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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正好,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清清静静地赏雪。

却听到陈助理说:“梁总有点发烧。”

梁颂年顿住。

“三十八度七,已经吃了退烧药,奇怪了,也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大衣都快湿透了。”陈助理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梁总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年底真是太忙了。”

所有人都说梁训尧忙忙忙,总统都没他忙。

梁颂年听了只觉心烦:“上上下下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吗?已经十年了,如果他还要这样事无巨细地管下去,他要是累垮了,世际也离倒闭不远了!”他没由来地发脾气。

陈助理讪讪一笑:“是,梁总确实花了太多心力,最近忙是因为公司里出了内鬼。”

梁颂年想到那天的方仲协。

确实很棘手。

但梁训尧从来不会向他抱怨。

十年来,梁训尧从不对他说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回到家,关上门,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只有梁颂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学校生活。

八年前,世际曾经面临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舆论危机,上上下下都为之忙乱,但是梁训尧依然准时回到家,给他做饭,眼含笑意地询问梁颂年今天上了什么课,有没有交到朋友。陪他做完作业、看完电视、哄他上床睡觉。

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压根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直到自己开公司。

经营一个公司,养活五六个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偌大的集团。

他走进去,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梁训尧,睡觉时眉头都微微蹙起的梁训尧。

他想:这个人真是超级大笨蛋。

看着风光无限,坐拥无尽财富,实则有一大半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银行账户里,梁训尧拥有的只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还有只剩下30%的单耳听力。

这日子,连最平凡的普通人都不如。

图什么呢?

他走进去,离床边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梁训尧忽然睁开了眼。

梁颂年闷闷地想:梁训尧大抵是在他身上装了感应器,不然为什么以梁训尧那点听力,他每次靠近,都会被发现?

他装作若无其事,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故意不看梁训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为什么祁绍城也是继承家业,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当纨绔子弟享受人生,你就不能?”

梁训尧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有我的享受。”

梁颂年不解:“你享受什么了?”

“养你。”

梁颂年愣住。

大概是头疼,梁训尧抬手按了按眉心,“年年,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说,能成为你的哥哥,是我这些年唯一庆幸的事情,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

梁颂年咬了下嘴唇,脾气很坏地回了一句:“你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掺了许多歉疚。

但他没有说:“是哥哥不好。”

只是说:“以后不会了。”

梁颂年想:怎么不会?你病殃殃地躺在那里就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真是讨厌!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耳温计怼在梁训尧的右耳,温度还是三十八度七,一点儿没降。

他没好气地问:“你叫没叫医生?”

“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梁颂年觉得很难受。

梁训尧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无所谓,”他闷闷地转过身,准备往外走,“随你便吧,我出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出去。

在客厅里转了两三圈,实在待不住,又裹紧羽绒服走了出去,在走廊上正好又见到陈助理,陈助理正握着手机急匆匆下楼。

“你又做什么?”

陈助理刹住步子,转头对梁颂年笑:“我想着梁总发烧,肯定不会让您和他一起住的,我先去帮您订——协调出一间房来,以免晚了来不及。”

梁颂年望向别处,两手背到身后,瓮声说:“前台不是说……一间房都不剩吗?”

“所以要协调嘛。”

陈助理本来还想问梁颂年想住什么房型,但看到梁颂年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他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差点多事。

“不过应该没有了。”他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语气笃定:“前台回我消息了,还真一间房都没有。”

梁颂年“哦”了一声,说:“那算了。”

他径自往外走。

陈助理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派车,梁颂年说不要,朝电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四个小时后,他走回来,羽绒服的帽边上沾了一圈的雪。

他的手里拎着一盅红糖姜茶,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现煮的,还热气腾腾。

他回到房间。

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桌上,装作是陈助理买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和正在接电话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已经完全没了病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客厅中央接谢振涛的电话,聊一些梁颂年不感兴趣的绿色电网的话题,仿佛几个小时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到梁颂年,他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年年,外面冷不冷?”

梁颂年立即把姜茶藏到身后。

梁训尧发现了,但没有问。

梁颂年觉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说:“给我重新开一间房,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

“年年,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梁颂年扬声说:“你说正常就正常了?我才不信,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话刚说完,梁训尧忽然俯下身。

在梁颂年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的时候,刚准备推开他,却感觉到梁训尧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不会骗你的。”

说话间,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梁颂年的鼻尖,呼吸都交汇在一起。

“年年是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回溱岛,是不是?”

他微微起身,说:“就一晚,可以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奇怪。梁颂年的手倏然一紧,手提袋里的汤盅差点撒出来。

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

已经有一点姜茶溢出来了,空气里满是辛香。

“梁训尧!”

