迟疑。
“献璞,不必着急,不妨先行查证,查清楚究竟是不是,再另做打算。”生怕李禛冒险行事,祝轻侯放缓声音,贴着对方,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此事事关重大,又是晋顺帝眼中的秘辛,若是要查证,必然会打草惊蛇。
届时,小玉方才的谋算会全盘落空。
李禛轻轻抚摸祝轻侯的漆发,轻声道:“嗯。”
祝轻侯疑心李禛一定会以身涉险,忍不住再三确认:“你听进去了么?”
从前横冲直撞,无所顾忌的是祝轻侯,谨慎小心,衡虑困心的是李禛,眼下反而对调了。
李禛以手为梳,轻柔地梳理他的发丝,“我听进去了。”他的声音无比平静,眼眸清湛,清醒而锋利,“我不想再当世人眼中的瞎子了。”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化解了祝轻侯满腹的劝诫,他想劝献璞不要为了他涉险,献璞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祝轻侯沉默了半响,眉眼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透着张扬和神采。
“这下邺京不知要有多少人不得安眠了。
第58章 第 58 章 惊澜
肃王殿下复明了。
这个消息惊动了整座邺京。
肃王进宫向晋顺帝请安, 随口提起眼疾已愈之事,当众解下蒙眼的白绫,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听闻当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晋顺帝都忍不住探身去看, 又命人请了御医前来给肃王诊脉,经过重重查验,此事确凿无疑。
“砰——”
满案的茶水卷牍被尽数扫落,哗啦碎了满地。
东宫的臣僚和侍从大气不敢出,低眉垂首,恨不得变成一尊泥俑,免得受到迁怒。
李玦站起身,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容,也不知在问谁,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复明?当年不是说那是剧毒, 能叫他永生永世当个瞎子吗?”
明明解药和制药的医师都被他料理干净了,李禛究竟是从何处寻到解药的?又是何时复明的?该不会他早就复明了,只是隐而不发, 暗中筹谋,只等夺走他的储君之位?
李玦越想越恐慌,眼下他还因为寿宴之事被幽禁在东宫,利用天一阁谋财博得父皇青眼的打算又不得不搁置,李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复明……
他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玦看向眼前这群鸦雀无声的下属, 心里愈发来气, “快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重新得到父皇的重视?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太子的地位还不如他一个小小藩王了。”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小心翼翼提议:“陛下最喜求仙问道, 挥麈谈玄,不如向陛下献上仙丹。”
李玦横了他一眼,他是太子,晋顺帝一死他顺理成章登基,所以晋顺帝对他百般提防,就是费尽心血寻来灵丹妙药,晋顺帝也不见得会受用。
最大的可能是,不仅不受用,还会怀疑他从中下毒。
眼见这招行不通,又有人提议:“不如查查蔺寒衣,自从祝相死后,他是陛下在前朝最信任的心腹。陛下若有所好,必然是差遣他去办。”
李玦又是一阵头疼,蔺寒衣是个忘恩负义的笑面虎,就连抚养他长大的祝家都能轻易背叛,不止心性狠辣,手段更是缜密,想要查他,哪有那么容易。
但是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你们派人去查,查到消息速速告诉孤。”
出言提议那人低下眉,恭恭敬敬地应下。
与此同时。
尚书台,蔺寒衣看完暗报,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前几日才讥讽李禛是个瞎子,残疾,谁知道今日他就复明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李禛复明,而是他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暴露复明之事,刺激李玦,让他狗急跳墙?
不知怎么,蔺寒衣总有一股隐隐的不详之感。
他压下萦绕心头的不安,招来心腹,“荆州那边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若是有人走漏口风,杀无赦。”
心腹战战兢兢,连连颔首。
蔺寒衣按住眉心,荆州是富庶之地,风水绝佳,百姓数量不少,想要守住那里的秘辛,倒真是不易。
想当初要不是祝清平极力劝阻陛下做那事,惹得陛下对他厌恶至极,他蔺寒衣恐怕还在祝家当一个小小的养子,何来今日的蔺尚书令。
想了想,蔺寒衣又唤来另一个心腹:“盯着东宫的动向,千万不能叫他们发觉不该发现之事。”
李禛复明之事传遍了邺京,邺京表面仍是风平浪静,实则私底下暗流涌动。
不少人有意重新站队李禛,其中不乏 四年前见风使舵与李禛撇清关系的士族权贵,以及对祝家落井下石的人。
祝轻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叮嘱过李禛:“墙头草也是草,眼下最要紧的是壮大势力,别管他是谁,来者不拒。等到事了,再挨个收拾料理。”
李禛向来对他的话无有不从,无论谁来,皆是来者不拒,以礼待之。
那些墙头草本来还担忧肃王禀性冷淡,看不惯他们拜高踩低的态度,恐怕不会接纳他们,发觉肃王毫不计较从前,当即喜不自胜,兴高采烈地投靠了肃王。
毕竟肃王当年才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子,在民间备受爱戴,威望素著,又兼文武双绝,智谋过人。
若是能投靠他,他们又何必对那些歪瓜裂枣的皇子曲意逢迎。
有人忙着站队肃王,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群人太过莽撞,肃王眼睛才刚好,还不知道来日会不会复发,他们就这么眼巴巴地冲上去讨好,当真可笑。
更何况,肃王的母妃已死,在内廷毫无助力,母族也不复辉煌,光靠一个兴旺的封地有什么用?
有关李禛的议论甚器尘上,一时间,祝家贪墨案倒是渐渐沉寂了下去,祝轻侯早有预料,并不在意,如今最重要的是李禛能否扳倒李玦。
只要李禛当了太子,不,当了皇帝,他又何愁翻案?
尽管如此,祝轻侯心里清楚,他不能凡事都指望着李禛,万一他猜错了,李禛以身涉险,在这场权力角斗中落败,那他只能靠自己。
虽然已经搜罗了不少证据能够佐证祝家是清白的,但是想要证明祝清平确实没有贪墨,最关键的证据是去年十月户部的账本,不仅仅是邺京的税收,还要包括举朝上下的盐铁课税。
想要户部的账本,谈何容易,指不定真账早就被焚烧殆尽,无处可觅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根据户部对外的明文账本,通过实地考察,设法拼凑出一本大差不差的真账。
祝轻侯年少时学的是五礼六书,骑马射箭,与其叫他算账盘数,倒不如叫他轻骑上山射一双白雕来得容易。
不过也并非无路可走,当年联手给祝家罗织罪名的御史台、尚书台、廷尉如今各怀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盘,多的办法让他们狗咬狗,鱼死网破。
祝轻侯心里打着鬼主意,却听槅门敞开,有人走进来。
他抬眸看去,来人竟然是韦姒。
韦姒一身素衣,比他们母子久别重逢那日穿得还要素净——她是冒充侍者进入神仙台的。
“你可曾记得去年十月,我曾和你爹大吵一架?”韦姒想起那段吵得鸡飞狗跳的日子,眉眼浮现出柔和。
祝轻侯当然记得,那回他娘和他爹吵得可厉害了,他爹甚至说要把他娘给休了,最后的结果是——他和祝琉君轮流把他爹教训了一顿,祝清平只是沉默不语,再没有提过休妻和离之事。
直到几日后祝家倾覆,他爹被凌迟,祝轻侯危难中费尽心思把他娘送回娘家,他才隐隐察觉出他爹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早在那时,祝清平便已经察觉到大厦将倾的前兆。
“你爹留了账本,我将其背了下来,日日夜夜回想,为免遗忘,在韦家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韦姒轻描淡写揭过了这半年的不易,从怀中抽出账本交给祝轻侯,“我用了十几日写下来,应当没有错漏。”
祝轻侯接过那卷厚厚的账本,被这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心头微微一震,低声唤道:“……娘。”
被流放在外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娘亲,一旦想起娘亲,便忍不住眼眶发酸。
韦姒目光柔和地望着他,看向他眉心上的殷红烙印,上面早已结了痂,生了新肉,留下一道鲜明的色泽。
“有什么事不必自己一人扛着,”韦姒轻声道,“娘会帮你。”
虽然她不知道肃王为何会帮她,帮小玉,但是以小玉四年前和肃王的纠葛,小玉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方能和肃王解开之前的心结。
她的小玉自小便没有出过远门,从未踏出邺京一步,头一次出远门,竟是被流放到九千里之外的雍州。
想到此处,韦姒眼圈微微红了,恨不得把那些害得祝家沦落至此的豺狼虎豹通通料理了。
祝轻侯打小就不爱哭,他少年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哄着他,想要博他一笑。
纵然是此刻,母子在阁楼中对坐相望,他也没有哭,用手背向上拭去了眼角边的晶莹,微微笑道:“娘,你不必担心我,”他道,“还有献璞在呢。”
无论如何,还有李禛,以他的性子,做鬼也会缠着他。
……
远隔九千里的雍州。
祝琉君忙得焦头烂额,天知道肃王殿下为何会把肃王府,乃至雍州都交给她打理?!