“不是给我的吗?”

梁颂年伸手去夺,“当然不是,给我自己的。”

梁训尧怕烫着他,当即放到桌边,“你又不吃生姜。”

梁颂年一把抱起汤盅,转过身去,背对着梁训尧在桌边坐下,掀开盖子,把汤匙探进去满满舀了一勺,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然而他一口都喝不下去。

他真的超级讨厌生姜。

满满一口姜茶就停在他的嘴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下一秒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于是怒而抬头,对上了梁训尧的眼。

他瞪着梁训尧,梁训尧含笑看他。

嘴巴一时没闭得严,一缕姜茶猝不及防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刚要去卫生间,梁训尧就伸手过来,用拇指指腹擦去了他下巴的水渍。

一点一点向下擦,动作缓慢。

又屈起食指的指节,在他的喉结处轻轻勾了一下,将那缕流到颈间的茶水带走。

梁颂年看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姜茶已经顺着喉咙进了肚子,味道都没尝出来。

梁训尧表现得很是淡定,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去卫生间拿了浸过水的毛巾,准备给他擦嘴,被梁颂年一把夺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的,抽出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年年,白天在徐旻那里,你说得很好,重要的方面都讲到了。”

梁颂年心想:这话题找得真无聊。

“但是,你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梁颂年愣住。

望向梁训尧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这副模样让梁训尧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轻笑道:“我已经让陈助理转交给他了,以你的名义。放心,没有提到我。”

梁颂年不以为然:“看到我的名字不就知道你了?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哥哥?”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话果然戳中了梁训尧的软肋,他垂眸默然,梁颂年最烦看到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放下毛巾就准备走,又被梁训尧叫住。

“年年,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和——”他微微顿了声,“和我聊一聊。”

“不需要。”

“张锴是因为私下接项目吃回扣,才被华跃辞退的,可见他的人品并不好。”

梁颂年倏然反应过来,“你又监视我!”

他大大小小的事,从酒吧买醉到公司经营过程中遇到的每个人,梁训尧全都了如指掌,哪怕他们现在是有裂痕的关系,梁训尧依然不放弃对他的掌控,并美其名曰为保护。

“我有权利交朋友。”

“我没有阻拦,只是提醒。”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还有,你之前为什么瞒着我找盛和琛谈话?”

梁训尧哑然。

梁颂年冷声说:“谢谢你的保护,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需要了,我有权利去认识任何人,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你给了我那么多钱,不就是用来让我试错、给我兜底的么?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其实和梁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需要在你的庇护下生存的废物,只不过你觉得我更可怜,所以更加疼爱我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想?年年,你明知道我——”

梁颂年直接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在我背后默默安排好一切,是不是显得你的爱特别伟大、特别深沉?等着我发现,等着我感动,再等着我愧疚?”

“年年,”梁训尧叹气,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不要像个小刺猬一样,我说过很多次,我所有的出发点,不过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是,你希望我幸福,所以不能接受我的爱,现在你又希望我快乐,所以委屈自己亲我抱我。梁训尧,你真无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无私的圣人?”

梁颂年把姜茶推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提醒你,把自己照顾好,以后我不会再说。”

梁颂年转身往门口走。

梁训尧坐在原地,身形疲惫又落寞.

梁颂年百无聊赖地游荡在酒店的开放楼层,最后来到顶层的旋转酒廊。

他随意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刚坐下,服务生送来的鸡尾酒还没碰,一个身影就笼了上来。

来人身材高大,硕大的肌肉将衬衫撑得紧绷,浓烈的男香几乎盖过了酒气。他递来一张印着酒名的卡片,开场白是:“你知道这杯酒最重要的原料是什么?”

梁颂年忍着笑,心想:这样一对比,梁训尧找话题的能力也没那么糟糕。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尾天然微扬,目光流转间便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水光潋滟的味道。男人滔滔不绝的话音戛然而止,又俯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我的房号是1904。”

“我看起来这么明显?”梁颂年好奇地问。

“当然,”男人笑了笑,将梁颂年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明显。”

梁颂年莫名想起七年前。

他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对梁训尧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悸动,因为没有朋友、不爱交谈,其实他开窍的年纪已经比同龄的男孩迟很多了,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依旧充满了不安、自责与负罪感。

最初是和梁训尧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主角有亲密的激吻桥段,梁颂年本来看得昏昏欲睡,下一秒,男演员就抱着女演员撞在墙壁上,随后唇齿交缠、互相爱抚、衣衫尽褪——在梁颂年看到男演员赤裸的上半身之前,梁训尧一言不发地按下快进键。

当时梁颂年懵懵的,什么都没说,但当天晚上,他就做了差不多的梦,他被梁训尧抱着放在桌上,问他作业为什么迟迟不做。

他讨好地晃了晃梁训尧的手,然后挺直了后腰,凑上去亲了亲梁训尧的脸颊。

后来,他发现了上网时怎么删都删不了的黄色小广告弹窗。

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几乎成了梁训尧的小跟屁虫,跟着梁训尧上班,陪着梁训尧开会,等到梁训尧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带着他开车出去兜风,晚上回家心满意足地瘫在沙发上,等着哥哥帮他脱去外套、抱到淋浴间催他洗澡、等他洗完了再帮他吹头发。

明明白天已经是围着梁训尧转了,晚上闭上眼,梦里还是梁训尧。

梦到他洗澡的时候,梁训尧走进来。

醒来之后,下身有明显的黏湿。

梁训尧照例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叫他起床,走到床边,看他惊慌失措地抓起被子盖住腿,又顺着他仓惶的目光看到垃圾桶里的白色内裤……

梁训尧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声。

梁颂年顿感羞耻,气恼道:“不许笑!”

“这很正常,年年,哥哥没有笑话你。”梁训尧温柔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伸手在他的发顶轻轻摸了一下,就转过身,去衣橱里帮他找干净的内裤。

梁颂年当时太羞恼了,过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梁训尧说这很正常,是不是意味着梁训尧在他这个年纪也会如此,那现在呢?还会做这档子事吗?独自入睡的这些年,他是怎么解决生理需求的?自渎的时候会想着谁?大概是女生吧,是具体的女生还是某个模糊而美丽的倩影?

这些问题让他夜不能寐,于是半夜打开梁训尧的房门,爬上哥哥的床,趴在哥哥的胸口,等哥哥被他吵醒了,就挤出几滴眼泪,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自己做噩梦了。

梁训尧就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梁颂年心满意足地想:这样哥哥就没时间想别人了。

现在想来,实在愚蠢。

在他的脑海轮番上演十八禁的同时,梁训尧大概只会无奈地想:这个小家伙太粘人了,真麻烦,再长大些该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

男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梁颂年收回了思绪,看向逐渐靠近的男人,两指夹住酒品卡片,抵在男人的胸口,“我劝你还是不要离我这么近,很危险。”

男人还以为他在调情,一手支在桌边。笑着问:“为什么?”

“有个人管我管得很严,谁要是跟我搭讪的时候,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梁颂年变了脸色,露出一副天真又邪恶的表情,摇摇头说:“他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男人脸色骤变,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拿起鸡尾酒喝了半杯。

男人讪讪离开。

中途有人递了支烟过来。

梁颂年目光在烟盒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拿起打火机,指腹在打火机满是浮雕印花的金属外壳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躁意,然后便将它还给了一旁的酒保。

说要重新开始,就得把这些坏习惯都留在昨天,一样一样来。

戒烟,总比戒掉别的什么……要容易些。

距离上次烂醉如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次梁颂年只喝了两杯鸡尾酒,回房间的路上,脚步竟然有些虚浮。

他打开门,只见梁训尧还坐在他走之前的位置上,就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见他进门,神色微松。

“回来了。”

梁颂年没看他,径自往淋浴间走。

洗完澡出来,浴室里层的门把手上照例挂着一只防水袋。

梁训尧是不会与他置气的。

他知道,在梁训尧眼里,他就是一个叛逆期迟迟到来又冥顽不灵的小孩。

他忽略外间那个人,走出浴室就上了床,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闻着床头的薰衣草香薰蜡烛的味道,很快就闭上了眼。

一直到他睡着,梁训尧都没有进卧室.

第二天,梁颂年正在吃早餐。

梁训尧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在阳台上和一个国外的合作商通电话。

陈助理敲门进来,告诉梁颂年,回溱岛的飞机是下午一点半。

梁颂年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没问,但陈助理主动说:“梁总暂时不回溱岛,他准备搭乘晚上的飞机去一趟日本,有一家海上风电装备公司一直邀请他去参观。”

“哦。”梁颂年并不感兴趣。

陈助理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梁颂年一抬头看他,他就闭上嘴,望着天,伸手按两下耳朵。

“别做红娘了,陈助理,我可不给你开工资。”

陈助理重重叹了一口气。

送梁颂年去机场后,梁训尧坐在车里,问副驾驶座的陈助理:“下一班回溱岛的航班是几点?”

“梁总,是五点。”

梁训尧望着梁颂年的背影,片刻后又问:“你和他怎么说的?”