与其说是打理,倒不如说她坐镇幕后,看着这群老古板小古板唇枪舌剑,吵个没完没了。
她忙个不停,以至于成了最后一个听说肃王复明的人,祝琉君顶着黑眼圈,又惊又喜,“姐夫,嫂子……”她接连脱口而出两个称呼,都觉不妥,“肃王殿下当真复明了?!”
一旁辅佐她的见素心道,恐怕祝琉君是晋朝中为数不多真心替殿下高兴的人,她言简意赅:“是。”
祝琉君自然欢呼雀跃,肃王殿下眼睛好了,小玉肯定也高兴。
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发愁起来,“那岂不是很多人想要害死他们?”
前阵子小玉替祝家翻案的事情也传到了她耳中,她日日都看邺京来的飞书,一连看了好几日,却没看到案件更进一步,想必是受到了阻挠。
祝琉君严肃着一张脸,“我们不能给他们拖后腿,必须想法子帮他们。”
第59章 第 59 章 险境
继肃王复明, 又有一桩消息惊动了邺京,有关去岁盐铁课税的账本流了出来。
漫天飞纸,从高檐飞瓦上纷落而下, 每一张草纸上都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将晋朝上下每一州每一郡的课税的记得一清二楚。
长街上,百姓望着从天而降的草纸,不少人弯下腰一张张地捡拾,其中不乏擅长文墨之人,细细端详,一眼便发觉了其中的端倪。
行文有理有据,还有种种经手之人的名号官职,应当是真账。上面还写, 祝清平去年十月奉命回京, 将赋税原封不动地呈给了朝廷。
既然祝清平没有贪墨,银子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所有人围绕着这个账本议论不休, 有人说这是祝轻侯放出来蛊惑人心的,有人说这瞧着像是真账,不像是骗人的。
坊间议论不休,慢慢的,逐渐有人站出来说昔日的国相并非硕鼠,曾经也做过不少为国为民的好事。
去年祝家一传出贪墨的消息, 民间便有人一边倒地詈骂祝家, 义愤填膺,仇恨至极,导致想为祝家说话的百姓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被牵连。
如今风气慢慢有所转变, 他们终于大起胆子,循着本心替祝家说话。
百姓手中的草纸自然也落到了官吏手中,御史台的萧佑望着草纸,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不已。
这是真账,母庸质疑。
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这是真账,有了这个,祝家的案子大白天下是迟早的事,但凡是个稍微了解朝局和珠算的百姓,一眼便能看穿祝家是被冤枉的。
“可曾查到究竟是谁散的草纸?”萧佑面色不太好看,追问心腹。
心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属下无能,没有查到。”
萧佑深深呼了一口气,无能,好一个无能,昔日祝清平的臣属比他们能干多了,反观自己麾下,全是一群废物。
他被桩桩件件接踵而来的烦心事折腾得焦头烂额,顾不上问责心腹,“将草纸全部销毁,一张张搜罗,绝不能留在百姓手里!”
距离消息传到萧佑耳中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时间,都不知道已经散了多少张草纸。
祝家账本的事早已传开了,这个时候去销毁,免得引人疑窦。
心腹欲言又止,只能答应下来。
这厢御史台的人在紧急搜罗草纸,东宫也不复平静,李玦站起身来回踱步,殿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郁。
“账本……祝轻侯怎么会有账本?”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祝轻侯搞出来的鬼,令李玦最想不明白的便是,祝轻侯为何会有去年盐铁课税的账本?