“按您交代的,说您要去日本。”

“好,和方博士约好时间了吗?”

“约好了,他说他今晚一直在医院。”

九点左右,梁训尧披星戴月赶到医院,方博士正整理着病历,听到他的脚步声,连忙迎了出来。

他神色担忧地问:“梁总,发生了什么事?又出现突发性耳聋的情况了吗?”

“没有。”

“那是……”方博士更觉诧异。他接手梁训尧的听障治疗已有五年有余,这位雷厉风行的世际集团负责人,除了定期来做听力监测、更换助听器,几乎从不会无故踏足他的办公室,更不会在这样的深夜贸然到访。

“您上回和我提过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帮我做个全面评估吧,看我是否符合手术条件。”

方博士愣住,“您之前不是不考虑吗?”

他很早就向梁训尧提过这个治疗方案,但梁训尧担心手术的并发症风险,始终没有同意。

他试探着问:“是最近听力下降,对您的工作生活产生影响了吗?”

“有点,”梁训尧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头,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小朋友最近在跟我闹别扭,动不动就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和口型,我怕……我会错过他说的话。”

方博士怔忡片刻,才说:“好,我现在就给您做一个全面的评估。”.

梁颂年回到公司。

荀章最近忙着做宇宙和弦的尽调报告,见到梁颂年回来,立即把印好的初稿递了过去,“你不在这两天,我可一点没懈怠。”

梁颂年看着他,“干嘛?邀功?”

“也不是……”荀章努努嘴,“我上回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我怕你还以为酒店没房间那事儿是我和你哥串通的,真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

梁颂年接过尽调报告:“知道了,有也无所谓,我身边不缺你一个叛徒。”

“还有谁啊?”

梁颂年想了想,好像是除了盛和琛之外的所有人。

“年底了,让财务把账目核对一下,财务报表和明年预算尽快发我。”

“好。”

荀章又问:“我听法务说,你以个人名义投资了一家智能机器人公司?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梁颂年坐下来,“你就当我有钱闲得慌吧。”

梁颂年不是一个遮遮掩掩的人,他说这话显然说明,他不愿意透露。荀章了解他,于是没有多问,又说:“对了,昨天电视台打电话过来,说科技馆要办一个展览,邀请相关企业负责人去参观,问你要不要去。”

“电视台?”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类活动通常都是商务署直接发函邀请,和电视台有什么关系?而且以我们目前的规模,是收不到这种级别邀请的。不过对方特别说了,这次活动会有不少有潜力的科技公司出席,建议我们可以去认识一些人脉。哦对了,她说她叫黄允微,和你认识的。”

梁颂年了然,“嗯,我认识。”

“我听着名字好耳熟,感觉在新闻上听过,谁啊?”

“知名财经记者,前总督的女儿。”

梁颂年本来不想说更多,但恍然大悟的荀章很没有眼力见地替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哦——我想起来了,你哥差点就要和她订婚的。”

梁颂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荀章骤然冷汗涔涔。

梁颂年给黄允微发了消息,很快,黄允微给他发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梁颂年:[谢谢允微姐。]

黄允微:[不用谢,以后有类似的活动,我都会告诉你的,商务署一般只通知熟悉的那几家。做顾问公司嘛,人脉越多越好。]

梁颂年有些无措,他仇视了黄允微这么多年,当时还去电视台的地下车库堵她,闹得很多人围观,黄允微也没有报复过他。

他还是回复:[谢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有空一起吃饭。]

黄允微:[没问题。]

忙了一天,梁颂年坐车回家。

梁训尧去了日本,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但他也不关心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只是琼姨还没回来。

他开了灯,打开冰箱,翻来翻去也翻不到一点即食的东西。

正准备点外卖的时候,梁训尧开门进来。

梁颂年怔住。

梁训尧却忽略他眼里的困惑,换了鞋,自顾自拎着新鲜蔬菜和精品牛肉走到厨房。

他的动作熟稔自然到仿佛这个家是他的,而这个站在厨房边傻傻看着他走进来的梁颂年才是外来客。

“梁训尧!”

梁训尧看向他。

梁颂年难以招架这样耍无赖的梁训尧,叉着腰又急又恼,扬声问:“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为什么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琼姨还没回来。”

梁颂年现在严重怀疑琼姨请假也是梁训尧搞的鬼!

他掏出手机,怒声说:“我饿不死,我现在就给米其林餐厅打电话,订一桌满汉全席回来,用不着你操心。”

梁颂年已经做好了准备,又要和梁训尧来一场鬼打墙一般的口舌之争时,却听到梁训尧微微蹙眉,按了下耳廓,抬眸问他:“年年,你刚刚说什么?”