账本上涉及的官吏足有上万人,还不包括押送课税的兵卒和镖师,这些人都会成为账本的佐证,想要全部抹杀掉这些人的存在难如登天。
倘若这账本是私底下呈给廷尉的,那还有斡旋的余地,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张扬,沸沸扬扬地洒了满京。
李玦惊怒之余,又有些久违的熟悉之感,是了,只有祝轻侯才会行事如此张扬。
从前如此,现在也不曾改过。
李玦心情愈发复杂,却见东宫詹事满脸喜色走了进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李玦面色冰冷,一旦祝家翻案,祝轻侯和李禛二人会成为他的劲敌,何喜之有?
“下臣派人跟随蔺寒衣身边的人数日,终于找到了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方法。”
李玦侧目看去,眸色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说来听听。”
詹事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暗中在荆州建行宫,需要耗费许多许多财力人力,不如我们暗中帮陛下修葺,届时陛下见了,定然会龙颜大悦。”
父皇在荆州修建行宫?
李玦微微皱眉,既然如此,父皇又何必瞒着所有人?难不成是行宫中有父皇的秘密?
那他更不该插手了。
詹事继续道:“蔺寒衣是替陛下修建行宫,才得了陛下看重,眼下陛下最重视的臣子便是他了。”
这话不假,李玦若有所思,问道:“详细说来听听,究竟修的是什么行宫?”
詹事迟疑片刻,声音愈发低了:“是地下行宫,听闻陛下想要在行宫内登仙,炼灵丹,铸泥俑,以求长生不老。”
李玦敏锐道听出了“炼灵丹,铸泥俑”背后的真意,如此说来,晋顺帝不敢光明正大修葺的原因也找到了。
难怪蔺寒衣能在祝家倒台那短短一个月,博得晋顺帝的青眼,一跃而成尚书台的尚书令。
他犹豫不决,“此举劳民伤民,本是不该。只是孤身为人臣,人子,孝敬君父,理所应当。”
李玦脸上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平静,“速速派人前去修葺行宫,他们要什么,只管给他们。”
……
“蠢货!”
蔺寒衣看见从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飞书,一贯带笑的面容罕见地没了笑意,低声骂了一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愚蠢之人?!
分明知道陛下不想被人知晓,生怕出现意外无法顺利成仙,李玦还偏偏派人到荆州,还说什么要帮忙修葺行宫?
消息不传出去还好,一旦传出去,只怕李玦这个太子也当到尽头了。
又想起账本之事,蔺寒衣只觉所有倒霉事都找上了门,他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眉间的疲惫还是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李玦到底是太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又有各个士族的鼎力支持。
纵然再怎么蠢笨,他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
蔺寒衣沉思良久,以晋顺帝对行宫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得知了李玦插手行宫之事。
“镗鞳——”
铜钵敲响,回响空灵绵长。
雪白垂帷在大殿四面飘忽,长长的影子晃来晃去。
晋顺帝一身鹤袍,飘逸松散,赤着脚,跽坐在大殿中央,听着白鹤的汇报,苍老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直到敲完整首颂词,他才拂衣缓缓站起身,口中念叨着那首出自民间的神仙赋,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的所有……
念到小神仙继位那句诗,他脸上依旧表情,随手将钵锤掷在地上。
小巧纤细的钵锤轻轻落地,砸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片片碎玉。
“这些人斗来斗去,看得寡人心烦,”晋顺帝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他阻挠寡人便罢了,就连寡人的亲生儿子,都要千方百计地来破坏寡人的计划。”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侍奉在殿中的白鹤屏息敛声,跪在晋顺帝脚下,一身雪白,真像一只伏在仙人脚下的鹤。
晋顺帝垂目看着一地碎玉,视线落在安静不动的白鹤身上,“谁阻挠寡人,寡人就杀了谁。”
白鹤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蓦然传来帝王苍老年迈的声音:“取圣旨来。”
他要亲自,除掉成仙路上所有的阻碍。
那些闹个没完的跳梁小丑,以及……:他愚蠢的儿子。
“哗啦。”
纸张飘飞,一张张从案几飘落,像是落雪。
祝轻侯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睁着眼,于阁楼内一片幽暗的漆黑中,透过飘飞的雪白纸张,看见眼前正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白衣缟素,一身寒衣,散着发,慢悠悠地将纸张掷落。
“啊,你醒了啊?”仿佛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蔺寒衣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一松手,掌心上所有素纸翩飞而来,尽数砸到祝轻侯身上。
他已经没有了上一回的迟疑犹豫,只剩下盈盈的笑。
“小玉,十五年前你救了我,如今我特意来送你一程。”蔺寒衣已经不在乎祝轻侯的态度,他满眼都是怜悯,怜悯祝轻侯为了死去的祝家,赔上了性命。
“谅你再怎么聪明狡猾,机关算尽,手握皇权、至高无上的是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蔺寒衣好心地解释,好让祝轻侯死个明明白白。
祝轻侯慢慢坐起身,跽坐在黑暗中,刚刚睡醒,披着漆黑的发,肌发光细,像一尊玉像。
好像听见了蔺寒衣的话,又好像没有,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笑。
蔺寒衣自顾自说道:“这一路走来,不少人背地里骂我是杂种,是孤儿。”他看向祝轻侯,慢慢地回忆过去,“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幕,你听见那些士族子弟议论我,笑着阴了他们一把,还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想起少年时的过去,蔺寒衣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很淡。
祝轻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平静,“你学得很好。只不过,祝家从未奚落过你半句,从未有过半点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祝家?这样对我?”
蔺寒衣清楚他在拖延时间,依旧微笑着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想要的太多了,祝家给不了我。”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望着祝轻侯镇定的面色,“你以为李禛能保你吗?”他轻声道,“李禛被陛下召进了宫。”
蔺寒衣满意地看着祝轻侯的面色微微一变,微笑道:“现在,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第60章 第 60 章 宫变
漆黑的阁楼内, 祝轻侯长睫微动,抬眸望向他,蓦然微微笑了, “你想做什么?”
蔺寒衣双手交叠,不轻不重地叩着指尖,会以一个微笑,“你和李禛做过什么,我也要试试。”
“哦,那可多了,”祝轻侯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微微近身倾向蔺寒衣,朝他勾了勾指尖, “你过来, 我教你。”
明明沦为待宰羔羊的是祝轻侯,他却毫无任人宰割的恐慌,反而表现得气定神闲。
蔺寒衣定定凝视着他, 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慌张,旋即缓缓起身,慢慢走向他。
这是他少年时求不得的妄想,现在,他即将将其攥在手下,任意摆布——
皇宫。
宫禁时辰早已过了, 一道道青璁门紧闭着, 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口,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养心殿亦是宫门紧闭,殿内垂着一道道帷幕,年迈的帝王一身素袍, 不似天子,反倒像是寻常道士,垂手而坐,与对面的青年对弈。
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禛,他眼疾初愈,解了蒙眼的白绫,缚在漆黑发首,黑白分明,清冷狷介。
“时辰已晚,儿臣不便叨扰父皇,明日再来陪父皇对弈。”李禛执棋不落,对晋顺帝道。
晋顺帝抬手落下一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时辰已晚,今日不必出宫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李禛,不知想起什么,“再过几日便是你母妃的忌日。”
李禛神色平静,不悲不喜,轻轻落下一子,“父皇还记得。”
“寡人自然记得,”晋顺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浑浊的眼珠有一瞬间的璀然,“你母妃服黄金,吞白玉,先行前往蓬莱,以待接引仙人。”
崔妃已经死了四年,死在李禛眼盲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李玦趁他眼盲,联合祝氏在前朝打压清河崔氏。韦后在内廷对付崔妃,以至于备受圣宠的崔妃莫名病死。
说是病死,实则是吞了黄金,服了白玉惨死——是晋顺帝的授意。
在韦后的蛊惑下,晋顺帝妄想着将心爱的妃子送入蓬莱,来日再来接引他登仙。
避开晋顺帝眸底异样的光彩,李禛垂下黑阗眼睫,“倘若母妃当真到了蓬莱,她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害她的人。”
这句话对帝王来说堪称挑衅,李禛却说得轻描淡写,无比平静。
晋顺帝的眸光微微一变,指间的白棋啪嗒砸下,落在棋盘上晃了一晃,“这是她的福气,何来遭害一说?”
在他眼里,这个排行第四的儿子一直温良平和,内敛温润。更何况眼下这个关头,他怎么会,又怎么敢顶撞他?