梁颂年的心猛然咯噔一下。

他僵硬了片刻,方才的火气全部抛在脑后,他不受控制地走上来,盯着梁训尧的脸,沉声问:“你怎么了?”

梁训尧微微俯身,好像还是听不见的样子。

梁颂年更加心急,眉头蹙成了小山峰,他主动踮起脚,靠近梁训尧的耳朵,问:“我用这个声音说话,你一点都听不见吗?”

梁训尧还是没反应。

梁颂年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再恨再怨,他也不想看到梁训尧彻底听不见。

他下意识攥住梁训尧的西服襟口,再次踮脚,刚要凑到梁训尧耳边再做一次测试,话还没问出口,腰已经被梁训尧环住。

他毫无防备,就这么落入梁训尧的怀抱,刚要挣扎,就被梁训尧托住屁股抱起来,放在料理台上,视线倏然变高,而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将他的腿分开,挤进他的两腿之间。

“你——”

梁颂年这才反应过来,梁训尧在骗他,在捉弄他。

梁训尧竟然敢捉弄他!

梁训尧在他面前是温柔可亲没脾气的三好哥哥,对外却疾言厉色雷厉风行,两种人格同时存在于梁训尧的身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梁训尧,更偏向后者,他无力招架。

他想抽回手,可梁训尧连他乱动的手指也一并捉住,用一只手就轻易地全拢在掌心里。

梁训尧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说:“年年心疼我,我很高兴。”

“我才不心疼,你拿这个吓唬我,我只会更加讨厌你,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梁颂年气得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我在追求你。”

梁颂年呆住。

“我没有追求人的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表现得很不好。”

梁训尧一只手覆在梁颂年的后腰,微微倾身,将他抱住了,在他耳边说:“但是你上次说我到底想进还是想退,我思考很久——”

梁颂年扭动身体挣扎,气呼呼地说:“我没有问!我是说,管你想进还是想退,都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未落,梁训尧的吻便落在他的耳尖上,那触感温热而湿润,并非亲昵的无意的触碰,梁颂年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没等他反应过来,梁训尧又亲了一下,这个吻落在他敏感的耳垂,沾染了明显的情欲意味。

“我想进,年年。”

第35章

“梁训尧,你疯了吗?”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再克制情绪,不再沉默以对,眼底如汹涌波涛,像是要一口吞了他。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训尧。

他感到茫然,甚至有些紧张,不自觉往后挪动屁股往后退。

虽然梦里构想过很多次梁训尧爱上他之后的场景,但显然他还是对梁训尧理解不足,又或者,他压根没有见识过另一面的梁训尧。

这算是叶公好龙么?

他好不容易挣脱出梁训尧的桎梏,两只手死死抵在梁训尧的胸口,“你在发什么疯?你这算什么追求?未经允许跑到我的家里,对我动手动脚,这就是你追求人的方式?”

梁训尧微微松了力气。

梁颂年一把推开他的肩膀,“没有这样的道理,想拒绝就拒绝,想接受就接受,我的感情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贩售机吗?”

“当然不是,”梁训尧看起来也有些为难,“年年,你希望我用什么方式追求你?”

“离我远一点。”

梁训尧用沉默表达了他的反对意见。

两个人僵持着,梁颂年两手搭在料理台的边缘,正准备跳下去,又被梁训尧抓了回去,梁训尧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住他的脸颊,问他:“年年,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其实梁颂年真的搞不懂梁训尧。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梁颂年觉得很无力,冷着脸说:“我给不给你机会,你都直接进我家门了,还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梁训尧俯身和他碰了碰额头,“以后每件事都会征求年年的意见。”

这个人好像得了什么亲密饥渴症,梁颂年想,他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奇怪?

感觉到梁训尧的手在一起从他的后背滑到腰间,他抬起头,忽然问:

“你说你想追求我。”

“是。”

“你不想做我的哥哥了?”

“是。”

“你怎么舍得放下你高高在上的道德原则?你不怕别人说我们在乱伦了?”

“比起失去你,这些都不算什么。”

梁颂年的呼吸愈发急促,他冷静了片刻,又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而不是处于对我的疼爱,怕我难过,所以妥协?”