“福气?”李禛重复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一丝令人揣摩不透的讥讽。
晋顺帝望着渐入末路的棋局,话锋一转,不再提起崔妃,“你是寡人最重视的儿子,这段日子你和姓祝的胡闹,寡人都没有在意。”他看着李禛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容,“当年,你为那人求情,寡人也纵容了你。”
四年前李禛失明的第二日,主动跪在崔妃殿前为祝轻侯求情,惹得崔妃大怒。
这件事晋顺帝自然也知道,他膝下多的是薄情狠心的皇子,难得出了一个重情重义的李禛。
他当时本想立即处死祝轻侯,免得李禛长歪,让旁人看轻了皇家威严。但是一来当时祝家势大,若是处死祝清平的独子,为免不妥。二来李禛确实看重祝轻侯,一旦被他知道祝轻侯死在他手上,难免伤了父子之情。
李禛平静道:“陛下海量。”
晋顺帝掀起眼帘,没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儿子脸上发现任何情绪,这么多皇子中,唯有李禛最肖似他。
当年如无意外,东宫之位会是他的。
只可惜晚了这么些年。
“寡人已经拟了圣旨,要废东宫,立你为储君。”晋顺帝道。
李禛缓缓站起身,离开棋盘,撩起衣摆俯身行礼,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多谢陛下。”
晋顺帝满意地打量了他的脊梁两眼,终于体会到一丝为人君父的傲慢,随口敲打:“从前种种,不必再提,往后你身为东宫储君,行事不可偏颇。”
李禛抬眸,直直对上了帝王的眼眸,漆黑温凉的眸瞳叫晋顺帝都为之一惊。
李禛缓慢敛下黑睫,“儿臣知晓。”
改立太子的诏书静静躺在龙案上,只等翌日天明便明发上谕,广而告之。
“殿下,不能再等了!”
御史台的萧佑立在东宫,一身黑袍斗篷,神色平生未有的严肃。
“韦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写好了改立太子的诏书,只等明日一早便颁发下去。若是还不行动,再过三个时辰太子就改立他人了!”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距离愈发得短,缩短到不剩两寸。
被铁链束缚双手的青年微微一笑,蔺寒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想要凝眸端详,余光中忽见寒光一现,颈项上骤然多了一道锋锐的冰凉。
“寒衣,”祝轻侯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给蔺寒衣取的,寓意天寒有衣,以免冻毙风雪中。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蔺寒衣纵然被刀刃抵住颈项,还是忍不住一晃神,低声应道:“小玉。”
“我要走了。”祝轻侯道。
他不能再陪蔺寒衣闹下去了。
话音未落,蔺寒衣以手按住颈间的锋锐,掌心和五指陷进剑锋里,祝轻侯这一次没有心疼他,手腕一落,剑锋偏开,豁然刺进他的腿上。
祝轻侯刺得毫不犹豫,力道毫不收敛,他松开剑,伸手碰了一下蔺寒衣,后者眼眸微微一亮,连带着脸上的痛楚之色都消减了不少。
祝轻侯取了尚书令的腰牌,随手将蔺寒衣推开,甚至还踩了他受伤的腿一脚,随口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好好学学李禛。”
好好学学李禛是怎么对他无有不应,任予任取。
蔺寒衣倒在地上,拖着伤腿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始终没能追上祝轻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疾声道:“小玉!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
以今夜的情形,东宫必然会举兵谋反,整座邺京动荡不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皇宫。
以他对祝轻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皇宫找李禛。
眼见祝轻侯不为所动,就连脚步也不曾有一瞬间的停滞,蔺寒衣道:“李玦有皇宫的布防图!”
即将走出阁楼的紫衣青年终于停下脚步,立在洞开的槅门中间,有烛火倾斜而下。
下一刻。
祝轻侯走了回来,他甚至懒得俯身和蔺寒衣对话,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言简意赅:“皇宫的布防图给我。”
“你要去皇宫?不可!宫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一定会丧命!”蔺寒衣语气极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去岁祝家的案子闹得极为血腥恐怖,短短几日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更何况是事关皇位的宫变?!
祝轻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去了那里不就是寻死么?!
祝轻侯蹲下身,一把拔掉了蔺寒衣腿上的长剑,任由鲜血溅在他面上,将剑横在蔺寒衣颈上。
他轻描淡写:“说,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