“因为……”梁训尧声音微哑,“我不能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不管那个人有多好。”

梁颂年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梁训尧似乎真的给出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用一句句肯定的话语,将那根牵引风筝的线,郑重地放进了他手里。可这份爱意来得太汹涌、太突然,总让梁颂年感到一种踩不到实地的失真感,仿佛一阵大风刮过,代表他爱情的风筝就会脱手,飘向他去不到的天际。

梁颂年默然片刻,忽然推开梁训尧,跳到地上站稳,而后抓住梁训尧的手腕,一声不吭地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却不是为了赶走他,而是径自坐电梯,下楼,去到一楼的地面。

高档小区的环境安静而开阔,星月的光辉凉凉地洒下来,零零星星有几个住户正在散步。

梁颂年一路拉着梁训尧走到中央的喷泉池边,这才停下脚步,与他面对面站定。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丝,他也顾不上捋,直直望进梁训尧眼底,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执拗:

“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在这里,对着我再说一遍?”

正巧一家三口从不远处经过,男主人似乎认出了梁训尧这张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面孔,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梁颂年却浑然不顾,他的视线紧紧锁着梁训尧,不放过对方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两人在流动的月光与喷泉细微的水声中无声对峙着,周遭的世界仿佛悄然退远。

果然,梁颂年想,梁训尧迟疑了。

他没有三分钟前的笃定,他的眼光不自觉飘向了经过他们的行人。

他还是在意,他还是顾忌。

梁颂年开始后悔自己在楼上那一瞬间的动摇,厌恶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他这次是真的要放下梁训尧了。

等到一家三口走远了些,又有一对情侣遛着小狗走过来。

梁颂年已经没力气和梁训尧僵持,正要离开,却听到梁训尧说:“年年,如果哥哥的身份意味着不能爱你,这个哥哥,不做也罢。”

情侣显然听见了,脚步同时顿住,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

他说得平静而直白,梁颂年倒成了心慌意乱的那个。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梁训尧的嘴巴,手刚碰到梁训尧的脸颊,就被梁训尧捉住,顺势带进了怀里,在他耳边说:“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只是刚刚有小朋友在。”

他的嗓音低沉且清晰:“年年还需要我说些什么?我可以继续说,说几遍都可以。”

梁颂年和在楼上一样茫然。

他不认识这个梁训尧了。

好陌生,好奇怪。

他瓮声说:“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梁训尧就松开他。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笑意,温柔似水。

他在等梁颂年的回答。

梁颂年能说什么呢?拒绝是没有意义的,他的生活完全被梁训尧掌控,就连去几千公里外的望嘉岛,都能碰上,住进同一家酒店同一间房间。因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梁训尧太了解他了,轻而易举就可以占据他的一切。

同意,也说不出口。

他还没有忘记半年前的伤疤。

他忽然懂了梁训尧的担忧,半年前梁训尧说怕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后悔,那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现在他也怕梁训尧后悔,怕梁训尧对他的爱掺杂太多成分,那他就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没自尊的傻瓜。

“不行。”他说。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梁训尧跟在他的身后。

梁训尧的存在让梁颂年愈发胸闷气短,快到楼下的时候,他猛地停住脚步。

虽然他半年前就是这样缠着梁训尧的,亦步亦趋无孔不入,比起梁训尧的表现有过之无不及,但人总是对自己的行为格外宽容。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问梁训尧到底要缠着他到什么时候。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轻声说:“年年,我们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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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梁颂年咣当一声,将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徐行听得心惊肉跳。

他很想说这只杯子是他从国外精心挑选买回来的,但是很显然,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触这位三少爷的霉头比较好,否则他这间酒吧又要遭到世际集团那位大人物的“亲切问候”了。

梁颂年絮絮叨叨:“他被乱七八糟的东西附身了,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说话。”

徐行笑了笑,“这不是你最期待的吗?”

“谁说的?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徐行撇撇嘴,“哦。”

“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

徐行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三少,你自己相信就好。”

“我相信有什么用?他已经缠上我了!”

徐行勾起嘴角,探身去看酒水单。

梁颂年一口饮尽半杯酒,搡了一下徐行的胳膊:“徐老板,帮我想想办法。”

徐行表示爱莫能助。

“酒保说你每天都要拒绝起码三个人,这么丰富的经验,为什么不能分享给我?”

“你哥这种质量的,接受更划算。”

“他有什么质量?无非就是长得高点,五官比普通人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其实他又古板又老派,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无趣得很,问他现在正当红的明星,他一个都不认识。三十几岁了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估计连怎么接吻都不会,还对我大言不惭说什么试一试……”

梁颂年切了一声,满是不屑。

“既然这样,三少,你为什么不正儿八经谈个恋爱呢?如果你真的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哥哥会主动放弃的。”

梁颂年一下子哑巴了。

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会谈的,我正在找。”

“荀章说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帅哥正在追求你,你们也相处得挺好的,怎么没谈?”

梁颂年扭过脸,不吭声了。

徐行去二楼忙了一趟,回来看到梁颂年还趴在吧台上发愁,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梁颂年的肩膀,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帅哥。”

梁颂年眯着眼望过去。

果然是个帅哥。

五官干净清秀,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格外的文质彬彬。他身边是推杯换盏、喧腾不止的热闹场面,可他只温和沉静地坐在那里,不置一词,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三少喜欢的类型吗?可以去聊一聊。”徐行怂恿他。

梁颂年回头望向徐行,徐行朝他笑,还挑了下眉,仿佛在说:其实你对你哥哥以外的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是吧?

梁颂年握紧了酒杯,几次欲起身,最后还是放弃,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第二天,他按时去参加科技展。

似乎有政府高层官员前来巡视,入口处早早围满了手持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参展的新型科技企业也很多,梁颂年独自逛了半天,拿了几张名片,觉得实在喧闹,于是避开人群往外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转过身正好撞上黄允微。

黄允微刚在会客厅里采访完主管科技的两位发展署副部长,正和秘书核对采访内容,“领导刚刚提到的两个政策,如果不涉及保密内容,还麻烦你将政策文件发我一份。”

秘书说好。

黄允微也看到了梁颂年,但她连打招呼的闲暇都没有,立即又给助理打电话:“来我这边补拍一个采访点全景,快点。”

等全部忙完了,她才出来找到梁颂年,梁颂年递了一瓶水给她。

“谢谢,”她有些惊讶,接过水,“逛得怎么样?”

“有些收获。”

黄允微莞尔,并不问更多,只说:“有收获就好。”

“年底很忙吧?”梁颂年主动问。

“还好,习惯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正好遇到一位准备离开的发展署领导,对方笑着走过来与黄允微握手,说:“允微,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也要注意身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林部长这转折得太突然了,”黄允微笑意吟吟,没有因为冒犯而变脸,“我努力。”

送走领导之后,梁颂年问她:“允微姐,应该有好多人追求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性格很好。”

黄允微笑了笑,“多谢你的夸奖。”

“你现在是单身吗?”

“其实……”黄允微忽然垂眸,表情看起来添了几分落寞,“我前男友去世了,我一直无法释怀,所以单身到现在了。”

梁颂年愣住,“……抱歉。”

黄允微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没事,你和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梁颂年脸色微变,表情不自然起来。

黄允微刚要打探,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门口而入。她望了过去,定睛一瞧,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扬声唤道:“沈教授!”

梁颂年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当即顿住。

竟然是……昨晚酒吧那个气质极佳的男人。

沈辞心与身旁的朋友低声交谈了两句,便径直朝这边走来。黄允微迎上前,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语气熟稔:“好啊你,回来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沈辞心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这不是特意来找你报道了?”

“找我?”黄允微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打趣,“还是找某人呢?”

沈辞心轻笑,“我躲他还来不及。”

黄允微连忙向他介绍,“说起来,你们好像还没见过面,这是梁训尧的弟弟,颂年,不知道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沈辞心沈教授?”

“提过。”梁颂年主动伸手。

沈辞心与他相握,“我可是早有耳闻,我和梁总没见过几回面,但是几乎每一次见面,梁总都会把弟弟挂在嘴边。”

梁颂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和他的气质很相近。

沈辞心看着他的脸,说:“难怪梁总要挂在嘴边。”

梁颂年朝他浅浅笑了下。

沈辞心又转头对黄允微说:“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程然也想和我一起回来的,机票都定好了,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又把他叫了回去。他最近比较忙,估计月底回溱岛。”

黄允微翻了一眼,“关我什么事?”

“他说,他再不回来,你就要把他的死讯公布给溱岛所有人了。”

黄允微不以为意,“怎么,他还没死吗?”

沈辞心笑着说:“那你得去问问他了。”

梁颂年:“……”

亏得他还懊悔了好一会儿。

三人一同往外走,黄允微问沈辞心:“绍城知道你回来了吗?”

沈辞心不回答。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黄允微很快了然:“哦,难怪不告诉我呢……话说你们拉拉扯扯这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为什么要结束?”

“就这么一直保持床——”鉴于梁颂年在场,黄允微没敢多说,“保持这种关系?”

“允微,这是他教我的,感情在于享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工作人员跑上来叫走黄允微之后,梁颂年和沈辞心站在展馆外的台阶下,起初无言,是梁颂年主动问:“享受之后呢?”

“嗯?”沈辞心没听清。

梁颂年别过脸,闷声说:“如果对方也看出来你在享受,那不是……落了下风吗?”

很奇怪的,梁颂年从未见过沈辞心,只是偶尔在梁训尧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第一次见,他竟然全无防备,将这么私密的小心思问了出来。

好在沈辞心没有诧异,他像个温柔的兄长,朝梁颂年笑了笑,说:“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执着于面子,痛苦的反而是自己。如果能一切随心,忠于自己的感受,真正爱你的人,会让你一直处在上风的。”

·

梁颂年回到家里。

他今晚和黄允微、沈辞心一起吃了晚饭。

其实他并不喜欢参加这种饭局,毕竟他和这两人不算太熟,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但为了避开晚餐时间,以免梁训尧又突袭他家的厨房,他还是应了约。

不过,躲是没有用的。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客厅的黑影。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刚好笼着沙发一角。

梁训尧就坐在那片光影的边缘。

几乎就在他踏出浴室门的同一刻,梁训尧也刚好挂断电话,闻声转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存在感却黏稠得挥之不去,充斥在整间房里。

……简直阴魂不散。

梁颂年决定明天把门锁密码换了。

什么“一切都会征询年年的意见”,都是骗人的,男人上头时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吃点水果。”梁训尧端起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今晚和谁一起吃的饭?”

他语气温柔,目光却紧紧盯着梁颂年的脸。

梁颂年挑眉,“你没监视到?”

“年年,我没有监视你。”

梁颂年挑了颗小圣女果放进嘴里,“那很抱歉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年年。”

梁训尧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唤得理直气壮,好像梁颂年已经是他的专属物。

真不公平,梁颂年想。

他被拒绝的时候,伤心痛苦,萎靡不振,几乎活不下去。换成梁训尧被拒绝,痛苦纠结的人还是他,梁训尧倒是完全不受影响。

他理都不理,进了房间。

他本来以为今晚到此结束,可他显然低估了梁训尧,几分钟后,他听到梁训尧进了浴室,他的浴室。

……?谁允许的?

他腾地坐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足跑到了浴室门口,一把打开门。

梁训尧正在解衬衣的纽扣,解到第四颗,梁颂年入目先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肌肉。

淋浴间的门未关严,温热的水汽正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氤氲满溢,空气潮湿又黏腻。

“你在干嘛?”他想凶巴巴地质问,但话说出口已经软了半截。

“不洗澡就可以上年年的床吗?”

很无赖的话,却被梁训尧说得格外正直,让梁颂年想起他小时候,偶尔犯懒,玩得晚了就不肯去洗澡,窝在梁训尧怀里撒娇,每当这时候,梁训尧就会拍拍他的屁股说:“不洗澡不可以上哥哥的床。”

现在反了过来。

梁颂年的耳尖蹭的一下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怕浴室过于明亮的灯光暴露了他不争气的身体反应。

这不是他的错。

是梁训尧在勾引他,而他喝了一点酒,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换任何一个差不多身材的男人,他都会有反应的,他自顾自思考。

然而梁训尧朝他走了过来。

梁颂年再次往后退,可转念想到沈辞心的话。

于是停下脚步。

这个动作在这个时刻,仿佛某种默允,梁训尧眼中闪过一瞬的诧然,也停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梁颂年呼吸愈急,就在他的感官负载过重,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时候,梁训尧走过来抱住了他。

“灯……灯太亮了。”

梁颂年扶着墙,睡裤垂落在脚踝。

梁训尧的手是温热的,但不算柔软,握住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肩头一颤。

“灯太亮了。”他又说了一遍,带着愠色。

梁训尧于是抬手将灯关了。

四周陷入黑暗。

梁颂年在快感一层一层叠加如海浪汹涌袭来的时候想,梁训尧竟然会做这种事,而且还很熟练,时而极其疼惜般小心翼翼,时而又猛然加快节奏。

他以为梁训尧已经灭人欲了。

可是,梁训尧平时做这个时候想着谁……

如果在平时,他已经翻来覆去琢磨了八百遍,但此刻他已经没精力思考太多了。他连呼吸都是乱的,身体明明是往前倾倒的,后颈却像有磁石一般,不由自主的靠在了梁训尧的肩头,难以自控的喘息声支离破碎,带着滚烫的气息,全灌进了梁训尧的耳朵里。

梁训尧那只听得见的左耳。

会被助听器精准捕捉,不断放大。

他感觉到梁训尧准备解西裤的纽扣,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说:“不可以,我不要。”

梁训尧于是停下。

“我只和你试这个,其他的我不要。”

他仰着头,因为难耐所以咬住下唇,片刻后才松开,他的双瞳一片朦胧,染着水汽,软软地看向梁训尧,一字一顿道:“不要你。”